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出去?”Sherlock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报纸后传来。
“为什么要出去?”John咬了一口点心,他穿着他的蓝白横条纹衫,头发不听话地翘着,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唔,放个长假其实也挺不错的。”
“我以为你要出去。关于——”Sherlock短暂停顿了一下,“Mary的生日。你们该进行一个像样的约会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对此浑不介意,只是随口说说,然而他的报纸不知不觉地抬高了,那双烟色的眼睛被完全隐藏在那些大字标题之后。
John手里拿着的点心掉到碟子里了。他几乎忘了继续咀嚼,好半天才想起来喝一口咖啡顺了顺气。他努力辨别着侦探到底是不是在反话正说,而Sherlock适时地在报纸后笑了,尽管这笑声听上去挺讽刺:“John,在你心里是不是以为我就是一个小孩儿,而你就是一个玩具或者一块儿糖什么的?你心里在说:‘哦,Sherlock想留住我,留不住他就会又哭又闹,弄出点儿大人们难以忍受的乱子”,是这样吧?”他唰一声用力翻过一页报纸,挑衅地说,“我可真感激。”
John无奈地看着Sherlock——虽然事实上他只能看见侦探高举着的报纸。那上面的标题清楚地写着:希腊大选引发市场动荡,又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真应景。
医生长叹一口气,揉着他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我没有——不管你怎么说,Sherlock,我没有这么想。”
Sherlock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他慢吞吞而腔调古怪地重复:“——你没有这么想。”他把报纸放下来一点儿,露出一点儿眼睛,从报头上方审视着医生,“无论如何,我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
“Sherlock——”
“我是真心的。”侦探给这句话加上了重音,现在他的声调似乎并不是那么平稳了,然而却很真诚——是一个Holmes所能表达出来最大限度的真诚。他停顿了一会儿,声音变得低沉,“我只是觉得你该给自己换一个小报外号了,不是‘绝对单身者华生’,而应该是‘沉浸在爱情里的幸福华生’之类的。”
“……”
John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Sherlock一觉醒来,对Mary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侦探的坚持显而易见,他像是下定决心一定要促成室友的好事。
傍晚时分,医生临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朝厨房看了看——Sherlock正全心全意沉浸在一个新试验里,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他甚至没有抬头向离开房间的John看上一眼。
但某种奇怪的感觉也更强烈了——John狐疑地下了楼梯——Sherlock曾经对他所有的女友都耿耿于怀,而现在却突然满不在乎,这种不在乎明显地过了头,简直就像是故意做出来的。
但Sherlock又有什么理由要故意做出这种样子来呢?
算了。John努力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他可是SherlockHolmes,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医生很快赶到了Mary教课的学校,正好赶上放学的铃声响起。不到二十分钟,笑吟吟的Mary迎面朝他走来,她今天看上去容光焕发。
※※※※※※※※※※※※※※※※※※※※※※※※※※※※※※※※※※※※※※※
在没有Sherlock的连环短信侵扰的情况下,John和Mary的约会进行得异常顺利。
顺利得几乎让人感觉到乏味了。
好在还有一位女士是真心感到高兴。
“我没想到你会买这个送给我。”Mary拆开礼物盒子的时候惊喜地笑了,“迷你节拍器,一个音乐老师就需要这个,而且——哎,她多好看啊!”
John有点儿窘迫地微笑着,因为在此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个什么东西。他凑近看了一眼,这是个非常精致小巧的玩意儿,设计成高音谱号的样式,外壳是磨砂透明的,刻度也很细致。Mary拧了拧弦,调好节奏,它就规律而准确地嘀嗒响了起来。
他们已经走到221B楼下了,John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兴致勃勃的Mary说:“要上楼坐会儿么?一会儿我再送你回家。”
“不用了。”Mary笑起来,“完全没有必要,我可以自己回家。而且我想Sherlock可不一定会欢迎我。”
“好吧。”但其实他今天说不定真的会欢迎你——用一种非常古怪的态度。医生苦笑了一下,“我替你拦一辆车。”
“等一下。”Mary挡住了他的手,“John,还有一件事。”
“什么?”
