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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文艺版:
John Watson对Sherlock Holmes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世界上只有Sherlock自己才知道。
脉搏加快、瞳孔放大,在一切都已无法控制的时候,
咨询侦探对着他的爱人摘下了他高傲的面具,浩瀚的世界就此变小了。
小如一首歌,小如一个永恒的亲吻。
非正常审美版:
不和Watson探案的Holmes不是Holmes,
不和John搅基的Sherlock不是Sherlock。
我是Sherlock Holmes。
我来了,John,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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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访客
天空一片阴霾,行人在雨中步履匆匆。地砖被雨水浸湿,呈现出暗黑的色泽。
一场阴雨造访了雾都。不知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似乎也望不到它停的尽头。
这阴暗潮湿的伦敦。
一个小个子男人一直呆呆地站在街角。他已被雨淋了好久,却浑然不知。
医生在又一次离开毫无功用的心理诊室后,就这样茫然地站在伦敦的阴雨里。一个行人疾步走过,撞到他的肩膀,医生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摇晃了好久才靠一条腿勉强维持住平衡。
“没关系,这没事。”他对那个回头致歉的行人说,“我没事。”
——不,我不需要什么该死的拐杖,我能自己站稳。
医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着地坚持着什么。事实上,从那个人在巴茨医院楼顶纵身一跃而下时起,他就再也站不稳了。
——停。不能再往这个方向想下去了。
在心理诊室里的一个半小时是一场血淋淋的噩梦。John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个人在贝克街穿着蓝睡衣发疯似的讨香烟的样子、那个人看着博客上的帽子侦探时的大发牢骚、那个人和自己携手飞奔在伦敦漆黑的小巷……
他想着他最好的朋友。每一个微笑,每一个对视,当时一点一滴的默契,都成了现在的万刀凌迟。
他就像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被迫反复回想自己破产的那一刻。尤其残忍的是,医生知道自己未来将永远生活在这般令人绝望的困窘之中。
John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拖着站到麻木的双腿走到街边,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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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推开诊所的门,舔了舔嘴唇。
迎面来人朝他打了个招呼:“午安,John。”
John勉力扯出一个微笑:“午安,Alger。”
Alger在诊所工作已经半年多了。作为药剂师,Alger的能力无可挑剔;但作为一个英国人,这个高大而英俊的男人的举止在平日里多少显得有些轻佻。
“瞧,医生,今天天气真坏,是不是?”
“的确如此。”John揉了揉自己被淋湿的金棕色头发,他声音嘶哑地有些说不下去了。
“阴雨天总是令人沮丧,然而我们都还要继续应付工作。我简直等不及下班后去酒吧喝一杯了。”Alger眨了眨眼,走了两步后回头说,“你看上去可真说不上好,医生。实在有需要就给自己开个处方吧,我帮你拿药。”
John点点头,他又抹了一把脸,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想拿出一个多少像点儿样子的表情,再去诊断病患。
于是医生向路过的每一个同事点头致意,然而,最后他终于放弃了掩饰自己从内到外的疲惫。
下班时分,John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站起身来时一阵摇晃。医生穿好了自己几乎从不更换的黑色外套——没错,就是肩肘部都有皮革的那件——准备走出办公室。突然有人敲了两声门,John咳嗽了两声,说:“请进。”
Alger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眨了眨眼:“John,需要取药么?”
John看着Alger滑稽而轻浮的笑,下意识地皱起眉:“不,不。我没事。谢谢你。”
“可是我觉得你会需要的。”Alger拂了拂头发,挺有股潇洒的劲儿,然后他低沉地笑了笑,“医生,看看你的脸色吧,我敢说你现在正发着低烧呢。”
“真的,真的没事,我——”看着Alger探着半个身子,一手放在门把手上,同时笑得饶有兴味的样子,John突然怔住了——就差眨一下眼了!
——不,不不不,上帝。他已经死了。心理医师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得承认,John。承认Sherlock确实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可见鬼的我怎么能承认!
医生不受控制地厉声道:“——我该死的真的没事!”
