求避战祸老父老母不惧骨肉分离
有生以来参加了一次真正战争的邵阳光,随着第三军的溃兵们在天黑前通过关卡乘着稀疏的星光撤回了高雄市内,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袁守业的阵亡对邵阳光的触动实在太大了,是啊,人的生命怎么就这样脆弱呢,昨天两人在一起还谈笑风生,现在一下子就阴阳两隔了。
邵阳光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忧伤。身边的士兵们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邵阳光在没有灯光的高雄市那寂静黑暗的街道上踟蹰独行,直到下半夜才算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当他敲敲宅门,父母左问右问方才相信了门外不是歹人。当见到见满身炮火硝烟的儿子归来,邵家夫妇真是喜出天外。
邵阳光真是幸运之子,而那些像袁守业一样静静躺在高雄县至屏东县公路两旁不幸的一千余名台军青年官兵,却永远无法再见到他们的父母兄妹了。
高雄市早在大陆空袭的第一日便断水断电,以往洁净明亮的家现在已是四壁黝黑并充满了柴火的气味。父亲点起了不在危急时刻舍不时使用的半截蜡烛,母亲端来了半盆清水,这已是全家每天由国际救援组织配给市民食用水的一半了。
当母亲帮邵阳光擦洗完全身后,盆里已成了稠稠的泥汤。这时父亲在客厅中央用一个由马口铁皮卷成的简易火炉,燃烧着由家具劈成的木柴煮了一碗快餐面。邵阳光狼吞虎咽地几口吃光,父母看他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知道他饥肠辘辘、远未吃饱,还在搜寻食品。
妈妈心痛地说道:“儿子!不用找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邵阳光尚在年少、未省战争之现实,随口说道:“那您出去给我买个比萨饼吧。”母亲一下子热泪涌出:“儿啊!打仗了,人都快跑完了,现在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邵阳光这才如梦初醒,是啊!打仗了,死人了,什么都没有了。但总算是有了食水入肚,一天的战斗与奔波的极度劳累此时一齐袭来,邵阳光在身下的长沙发上横身一躺,头刚着枕立刻鼾声大作,随即进入死一般的沉睡状态。
邵阳光的父母四目相视,眼睛都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口中虽无言,内心却感谢苍天对自己的眷顾。不到五十岁的他们在战火下生话的艰辛与对儿子忧思中已初显老态。
邵家夫妇找了两个塑料盆当板凳,坐在沙发旁细细端详着睡梦中的儿子。老人们看到儿子嘴唇上几个月前的茸毛已经变成了黑黑的胡须,润静的皮肤现在涂上了一层苍色,原来孩童般的脸庞现在已经刻上了一道道成熟男人才有的纹理了。他们知道,原本顽性未改、嬉笑无羁的儿子一瞬间被战争催熟了。母亲细心地四处查着儿子的身体,父亲抚摸着儿子垂在身边的一只手,口中一直喃喃不停地叨念着:“回来就好,活着就好……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夫妻俩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夜,守护着自己平安归家的儿子……就在邵家父母守着自己的儿子并感谢着上苍的庇佑之时,大陆与台湾不知有多少万计的父母在暗暗祈祷苍天,保佑自己在战场上的儿女能平安归家。
邵阳光睡到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七日下午二时才慢慢醒来。他努力睁开双眼,发现这里即不是熟悉的兵营,也不是在闷热难耐的装甲车内。邵阳光努力集中精神辨认眼前的景物,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昨天的一切,他醒悟过来:哦,这是在自己的家中。但是眼前那种破败凌乱的景象怎么也无法和以前整洁舒适的“家”联系在一起。