Mary微笑着,在路灯的光照下,她的脸有些发红。她穿着高跟儿鞋站在人行道上,而John则站在马路边,现在她要比医生还高上一点儿了。她把自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然后伸手揽住了John的脖子:“现在——我可以亲吻你么?”
John有点儿呆住了,老实说这要求并不算过分,而这本应该是由他提出来的——实际上,他和Mary交往到现在,似乎还没有一个正式意义上的接吻,这才是最古怪的。他微微动了动脖子,然而Mary把他的头固定住了。
“或者你可以来亲吻我。”她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看在上帝的份上,John——这是我最想要的生日礼物。”
John看着Mary清澈的浅灰色虹膜,觉得自己就像受到了什么蛊惑似的无法拒绝。
四周安静极了,甚至一个行人也没有。他们身旁的路灯静静地站在那里,虔诚地守护着拉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John甚至不确定亲吻Mary到底是什么感觉,实际上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该怎么接吻了。
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他唯一能在虚幻里看见的就是Mary那双浅灰色的、几乎透明的眼睛——她自始自终都倔强地没有闭眼,他也是。
然后他们分开了。
John奇怪地发现那双温柔的灰眼睛里似乎蓄满了泪水,这让他几乎忍不住地抬手想要碰碰它们。
然而他的手被捉住了,他似乎猛然惊醒般地发现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是Mary。而刚才的眼泪一定是他的错觉,因为Mary分明站在那儿微笑着。她放下了搂着John脖颈的手,后退了两步,轻声说:“谢谢你,John。”
世界依旧旋转着,John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朝Mary微笑道:“——生日快乐。”
221B二楼的厚窗帘被无声地拉上了。
在把Mary送上出租车后,John觉得浑身都像要散架似的疲惫。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了。
医生爬上楼梯,打开了起居室的门。窗帘随着开门“呼”地扬起,在窗前飘荡,风大得能把人吓一跳。
真奇怪,刚才在楼下明明没起风的。大概又要下雨了。
Sherlock背着手站在那儿,又高又瘦,锋利得像把修长的冷兵器。大概是听见了John的关门声和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很快扭过头去:“你回来了。约会——很顺利?”
“呃,很好。”John一愣,然后很快地说,“Mary很开心,另外,她非常喜欢那个礼物。”
“你是不是已经——”Sherlock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你已经准备向她求婚了。”
“还没到这个地步。”John侧头想了一下,他显得有点儿犹豫,“但就她的希望来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想这一天似乎也该进入计划了。我,我不知道……”
“那很好。”Sherlock平平淡淡地打断他,“只是请原谅,我无法对此表示由衷的祝贺了。你知道,感情——与我认为最重要的冷静思考总都是有些对立的,因此我会尽量避免与其产生任何纠葛。”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背对John,面窗而立,双手插在衣兜里。风把他的藏蓝睡衣下摆扬起,露出他光着的脚。他苍白、消瘦而冷淡,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透明的影子,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
John觉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缩,就如同被什么尖利的东西飞快地刺了一下。他失声道:“Sherlock——”声音之大,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拉住Sherlock,好把他从那个该死的窗口拉回来。然而他猛地停住了,静默了一会儿,他说,“Sherlock,我始终……是你的朋友——起码我希望我是。”
Sherlock终于回过头来,他的颧骨带着奇异而有些病态的红,映得他嘴唇更加苍白。他挑起那有些过于浓的眉毛,微笑道:“当然你是,亲爱的John。而且你比普通意义上的朋友还要重要:你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这样的感情,与其说我不会避忌,倒不如说我不愿——也不能避忌。”
☆、Chapter 35.工作
Chapter35.工作
贝克街221B里,一种不尴不尬的古怪气氛滞留了足有半个月之久。
从表面看,John觉得自己的室友突然变得非常和蔼。没错,医生在心底诅咒了一句,就是这个词——和蔼。
Sherlock不再在无聊的时候歇斯底里地横冲直撞,也不再拿着勃朗宁冲着墙上的黄色笑脸图案开枪,甚至再也没有让医生帮他拿过放在他上衣兜里的手机。