一阵尴尬的静默后,他长叹一口气,颓然地坐回桌子后面:“我是说——算了。Alger,我很抱歉。”
Alger倒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算了吧,John,我早知道你只是看上去有副好脾气。我过来其实是为了给你下午临时请假的助理捎个信,今天你还有一个病人。”
John怔了怔,然后使劲闭了闭眼。睁眼的时候他又无奈地抹了一把脸,揉了揉滚烫的太阳穴:“哦,看在上帝的份上。”
Alger耸了耸肩:“助理说他预约了。不管怎么说,John,让自己好受点儿。我让他一分钟后进来?”
“谢谢,Alger。”
看着Alger关上了门,John低声咒骂了一阵,骂一天的阴雨,骂阴暗的伦敦,骂超出预期的最后一个病人。事实上,我们得承认医生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然而直到那本来就小的诅咒声终于低到无人可闻,医生已后继无力,他心中的拥堵也依旧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他发现自己最想咒骂的不过是自己还这么孤独地活着,他还要忍受这该死的、冗长的生活。
而那些横冲直撞的、在他心里来回撕扯的疼痛越来越甚,终于让他哽哽然,再也挤不出一个单词。
那个病人迟迟没有进来。
John舔了舔嘴唇,勉强说服自己打起精神。他喃喃自语:“听着,听着,John,解决最后一个,这一天就又过去了——”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然后猛地睁大眼睛愣住。保不齐医生就算被人变成一尊雕像不过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而门前不过只站着一个旧识。
良久,John打破了僵局,硬邦邦地说:“你不像是会来诊所的人,Mycroft,这实在太屈尊了。感谢上帝这次没有直升机和白金汉宫了。好了,现在能请你出去,把我最后一个病人换回来么?”
穿着三件套拿着黑雨伞的高个儿男人仰着头,慢吞吞而抑扬顿挫地说:“你的病人就站在你面前,John,我等了你五分钟。我想你大概也需要这么长时间,稍微——发泄一下。今天刚经历过又一次无功而返的心理治疗,一切了无希望,正感到格外疲倦。工作,工作在此时是折磨却也是救赎——”这个男人拿他从不离身的黑伞对着John轻盈地画了一个圈儿,“上帝保佑,指望一个善良的好人在这种状态下满脸和善也是不明智的。好久不见,John。”
医生警惕地看着他。
英国政府挑了挑左眉:“现在,Watson医生,不为我做一下诊断么?”
John早就放弃揣测这个年长福尔摩斯的演绎来源了。半年未见,仅有短信,也都是寥寥,这让他几乎忘记了Mycroft是一个只要能说话就绝不发短信的人。依仗过去同居人的潜移默化,John不禁推测,Mycroft大概也并不好过——他甚至没有露出Mycroft地道的、与其说是为了礼貌不如说是为了维持政府风度的假笑。
然而医生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而改善多少,John短促地笑了一声:“真抱歉,Mycroft,医嘱只有一句:少吃甜食——为了你的牙疼,和你的体重。”
Mycroft把黑伞敏捷而优雅地卡在John要关上的门脚:“体面人。John,你是个体面人,别跟Sherlock似的,戏剧化可不是个好习惯。”
John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忍受不了什么似的疾声说:“够了,Mycroft。别——”
Mycroft从容地越过John,走进医生的办公室。他斜支在伞上,好像没有伞就站不住似的,然后仰头四下打量,那模样悠闲至极。
医生闭了闭眼,终于忍不住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好了,Mycroft,到底有什么事?”
笑得假兮兮的Mycroft抬起黑伞指了指John的座椅:“坐下吧。你的腿一定很疼。”
John只觉得胸口一股火气噌噌地往头顶蹿:“我不想坐下!”