从国际救援组织领回当天食品与食用水的父亲刚刚进门,他在与母亲正谈着街上的乱况。原来,昨夜溃败撤退到高雄市内的军队有一半以上的台军士兵不是高雄本地居民,他们在街道上露宿,一度已经是饥渴难耐,天一亮就四处寻找食物与饮水。
几千人聚集在国际救援组织的门外鼓噪,要求优先于市民立即领取食水充饥。溃兵如果失去组织,立即就会变成土匪,这是古今通例。在局势就要失控时,幸好有项仁弼率特别行动团一个营士兵及时赶到维持住秩序。
项仁弼告诉这些溃兵们,国际救援组织已在高雄市体育馆内为官兵们准备了充足的食物、饮水与睡具。请他们到那里休整一下,然后帮助他们各自回乡。无人管理的官兵们这才安定了情绪,整队前往体育馆安置休息。
这些安排都是大陆二十一军昨日电请攻台总指挥部紧急安排赶运物资到高雄港,再由国际救援组织连夜用车运送到市区,并由特别行动团负责安排才实现的。尽力恢复台湾的社会秩序,这也是大陆军队的此时的重要任务之一。
经过一夜休息,邵阳光又恢复了健康和活力,他主动提出帮助父母收拾一下家内的卫生。邵家是开高档家具店的,家资殷实,房里的摆设自然也是豪华气派。但如今非常时期,已无雇请的阿姨收拾家务,硕大的住宅一切凌乱不堪。楼上楼下名贵的木质家具都被老邵一块块锯开当了木柴,以应付一日三餐及开水饮用之需。邵阳光费了好大劲才将家中的破破烂烂一点一点搬出门外,扔到了街上胡乱堆集的拉圾之中。
忙完了家中的事情,邵阳光又上街走了走,准备看看周围的环境。一个多月前那个繁荣华丽的高雄街景已不复存在,道路上到处拉圾成堆,商家门庭破败,坏门烂窗看样子是经过无数次的洗劫。
街道上也没有了嬉笑游荡、年轻时髦的靓男靓女。到处清静得门可罗雀。即使有几个行人也是神色匆匆地低头走过,他们眼里充满了怀疑与惊恐之色,对不认识的人甚至不肯抬眼看一下。
街上唯一活动着的人群是一些光头青年。他们穿着黑衫黑裤、戴着墨镜、手拿棍棒。他们就是被奉行狂热的族群理论的台独分子鼓动起来的、形同法西斯分子的青年组织“光头党”的成员。这些人依旧横眉竖眼地对行人进行一一盘查。
更有一些过去的烂仔在街上公然抢夺行人财物,形同土匪。更不幸的是,几天功夫社会上竟有了与政府平行的黑社会组织形态,占据一方,鱼肉市民。
眼看在街上无事可做,邵阳光又去了几个旧日同学家。但都是大门落锁、人去楼空。邵阳光又跑了很远的路去找自己入伍前的那个整日里嗲声嗲气、喳喳不休的小女友林绮英。他在军队里几个月来憋屈坏了,很想与她痛痛快快地高兴一翻。
没想到在十全三路博爱河的林家老宅里只见到了阿英那年老的爷爷奶奶在家里守着空屋。邵阳光知道阿英的父母在战前就去了美国,本来想在事业初奠后将家人再移民美国,没想到战争这么快就爆发了,因此还没来得及将老人与孩子接走。
两个身体非常衰弱的老人告诉邵阳光,阿英两天前与两个女伴一同去了高雄港,准备从那里去大陆然后转往美国去寻找父母。邵阳光没见到女友虽然很失望,但他是个勤劳懂事的孩子,看到老人年老体衰,生存非常艰难。
于是主动为两个老人劈了些木器家具做为烧柴,又将房间大致收拾了一下,还答应经常来看望他们。在老人的千恩万谢声中,邵阳光告别了他们,心灰意懒地往家走去。此时劫后余生、要找亲近朋友倾诉危险经历的心声顿时踪影全无,他顿时觉得在高雄现在是那样的索然无味。
邵阳光在无奈之中慢慢走了二个多小时才踱回了家里。这时他的记忆才想起了在战斗中他内心曾经许下的诺言:替好友袁守业亡灵赴大陆报丧的事情。
其实,在袁守业丧生的一瞬,邵阳光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这惨象对于成长在和平时期、受尽家人宠爱的台湾青年来说,简直是一个五雷击顶、无法接受的现实。在痛哭朋友的不幸之后,邵阳光知道现在只有自己能把这个悲惨消息传达给袁守业在大陆的父母与小妹了。
战前袁守业曾经告诉过邵阳光,自己的妹妹在上海旦复大学读分子生物工程。父母也一同前去照顾妹妹,并在大陆许多大城市都发展了家族的连锁企业。原本已到服完兵役期限的袁守业准备一起同行,但台湾军方以形势吃紧为由,停止一切军人复员与休假,袁守业只能继续留在军中。
袁家父母以袁守业是家中独子、父母年老需要照顾为由多方申诉,但都吃了闭门羹。只得自己先行,尔后慢慢想办法通融。没想到这样一别,就成人鬼相隔、永无相会之期了。
其实在黎沃生、田旱谷密谋在北京奥运会宣布台湾独立之前,联台党、进民党的中高层领导人早就秘密地将家庭财产与子女甚至老妻们送出了岛外。他们在军中服役的子弟们也以出国受训、得了急病等各种各样的理由悄然离开了台湾,以防不测。
