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B的窗户是开着的，一阵风吹进来，把桌上各种各样的纸质材料吹得刷刷作响。橘色的灯光，红色花纹的地毯，Sherlock泛着奇异暖色的颧骨——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静谧而温软的梦境。那些墙上的小人正跳着一段段祭祀图腾般的诡异舞蹈，而Sherlock和John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完全静止在了时光的长河里。
不知过了多久，Sherlock才如梦初醒般地扶住了John的肩膀。侦探的不知所措只持续了三秒，紧接着他就挑起眉，语气讥诮地说：“你是在做梦，John，你简直就要晕过去了。”
“……天呐我得睡一会儿……”John挣扎地甩着头，“只要二十分钟，我去沙发上，给我二十分钟……”
Sherlock瞥了一眼John的左肩，他皱起眉：“沙发不行。”
“求你了……”
“如果你执意如此，”Sherlock好整以暇地说，“我就把你抱到楼上去。”
“……我没打算一觉睡到天亮。”John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样我就可以呆在这儿，如果你让我递个笔或者手机什么的，我还可以——”
“得了吧。去躺一会儿，”Sherlock不耐烦地说，他开始把John朝他自己卧室推去，“你这样昏昏沉沉地戳在旁边让我根本没办法思考。行行好，要打哈欠的话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你现在就是一个急需隔离的瞌睡病原体。好了John，睡个好觉吧，五个小时后见。”
※※※※※※※※※※※※※※※※※※※※※※※※※※※※※※※※※※※※※※※
等到John从Sherlock的卧室里冲出来的时候，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于此同时，医生尴尬地发现今天是周一，他早就错过诊所上班的时间了。他手忙脚乱想要整理好领带，却发现镜子早就被庞杂的纸片盖得一点儿缝隙也没留下。就在这一刻，Sherlock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替你请过假了。”
John猛地回头，发现Sherlock正蹲坐在单人沙发上。就像他以往经常做的那样，他依旧双手合十，手肘抵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他背后的纱帘在晨风中飘荡着，这样他的那件浅灰色衬衫就显得有点儿单薄了。
清晨的温度有些偏低，John微微打了个哆嗦，这才完全清醒。他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摘掉了领带：“穿上你的睡袍，Sherlock。我知道现在的室内温度有助于你思考，但是确实有点儿冷。”
Sherlock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明显地，他现在完全不在现实世界里。John就像自言自语似的跟他说着话：“那么，我先去冲个澡。Hudson太太这两天髋骨的毛病犯了，所以等我回来做早饭。你不介意随便吃点儿什么吧？呃，我们应该还有土司、麦片——”
没人回答他。
John耸了耸肩，朝盥洗室走去：“好吧，我早就该知道你根本就不打算吃。”
当热水顺着头顶流下身体的时候，John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蒸汽升腾起来，整个浴室里白蒙蒙的一片，到处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
医生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去诊所整理一下最近的旷班和请假事宜，自从Sherlock回来，他的工作就变成了三天打鱼两天筛网式的断断续续。他当然还需要这份工作，不然难道还要继续使用Sherlock的卡么？
一团泡沫从John的额头上被冲了下来，流到眼睛里，蛰得人生疼。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Sherlock兴奋的大叫声：“John？John！我知道了！全部都破解出来了——这是一个维热纳尔密码，典型的！你在哪儿？”
随着Sherlock的说话声，他的脚步离盥洗室越来越近。John厉声朝门外喊道：“等一下！Sherlock！我在洗澡而且我没锁——”
不幸的是太晚了，医生的警告没有来得及让侦探停下脚步。Sherlock猛地推开门：“你到底在做——”
然后他愣住了。
John揉着眼睛，觉得一股股水流从他的脸上流了下去，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冲净眼里的泡沫，这让他终于能够在一团水汽里看见Sherlock的表情。