军情五处头子轻笑一声:“哈,因为我看上去并不怎么可怕,是不是?简直跟头一次见面一模一样。”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医生干巴巴地说,“或者,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能够笑得出来。Mycroft,你弟弟已经不在了,没有他,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的话请出去,我要下班了。”
Mycroft挑了挑眉。除了Sherlock,没有一个正常人敢在他成年后这样对他讲话。不,他得承认前军医本来也不是个平常人。他心里咀嚼着一句话:Sherlock,真应该让你看看你的John,你的好医生现在可一点儿也看不出给你倒茶递咖啡时的温柔样子了。
Mycroft歪着头轻声说:“他希望我看护着你点儿,医生。我太了解我小弟弟的想法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为你死的。”
John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死死地盯着Mycroft。
Mycroft微微低头,看着John的眼睛,轻柔地说:“放轻松,John,放轻松。我们该说正事了。”
John咬着牙,依旧死死地看着他。
Mycroft小幅度地甩了甩他的黑伞,又变成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Moriarty已经死了十四个月了。从那天的狙击手撤离后,他的党羽就离开了英国本土,流散在西亚附近。然而最近我们接到了情报,确定他的余党已回到伦敦。可靠的撒网已经开始进行,最后的一网打尽指日可待。”
John喘了口气,眼睛微微充血:“——但是?不然你何必来找我。”
Mycroft轻笑一声:“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虽然没有太多和你的直接联系,但我从来没有降低过你的监控等级。我说过,我弟弟希望我——看护着你点儿。情报处已经发现长久徘徊在贝克街的乔装可疑人士了。一个战士,John,相比起只是懵懂地处于严密保护,我想你更愿意知道这个消息,然后自己拿起枪吧?”
John咽下梗在喉头一口气:“我知道了。”
高个子男人昂首挺胸施施然地走到诊室门口,然后站住,头也不回地说:“又到了上战场的时刻了,John,希望这能让你好受一点儿。另外,你的心理医师错了,解雇她吧。她希望你忘了我弟弟,认为照这个路子下去你才能真正走出来。而事实上,你自己却根本不希望如此。一个人怎么可能违拗自己的潜意识?”Mycroft的声音极为低回婉转,“——而且,相信我,虽然我弟弟已经死了,但他绝对不会容许你忘了他。”
医生心里一阵诡痛:Mycroft从未如此荒谬。
“如果不是你——Mycroft。你欠他的——当然,我也欠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John干巴巴地咽着唾沫,他觉得太阳穴像炸开一样疼。此时此刻,用他军人的意志也无法控制住全身的颤抖了,“我……我怎么会忘了他。”
“这样真是太好了。”英国政府先生站得笔直,他打开门——其实看他挺拔的腰板儿,你简直想象不到他体重超标;当然,如果和他弟弟比起来,他绝对是个实在的胖子——优雅地转着他的黑伞,“再见,John。”
门关上了。
John颓丧地跌坐在椅子上,感到浑身都像被抽空了似的无力。血液呼呼咆哮着涌上头顶,喉咙像烧焦了似的干渴疼痛,John打了个寒战,眼前忽然黑了下去。
☆、Chapter 2.重叠
“John?John!你怎么样?!”
John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感觉自己坐上了一艘船,暗涌的黑色海水侵袭不断,来回的颠簸让他苦不堪言。
——停下……停。别再摇晃了,头快要炸开了。
他费力地张口喘气,然而他的喉管和肺却就像一个老旧的风箱,除了发出残破的嘶嘶声外别无用处。
“John!John!看在随便什么的份上,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该死的,让我从这艘破船上下来!
John慢慢睁开眼,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目得简直让人无法承受。在眼睛一片白茫茫、针刺般的酸涩疼痛里,他微微合起眼帘,试着转动自己的眼球。
然后他听到Alger长松一口气的声音:“John?还好你恢复意识了。你在发烧,需要进一步检验,然后尽快进行系统的药物治疗。”
John干咳了一下,勉强发出的声音简直嘶哑至极:“不,不必……可以的话,请尽快给我一些口服葡萄糖。”
Alger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哦,哦。我明白了。你方才暂时的晕厥是因为低血糖。可你的体温——我用了电子体温计,已经38摄氏度了——该怎么办?”
“我知道,不必管它。这不要紧。”医生知道自己持续低烧已经有几个月了,这是长期情绪不稳定引起的体温中枢紊乱,反而不能随意滥用药物。John在努力地集中精神,然而低血糖引起的中枢神经反应并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心悸症状,晕眩,肢体末端颤抖——很好,这些就是身体对他一整天没有进食的回报。
Alger皱眉看了医生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直起身,快步走出了他的办公室。不到一分钟,他就带回了口服葡萄糖粉,用温水冲开,递给了John。
John在一阵头晕眼花中缓慢地把溶液喝完,抬头对Alger诚恳地道了句谢。顿了顿,他问:“Alger,今天你当值?怎么还没有下班?”