这是尽人皆知的公开秘密。而受到阻拦的是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民众的子弟,他们命中注定必须留在台湾充当炮灰。在这一点上,黎沃生、田旱谷倒是一视同仁,不分联台党或是进民党。
吃晚饭的时候,邵阳光向父母讲了自己要到上海为袁家报信的想法。刚刚安下心来的父母一听邵阳光要去大陆,心情又一阵悚然,他们年老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与独子分离的忧愁与苦痛了。
邵家母亲立即急了,坚决不同意儿子再次离家。邵阳光已经厌烦了高雄市内破败的环境,娘俩在语言上开始有些冲突。倒是老父亲比较清醒,他让邵阳光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说出来一起商量一下。
邵阳光侃侃而谈道出了四点理由:
第一,高雄市现在靠救济生存的状况是否能够长久不得而知,万一运输通道被大陆封锁,全家就得一块成为饿殍。
第二,即使战争很快结束,台湾以前的繁荣已经不再,要恢复经济还要几十年的时间,父母的工作与退休金也没了踪影。在一、二十年期间失业、贫困将是中下层人民的主要生活方式。自己这样的家庭在台湾只能是挣扎求生存,再无任何机会可言。
第三,大陆受战争的影响极小,经济繁荣。那么多的台湾人在广东、上海与长江三角洲发展就说明一切了。此外,自己还有与袁家的关系,袁家人说不定也能给自己一定的帮助。仗着自己年轻闯出一片天地来,成家立业。
第四,邵家祖籍为安徽省,这次决意去大陆也算是“叶落归根”,等一切安顿好以后再把父母接过去,全家人彻底离开台湾这让人永远感到悲哀的土地。
邵家老父听到儿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道理,而且思路清楚、有理有据,心中十分高兴。他心里暗想,儿子真是长大了,懂事了。按照邵家的族谱记载,邵家的祖先原居安徽北部淮河流域,清朝末年闹太平军后参加捻军反清,一直跟随黑旗军首领刘永福,后出于抗击外敌大义降清。中日甲午战争前又跟刘永福全军迁台镇守。马关条约后台湾被割让于日本,抗击倭寇侵台失败后,邵家祖先便遁入民间,娶妻生子,传遗至今已有六代。
邵家老父心想,如果能够回到大陆定居当然也是告慰先人的一件好事,所以心中十分欣慰。母亲听了儿子的话,也觉得没有理由阻拦孩子去大陆拚搏自己的前程了。
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上海那么大,你到哪里去找袁家伯伯呢?”邵阳光回答:“有了‘速美益’快餐店这么大的品牌还怕找不到人?”母亲笑了,她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是有些多余的了。家中的气氛又和谐起来,三个人又聊起了邵阳光军中的生活和与大陆军队作战的情况。
邵阳光有意回避了战况的惨烈与袁守业阵亡的情景,因为他已经理解了天下父母为子担忧的慈爱之心,怕引起他们的无尽悲怜与后怕。这晚三人睡得都十分香甜,一夜无话。
十九日一早,也就是邵阳光回到家中的第三天,父子二人步行一小时来到了高雄市中心的国际救援组织的难民安置联络处询问离岛事宜。在台湾台北“水晶之夜”第一次激起的移民潮之初,大陆方面为了不使台湾居民因战事产生饥饿与混乱,以免造成严重的国际影响,事先与一些国际上中立的慈善组织协商成立了专门的国际救援组织。由这些组织出面在台湾开展生活用品、食品及药品的发放工作,以保障台湾各地民众的基本生存。
另外大陆也同意这些组织将愿意暂时离岛的台湾居民转送岛外进行安置。黎沃生政府也为了所谓清洗外省族群与解决台湾居民生活供应的目的默许了这种做法。自战争开始后,这些组织的工作一直还在继续,因此大大减少了由于战事给台湾居民带来的痛苦与伤害。
办理离岛的手续非常简单快捷,一个四十多岁的非洲裔男工作人员拿出一份申请表,让邵阳光填写个人情况及目的地。他又以非常流利的普通话告诉邵阳光,申请人离岛有一个必须遵守的前提,那就是等待战争彻底结束后方可要求重返台湾。
