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小时内给Sherlock打了四个电话——手机暂时无法接通。
第四个电话拨打失败后,医生开始收拾东西了。他找了个塑料袋,拿了把伞,又塞了两件连帽雨衣进去——谁知道Sherlock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既可能在淋雨,也可能正窝在他订婚对象的家里,带着一脸假笑,暖暖和和地坐在沙发里满心诅咒地看一集肥皂剧——但不管Sherlock在做什么,John都下定决心要去看看。
如果他没事——医生想,那我就自己回来。
一出门John就知道雨伞算是白拿了,在这种天气里,就算Mycroft也别想那么轻易地撑开他的黑伞。他一直走到牛津街才好不容易打到一辆出租车,坐到了阿倍尔多塔。一下车,一阵大风就几乎把他的伞掀起一半,黄豆大小的雨点儿不间断地砸在脚边,溅起地上的水花。
没用五分钟,John的裤腿就全湿透了,雨水顺着裤脚向上蔓延,让他打了个寒战。他沿着石南林的边缘走了一段儿,思索着到底哪里才是Sherlock的具体落脚点。路灯在大雨中显得朦朦胧胧的,地上的积水反着浅黄色的光,这条街显得虚幻极了。
又是一阵大风——雨伞这一次快要一飞冲天了。John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对这种鬼天气简直毫无办法。
就在John把伞骨终于收回,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地捉住了手腕。吓了一跳的医生差点回身就一拳打过去,然而他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
“该死的——Sherlock?!”
“在这见鬼的天气里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Sherlock满脸恼怒地看着他说,“你那滑稽的小脑子进水了?还是家里的淋浴喷头坏了,逼得你不得不出来冲个澡?”
侦探全身都湿透了,毫不夸张地说,他才像是个正在洗澡的人。那一头黑色卷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前额和脸颊上,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着,几乎让他睁不开眼。他说话的时候,那些水流争先恐后地流过他淡色的嘴唇,顺着他的下巴和修长脖颈一直向下,又流进他的领口里。那件原本是浅灰色的帽衫现在变成一种湿透后的深灰色,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John一边给他艰难地打上伞,一边在唰啦啦的大雨声中费劲地大声吼道:“我就知道——没错,你的脑子举世无双,既然如此你他妈就不会给自己找个地方避雨么?!”
“如果不是为了出来拉住你我现在还是干的呢。收起伞吧,John,”Sherlock恼火地说,“你要遮上我还得再踮起两英寸的脚尖儿,可真够累的。”他一把抓起医生的手腕,几乎是拖着John走到了二十米外的一处屋檐下。
“好了,”他气鼓鼓地说,因为头发上的水不断流下而不耐烦地眨着眼,“就是这个地方。先在外面站一会儿吧。下次别再做这么愚蠢的事了。假如不是我先看见你,让你再在这个地方呆头呆脑地来回转上二十分钟,一旦让那个家伙看见,又因此提高警惕——那就全完了。”
John愣了一下,他也被淋湿得差不多了,那些稻草色的棕发现在都软软地服帖在他的脑袋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点儿扁的鼻翼翕动着,不知所措地朝四周看去。
“你——”Sherlock瞥了一眼John的表情,他顿了顿,把头别开,“算了。你带了什么?雨衣?”
犹豫着说,“起码——起码你在回家的时候可以穿上它。”
侦探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黑色的连帽高领薄雨衣——”他皱了皱眉,“好吧,John,你来得——还是挺有用处的。”
Sherlock垂眼翻看着雨衣,John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一颗水珠就挂在他翎羽似的眼睫上。他一眨眼,那颗晶莹剔透的小珠子就滚了下去,正好落在他的唇角。John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脏咕咚一声沉了一下,这种感觉太古怪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Sherlock,心里突然冒出的一个念头让他吓了一大跳。
他想去舔舔那滴水珠——他想亲吻一下Sherlock。
——这太可怕了!