“Wilson有事,临时和我换了班。”Alger扒拉两下自己白金色的头发,对John眨了眨眼,用那种有些滑腻腻的声调说,“我看到那位拿着雨伞的先生走出诊所,二十分钟后,已经可以下班的Watson医生还是没有从诊室出来,就决定来看看你到底怎么回事。我还在想:‘哦上帝,John不会是晕倒在自己的诊室了吧?一个医生,晕倒在自己的诊室,这可真是!’结果一推门却被吓得够呛,我居然猜对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以为,因为低血糖晕倒是那些忙着减肥——或者忙着恋爱和失恋——的中学女生干的事儿呢。”
John已经好久没有觉得脸皮发烧了,事实上,你也不能要求一个万念俱灰的人还知道“不好意思”是怎么回事儿。然而这一次,医生竟然难得地因为Alger的最后一句话而感到有些窘迫。他一边在无尽痛苦中挣扎,一边也困惑了好久:他最好的朋友……死了,可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他的所作所为还跟一个死了深爱丈夫的娘们儿似的生不如死?
如果Sherlock还在——只是如果而已,John绝望地想着,觉得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绞痛——那个以自己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为傲的侦探大概会轻蔑地一笑,动作优雅地裹紧自己竖起领子的大衣(看在上帝的份上,那衣服本来就已经够修身的了!),嘴硬得绝不承认自己在装酷,然后用他那种惯常的、拖长尾音的低沉强调说:“哦John,你那滑稽的小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要从回忆的漩涡里挣脱出来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John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Alger一眼。这个浅金头发的男人正抱着臂站在他旁边,脸上还是浮着那种轻飘飘的笑。
“好了,John。我该去值班了。”Alger眨着眼说,右侧嘴角高扬,“该死的,我今天的夜生活都因为换班泡汤了。你该不会还有去酒吧喝上一杯的念头吧?——哦,想想都让我觉得嫉妒——你最好还是回家休息吧。”
John站起来,他觉得好多了:“当然我需要回家休息。谢谢,Alger。真的,我非常感激。”
Alger左手插兜,走到门口,右手随意地摆摆,头也没回:“不用,不用客气。John,明天见。”
John看着他关上门,轻声说:“明天见。”
同事半年,John以前从未注意,Alger的个子很高,几乎比自己高了半头。实际上,医生是今天才头一次真正看清了Alger的体貌:浅金发,健康的肤色,蔚蓝的眼睛,宽肩窄腰,十分健美,笑起来虽灿烂却又轻浮。简直符合一切对花花公子外貌的描述。
医生努着嘴,盯着诊室的门。他稻草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样子活像只迷惑的大型玩具熊——然而是巧合吧,不然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刚刚真的打算今晚去酒吧买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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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Hudson太太迈着小碎步从楼上下来,快得让John都忍不住担心她饱受折磨的髋骨。好心的老太太帮着John脱掉潮乎乎的外套,念叨着,“看在上帝的份上,一个医生怎么能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你明明是更稳重点儿的那个——”老太太猛地顿住,撸了撸鼻子,“哦,原谅我,亲爱的,这真是……”
“我知道……我知道,Hudson太太。没关系。”然而这安慰实在干巴巴的,简直让医生自己都过意不去。John搂住Hudson太太的肩膀,“我没事。放心吧。”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们得好起来——你得赶紧好起来,光撑着表面可不行。他……他就爱跟他自己生气,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会闹多大的别扭……”Hudson太太抱了抱他的肩膀,赶紧制住自己的哽咽,“对了,亲爱的,有个叫Mary的小姐打过电话,她说你的手机关机了,她很担心。我想你最好给她回个话。”
John低头从外套中摸出了手机,从心理诊室出来后他一直忘了开机——然后抚慰地拍了拍Hudson太太的肩膀:“好。快上楼去吧,你的髋骨该用药了。”
John站在门厅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开机给Mary回了个电话。这个最近经常在医生博客上留言的女孩儿约他下个星期去看场电影。John犹豫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他太孤独了。实在太孤独了。