邵阳光本就不想再回台湾,当场签字认可。工作人员将他填写的内容快速地输入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并用手机当场给邵阳光照了一个数码照片,与输入电脑的资料一同用无线网立即发送出去。现代科学技术使一切变得无法想象的快捷与简单。
邵家背景单纯、人员状况简单。邵阳光又是由学生身份服役,没有参加过任何政治组织。所以大陆一方的审查很快通过。不到十分钟就收到了大陆同意入境的回复。与笔记本电脑相连接的打印机上随即输出了登陆批准书。
非洲先生签上了自己的英文名字与中文名字,便将批准书递给了邵阳光,然后抬起头来:“你可以到高雄港去办理登船手续了。但千万不要忘了,你在离岛时必须携带你的身份证或驾驶执照或者军人证,最好三样都带着,登陆批准书更不能忘记带。上船时只须穿随身衣物,不要携带任何其他物品,船上一切都有供给。”办事先生的话非常清楚,但听起来总觉得是咬文嚼字,而且尾音也怪怪的。
父子二人谢过了那位非洲先生,又径直去港口预定船位。他们又在夏日的阳光下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高雄海港。与基隆港的大混乱不同,由于高雄海港借鉴了基隆港因混乱引发的居民大量死亡事件的教训,所以从战争一开始便进入了严格的军管状态,再加上国际救援组织的多方努力,高雄港的治安和社会秩序在全台湾也都算是最好的,而现在的港口治安全部被大陆军队所接管。
大陆为了战后尽快恢复台湾的经济与民生,极力保护了台湾的民用目标,所以高雄港也未遭大规模空袭,只有台军的几艘战舰被水下攻击炸沉。其中两艘巡洋舰被大陆“食人鲳”炸沉于水中,一头一尾露出成为一个大大的V字。沉船也为进出港口船只的安全带来了隐患,港外的海面上到处都是桔红色的浮标,指示着船只进出港的航道。
高雄港在九月六日即被大陆军队所控制,全副武装的大陆士兵高度警惕地守卫在港区的各个重要的位置。在进入港区的人行入口,邵家父子排在一眼望不到头的申请离台的人群之后,在烈日下等候着大陆士兵们一一验证入港。
码头上高大的塔吊与龙门吊还矗立在那里,而且不停地吊运物资。港口工人们也在不停地忙碌,成堆的集装箱堆满了码头,上面大部分喷有中国制造的字样。散装货船卸下一袋袋大米与面粉,上面标有不同的大陆产地名称。看样子,现在高雄港进口的救援物资全是大陆政府出资采购的,而台湾出口的则都是离岛避乱的台湾居民。
战事开始后,台湾的股市崩盘,金融系统停止了一切资金支付往来。台湾的企业生产也全部停工,出口贸易全部停止,台湾的经济活动已经彻底停车了。
好不容易通过检查进了高雄港区,众多的人们立即像是盐末撒进了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父子二人从家里带来的两瓶配给的矿泉水已经喝光,一时也忘了在入口处询问办公地点在何处。
时近中午,爷俩现在已是暑热攻心、饥渴难耐。人在饥饿时是不需要廉耻心的,看到一个凉棚下几个港口工人在吃快餐面,老邵也顾不得自己战前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家具店老板的颜面了,他走过去陪着笑脸向着一位工头模样的人恳求道:“老弟,我们爷俩到这来办事,走了几个小时现在没吃没喝,你们看是否帮一下忙?”
那个膀阔腰圆年近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抬头看了邵氏父子一眼,不置可否地站起身来。他走到另一个餐桌上的纸箱旁,从箱中掏出两盒“统一牌”快餐面隔着桌子扔了过来。
要是在平时,老邵是绝对接受不了这“嗟来之食”的。但他看出码头工头就是这种粗人的作派,并没有轻慢之心。于是双手接住,三下两下撕开包装,拿起桌上的保温瓶冲泡上快餐面。
这时工头又拿着两瓶“康师付”矿泉水与两个明显不是台湾产的粉色杂交富士苹果递了过来。老邵又伸出双手接住,口中连连道谢。工头看着邵阳光向老邵问道:“看样子你是要把儿子送出去?是去哪儿?”老邵连答:“对!是送出去!去,去上海。”
“你做得对!咱们怎么着也得把自己的独根苗苗留下来。田旱谷一宣布独立我就知道台湾的事情不对了,马上就把两个儿子连他们的小家都送到了上海。现在就我和老伴留在高雄看守着自己的宅子。咱们这些老家伙死了没有什么可惜的,我们千辛万苦、用毕生心血养大的儿女决不能替黎沃生、田旱谷这帮王八旦们卖命!”