John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屋里一片反常的寂静。
医生有时会举着报纸偷偷从侧面观察侦探,他忽然想起了他们在巴茨医学院第一次见面时,Sherlock满脸假笑、语速飞快地做的那个自我介绍:“我在想事情时会拉小提琴,有时一整天都不说话——你介意么?做室友应该知道对方的缺点。”
那时候Sherlock可没说他的缺点还包括无聊时像个疯子似的往墙上开枪。而那些被提到的缺点,直到现在侦探才真正做到了。他开始常常拉小提琴,而话却说得越来越少。哈,他刚才还在做实验,现在已经跑到自己的卧室关起门来了。
——而一旦Sherlock不说话,就算是上帝也会感到寂寞的。
John有点儿泄气地把报纸扔在一边,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印小字让人头晕脑胀,他实在看不下去了。Sherlock可能开启了一种无聊时期的新模式,但他从未如此沉闷,尤甚于他上次以为IreneAdler假死的时候——那一次情有可原,但这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下定决心,最晚明天,一定要找Sherlock好好谈谈了。
然而一切事与愿违。
就在第二天清晨,当他从三楼的卧室走下来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而原本挂在门后的Sherlock的大衣和围脖都不见了。
侦探一声不响地出去了。
至于他什么时候走的,又去了哪里,John一无所知。
差不多同一时间的苏格兰场。
Lestrade探长觉得自己遇到晴天霹雳了,他看着两手插兜站在他面前的Sherlock,不敢相信地问:“就你自己——John呢?”
“他临时有事。”Sherlock皱了皱眉,“到底怎么回事,半个月内的第四个?”
Lestrade长叹了一口气,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消息都被封锁了,迫于上头的压力,我也无可奈何。走吧,先去看看现场——我还是想问,John呢?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他还没起——”
“我说了他临时有事。”Sherlock极其不耐烦地说,他迈着大步走在前面。
Lestrade追在后面问:“那……你需要一个助手么?”
Sherlock头也不回地系着他的蓝色围脖:“随便给我个人,穿上隔离服,带上口罩站在旁边。”他顿了顿,“不要Anderson,我能闻出来他的除臭剂。”
这一次的现场气氛很不对劲。相比起从前的任何一次它都显得更加阴沉死寂,让人小心翼翼,几乎大气也不敢出。在Sherlock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着带有警示条纹警服的女警官正脸色青白地扶着门框呕吐。
Sherlock抽了抽鼻子,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扭头看了看四周,这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居民住宅,位置偏僻,通过观察附近照明设施的数量就可以知道晚上这条夜路并不明亮——良好的犯罪土壤。他径直走了进去,越过了门口拿着对讲机的Donovan,奇怪的是这位老朋友这次一句怪话也没说,事实上她的表情就好像马上也要吐了似的。
侦探戴上了手套,然后踏进了案发的房间——他皱起了眉。
“有点儿恶心,对吧?”Lestrade在他身后说,他的声音听上去也不怎么好受,“这要多变态的一个人才能——”
“闭嘴。”Sherlock冷淡地说,“你太吵了。”
不到二十分钟Lestrade就发现了大问题,那就是根本没人能站在Sherlock旁边超过五分钟。这倒不是说苏格兰场的警官们都是一见血腥现场就要呕吐的家伙,而是咨询侦探的刻薄话让谁也不想站在那儿当活靶子。
没有JohnWatson医生在身边的Sherlock就像失控了的大口径榴弹炮,杀伤力惊人。就在他不耐烦地又一次提出“找一个会写字的人安静站在旁边就行了,我不需要那么多自作聪明的白痴”后,Lestrade决定亲自上阵。
“你太高了。下蹲两英寸。”
“……”
“别东张西望,看着我。”
“……”
“别死盯着。这很烦。”
“……”
Lestrade节节败退。
就在Sherlock又一次站起身来,恼怒而理直气壮地要求他用左手写字的时候,探长终于受不了了——这个十二岁小孩儿谁也不需要,明显地,他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叫JohnWatson的退役军医现在站在他身边。
Lestrade一把扯掉口罩——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无节制地吃了太多甜食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的后槽牙一跳一跳地疼:“对不起,我得出去透口气。”
他匆匆关上房间的房门,一刻也不耽搁地拨通了John的电话。就在他还没来得及低声抱怨出来“你在哪儿?到底临时有什么事?你知道Sherlock没有你就快要疯了么?”之前,医生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从手机那头传来:“他在你那儿,是不是?他一定在!该死的你们在哪儿?!”