然而他也知道用这种方法摆脱孤独根本毫无希望。
在Moriarty事件之后,他曾经一度搬离了221B,然而在不久前他又搬了回来。当他看见楼上所有的东西都被蒙着一层白布的时候他简直要崩溃了——这不能容忍,John想。他得回来,把Hudson太太一个人丢在这里太残忍了,何况这里才是他的家。
暖融融的橙色灯光洒在廊上,医生四下里茫然地环顾。221B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他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而过去的日子不过只是来自前世。
进门的门厅有些窄,不能同时让两人并行——如果一个高个子走在你前面,就算他很瘦,也会挡住你近乎所有的视线;走到楼梯旁,可以坐在舒适的小扶手椅上,斜前方是放着电话与小灯的方桌;拐角处有Hudson太太心爱的白色小壁炉和圆镜,寄来的信件就摆在上面,大多数是用各种各样不同的笔迹写着再往前走是楼梯,有个人总会迈着长腿,一步两三级地跨上去——
然后,那个人挺拔地站在起居室的门口,等着医生走上楼梯。做背景的是大片暗色的墨竹,他看上去多少有些急切,就像个想展示些什么的小孩子似的迫不及待,然而他一直在等着John迈上最后一级楼梯。一片昏暗里,他朝John微微抿了抿唇角,抬了抬眉梢——好像他真的在征求意见似的——然后打开了门。
——光亮。
那个人插着兜站在门边,活像个倨傲的元首站在他的王国边界,昂首接待着他的外宾。医生就这样小心翼翼又满心好奇地踏入这个凌乱又神奇至极的世界。
“这里还挺不错。”John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Sherlock。”
——Sherlock。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咒语,他念了出来,然后就打破了尘封的一切。
起居室的门无声地开了。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又都不同了。当相似的尽头和原点相逢时,所有的故事不过是场悲伤的重叠。
窗户没有关,窗帘随风飘着,就像个披着白袍的幽怨女人的身体。满室的黑暗、冰冷、悄无声息,没有光亮的221B瞬间淹没在能穿透人骨髓的苦寒中。
John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爬上的楼梯。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跑在前面、急匆匆给他开门的人了。
☆、Chapter 3.意外
是个绝对自私的天才混蛋。他即使在死后,也能像颗恒星似的,让人的生活突然跳出轨道,然后围着他打转。
这一点令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尽管已经很久没有在半夜被折腾起来跑上寒冷的大街查案,但我们得说,因为其他某些原因带来的不安稳睡眠的影响依旧深远。当John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时,他尴尬地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而昨天、前天的衬衫们正满是褶皱地堆在床头,上帝保佑,他可不能穿着条纹套头衫跑去诊所。医生匆匆洗漱,寻找着衣服,对着镜子骂了句不怎么好听的话——然后突然间,他发现今天是周六。
John叹了口气,搓了搓脸,然后看向窗外:没什么阳光,但天色还好,起码不是如同昨天那般令人极度颓丧的阴雨连绵。
“好吧,好吧。”John走下楼,对着空空的起居室自然地说,“吃完早饭我要去采购,都需要些什么?”顿了顿,他深吸口气,小声咕哝着,“豆子,和牛奶。或许还要点儿速食意大利面。当然,当然我知道。”
他走进厨房,餐桌上还是乱糟糟的。玻璃器皿、古怪的试验试剂、胡乱摞起来的书本资料堆得到处都是,绝对没有一点儿一个餐桌应有的模样。然而不知为何,John从未想过要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在刚开始的那些日子里,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这些东西;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恍惚:得了吧,也许哪天那个人就会突然回来,带着一脸欠揍的表情说“哦John,动动你的脑子。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死了吧?真希望这次你没有弄乱我按顺序摆放的试验器材”。
而现在,John什么都不再想了。他只是定时擦擦那些东西上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都尽量摆回原位。某些时候做完扫除的医生会挫败地想:上帝!该死的——我摆完后似乎没有原来那么乱了,这可怎么办?