“对不起。”Sherlock声调平板地说，他的手好像要阻挡什么似的放在自己的脖颈上，“我不知道你——尽快出来。”然而自始自终，他灰色的眼睛也没有与John对视相接，他一向犀利得像利剑似的目光一直闪闪烁烁。在离开浴室的时候，总是从容不迫的侦探简直像是落荒而逃，这太不寻常了——Sherlock关门关得十二分的仓皇，以至于他蓝色睡袍的一角都被夹住了。
☆、Chapter 28.破译
Chapter28.破译
“我跟你说过我去冲澡了。”John穿着一件竖条纹浴袍走出来，他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你根本没听见，是不是？”
Sherlock背对着他面向窗户：“我以为你只是去洗脸了。”
“所以你就是没听见。”John无奈地扒拉着头发，忍不住接着说，“可你甚至也没发现里面有流水声？Sherlock，什么时候你能——”
Sherlock不承认也不否认地哼了一声，他依旧没有转过身来。
“——好吧，当我没说。”John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做了下来，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似的看着Sherlock密密麻麻画在纸上的图形和字母。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皱眉了，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来这些令人头晕眼花的线条里有什么联系，“你破解出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Sherlock这下就像突然活过来似的，一步就跃上了他的沙发，皮鞋还不安分地在坐垫上踩着：“这一切说出来就变得特别容易了，John。”他的声调很平稳，只有灰色的眼珠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这多少让他显出一副急于献宝般的迫切来，“我在网上查找了Elise的通讯记录，发现四个月以来有一个叫Slaney的人高频度地关注着他。根据资料显示，Slaney来自芝加哥某地，这也正是Elise在十四岁之前生活的地方。”
“所以你怀疑，”John擦着头发说，“这个Slaney就是和她传递密码纸条的人？”
“我怀疑。直到我看到他隐藏资料里的一句心情说明：‘Elise，你是我心灵的钥匙’。”
“他和她的关系——”
Sherlock随意挥了挥手，又从沙发上挑了下来：“重点是这一句话告诉我了一件事。”他从镜子上揭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五个连在一起的小人儿，“我昨天晚上跟你说过，这是她的名字，但它们不一定对着正确的字母——实际上它们是对着的。”
John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我不明白。”
“它们没有像后面的字母一样设置了双重密码，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它算在内。‘你是我心灵的钥匙’，John——还不明白？”
“钥匙。”医生想了想，“这是……这实际上是他们约定的密钥？”
“是，然后呢？”
“然后你就得到了代表E、L、I和S的小人儿了——”
“现在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我尤其注意到一些高频率字符串出现的位置，它们可能是‘The’或者‘ing’等等。而在知道密钥长度和循环规律的前提下我可以完全确定The的位置，明文中同样的字母序列让密钥中同样的字母加了密。这样一来，我在得到这些小人所代表的字母之外直接就确定了The的位置。我另外制作了一个频率方阵图，你一定还注意到了它其中有个别字母的空缺——那代表着X和Z。”
“太棒了！”
“我敢说他们一开始并不是为了刻意给破解增添难度，他们只是想让Elise的丈夫即使看见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罢了——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他们使用了小孩子涂鸦似的方法。相当具有童心。”Sherlock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在壁炉前转了几个圈，看着另一张纸条飞快地说，“他们早就认识，这可能是童年时的一种游戏。如果这是一个明了的维热纳尔方阵，不到一分钟就可以根据破译方法得到他们的信息，他们在无意之中增加了一点儿困难——但一旦得到密钥，这就像器皿上罩着的保鲜膜一样不堪一击。”
“哦，老天……”John完全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Sherlock。实际上几乎每次医生面对着Sherlock的演绎推理过程时，他的反应都好像是第一次才知道自己同居人的高功能似的，“Sher……你真不可思议！”