工头快言快语、十分豪爽。他又拿起桌上记录货物工时的圆珠笔,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递给老邵:“我姓刘,人称‘海港大老刘’。这是我大儿子在上海的地址,大侄子到了上海,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他。顺便也帮我捎个口信,就说我和他娘在这里挺好,不用惦记!”
老邵心想,这可是遇到贵人了,小心地收好纸条,口中道不尽的千恩万谢。爷俩儿吃饱喝足后在大老刘指引下,沿着一排排的货物堆栈,来到了高雄港临时客运处。只见那边也是里里外外已经挤满了几千人。
负责办理客运事务的也是国际救援组织派驻的外籍人员,他们要根据港口具体情况安排运力。在排队等了二个多小时以后,一个漂亮的欧洲小姐接待了邵家父子。她很详细地审阅了邵阳光递过去的登陆批准书,又看了他的身份证然后开了口:
“我们这里分两种客务服务,一种是货轮返港捎带,一种是定期客轮。”她一口标准的京片子口音使邵阳光很为吃惊,如果不是看着她在开口,真不能令人相信这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说中国话。“去上海的货轮后天就可开船,就是那一艘。但是人要住大统仓,条件不好。”
欧洲小姐用左手指了指窗外,那只手瘦而有力,与她的外表很不相配。“与自己情人林绮英那双洁白柔嫩的小手相比简直是天地之别!”邵阳光暗暗地想着。“定期客轮是七天一班,今天刚好出港,你们还得再等七天”欧洲小姐继续说完了她的套话。
“那我乘货轮后天走!”邵阳光出走之心已定、离意似箭。就这样,邵家父子定下了后日的货轮舱位并办妥了登船手续,这一切都是免费的。邵阳光在此时一直盯着桌上的矿泉水瓶,他那孩子般渴求饮水的表情使小姐会意。她笑了笑,俯身拿出了一瓶可口可乐和一大瓶矿泉水递给了邵阳光。
她又补充了一句:“上船前可能有人向你们索要财务,那些都是地痞流氓收保护费,你们最好带些金银饰物,以保安全。”爷俩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真是喜出望外,谢过了欧洲女士,转身走出了客运事务处。
一出客运事务处,邵阳光立即打开了那瓶可口可乐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他那孩子气的动作及贪婪、享受的神情让老邵十分心痛,这种时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可口可乐竟然已经成了青年人难得一次的享受了!爷俩儿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而顾不上浏览破败的街景。现在高雄市内治安情况十分混乱,他们要尽力在天黑之前赶到自己的家中。
看到老伴与儿子安全归来,邵妈妈悬了一天的心才安放回应该在的位置。在用一盆底浅浅的清水擦洗满头满脸的灰尘后,爷俩都体会到了新闻报导中大陆西北农民用水艰难的真正含意了。邵妈妈将剩下的泥汤最后倒入了家中唯一存活的一盆芦荟之中,算是物尽其用。全家又吃了一顿快餐面,儿子将自己的那个富士苹果悄悄地塞到了妈妈手中,邵母眼中含着泪花将苹果长久地攥在手中。
老邵把一天奔波劳累办事的情况详细地给老伴讲述了一遍。特别提到了海港大老刘早将两个儿子送走及人们排队争先恐后地要离开台湾的情况,这才促使老伴下定最后的决心。邵妈妈从身上拿出一对金耳环。那是姥姥传给她的妈妈,妈妈在她出嫁时又送给自己的陪嫁,在多么困难的境地也没打过它们的主意。现在为儿子安全离台,什么都舍得了。
经对这一天的奔波,一家人真正了解台湾当前形势的危机,老邵认定了要孩子快些走!越早越好,以免万一发生变故造成不测,那会终生追悔莫及。自己可只有这么一根独苗苗啊,只有忍住内心的绞痛,咬咬牙尽快让儿子离岛了!
九月二十一日,邵阳光在父母的陪伴下早早进入了高雄港。在与父母拥抱告别之后,他怀着一种终于逃脱苦海的心情登上了弦梯。十点钟,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邵阳光乘着大陆返港货轮“忻州号”离开了这块女友失踪、战友殒命的伤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