——这个听上去比屋子里和被害人关在一起的那个还失控。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
Lestrade压低声音干脆利落地报了一个地址,手机那边的人连个再见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满头大汗的John出现在了Lestrade面前。
“到底发生什么了?”探长一边为他拿着隔离服一边低声问,“你惹他不高兴了?这不可能——那就是他惹着你了。可他任性的时候还少么?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不是这么回事。”John匆匆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只能说一切乱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今天、早上、他、丢下、我、自己、走了!我从来没想到我和Sherlock的关系会变成——”
医生身后门开了。
侦探冷冰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从不知道透口气要那么久,Lestrade。就目前来看,全伦敦人唯一的指望就是凶手和苏格兰场一样效率低下——”他猛地顿住了,因为John一边拉着隔离服的拉链一边转过了身来。
“Sherlock。”医生抿着嘴唇严肃地看着他,他的蓝眼睛显得格外坚毅明亮,“在从这儿出去之后,我们得好好谈谈。”
Sherlock愣了一下,然后背着手恢复他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必要。”
“Sherlock!”
“哈,看得出来你又想揍我一拳了,是不是?”
“——停,停。先生们,拜托。”Lestrade头疼地站在了他们中间,“听着,Sherlock,我让你过来,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上帝保佑,现在你们能进去了么?”他好心地加上一句,“我会帮你们把门关上,让附近的人都离开一会儿。”
Sherlock沉默了一会儿,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医生,而John面无惧色地仰头与他对视。最后侦探垂下眼帘,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案发房间。
John听见探长在自己身后欲言又止地说:“John,呃,你最好有点儿心理准备。当然我知道你是从战场上回来的……算了。进去吧。”
医生走进房间的第一眼看见的是蹲在地上的Sherlock,侦探正拿着他的袖珍放大镜仔细地检查着被害人的四周。John越过Sherlock那一头黑色卷发向他面前地上的被害人看去——
那实际上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
尽管已经有了Lestrade的警告和那股铁锈味浓重的血腥气做铺垫,但John在看见那场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微微向后仰了仰头。他见过很多残肢断体、鲜血淋淋的画面,但那是在战场,而在一个普通的卧室里见到这种东西实在让人感到一阵控制不住的汗毛倒竖。
面孔已经血肉模糊,四肢摊开呈一种痉挛的姿势,表明这个人生前一定经受过极大痛苦。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所有露在衣服之外的皮肤上都布满着撕裂的划痕和孔洞,干涸的血块凝结在四周,已经布成黑痂。浅色木质地板上,由死者躺着的地方为中心,向四周放射状蜿蜒着无数条血痕。然而并不像是自然流淌的血迹,它们形状怪异之极,明显是人为画上的。
窗外一片雾蒙蒙的浓云恶雾,天色阴沉惨淡,而房间里的白炽光灯刺眼而闪耀。
这一副图景诡异极了,就像远古的蒙昧部族在进行一场神秘的屠杀祭祀。
Sherlock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害怕了?”侦探依旧蹲在地上,小心地卷起他的大衣,以免碰到地上的血迹。他已经收起了放大镜,转而拿出精度测量尺,在那些令人胆寒的伤口上仔细丈量。
John愣了一下:“不,我不怕。只是它们依旧令人不太舒服。”他走到Sherlock旁边,蹲了下来,皱眉说,“这种场面我看得够多了,血腥伤口、惨死的尸体——对一辈子来说都够多了。”
Sherlock终于抬头看了John一眼,侦探的面颊全无血色,额头白皙得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浅色的、几乎透明的眼睛眨也不眨,看了医生好一会儿,却没有说话。片刻后他又回到他细致的观察中去了——而沉浸在观察中的Sherlock简直令人着迷,医生发现他几乎没有办法把目光从侦探身上移开——在一个如此惨烈的案发现场,这样未免太不道德了。
John干咳了两声,强迫自己把眼睛从Sherlock金色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上挪开。然而片刻后他竟然听见咨询侦探笑了,尽管很短促,却是Sherlock这些天来第一次打破他和他室友之间冷冰冰气氛的表情:
“你是个医生。事实上还是个军医——你干得怎么样?”