咨询侦探回过头来，朝着在椅子上向前探身的John微笑。John清澈的蓝眼睛和由衷的夸赞让他苍白的颧骨微微泛红。Sherlock站在那儿，又高又瘦，显得骄傲而不可一世，又像个孩子似的得意洋洋：“其实在今天早上一多半的内容就已经被破解出来了，只是我发现总有几个字母对不上。”
“难道你错了——”John不解地问，“一点儿？”
“我当然没有。”Sherlock不容分说地又踩上了他的沙发，“那几个字母都出自于Slaney的手笔。他太不小心了，不是忘了那些单词怎么拼就是他对错了字母方阵表。”
John看了看那些被Sherlock破译出来写在一张纸上的内容——顺便说一句，侦探的笔迹可真够乱的，医生眯起眼睛仔细地跟着笔画描摹才差不多把大部分意思看懂。密文一旦解开，这件事情就显得有些令人失望了。不外是一个妻子和另一个男人勾结，想要把丈夫财产挪空的套路而已。根据信息显示，现在这两个人应该已经同步到达厄瓜多尔。
“真正让我觉得疑惑的是，”Sherlock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手指有节奏地来回敲打着沙发的扶手，“是谁把这些本应该被保存好或者干脆销毁的纸条都收集了起来。显而易见，它们中间有缺失，有几张看上去明显被丢弃过，带着揉搓过的折痕、甚至粘着油渍污迹——曾经被丢进过厨余分类垃圾。不论那位寄来匿名信封的人是谁，一个右利手更改为左手写字的动机一定不怎么简单。但我找不到他在这个案子里和Elise的其他直接联系，一个局外人——他接下来会不会还想做什么？”
“不论他是谁，不论他想做什么。”John站起身走进厨房，把Sherlock的电脑拿出来递给了他，“现在你要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给Lestrade发个邮件，而我该去做早饭了——或者是早午饭。”
医生转身走进餐厅。他在煮麦片粥的时候听见Sherlock在外面“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
“John。”
“嗯？”
“我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John回头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看上去好像不那么暖和。”
“我觉得下午可以拿出一个小时左右进行一次往返步行运动，以每分钟六十至七十步的速度为宜，”Sherlock飞快而低沉说，“为了适当地放松——如果你乐意的话。”
John有点儿呆住了。运动和放松——这些说法听上去就应该被列入不适用于与Holmes们进行搭配的单词清单。医生随手把煮好的麦片倒了出来，顺便把煎蛋盛在了两个盘子里。他知道有人此刻可能就站在起居室里，叉着腰，一边一手揉着头发，一边适时地抬眼向厨房里看着呢——因为五秒没有得到回应，所以甚至还会下意识地皱起他的眉毛。
“正常人的正常说法是‘我今天下午想出去散步’忍住笑说，“我希望你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愿我猜对了。我得说，那好极了。”
遗憾的是，John似乎注定与散步没有什么缘分。就在他们这简单一餐快要结束的时候，Hudson太太的声音在楼下响了起来：“男孩儿们，你们在楼上吧？——有人找！”然后John就听见了老太太唠唠叨叨的说话声沿着楼梯蔓延上来，“来吧，跟我上楼。今天上面挺安静，我从早上就没听见什么枪声或者小提琴声……孩子，你运气不错。”
很快，一个高大而文质彬彬的壮年男子出现在起居室的门口。他探寻地朝内室望了一眼，眼光在John和Sherlock之间游移：“冒昧打扰，我是GrantMunro。请问哪位是Holmes先生？我迫切地需要寻求他的帮助。”
John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正要说话，Sherlock却先开口了：“你刚从苏格兰场来，开车转了几圈才找到这里。你有个想让你报警侦查的烦心事——哦，你已经去说明过情况了，但他们帮助不了你，程序上——或者手续上。你和你的妻子结婚时间不算太长，大概不超过五年，感情很好，还没有孩子。”他的浅色眼睛最后在Munro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就收回了目光。Sherlock甚至还假模假样地拿起调味瓶往自己的盘子里轻弹着，而实际情况是那里根本空空如也，“你最后选择来找我——却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应该也不会轻易听从这个建议。现在说说把，你遇到的麻烦是什么？”
Munro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他，他不可思议地嗫嚅着：“我想我知道谁是Holmes先生了。天啊……一开始我真的以为那位女警官是在敷衍我呢。”
低笑一声，他不耐烦地来回动着自己的小拇指，“我们的老朋友真是越来越体贴了。”
John无奈地看了一眼以手托腮的Sherlock，然后他拿报纸挡住自己的侧脸，朝侦探皱眉做着口型：什么时候你能停止炫耀？
Sherlock皱了皱鼻子，假笑着回了他一个口型：这才是我的本行——另外，为了维持基本的礼貌，你不觉得在我们委托人的面前应该把浴袍换掉么？