医生觉得眼前一片眩晕,他努力眨眨眼,想看却又不太敢看清面前的Sherlock。而Sherlock就在这时抬起了头来。
“John?”侦探皱眉叫了一声呆愣的医生。毫无疑问,他注意到了John不同寻常的直勾勾的目光,以及医生下意识舔着嘴唇的小动作。只一秒钟,Sherlock的脸色也古怪地变了,他烟色的眼睛变深了——因为中间暗色的瞳孔放大——就好像屋檐外肆虐的暴风雨。他往后退了两步,似乎费了很大劲才把什么压了下去,“……总而言之,John,你来得——正好。”
John用惯用的干咳掩饰着情绪:“我不懂——”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又变成我来得正好了。”
“别犯傻。我们一会儿要潜进别人的院子,有个什么东西能遮住脸最好。”Sherlock飞快地说完,像是逃避什么似的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这一户人家的大门。
John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
“还不明白?”Sherlock拉着医生走进院子,然后回身轻轻带上门。他领着John顺着车库向里面走去,声音放低了,“嘘——我这周几乎天天都过来一趟。周末这里没人,昨天我过来的时候顺了把备用钥匙。”
“所以这里就是你——”
“放轻松皱着眉头说,“你僵硬得像具木乃伊。这么着你一会儿怎么翻墙?”
他们在走到后院的时候穿上了雨衣。John看了一眼Sherlock,这个人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帽檐压低,连一点儿头发都没露出来。下面的雨衣领子也被高高地竖起来,一直遮到鼻子下面。现在John只能看见Sherlock那双灰眼睛了。他知道自己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但应该更加滑稽——果然Sherlock低笑了一声,他饶有兴味地说:“你看上去隐蔽极了,John,像某种传说里的——”
医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停——谢谢。”
后院的墙相当高,然而Sherlock丝毫没有停顿,他驾轻就熟地朝一个方向走去。John注意到那边有一间小房子。
“厨房后的储藏室,那后面有一道矮墙。”Sherlock轻声说。
雨在此刻已经变得小多了,然而脚下和墙面很滑。John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冒汗,那种兴奋和紧张同时并存的感觉回来了:“我们过去以后呢?”
“他独身,家里没有其他人,正在戒烟,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吃完安眠药准时入睡。院子里有一条大狗,一旦我们翻过去就从厨房的窗户迅速进去。跟上我说完,双手够上墙头,小臂一用力,轻轻巧巧地蹬着墙面越了过去。
而至于John最终是怎么翻过墙去的,似乎就不用多加赘述了。
一切都如同Sherlock所说,Milverton的院子里一片漆黑,雨稀稀落落地落在地上,到处都是一种细细碎碎的水响声。Sherlock对John做了一个口型:跟着我。他抓住John的手,轻车熟路地向屋里面走去。他一定带着他那些神秘的小工具,所以虽然他们确实遇到了一些阻碍,但几乎不到三分钟Sherlock就打开了厨房后窗的内栓。
John觉得侦探的夜视力真像一种大型猫科动物,他走起来轻手轻脚的模样也像,因为医生自己要极为小心注意,才能不碰到屋子里其他的摆设而发出声音。他们就像两个极具默契的入室小偷,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钻进了主人的书房。
Sherlock朝John使了一个眼色,就像以往千百次的那样,医生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让他去守住门口。一旦事有不测,起码他们还可以原路返回。
John感觉到Sherlock使劲握了握自己的手——这是让他定心的意思——然后慢慢地放开。他朝Sherlock点点头,后者烟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医生缓缓蹭到门口,蹲了下来,他几乎连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在眼睛完全适应黑暗后,他隐约看见屋里的Sherlock弯着腰在鼓捣着什么。很快Sherlock又摸到了书桌边,他打开了电脑。微光把他露出的眼眉处完全照成了幽暗的蓝色,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飞快地操作着什么,而键盘上连贯的嗒嗒作响每一声都好像变成了John的心跳。
这里不是冬季苦寒、夏季酷热的阿富汗。
没有兴都库什山脉,也没有赫尔曼德河流。
然而现在John沉稳地守在这里,心境一如他从前随军穿过那个内陆国家的平原和沙漠。
“好了。”Sherlock声音极轻地说,“John,走。”
他们又像来时那样,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书房。然而就在他们走到后院墙边,准备翻过去的时候,突然一声狗吠响起了。那狗叫声变得越来越大,不到十秒钟,二层的灯亮了起来。
John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飞快地看向Sherlock,一扭头就正对上了侦探近乎透明的灰眼睛。
Sherlock给了他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跑!”