John猛然想起这段对话——那是在他第一次跟着Sherlock去查案之前,在221B的起居室里,Sherlock倨傲地站在门口戴着他的手套,眼睛里闪着探寻的光芒。他挺直腰板矜持地朝站在沙发边上、还拄着拐杖的医生走来,越走越近,似笑非笑地问:“想再多看些么?”
——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上一刻!
John控制不住地笑了:“哦,上帝,好极了!所以现在你终于想起来那时候你是怎么把我拖下水的了。听着,Sherlock——当初是你自己决定这么干的,现在我也有自主权,这世界上不是什么都由你做主的——你休想再把我丢下!”
这次Sherlock没有笑。他怔了一下,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然后他抿起嘴唇,再也不发一言。
☆、Chapter 36.克制
Chapter36.克制
十分钟过后,Lestrade推门走了进来。他清了清嗓子,以便引起Sherlock的注意:“发现什么了么?”
探长身后站着面色不豫的Anderson,他的声音真有点儿像炒菜铲刮着铁皮锅:“但愿我们的老朋友不会像二十分钟之前那么大失水准。”
Sherlock收好工具站了起来,他看也没看Anderson,面无表情地摘着他的塑胶手套:“真高兴你这次没把他们鉴定成连环自杀,现在闭嘴,别让你的存在亵渎了造物主的智慧。John,”他突然叫了医生的名字,“你都看出了什么?”
John一怔——又来了,在外人面前就不能不让他丢脸么?
医生踌躇地看向侦探:“得了吧Sherlock,看在上帝的份上……行行好……”他不自然地瞥了一眼门口浑身散发着阴郁气息的Anderson。
“你的话是为了帮助我思考。”Sherlock双手抱臂,挡在John和Anderson中间,好整以暇地说,“其他人不存在。”
探长在旁边非常识趣地又后退了两步,给John使了一个“你随便说,没关系”的眼色。
“好吧。”医生无奈地快速眨动着眼睛,又看了两眼四周,“死者男性,身体相当健壮。致死伤口有两处,一刀在颈部,一刀在胸口,大量失血。可以判断凶手为男性——女性是没有这样的力气的——至于他身上其他的伤口应该是死后早造成的。”他抬头探询地看向Sherlock,“呃,死者房间布置得很简陋,应该比较困窘。床头角落有大量酒瓶,基本可以判断他酗酒成性。”
“非常好。”Sherlock歪了歪头,微笑道。其实在John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就没有离开医生的脸,“继续。”
John咽了口唾沫,挠着自己的眉毛:“呃……没有了。”
Sherlock咧嘴一笑,开始踱着步在屋里走来走去:“好极了,真的——那我们现在来说说你没看到的重点。”
“……”
医生撇了撇嘴,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给侦探腾出一个足够让他转圈儿的空间。
“他的面目模糊不清,但可以检查牙齿:齿尖明显磨耗,齿质大片暴露,大致处于中年。长年失业,脾气暴躁,酗酒,病态肥胖,懒惰,生活习惯不洁。”Sherlock果然又像跳着狐步舞似的开始旋转了,“凶手是男性,个子较高,力气很大——否则即使受害人身材矮小,也不可能被他轻易搬回到这里。”
“搬回到这里?”Anderson不屑一顾地插嘴道,“你在开玩笑吧?就算他搬得动,而这附近又很偏僻,没什么人会注意,但背着一个足以装下一个人的大包裹走在到这儿来的路上,怎么可能没人看到?这是这个人的家,他是自己开门进来的——我们在他裤兜里发现了这个,你刚才也看过了——不然这又怎么解释?”他得意洋洋地指向一个塑封袋里的钥匙。
“友情建议,Anderson,去做罪犯吧,这比你做刑侦人员更有利于社会安定。”Sherlock面无表情地飞速说,“谢谢你自己证明了你的愚蠢。睁眼看看那钥匙——‘我们在他裤兜里发现了这个!’天啊,你简直单纯死了——他的裤子里外都被血浸透了,钥匙还是干干净净的,这可能么?”他指着死者周围的血迹,语速越来越快,“这些血迹还要经过进一步检验,但基本可以推断是受害者本人的。他被割断了颈动脉,血应该喷得到处都是,而这现场干净得极其异常——除了这些地上的痕迹——凶手收集了他的血液,把他搬了过来,又画上了这些东西。结论,受害者根本不是在这儿遇害的。凶手在他死前就知道他的住址,拿着他的钥匙,然后在杀掉他之后把他运回了这里。”
Sherlock说完就原地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一边的医生,紧抿嘴唇,高扬着下颌,简直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孩子:“John?”