“这可真是你做过最礼貌的一件事了。”John放下报纸站起来，他朝Munro点点头，“你好，我是JohnWatson。请坐吧——抱歉失陪一下。”
☆、Chapter 29.灵异
Chapter29.灵异
“我知道这听上去可能有点儿像一个灵异事件。”Munro坐在椅子上忧心忡忡地说，他像难以忍受什么恼人的东西似的抹了抹额头，那里渗着细密的汗珠，“但我实在受不了了。你说的对，Holmes先生，我和我妻子结婚三年半了，我们各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生活富足，感情也一直很好——虽然我们还没有孩子。”
Sherlock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说重点。”
John清了清嗓子：“Sherlock——别着急，Munro先生，按照你想说的慢慢来。”
Munro的目光又开始来回在Sherlock和John之间游移，他看上去有点儿迷惑。然后他发现，似乎只要这位棕色头发的小个子先生坐在这儿，Holmes先生就不会轻易把他丢在这儿抬腿就走——这和那位Donovan警官警告得可不太一样。
而实际上，只要朝这位JohnWatson医生看上一眼，你就该认为他是个诚恳可靠的好人。尽管他似乎并不能完全做得了这儿的主，但很明显，那位不可一世的咨询侦探先生总在时不时地用眼角偷觑着医生的脸色。
了解到这一点的Munro朝John稍稍斜了斜身子，然后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我说了，我们感情一直很好。我几乎可以称得上得到了一个丈夫所能得到的最大幸福。然而最近我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了——从半个月前开始，她每天都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回家。每次我问她，她都支吾着，表情很紧张，最后用一些荒谬的理由来搪塞我。”
John在他的笔记本上做着记录：“你没有揭穿她？”
“没有。”Munro疲惫地笑了笑，“有时候看她撒谎太艰辛了，我真心同情她。我甚至希望她能编得圆满一点儿，免得我都忍不住替她紧张。”
Sherlock在旁边嘲讽地哼了一声。
John警告地横了他一眼，又转向Munro：“然后呢？”
“当这个礼拜三她以为我睡着后，偷偷从家里溜出去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决定跟着她出去，看看她到底要去哪里。”Munro突然哆嗦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痛苦又惊怖的表情，“如果我知道后来我会看见什么，可能我就不会这么轻易地下这个决心了。那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我要跟她保持很远以免被她察觉。她尽挑一些偏僻的小巷走，那里一片漆黑，我真不知道她怎么能那么快地穿行过去——”
“这说明她经常走，所以非常习惯。”Sherlock突然冷冷地插嘴说，“显而易见。”
“他不是真的不知道——Sherlock，”John横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一种，嗯——”他停住了，“这位先生只是用了一种……比喻的说法。”
Sherlock扭过头去短促地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夸张，John，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打败一个高智商叛逆儿童的办法只有一个——忽视他。John平稳地转头向Munro露出一个笑容：“抱歉，请继续。”
“不要紧……呃，后来她……穿过小巷，朝一户公寓走了过去。那幢公寓不高，一盏灯也没亮——人们肯定已经都睡了。就在我妻子要走到距门口大概一百码的地方，二楼的窗户忽然亮起一道光。”Munro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的脸颊唰地褪尽血色，“然后我看到了……看到了一张青白色的幽灵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
John停下了笔：“对不起——幽灵？”
“那不可能是活人，Watson先生。”Munro心有余悸，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就没有见过那样一张脸。我形容不出它的五官，但是那整张脸在一片漆黑里闪闪发光。我当时腿脚一软就坐在了小巷里，等我眼前的眩晕终于过去之后，我的妻子早已经消失了。说实话，我当时真的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幻觉，是那个邪恶的鬼魂把她抓走吃掉了。我用我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回来了家。她在凌晨六点左右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当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我的妻子——这听上去也许挺可笑，但我真的甚至开始怀疑她已经被那个幽灵附体了。”