他们转身飞快地跑向院子斜侧面,那里有一块苗圃,后面是一面矮墙。Sherlock又是一跃就翻了过去,John在如法炮制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唿哨,然后那条狗叫的更加卖力,它似乎已经被放开,正朝这边跑来。
“快!”Sherlock小心地避开了John的左肩,拉住医生的胳膊,帮着他翻了过来,“跟着我——我说跟着我!回来,从这边跑——那边的电线杆上有一个摄像头!”
雨又下大了,他们奔跑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隐蔽的小巷,经过那一片石南林。Sherlock迈着大步跑在前面,他湿漉漉的雨衣在雨夜里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John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夹着雨丝,他大口喘息着,这似乎多少能浇灭他燃烧着了似的肺管。然而他什么也听不见,甚至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Sherlock在他的前方奔跑着,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下,带着他绕过一切未知的障碍,穿越一切莫测的险境——
然后点燃他生命里最盛大的烟火。
☆、Chapter 32.争吵
Chapter32.争吵
大雨一直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苏格兰场Lestrade探长来到了贝克街221B。
Sherlock一如既往地窝在他的沙发里。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裹着条毯子,而John坐在他身边,正不顾他的反对意愿,强硬地给他的额头敷上冰袋。
“天呐,”Lestrade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怔了怔,“Sherlock,你还好么?”
“足够好。”侦探任性地又解下了头上的冰袋,他威胁地看了一眼John,“我不,这样太傻了——好了,Lestrade,到底有什么事?”
“我不确定你——”
“得了,就算我发着烧也比体温正常的苏格兰警官们清醒。”Sherlock不耐烦地说,然而他动了动脑袋,偷偷和John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快说。”
“昨天半夜我们接到了一个入室偷窃的报案,失窃者声称有人偷走了他保险柜里的重要财产,还删除了他电脑里的秘密资料。因为那场该死的大雨,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除了几个模模糊糊的泥脚印,现场勘查人员什么也没得到。”Lestrade恼火说,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受害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提供他所谓的财产和资料的相关信息。”
Sherlock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John走进厨房,给侦探端来了一杯牛奶麦片。医生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探长,好像他真的很为那个失窃的倒霉蛋发愁似的:“那从脚印可以看出什么线索么?附近的其他痕迹呢?”
“脚印看上去是两个人的,都是男性,一个应该比较高瘦,身高大概在六英尺左右;另一个大概是个小个子。其他的什么也没留下,我们甚至没找到一个指纹。更糟糕的是,大雨把房子周围的线索也全毁了。”
“这描述听上去还真像我和Joh懒洋洋地说,他把剩下一半的牛奶杯又塞回医生手里。
探长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双手插着兜说:“还真是。你能帮忙么?”
John拿起茶几上的温度计让Sherlock含进嘴里:“叼好,Sherlock。”他把侦探的毯子拉高了一点儿,转向Lestrade,“恐怕不行抱歉而坚定地说,“他烧了一夜,现在才刚刚退下来一点儿。作为一个医生,我绝对不允许他现在去做除了休息之外的任何事。”
探长出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当然——当然。我明白。”然而还有点儿不死心的他又征询地看了Sherlock一眼。作为回应,侦探指了指自己嘴里的温度计,然后又冲医生扬了扬下巴,最后他一把将毯子拉高盖住了自己的脸,只有黑色卷发的顶端露在外面。
“好吧。”Lestrade颓丧地耸了耸肩,“对了,你哥哥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们——他特别说了,是送给John的。”他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裹,那是他一进门就放在那里的。
——这总不会是一条狙击步枪吧?