John一如既往地目瞪口呆:“不可思议!”
而骄傲的咨询侦探在听到这样的褒奖后也一如既往地显出满心欢喜。
可是很快医生就露出一脸困惑:“问题是,他到底是怎么把他搬过来的呢?”
Anderson倚在门框上咳嗽了两声——这个问题他三分钟前刚问过,下场是被人嘲讽得体无完肤。现在他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等待着Sherlock起码会扔出两句关于“你滑稽的小脑子”之类的讥笑。
然而咨询侦探微笑了,他定睛看着医生,甚至赞赏地点了点头:“问得好,John。但遗憾的是,这个问题大概要在我看过以前那几个受害人资料之后才能告诉你。”
John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他理解——卖关子是Sherlock的习惯之一。
“看好现场,Lestrade,即使在你们处理完毕之后。”Sherlock大步走出房门,“John,回家吧。”
在目送侦探和医生走远后,Lestrade走出门,开始换下隔离服。他的手机在不远处响了。探长抬起头去接,赫然被旁边的Anderson吓了一跳。
“上帝!”Lestrade往旁边退了两步,“你还在这儿干什么?收拾一下,准备工作。”
Anderson看上去更加阴郁而愤懑了:“下次如果那个怪——那个人要过来,我能不能不和他心爱的医生站在一起?”
“……好吧。”Lestrade愣了一下,他本来想笑,但是忍住了。探长开始像模像样地整理他的衬衫,“随你的便,但你得跟着我。行了,去吧。”
在看到Anderson走出大门后,Lestrade松了一口气,开始阅读他收到的一条短信——当然是来自他位高权重、却又总是虚伪地自称为“小公务员”的爱人:
“轻松点儿,我亲爱的Greg,任性的Sherlock小朋友不是故意的。我想,由于他们两人各自的骄傲和迟钝,他和医生的关系要走到一个瓶颈了,这让他变得格外喜怒无常而手足无措。别生气,要知道——我真爱你。MH”
尽管清楚四下无人,探长还是红着脸回头向周围看了看。
这两兄弟在“面对心爱”这一方面好像是两个极端,Sherlock抵死不言,而Mycroft却从来不吝啬他的示爱。
“我希望你的牙齿根管治疗一切顺利。”探长飞快地回复,“另外不用担心,我找到对付攻击性极强的Sherlock式机关枪的诀窍了,起码可以迅速转移他的火力点。GL”
Mycroft的短信飞速而至:“什么?”