John迟疑地看向Sherlock，后者能忍到现在似乎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因为Munro的故事听上去活脱脱就是网上流行的那种灵异事件。那张脸说不定就是个画过妆的人，还有可能是盏台灯，甚至说不定就是一张白纸——极有可能是Munro在紧张之下看错了，然后自己吓到了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Sherlock目光灼灼地盯着Munro手里拿着的信封，他灰色眼睛里闪烁着的“好无聊”已经完全被“有意思”所取代了。
“有人寄给了你这个信封？”Sherlock问。
“什么……哦，是的。”Munro从他灵异事件里挣脱了出来，欠身把信封递给了Sherlock，“这就是我想继续说的事情了。如果没有这封信，我也一直在怀疑那天晚上的所见说不定根本就是我的噩梦。”他跌坐回椅子里，不得不松了松领带，好让自己呼吸得顺畅些，“结果——我在周五收到了这封信。上面写着——”
“‘你妻子的秘密我知道——好心肠的匿名人’。”Sherlock读了出来。
“就是这样。”Munro苦笑着说，“但只有一句话而已。它印证了我的怀疑，却什么都没告诉我——苏格兰场甚至根本就把这看成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在GrantMunro离开后，John重头翻看了他的笔记：“我有点儿奇怪。”他抬头看了一眼在窗前来回踱步的Sherlock，“这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对你胃口的案子。”
“看看这个把那封匿名信递给了John，他大步走到镜子跟前，从壁炉上拿来了那个曾装有跳舞小人儿密码的信封，“再看看这个——百分之百是一个人的手笔！”
“…愣了一下，然后来回比对着手里的两个信封，“看上去是一样。原来如此，你心想事成了。不过这个案子——”
“不用费什么心力。”Sherlock飞快地说，“几乎已经可以下结论了。今天晚上一旦Munro的妻子再到那里去，我们只要跟着破门而入就行了。”他咧着嘴不屑地笑了，“她藏着一个不想让她丈夫见到的人，每晚去与他相见，这还不明显么？今天夜里我们得去见见这个有外遇的女人，关于这封匿名信，她说不定知道什么。”
“可是，Sherlock，”John迟疑了一会儿，犹豫着说，“我明天……你知道，诊所当值。我今天已经无故请假了，明天预约病人会堆成一团，如果我再不去的话——”
Sherlock原本一直在兴奋地踱步，现在他猛地站住了。他微微扬着下巴，高高在上地乜着John。他沉默了一会儿，阴沉的天光让站在窗边的侦探成了一道瘦削的剪影，医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拖长了低沉的声音说：“哦——的确。我忘了。”
“抱歉，我——”John愧疚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呃，你……你生气了么？”
“完全没有。那么，我回来以后会把经过告诉你。”Sherlock的语气突然变得柔软了，尽管这变化似乎并不怎么明显，“你不必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何况——何况我还欠你一个散步。”
这天晚上凌晨三点半。
Sherlock已经离开三个多小时了。尽管他出门的声音很轻，但医生还是在朦胧间听见了他皮鞋踏在楼梯上的嗒嗒声。
John知道Sherlock独自办案绝对不成问题，他的高智商足以让他应对一切突发状况，而他的反社会让他不攻击别人就不错了。他会随身带着枪、他迈着长腿跑起来像风一样快、何况这个案子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该死。John从床上坐了起来，长出了一口气，懊丧地揉着他乱糟糟的稻草色头发。他睡不着了。
现在快要到四点了，侦探还是没有回来。
221B里安静极了，窗外黑得还像午夜一样，没有一丝光亮。John穿着睡衣走下来，沉默地坐在沙发里，整个起居室里只有钟摆声规律地响着。
早知道会这样——他无奈地咽了口气，悔不当初地想——还不如跟他一起去。
John打开一盏落地灯，拿起一本书。十分钟过去了，他一页也没翻。
这真可笑！医生啼笑皆非地想。他突然冒出一种古怪的想法，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回来，Sherlock是不是也曾这样长久地坐在沙发上，点着一盏灯，烦躁而不安地等着他？
算了吧，大部分时间他甚至不知道你不在家——他可是SherlockHolmes，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即使是一个国王也不会比他更高傲了。独自坐在沙发上等他的室友回家？他才不会呢。