John疑惑地接过来,道了声谢。Sherlock抓住时机在毯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好好休息,Sherlock,祝你早日康复。再见,John。”
“再见,Greg,破案顺利。”
“破案顺利——哈!你可真讽刺。”在探长走出221B后,Sherlock把毯子从头上拉了下来,他皱着眉,“John,我要喝水。”
“是啊,可真讽刺——这世界上就你最有资格这么说我。”John无所谓地说,他看了一眼表,“不行,一会儿再喝。别说话,叼好你的温度计,还有两分钟。”
Sherlock挑了挑眉,他呼一下掀开毯子,想要跳起来。
“行了,停——”John第一千零一次地妥协了,“你别动,我给你倒。”
得胜的侦探就像个孩子似的得意洋洋,尽管他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他心满意足地几乎把那一杯水都喝光了。
“你说,”John接过了他的杯子,“他们最后会不会真的查到咱们头上来?”
“鞋子雨衣都被处理了,所有资料里的碟片录音书面材料也都被销毁。”Sherlock不以为意地说,“Lestrade的那些手下人要是真那么有用,我都能出去度个假了。”
John有点儿心疼地眨了眨眼:“那是我最常穿的一双鞋。”
“这么说可不公平。”Sherlock狡黠地笑着,“我还相当喜欢我昨天穿的那双鞋呢——黑色帆布的。现在快把那个包裹打开,我想知道Mycroft送你一把伞做什么。”
“伞?”John不解地打开包裹,那果然是一把黑伞。他撑开来看了看,奇怪地说,“我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
Sherlock随手把撕开的包裹拿过来,在那里面拿出一张纸条。他扫了一眼,然后脸上出现了一种古怪的表情,这表情John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既对Mycroft咬牙切齿,又忍不住想要笑出来,这让他的嘴角周围出现了许多纠结的纹路。他烧得满脸通红,与平时苍白冷漠的样子大相径庭,而那双烟色的眼睛灿如晨曦。生病的侦探比平时更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John狐疑地凑过去看Sherlock手上的纸条,Mycroft的笔迹圆润漂亮极了:
“给亲爱的John——特制加长十公分的伞柄,真诚地希望它在下一次你为Sherlock撑伞时带来方便。给你和你的室友最诚挚的祝福。MH。”
Sherlock终于咧着嘴笑出声来。
John嘟了嘟嘴,他恨恨地雪藏了这把伞,并发誓这辈子也不要再把它拿出来——
这世界上的Holmes们都一样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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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上帝,生活就应该像这样才对。偶尔有一些小意外——但只是偶尔而已。
在那个雨夜对Sherlock产生的一些念头已经被John努力地抛诸脑后,那一定是在一个特殊的环境下所产生的特殊错觉。Sherlock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他还有女朋友(羞愧地说,他真的快要把Mary忘了),说不定过一段时间还会成为他的未婚妻——
医生突然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表,快下班了,Mary所教授的音乐课应该也快结束了。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明天是Mary的生日。
挑选礼物实在是件令人头疼的事儿,他应该早作准备。
就在John收拾好东西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他的助理Bess突然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John停下了穿外套的动作,“今天还有预约病人么?”
“不,没有了——”Bess顿住了,她露出一种非常为难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John,我想你还不知道诊所换了新老板,你知道么?”
John确实有点儿吃惊:“什么时候?”