上帝说,好了孩子,这就是找了一个混蛋做你最好的朋友所要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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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拎着两大袋食物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起来。行人像灰色的影子似的从这个小个子男人身边掠过。John有些微跛,但他尽力走得不露痕迹。在阴天的时候,与走在街上相比,他更愿意赶紧回到221B,坐在屋檐下烤烤火,读读报,或者看会儿无聊的肥皂剧,告诉自己这就是一个医生在周末的平静生活。
至于别的——枪声、尸体、谋杀、病患、手术、包扎——不,没有别的了。也不应该有别的。
一阵冷风袭来,John不自觉地紧紧自己的外套。不知为何,大约从二十分钟前,他就有了一种好像被附近的某些东西注视的感觉。他猛地想起那天Mycroft在诊所说的话——那么,到底是他疑神疑鬼了,还是真有人在注视着他?如果有,那些视线到底是来自情报头子的手下,还是某个正瞄准自己头部的狙击手?
John沉着地走着,并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大幅度加快步伐,只是抿了抿嘴唇,然而那个枪击某个出租车司机时的表情又隐隐出现在军医的脸上。曾经的军旅生涯告诉他,身体产生的某些感觉绝对不是毫无依据的,有些时候,这些难以言喻的第六感恰恰是最真实的危险警告。
医生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靠近右边的建筑行走——这能有效地帮助他起码保护住一侧身体。走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物下时,忽然被一个从小巷中闪出的人影撞了个正着。
这一下有些令John猝不及防,他往后跌了两步,用尽力气保持身体平衡才没有跌倒,而对面那个撞他的人蹒跚后退了好几步,发出疼痛的呻吟:“哦,哎哟……看在上帝的份上……”
John赶紧走过去扶住了他——天呐,他撞到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作为好人的良知和医生的操守瞬间占了上风,他赶紧道歉:“抱歉,先生,您还好吧?我是个医生,如果您不介意,不如让我为您检查一下。”
老头儿喘了两口气,怒气冲冲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都隐没在小巷的阴影里:“完全没有必要!上帝,现在这些人真是!走路这么不当心,咳咳咳……”
John正要再道歉,却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诡异的摩擦声,粗粝的水泥摩擦声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然后“咣当”一声,一个花盆突然从天而降,在他脚前摔了个粉碎!医生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瞥见面前的老人突然眼露凶光,动作敏捷地从衣摆下中掏出一把手枪!
——糟糕!
John猛地把手中的袋子往凶徒脸上一扬,左肩旧伤不慎被牵动,他紧紧咬了咬牙,抱头向旁边闪躲。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黑影从小巷中猛地蹿出来,重重扑倒了他,两个人一起滚倒一个大垃圾箱后——几乎与此同时,枪响了,子弹擦着他的左臂划过!
一击不中,那人似乎没有打算再射第二枪,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脏话,便转身极为敏捷地跑掉了。
John翻过身来,在看清那个扑倒自己的人后,医生惊异极了:“Alger?哦上帝保佑,怎么是你?!”
“这关上帝什么事!”高大的金发男人死盯着John,突然猛地把医生掀倒!似乎打算把自己的蓝眼睛瞪出来似的,他怒气汹汹地用极快的语速吼道:为什么没带枪?!告诉我是因为你那简陋的小脑子没有上弦儿么?!还是你觉得你的脑袋被射穿以后反而会比现在更聪明一点儿?!愚蠢!简直愚蠢至极!”
John简直被这一连串机关枪一样的攻击搞晕了——如果这些词语真是机关枪的话,他早就千疮百孔了。
刚才两人敏捷地滚到垃圾箱后是正确的,凶徒可并不知道John是否带着枪。贸然靠近一个藏在遮蔽物后的神枪手,然后对其进行补射——这无疑风险很大——而听到枪声后正向这边靠拢的人群更是彻底打消了凶手的这个念头。
Alger做得简直滴水不漏,然而他的那番话令John下意识地反驳:“嘿!就算你不扑倒我他也不会打中我的,我正准备滚到这个垃圾箱后!另外拜托,谁会想到去超市买东西还要带——”
等等,太诡异了!这语气简直熟悉地令人不解!