四点四十分的时候，楼下的门被人咔嗒一声打开了。John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昏昏欲睡中清醒了。他的那本书早就掉在地上，可怜巴巴地仰天翻在那里了。
而当侦探走上楼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明显地一愣。Sherlock浑身仿佛还带着户外夜里的寒气，他的嘴唇紧抿着，卷发蓬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你看上去又跑了不少路。”John揉着眼睛站起来。
Sherlock又愣了一下：“我没打到出租车。”
“还顺利？”医生朝厨房走去，“我去给你拿杯水。”
侦探眨动着他几乎透明的灰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他脱下了大衣，沉默地坐在了沙发里。
Sherlock看上去不太对劲。John很快把水递给了他，医生的眉间皱出了一个M型的纹路：“你还好么，Sherlock？”
“我……我以为你睡了。”Sherlock轻声说，他的颧骨被风刮得泛着红，“我看见二楼亮着灯，我还以为是你忘记关了。”
“我当然不会。”John挠了挠额头，他干咳了两声，“呃……因为——你知道——除了房租，电费是要单交的。好了，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也看到那张鬼脸了？”
“不是。”Sherlock沉默了好一会儿，“我错了。John，这次我承认我错了。”
医生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那位女士没有外遇。”Sherlock双手合十抵住嘴唇说，他的声音那么低，“她——她收养了一个得了艾滋病的非洲儿童，却不敢让他的丈夫知道。她害怕他不同意，认为凭她自己的收入也足以养活得了那个孩子。她为他单独租了一处公寓，把他安顿在那里。”
“那么那张鬼脸是——”
“是那个孩子。”Sherlock沉静地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John的眼睛。医生眼里倒映出的咨询侦探好像暂时卸下了那些为人所固知的生硬和刻薄，他锋利的棱角变得柔软了。John看见Sherlock的睫毛给他眼下罩上一圈半月似的阴影，他缓缓地说，“他很爱他的这个母亲。他知道她必经的那条小巷在夜里一片漆黑，他在等她——而他的脸之所以发光，是因为他拿着手电筒站在窗边，想竭力为楼下走过来的母亲照明。”
☆、Chapter 30.订婚
Chapter30.订婚
有关Munro的灵异事件案发生了戏剧化的转变，这并不奇怪，而乐于将事情戏剧化的Sherlock头一次对这种他本应喜闻乐见的局面保持着沉默。
Munro接受了那个孩子，也依旧是他们的委托人，只是他想把这次的委托调查对象更换成那封匿名信的作者。
而Sherlock，出乎意料地，却明显对这个事件失去了兴趣。他拒绝了。
“那就是一个四处卖弄的拙劣小丑。”他兴致不高，甚至有点儿烦躁地对John说，“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勒索。他跟很多人接触过，却把庞大的人脉用在了这种——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尤其以要挟对丈夫有秘密的妇女为乐。他只要脑袋稍微灵光那么一点儿，随便多接对几组神经，他就能意识到利用复杂的人际资源可以做出多高明的案子——这样伦敦也不会沉闷得让人这么了无生趣了。”
“想开点儿，Sherlock，毕竟不是人人都是耸着肩说，“而且其他伦敦市民可不一定赞同你的观点。所以你不愿意接受委托？”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这让我倒尽胃口。”
“你本来也没有多少胃口。”John穿上外套，对着镜子整理着领带，他小声嘀咕着，“我真不明白，就在前天夜里——或者说是昨天凌晨，你还坦诚地承认你错了。现在却——”
“哦，是么。”Sherlock猛地抬起头盯着John，过了一会儿，他冷冷淡淡地说，“我确实曾经错了，但我看不出这和我们刚才讨论的问题有什么联系。”
John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楼梯口，又转过身来。他张了张嘴，然后缓缓说：“我知道，当然，认错不是一件令人多么舒服的事。但只要不是神，谁都会犯错误，这没什么。你说过让我别把你当做英雄，我没有，Sherlock，我只是觉得你——你很好。毫无疑问，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而且——远比其他人所能看出来的要好。”
Sherlock一手叉腰站在那儿，他领口露出的那一大片肌肤苍白得几乎反光。他皱着眉，不确定地说：“所以，你是在说你希望我去找到那个人，把他所弄到的消息和资料都拿出来，然后销毁掉？”他别过头去看向窗外，从侧面看去他的耳朵发红。他有点儿不甘心似的飞快小声说，“但那不用我，苏格兰场的人也能做到。”