“完全没有一点风声,大家甚至都以为是谣传,因为诊所开得好好的……但就在前天,我们都接到了正式通知。”Bess顿了一下,“那天你请假了。”
John一怔,没错,那天Sherlock发烧,他的确没来诊所。
“是个Verner的年轻人——好吧,至少比我年轻。非常有干劲。听说是出了意想不到的高价,”Bess的表情变得更加犹豫了,她的眉心都蹙在一起了,“他好像近期有一个裁员计划,当然我并不确定,只是——John,他让你现在到他的办公室去。好运。”
不幸的是,John的运气坏透了。
说实话,他对这一天已有预料——因为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的出勤实在太过松散——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这么突然。尤其奇怪的是,他被承诺将拿到一笔相当可观的赔偿性补偿金,而事实上他并不完全符合冗员补偿法案中的规定,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提出要求。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又失业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他得尽快找到一份新工作——总不能每次都用Sherlock的卡去超市买东西。
John做了两个深呼吸,满心沮丧地打开221B的门。更令人懊恼的是,他猛地发现,自己把给Mary买礼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医生揉了揉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儿,然后他爬上楼梯,走进起居室。
Sherlock的声音几乎是伴随着他踏上最后一节楼梯的脚步响起来:“John,给我手机。”
John长叹了一口气。上帝原谅,这一次他实在不想动了:“如果它在你的上衣兜里,你可以伸手把它掏出来,步骤是伸出左手,放进衣兜,拿出手机。我回卧室了。”
Sherlock从他的显微镜上抬起眼睛,他看了一眼John,皱起眉:“你怎么了?”
John站住了,他转过身,揉了揉太阳穴:“我没事——”然而他明白在Sherlock面前不说真话毫无意义,他想了一会儿,决定挑出一件不那么烦人的,“我只是忘记了准备一份生日礼物。”
“哦——”Sherlock夸张地拖长了声音,然后他又转头回到了他的实验里,“Mary。”
John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了下去,他开始像发呆似的看着楼梯口。
“你可以把你自己送给她,”Sherlock轻描淡写地说,“或者干脆什么不送。除非她更想要的是你的礼物,而不是你。”
“我知道。Mary不是那种女人。”
“你并不爱她。”Sherlock停了一会儿突然说,他的手还在调整着细准光螺旋,“你只是在虚伪地敷衍她。这就让人瞧不起了,John。”
John几乎以为自己没有听懂,他震惊而迷惑地看了Sherlock一会儿,然后就像个瘪了的气球似的向后仰在沙发里:“或许吧……”他干巴巴地说,“但她很好,我有过那么多女朋友,她是最好的一个。我在努力,我想……我最终会爱上她的。”
Sherlock猛地从他的试验台前站起来,好像有点儿烦躁不安似的在屋里走了两步,他的眉心紧蹙着,然而在仔细打量了John三秒钟后它们舒展开了:“我明白了。我刚才没有仔细观察——你今天失业了,诊所把你解雇了。”
John呻吟了一声,他疲惫地揉了揉脸:“拜托,Sherlock,我自己已经知道了,你一定要把它再说一遍么?”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值得发愁的。”
“上帝,你不是地球人。”John两眼无神地说,“对,我早就该知道你不是。听着,Sherlock,我又得找一份工作了,不然我总有一天是要为我的生活费发愁的。”
“你可以用我的卡。”Sherlock不以为然地说,“你还可以跟我要钱。”
John无奈地看着他:“问题在于——我不想。这不一样,Sherlock,你懂么?”
Sherlock重新皱起了眉,这一次他几乎连鼻子也皱起来了。他看了John好一会儿,突然语速飞快地说:“就算如此你也不必——怎么回事,难道Verner没有给你一笔失业补偿金?”
“他给了,可是——”John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等等,我知道你能够演绎推理——但你居然把我刚换了两天的老板名字都演绎出来了?还有——失业补偿金?你怎么知道?”
“过去的老板。”Sherlock纠正他,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转移话题似的说,“既然你不想提,我们不如忘了这件事吧。今天晚上吃什么?”
“……哦,老天……是你。”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怀疑,现在通过观察Sherlock的表情,John已经完全确定了。
医生撑住额头长出了一口气,他使劲闭了闭眼,像是被气乐了。然后他抬起头盯住Sherlock,睫毛因为愤怒而高频地眨动着,前军医的下巴又出现了那种战士般的刚毅的棱角,然后他极度懊丧而恼火、一字一顿地说,“是你,你该死的一定跟这件事有关系!SherlockHolmes,现在、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Chapter 33.悔恨
Chapter33.悔恨
John呼呼地喘着粗气,等待着Sherlock的回答。
侦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承认了:“是,John,是我。”
“那么Verner买下诊所的钱……”John沙哑着声音问,“是你,还是Mycroft?”