Lestrade几乎可以想象到英国政府先生面对着手机屏幕挑高眉毛、一脸诧异的表情了。他忍俊不禁地回复:
“可惜我的成功你无法复制——法宝就是,无论何时都和Anderson站在一起。”
※※※※※※※※※※※※※※※※※※※※※※※※※※※※※※※※※※※※※※※
出租车上,Sherlock一手支着下颌,侧首看向窗外。
阴云蔽日,暮春时绿树成影,飞快从车窗两旁掠过。建筑物在阴沉的天光下看上去灰蒙蒙的,这使大幅广告牌和商店标识们迸化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鲜艳色彩,和来往的红色双层巴士一起,熙熙攘攘占据了人们的眼帘。
车里的侦探看着这一切,沉默而全神贯注。在刚刚上车的时候Sherlock还是一脸明显的兴奋样儿,然而不到十分钟,他就古怪地静寂了下来。现在的他和刚才案发现场里的Sherlock完全就是两个人。
毫无疑问,他在思考,然而这并不能成为他表现异常的借口。
过去的半个月里,Sherlock好像在心里秘密建好了一座小房子,在面对John的时候他刻意地把自己锁了进去,只在偶尔的时候出来透一口气,或者邀请John进来坐一会儿,就像刚刚在案发现场那样——而一旦他认为时间到了,就对John下一个逐客令,再一次把自己关了起来。
在John看来这简直莫名其妙,而他自己已经快被Sherlock这种反复无常的变化折磨疯了。他一会儿看看Sherlock,一会儿也转头看向窗外,欲言又止来回反复了好多次,最后终于爆发了——
“Sherlock!”医生扯住了侦探的袖口,一字一顿、忍无可忍地说,“你能不能扭头看我一眼?!”
Sherlock终于转过头来,他皱着眉,用一种“我没听明白”的目光看着John:“嗯?”
“我说你能不能看着我……别当我不存在!”John已经快要语无伦次了,“还是你以为我是什么见鬼的蛇发女妖,你看我一眼就会变成石头?!”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有点儿泄气地松开了抓着Sherlock袖口的手,“我不明白……Sherlock,我总觉得我们越来越不对劲……你是在生气?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因为那天诊所的事,是不是?”
看着John沮丧的表情,Sherlock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John——”
医生立即抬起头看着他。
Sherlock顿住了,他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最后还是扭头看向窗外:“我说过,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John努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咆哮出来,他压低了声音:“……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侦探冷冷淡淡地说:“我会把它留给你自己演绎推理。”
“……”
毫不夸张地说,John在一阵头晕目眩里真的听到自己的控制神经“噼噼啪啪”接连断裂的声音了。如果不是出租车司机战战兢兢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医生可能下一秒就忍不住要掐死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呃……打扰一下,先生们,贝克街到了。”
“别停下!”John气急败坏地脱口而出,“再绕一圈!”
在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里,汽车重新启动了。
三分钟后,思维重新步上正轨的John转向依旧一声不吭的侦探,眼睫飞速眨动着:“我好像明白了,Sherlock,”医生皱起眉,就好像灵光一闪,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你在心虚?”
Sherlock一愣,然后他满脸不屑一顾地嗤笑一声:“我真后悔回来的时候和你坐在一辆车上了,John。”
“你就是在心虚。”John皱眉说,“你不敢看我。你平时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干这种事儿,比如拿报纸挡住脸什么的。还有,为什么你刚刚在案发现场那么正常,单独和我回家的时候就不正常了?这线索已经够多了——你就是在心虚,至于为什么——就算你不说,我也一定能推理出来。”
☆、Chapter 37.瓶颈
Chapter37.瓶颈
“用你的小脑子干点儿正经事儿吧。”医生话音未落,Sherlock就“噌”地扭过脸来,他直勾勾地看着John,恼怒而不甘示弱地扬着下颌,“心虚?现在我看着你了。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想了很久,John,我觉得从现在开始,还是我独自办案比较合适。”
John不可置信地呆住了,良久之后,他有点儿结巴地问:“对不起——你刚才……你说什么?”
Sherlock紧紧抿着嘴唇,他看上去苍白极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侦探垂下眼帘,声调平静地说:“是我的错,John,我依靠你太久了。而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总有一天你会搬出221B。还有Mary,我想她是个好女孩儿,你该有自己的家了。”
John还是一脸懵懵懂懂的表情,他就好像漂浮在一个令人迷惑的梦里:“……什么?”