“你知道苏格兰场拿他毫无办法，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秘密在大庭广众之下作证——算了。”医生走下楼梯，“我去诊所了，别忘了吃午饭。晚上见。”
到了傍晚的时候，John已经被最近的这场季节性流感折磨得筋疲力尽。他拎着准备当做晚餐的外卖打开221B的门，一边和隔壁的Turner太太打了个招呼，一边揣测着Sherlock会不会因为无聊而又把家里弄了个底朝天。
这心情忐忑的就好像你养了一条不到一岁的哈士奇，又不得不把它单独扔在家里，自己出去上班时一样。
而在他上楼梯的时候，短信铃音响了起来。
“我很快回来。给我准备点儿吃的。S”
John把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他控制不住地微笑起来——这就是Sherlock，他聪明极了，也骄傲极了，他总是口是心非，然而他比那些拒绝承认平庸却又表面谦卑的人不知好了多少倍。
John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Sherlock新从巴茨医药学院偷拿回来的一堆器官挪到一边，然后把海鲜烩饭放了进去。他随便吃了点儿什么，写了会儿博客，然后找到了前天夜里他没看完的那本书。他当然知道贝克街上的路灯足够明亮，但是——为什么不能在221B多留一盏灯呢？
此后的几天，Sherlock不在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很有可能他在医生回来的时候还没有离开，吃完晚餐后却急匆匆地出了门。有几次John试探地提出要和他一起去，都被他立刻拒绝了。
当然，这种拒绝采用的是Sherlock的讽刺方式。有一次他张开双手优雅地转了一圈儿，展示似的让John看清他身上的清洁工人服：“好极了John，你可以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带着闪光带的路障和我站在一起——或者你想扮演一个扫把？”
拜托——John讪讪地想，这又不是化妆舞会。医生明白Sherlock的意思了，因此也就放弃了和侦探一起乔装打扮四处混迹的念头。毕竟他可不那么善于长时间的伪装。
而Sherlock在换了包括清洁工人、物业管理员、小区保安、推销员等不知多少套的行头之后，固定在了一身非常青春的青年学生的装扮上。John敢用侦探的存货来打赌（虽然它们已经全被扔了），就算在Sherlock真正的学生时代，他也没穿过这样的衣服。而Sherlock则戏谑地把这一身毛衫加牛仔裤的装扮称为——“我的战衣”。
侦探所调查的事情现在已经清楚得就像在浅缸里游曳的金鱼了。John从他那里得到了那位匿名人的姓名和住址：CharlesAugustusMilverton，现居住于汉普斯泰德区的阿倍尔多塔。至于其他，Sherlock三缄其口，看来他是打算等到最终计划步上正轨的时候再把它全盘托出。
“不过，John，你大可以放心。”他在临走的时候，靠在门框上朝医生眨了一下眼睛说，“在事情全部完结之后，你会有一篇完整的博文可写的。”
周五的时候恰逢John轮休，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发现Sherlock已经走了。
足足一整天，医生都没有见到侦探的人影。直到晚上，Sherlock才突然像阵风似的冲进来。他一跃跳上壁炉前的单人沙发，兴致勃勃地叫着：“John，我要吃的——随便什么都行！”
医生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快速加热了一下，端出来递给他。
Sherlock狼吞虎咽地吃着，John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吃法。在认识Sherlock之前，他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能以如此惊人的速度，看都不看地解决任何放在他面前的食物——兼之姿态还非凡地优雅。
“好了。”John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看样子有关Milverton你又取得了什么进展。现在你能告诉我了么？”
“的确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搓着手，极为兴奋，“我要订婚了——和Milverton的邻居。”
整个221B安静了足足十秒钟，突然厨房里传来“当啷”的一声响，紧接着又是“哗啦”，然后是医生脱口而出的“哦Shit！”。
“John？”
“没事！”
“真的？”
“真的！”
“你把杯子打了，牛奶也洒了。你正偷偷把碎片往垃圾桶里塞，想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Sherlock从沙发上跳起来，大步走进厨房，他还保持着他那副青春的学生打扮，帽衫松松垮垮地在他身上晃荡，“你吓了一跳。是太惊讶了，还是你——不希望我结婚？”