“是我。”
John用一种不认识Sherlock似的目光注视着他,医生怒极反笑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件事的?告诉我——为什么?”
“从一周前开始。”Sherlock顿了一下,“John——”
John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某个晚上的一件事——对了,就是那个灵异鬼脸的案子,他因为诊所的工作第一次没有跟Sherlock一起出去。医生开口说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嗓子全哑了:“……我明白了。”
“我只是——你不用在乎诊所的工作和薪水,”Sherlock语速飞快地说,他那双一向似乎没什么感情的灰眼睛终于透露出一种掩盖不住的急切,“你和我一起办案,理应拿到一份薪酬。何况每次的支票本来就是你收,你才是去超市的那个人,你知道我根本——你不用再兼顾诊所,这样你就不会再对半夜起床有所顾虑,你还有更多时间写你的博客……这对我们都有好处,根据以上推断,我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令人不快。”
John觉得他只能看见Sherlock的嘴唇快速地开合着,而侦探实际说了什么,自己什么也听不见。眼皮一跳一跳地令人头疼,基本上他已经丧失理智了——最后他听见了一句话。
——我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令人不快。
医生觉得耳朵里呼呼地冒着暴风声,他攥紧了拳头微微发着抖,然后挥起一拳直接打上了Sherlock的脸颊!
Sherlock踉跄了两步,狼狈地扶住了餐厅的门框,勉强站住了。还不到一秒他就反应过来,猛地把John扑在了窗前的桌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然后他用胳膊肘牢牢地压住了医生。
John几乎在手刚碰到Sherlock脸颊的那一刹那就后悔了,此刻他被侦探压住了左肩,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他没有和Sherlock真正近身搏斗过——IreneAdler门口的那次除外,因为那一次Sherlock根本没心思认真打下去——但一旦打起来,他自信绝对不输于打架时还顾着整理西装的咨询侦探。然而他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还手,John闭上眼,他甚至盼望着Sherlock重重地一拳砸在自己脸上——
然而Sherlock没有。
下个瞬间,John觉得自己肩膀上的压力消失了。他立即睁开眼,看到Sherlock退了好几步,一直后退到了起居室的门口。
咨询侦探沉默地站在那儿,看上去极度瘦削与苍白。他系着西装的扣子,在深色衣料的对比下,那双修长的手明显有些神经质地颤抖着。片刻后,他默默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迹,大步转身,“砰”一声甩上门走了。
——他甚至没有拿上他的大衣和围脖。
John扶着桌子呆滞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跌坐到了沙发里。他手扶着额头,觉得自己再也不想站起来了。
※※※※※※※※※※※※※※※※※※※※※※※※※※※※※※※※※※※※※※※
第欧根尼俱乐部,在一个完全隔音的房间里,Mycroft沉默地看着他的弟弟。
“我错了。”Sherlock焦躁地说,“我不该这么做。愚蠢!我应该干脆做得滴水不漏,事后绝不承认。我只是觉得他有一天说不定会知道,他最后总会知道的——”
Mycroft在心里轻笑一声:Sherlock,你发现了么——应该、只是觉得、说不定、总会——你什么时候这么频繁地使用过这些表达不确定的句子?