John猛地顿住了,狐疑地看着Alger:“你怎么知道我有枪却没带?还有——你怎么在这儿?”
Alger看了四周一眼,撇撇嘴,指指不远处一个白色塑料袋,那附近洒满了各种速食食品。
就在这片刻之间,他已经换上了一脸苦兮兮的表情,哀怨地朝John眨着眼:“刚从超市回来,正好走这条小巷。午饭全泡汤了不说,那个害我白跑一趟的人还根本一点儿都不知道感激!要知道我平时可不兼职救人的,何况今天还是休息日。中午好,Watson医生。”
John看着Alger又露出的油滑的笑,只觉得哑口无言。
说话间,金发的高大男人已经爬了起来,走过去捡起还没摔坏包装盒的食物:“上帝保佑我,最好还有能吃的……嘿John,你的东西也撒了一地,赶紧去看看还有没有值得捡起来的……哦混蛋,我已经听见警笛声了!嘿,时间把握得真是恰到好处——苏格兰场!”
——Alger直接逃避了第一个问题。
那么,他刚才那句话是在惊慌之下脱口而出?或者是巧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John歪着头打量着那个蹲在那儿嘟嘟囔囔的男人,皱着眉舔了舔嘴唇,努力盘算着心头层层叠叠冒出来的疑惑。
※※※※※※※※※※※※※※※※※※※※※※※※※※※※※※※※※※※※※※※
这天晚上,正坐在宅邸中炉边烤火的情报头子的思路突然被短信铃声打断了。Mycroft放下了原本托腮的右手,打开手机。
毫不意外——
“你手下的人和你的牙医一样越来越无能了。SH”
Mycroft眯着眼看了看屏幕,然后按键回拨。
——被挂断了。
尽管已经知道毫无希望,但他还是勉力说服自己重新回拨了一次。
——不出所料,果然又被挂断。
现在不能给医生打电话强迫自己这个不体贴的弟弟接听了。情报头子揉了揉自己的左腮帮,觉得有颗牙齿又不受控制地疼了起来。然而很快他就神态从容地回了条短信:
“刚从警局录完枪击案的口供,对此提供一个良好的建议:早些休息。我相信伪装一定很累。MH”
几乎不到五秒他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真遗憾,没有你节食辛苦。SH”
紧接着十秒后:“属下的不得力将直接影响计划进度,良好建议:换了那个正在跟某个三流演员搞外遇的特工吧。SH”
Mycroft长出了口气,一手撑住额头。
“客观点儿,亲爱的弟弟。如果你没有克制不住扑了上去,不出意外的话扑上去的就会是他。那段为时两周零三天、已于前天结束的外遇并不能影响他的反应速度。MH”
几乎还没等Mycroft放下手机,铃声就又响了。
这次只有几个字:“啊哈!不出意外的话。SH”
Mycroft露出那种遇到政治僵局时都不常见的为难表情,他牙疼地“嘶”地轻抽了口气,快速按着手机键盘,决定结束这场小孩子间的无休止争斗:
“监控等级上升,下次出门别忘记带枪。MH”
然后他微微一笑,选中医生的名字,按下发送键。
是时候提醒医生一下这个可能已经被某人糊弄过去的问题了。要想结束这种世上除了没人能忍受的短信轰炸,唯一的途径就是给Sherlock找点儿其他的事做。当然,他相信,他那警醒又擅于表演的弟弟一定能再次化险为夷。
这次果然安静了一会儿。
二十五分钟后,Mycroft的手机才再度响起。
哈,Sherlock搞定他的医生了。英国政府先生想,但这比我预想的时间还长一点儿。
他慢悠悠地看向手机——短信显示来自他亲爱的弟弟,然而具体内容已经被不文明语言识别系统屏蔽了。
☆、Chapter 4.失意
——短信狂人。
John坐在出租车里,看着Alger收回手机,默默地想着。
然后他在心里加上一句:又一个。
“呃,如果你有约,很着急的话,”好人John沉吟了一下,开口建议道,“可以让司机先把你送到目的地。”
Alger饶有兴味地眨眨眼:“哦?John,你怎么知道我跟人有约?”