“我应该开始习惯了。”Sherlock像是不耐烦地用指头敲打着自己的膝盖,他又转过头去不看医生,而他的声音里出现了几乎微不可闻的焦躁,“我必须开始习惯。我们没有理由各自影响对方的婚姻,我的存在对Mary是种威胁,而你——”他停住了,像是费了点儿劲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妨碍了我的工作。”
John觉得自己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承认,你对我的影响已经超出了我所能接受的感情范围。刚刚在案发现场,你的出现证明了我的结论。”Sherlock微微眯起眼睛,他烟水晶似的浅色虹膜在阴暗的天色里几乎透明,“这让我不能容忍,John。如果不是Lestrade把你叫了过来,我已经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我的计划了——这件案子我本来不想让你参与的。”
医生从嗓子眼儿里勉强挤出一点儿声音:“……所以?”
“所以恐怕我们只能到这儿了。”Sherlock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摩挲着自己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指尖,“当然我们还是朋友。”
——只能到这儿了。
John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一股股血流涌上头顶,让他产生一阵嗡嗡作响的耳鸣。然而他竟然觉得自己快要笑出来了——Sherlock的说法真滑稽,就好像他们是一对儿小情侣,现在正要分手似的。
“我、不、接受。”医生咬着牙说,他双眼微微充血,死死盯着Sherlock,“绝不。别用什么见鬼的理由敷衍我——起码在这起案子结束之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又想用上次追捕Moran时的鬼把戏把我撇开。”
Sherlock倔强地别过头:“这次不一样——”
“求你了。”John的声音开始颤抖了,“我们需要一点儿时间。你得让我想想清楚——起码在这起案子之后……在那以后再做决定。”
Sherlock一眨不眨地看着John蓝色的眼睛,他像是也被迷惑住了,然而这犹豫在他布局精密的大脑皮层大概只停留了一瞬,最后他的理智终于占了上风。侦探下定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那么——最后一次,John。”
“……我明白了。”医生低下头苦笑着,他绝望地长吐出一口气,“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好,最后一次。”
出租车又一次停在贝克街221B门前,John不等Sherlock再说出些什么就下了车,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公寓。
Sherlock长时间地站在门口,他甚至能听见John上楼的脚步声——明显地,医生走得慢极了。两分钟后,三层传来“砰”的一声——John把自己关进了卧室。而Sherlock依旧静默地站在楼下,深色修身大衣让他看起来更加颀长而瘦削,一阵风把他黑色的卷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却浑然无意。
手机在他兜里响了起来。
——Mycroft。
他任它响着。不到十秒它就断了。
Mycroft转变了战略,显而易见地,接下来他开始发短信了。在短信铃声几乎无间断地响过四声之后,Sherlock面无表情地掏出了手机:
“你真应该看看你的医生走进卧室时的表情。MH”
——删除。
“不过就算你不看一定也能演绎推理出来。M”
——删除。
“请容许我最后提醒你一次,Sherlock,这是在自讨苦吃。”
Sherlock已经懒得删了,直接向下翻。
“这可比你戒掉可卡因什么的难多了,Sherlock——这世上没有JohnWatson贴片。”
侦探盯着这条短信,沉默了三十秒。然后他一边大步迈进221B,一边回复:
“是啊,多谢提醒。这真是毫无指望。”
221B的黑色大门在Sherlock身后关上了,金色门环微微颤抖了一下。
阴霾的天空,黑白灰交杂的建筑,门前悬挂着一盏小吊灯。这情景何其熟悉,一如两年前他们于此初见。只是时光如此不留情面,她笑看禁果初结,然而甜苦未知,就把那些看似终生难解、实则万分轻易的哑谜,都变成了葬于心底、拼命埋藏的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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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Lestrade把半个月内的四起谋杀案的所有资料送过来之后,Sherlock侵占了整个厨房做他的工作室。
那些瓶瓶罐罐被暂时从餐桌上清理了,改为那些杂乱的卷宗让路。而侦探把那些血肉模糊的现场照片都按照顺序在墙上贴成一排,后果就是Hudson太太拒绝再进来为他们偶尔做点儿吃的或者泡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