“问题不在这儿。”英国政府先生宽容地微笑着说,“再想想吧,Sherlock。”
Sherlock看了Mycroft一眼,在长廊似的房间里,他从这一头一直走到那一头。他根本不像是在走,简直就是在进行士兵操练。消瘦的肩背笔直而挺拔,侧对窗户时,阳光照在他的半张脸上,好像把他和这个世界拉开了老远。那双修长的手合拢,抵着他的下颌——就某些人的观点来说,这个男人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俊美,但他此时看上去却像极了一尊完美的大理石希腊雕像。
现在这尊雕像冷峻的面容浮现着一层剥离愤怒后的迷惑。
“低焦的。”Mycroft端坐在宽大舒适的办公椅上建议,“别拒绝。”
Sherlock斜乜了那支烟一眼,接了过来。弥散的烟雾在阳光下旋转着升起,让他的侧脸变得更加迷离。他几乎是恶狠狠地抽着那支烟,大口大口地——最后他拿起身边矮桌上的一个小银盒,把烟头按灭在了那里——丁点儿烟灰也没有落在外面。
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挺拔的肩膀紧紧地绷着。
“我不明白。”Sherlock终于说出口,表情无比的挫败。他的颧骨淤青着,嘴角上有一块儿明显的干涸血迹。
“我理解。”Mycroft温和地看着他沮丧的弟弟,“我曾经见过Greg在酩酊大醉之后不断叫着他前妻的名字,而那时候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是一无所知。”
“我不可能完全失控。”Sherlock定定地看着他,“你说过这种感情是可控的。过于在意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错。”Mycroft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但你得明白,Sherlock,我的意思是,如果不顾及你自身的痛苦,你所能做到的最多不过是使这种感情被长久隐藏起来。这很不幸,而——更大的不幸在于——你并不能控制它逐渐加深。”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Mycroft叹了口气,语气轻柔地试探着说:“我总是有办法的,Sherlock,如果这是你最大的愿望——”
“办法?”Sherlock讽刺地一笑,锐利地挑起眉,“我想起来了——你的办法就是故意给圆满的计划设计一点儿纰漏,然后让他被差点儿被那个Moran一枪射穿左臂?”
Mycroft沉静地看着他:“相信我,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不是个好主意——对你的医生来说尤其如此。即使仅就工作而言,他和你在一起也很和谐。别自作主张,违拗你们两个人的心意。”
“不。我知道他最需要什么。”Sherlock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他的面孔和嘴唇都惨白得像大理石,“JohnWatson曾经是一个随军医生,是他对战场的渴望还有他乐于照顾人的宽厚本性把他长久地和我捆绑在一起。”他短促地翘了一下嘴角,“然而这并不是永久的。他总会有变得不那么年轻的一天,他会厌烦刺激,到了那个时候——”
Sherlock闭上眼,他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哽住了似的格格作响,这让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说:“实际上他已经开始厌烦了。他需要一个安定的家,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有一个……温柔的妻子,一群活泼的孩子。甚至还有一只宠物——我知道他喜欢宠物,虽然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是时候……应该让他离开了。”
房间里的钟低声敲响了。
“看看吧,极端压抑的痛苦甚至在你还未说出这句话前就开始了。你大可以尝试,但我担心你将饱受折磨。妈妈不会愿意见到你这样的,而我始终站在她那一边。无论如何,弟弟,你要记住,”Mycroft缓慢地说,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生命是束纯净火焰,我们则依靠内心看不见的太阳而存在。”
Sherlock骄傲地抬起头,他的睫毛被阳光染成了金黄,正像蝴蝶翅膀似的微微颤动:“我以我的理智为傲,并终将如此。”
“好吧。”Mycroft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戏剧性地抬了抬眉毛,不失惆怅地撇着嘴道,“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也衷心祝你成功。现在,Sherlock,赶紧回去吧——我敢打赌,你的好医生已经后悔得快发疯了。”
事实证明Mycroft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在贝克街221B起居室里的John的确快要疯了。
医生浑浑噩噩地坐在沙发里,根本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尽了。直到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框:“嘿,亲爱的,你还好么?”