“什么？”John重新倒了一杯牛奶给他，“不，当然不，没有那回事。”
Sherlock没有伸手去接，他又走近两步，两个人离得极近，这样的距离迫使John不得不微微后仰，同时抬头直视着他——不然医生的鼻子就有撞到Sherlock下巴的危险了。
“你的脸看起来可不是这么回事儿。嘴角下拉接近40度，眉头紧锁，一边用力咬着牙——”
“我只是……”John想要继续后退，该死，后面是橱柜了，“我只是有点儿惊讶。”
——然而他心里却有一个阴暗的声音在小声说：不，我不希望。
John有些慌乱地想：不应该是这样的，Sherlock如果真的能找到一个好女人——那是一件……好事。然而他的声音怎么也不听使唤，听上去结结巴巴的：“当然你……不是认真的吧？我以为——你，咳，不是和你的工作结婚了么？”
Sherlock没有说话，他的神色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古怪，只是皱着眉继续看着医生。他们的脸离得越来越近了。
John突然觉得自己的浑身都锈住了，他竟然有些害怕起来：“天呐，Sherlock……你不会是在拿结婚这件事——做什么社会学实验吧？”
然而心底那个声音变大了：那么221B以后就不只是你们的了。他如果真的结了婚，会有一位女主人搬进来，她可以为他打理一切。那么你呢？你该搬出去了。不对，他原本就不必租房子，他有的是钱，根本不用你和他分担房租——他会搬出去。而如果他真的爱上他的妻子——但愿他不会……上帝！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总而言之，他的生活里有了案子和妻子，你不会再和他朝夕相处了，你只是他忙中抽闲、偶尔会来拜访的朋友——
John想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绞肉机绞着，翻起一阵令人恶心的剧痛。他突然好像明白为什么Sherlock那么厌恶他的女朋友了，包括Mary。
——因为嫉妒。
然而Sherlock的嫉妒（如果他真的是嫉妒的话）大概是因为他不想让他的助手兼保镖总被一个女人牵绊，John想，但是我呢？我的嫉妒，是因为Sherlock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是——
“John？”
John猛地打了个寒战，抬起头看着Sherlock。后者离他近极了，近到他恍惚间几乎能闻到侦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而不是他们共同的浴液的味道。
——Sherlock不用香水，那么这会是谁的？
John猛地推开他，把牛奶塞到他手里，恼羞成怒般地说：“我当然会祝贺你，Sherlock。”他顿了顿，又深深地为自己的语气感到内疚和羞愧，“我——我很抱歉，我只是太惊讶了。我真的……真的很为你高兴。”
神色不定地看着手里的那杯牛奶，他的睫毛垂下来，厨房的灯光给他的下眼圈打上了扇子似的阴影。
Sherlock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语速飞快而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我不是认真的。只是我可以利用他家厨房后窗进入Milverton的院子而已。他们还共享同一个分类垃圾桶，借着帮他倒垃圾的借口，我从那里得到了不少其他信息。”
他说完就飞快地转身，迈着大步走出了厨房。
John竟然隐隐松了一口气——然而他突然又挑起了眉：“他？Sherlock，你的意思是——”他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了，“男的？”
“是。”
“我的天……无论如何他认识你还不到一个礼拜！他怎么就——”
“这可不一定。按照你的说法，好像认识越久的人就越容易搞在一块儿似的。如果真是如此，我早就该和Hudson太太结婚了。”侦探病恹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然后他再没有说话。
☆、Chapter 31.雨夜
Chapter31.雨夜
周六晚上，一阵突如其来的风猛地掀起了贝克街221B起居室的白色纱帘，桌面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翻滚着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夜幕上黑云密布，天空沉重得好似就悬在人们头顶。电闪雷鸣，不到三分钟，一场大雨席卷了伦敦。
Sherlock中午就带着他那一身伪装出去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John有点儿坐不住了。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连成一道水帘，接着变为倾盆大雨。狂风暴作，树枝被刮得啪啪作响，路上的行人几乎寸步难行，雨伞被风掀起，伞骨翻转，在阴暗的街道上好像盛开着一朵朵巨大而艳俗的高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