John顿了一下:“你刚才一直在发短信,包括在警局里。除了和我说话的时候礼貌地间断了一会儿,但你看上去也有些不安,我想这约会可能很让你在意。刚刚我余光看见你又在发短信——对不起,我无意冒犯——我想你是又开始了对话吧?”
“喔!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么一手。”Alger一脸惊奇的表情,他的蓝眼睛在黑暗里无辜地闪着光,“这些是从——你知道,我们都看你的博客,比起报纸来,当然我更相信你关于他的看法——你那个……朋友那里学来的么?我得说这让人印象深刻。”
John微微感到有些窘迫,他皱着眉,别过头去,喃喃说:“……我怎么可能有他那么出色?我想是碰巧猜对了点儿吧。”
“别这么说。有个那么优秀的领路人,你自然也不差。”Alger灿烂地笑着,随意摆摆手,“如果他在,肯定连我约会对象的样子都猜得出来吧?啊哈——高个子,褐色头发,喜欢套装,特别爱好甜食。虽然有些丰满,但很可人——”
不知为什么,在说到“可人”这个词的时候,John觉得Alger好像有些用力过度。
Alger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他一定都猜得出来,对吧?”
老实说,John有时觉得,如果有人夸奖Sherlock,这比起有人夸奖自己来更令人高兴。
他朝Alger微笑着,眼睛飞快地眨动。小个子军医看上去正直又诚恳,他精干而可靠,还总有那么一股讨人喜欢的憨厚劲儿:“谢谢。但他从不猜测。他观察,然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了。”
——当然,像说错Harry性别之类的,只是些不常见的意外。
回到221B,John做了两件事。第一,他拿出了放在抽屉里的枪;第二,他打开了电脑,登陆了自己的博客。
John一个一个字母地在输入框里敲着:“平静的周六。购物失败。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然后他想了想,把最后一句话删掉了。
或许应该再加上一句,John想——比如说“突然发现,我的一个同事暴怒时的说话方式和Sherlock有点儿像”什么的。
但还是算了吧。医生摇了摇头,没必要用这些琐事再惊动起下面惊涛骇浪的回复,尤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Harry,John几乎已经看了到他姐姐的回复——“哈,Johnny,这么说你又看上了你的同事?不愧是我弟弟!上吧!”
不到五分钟John就迎来了第一个回复。留言的人是他博客上最近的常客,一个叫做Sigerson的人。John扫了一眼,然后靠自己的一指禅缓慢地做出回复。
Sigerson说话的风格简洁而犀利,打字又快极了,那些字母就跟自己有生命似的争先恐后地从屏幕上跳出来,迅速地令人头晕眼花。有时John和他聊天,觉得自己的打字指法简直令人羞愧致死。在他为自己的速度致歉后,那边传来一句:“没关系,John,尽你所能。而我,只要假装当作你的电脑死机了就好。”
——这简直是Sherlock式的善解人意,对吧?通俗点来说,就是混蛋逻辑。
一瞬间John又想起了Alger,可这真见鬼!
一个网络上的陌生人,一个已经同在一个诊所工作很久却一直没有深交的同事。为什么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好像跟Sherlock有点儿相似?John有点儿想不通。
这太奇怪了——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太想念他了么?
真正有些奇怪的是在周一开始上班后,John整整一星期没有见到Alger。
药剂师请假了。
然而这一周诊所非常忙碌,虽然这不是一家大型综合医院,然而预约手术聚集,雾霾的天气又使上呼吸道感染患者激增。医师、护士,甚至似乎连病人都忙碌得不知所措,不熟悉工作的代理药剂师偶尔还会给诊所添上一种手忙脚乱的气氛。John甚至不得不把和Mary的约会推迟到一周后自己轮休的周六。
他没有时间更新自己的博客,顺理成章地,他的博客也变得冷清下来。
Harry天天泡吧,极度令人失望地次次喝到烂醉;Lestrade最近有个大案子要忙——没有了“Sherlock?哆啦A梦先生”他时常焦头烂额; Hudson太太终于梦想成真地来了一次游轮旅行;至于Molly呢,解剖所里的床位都要满了。而自称流浪哲人的Sigerson,如同他突然出现一样,静悄悄地消失得干脆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