John抬起头,看见了一脸关切站在门口的Hudson太太:“我……”他嗫嚅着,“我不知道……”
和蔼的老太太扶着髋骨,担忧地看着他:“你们的声音可不小,我在楼下都听见了。老实说这事儿是他的不对,但你知道,他不是存心的——这么说可能不太对,但起码他没有坏心眼儿。他一定是以为这样最好,才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John声音沙哑地咕哝着,他颓丧地掐着自己的眉心,“他说了——但当时我要气疯了,我想到他瞒着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无论如何……是我的错。”
Hudson太太走过来,把手放在John的肩上:“别跟他闹别扭,你真该看看你平时不在家时他的样子。有时候我把吃的给他拿上来,他总是下意识地说‘谢谢,John’,等一回头发现是我,笑了笑又默不作声了。他只是——”老太太歪着头想用一个合适的说法,“他只是想让你尽量长久地陪在他身边罢了。”
医生撑着额头咽了口唾沫,他苦笑着:“是么?”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Hudson太太缓缓地说,“但毋庸质疑,孩子,你对他很重要。他为了你可以不要命——虽然我们知道那次跳楼是骗人的,就算你至今还在生他的气也没什么不对,因为那种目睹他跳下来的折磨实在是够你受的——但是说实话,如果有人告诉我说,那时即使他知道自己真的会死也一定会往下跳,那我得说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John呆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好像在仔细分辨Hudson太太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片刻后,他喃喃地说:“我明白。我会跟他道歉——无论他是否原谅我。但愿他能原谅我——”
最后的话音哽住,John实在说不下去了。
☆、Chapter 34.朋友
Chapter34.朋友
John坐在单人沙发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脸埋在两手里。他的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带被解下来扔在一边,那一头浅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光着脚,连拖鞋也没穿。窗帘随风飘着,而医生维持着一个姿势动也不动,好像因为极度的疲惫终于睡着了。
——Sherlock走上楼梯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站住了,有点儿不确定是该叫醒John还是应该直接走进自己的卧室。
然而医生在Sherlock决定之前就抬起了脸:“——Sherlock?”他猛地站起来,朝侦探走了过去。Sherlock看着他越来越近,好像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然而他没有退后——John暗自松了一口气,多谢他没有退后。
医生直直地看着Sherlock的眼睛,他咳嗽了两声,努力让声音听上去还像是自己的:“对不起。”他像是把憋了好久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Sherlock,我不是故意的——不对,该死的我是,那个时候是——但我立刻就后悔了,只是我没来得及拦住告诉你……我很抱歉。”
侦探有些吃惊地睁大眼,他面色古怪地看了John一会儿,烟色的眼睛闪着光。然后他越过医生,脱掉了自己的西装:“不是你的错。”他声音平静地说,“是我的错。对不起,John。”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子,递给医生,“给。”
“什么?”
“你不是没买礼物?”Sherlock淡淡地说,“就当是你挑的。”他神色复杂地瞥了那个盒子一眼,“——算是我对搞砸了你们那么多次约会的道歉。”
“Sherlock?”
“嗯?”
“你……”John吓着了似的看着他,“你还好吧?”
“不能再好了。”Sherlock走向了他的卧室,他在门口定住,回过头来看着医生,“诊所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已经和Verner重新联系过了,如果你想回去工作,随时都可以。”他走进卧室,带上了门,高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医生的视线里。
John无意识地摇了摇那个Sherlock递给他的方盒子。真遗憾,他没有侦探那种隔空猜物的本事,实在不知道Sherlock到底挑了什么礼物——这个连接受别人礼物都一脸不情愿的人,竟然会去自己挑一份礼物——而Sherlock刚刚关上门的冷漠样子,简直让John胆寒。那就是咨询侦探面对其他任何一个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真实人的模样,好像他们根本素不相识。
医生扶住额头,一切都糟糕透了。
出人意料的,第二天一早Sherlock似乎就恢复了正常——起码他看上去很正常。这或许出于他喜怒无常的天性,或许有点儿别的理由,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谁知道呢。他又开始理直气壮地颐指气使,让John为他干这干那。他看上去心情非常不错,虽然显得有点儿懒洋洋而病恹恹的——但不要紧,这是处于案子空窗期的必发症。
感谢上帝,这着实让John松了一口气。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让Sherlock高兴起来,尽管现在看起来,他的努力似乎已经不需要了。因为Sherlock就坐在餐桌的对面,像每一个平常的早上那样,心不在焉地看着报纸,跳过一切无聊的政治事件和娱乐广告,偶尔仔细瞄两眼警方报告。
Hudson太太又拿上来了她做的点心,帮他们摆了满满两大盘,看见医生和侦探和好如初后,她快乐地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后还是John提醒了她,她的髋骨早上的用药时间到了(“当然,我知道。”老太太朝他们眨眨眼说,“让你们俩单独呆在一起就够了。”),然后她才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