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就算Sherlock没做什么，老太太大概也不愿意在二楼久留，因为起居室的氛围实在令人如坐针毡。
每当Sherlock偶尔从他的冥想中挣脱出来，他依旧总是自言自语般地脱口而出：“John，来看看这个！”然而在片刻后，一旦他反应过来他还是在下意识地寻找医生，侦探就好像跟自己赌气似的，气鼓鼓地半天不再说话。
其实大多数时候John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医生正坐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替他查找比对街道监控录像呢。只有这种时候，Sherlock才会用眼角偷觑一会儿John——因为注意到医生疲惫的脸色和越来越重的黑眼圈儿而微微皱眉——然后在John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前把眼珠转回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调整他的显微镜。
“Sherlock，”John忽然喊道，“来看看这个！”
Sherlock应声走了过来。
已经几天没睡一个好觉的John揉了揉眼眶，他暂停了录像：“我只找到了一个背着和人等高包裹的人，他从这个街口拐弯，离第三个案件现场只距离一条街。你看——”
Sherlock从John肩膀后面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不是他。”
“为什么？”
“我说了不是他。”
“……好吧。”John顿了顿，“我只是以为你会——说出一大串儿理由来证明不是这个人。你以前总是这样，止都止不住。”
Sherlock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假笑：“是么？”
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硬邦邦的，“顺便说一句，在以前你对我笑的这么夸张的时候——尽管次数不多——每次我要用尽好大力气才能忍住不一拳揍在你脸上。”
Sherlock张了张嘴，烦躁而不由自主地揉了一下自己的卷发。他盯着John浅棕色的后脑勺，过了好久，突然冷冰冰而飞快地说：“他背着是的件乐器——中国古筝或者类似的什么——人的尸体即使僵硬也不可能保持这么规整的棱角，何况目测那个受害人这个包裹也不可能太窄。这应该是他的业余爱好，他的职业是保险推销员，已婚，有孩子——至于有几个，由于录像画质不佳，不太好判断。现在你满意了？”
足足一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John清了清嗓子：“那么就不太妙了——除此之外，我什么异常也没发现。你呢？找到什么线索了么？”
“这是半个月内的第四起连环谋杀。”Sherlock说，他开始来回踱步，十指并拢抵住下颌，“与前三起一样诡异和残忍。第一位被害人是女性，已婚，私生活不检点，凶手把她捆绑着放在浴缸里，然后放了火。第二位是个挺著名的美食节目主持人，独身，死时正在郊区度周末，死前胃部曾被灌入大量凉水，口中侮辱性地塞入了老鼠尸体。第三位是个银行小职员，身上明显有被热油泼洒的痕迹。第四个你亲眼看见了。四个被害人的共同特点是面部遭受过钝器重击，都已模糊不清。”
尽管已经看过那些图片，但John还是微微恶心了一下：“这个人的手法还真怪异。”
“是花哨。”Sherlock嘲讽地说道，“他特地把谋杀布置成了这样。而除了第一个被害人，其他三个都有死后搬运的痕迹。”
现在无论是Sherlock还是John好像都忘记了在出租车里有关“最后一次”和“就到这儿吧”的讨论了——不知不觉地。
“等会儿。”医生皱起眉说，“我怎么觉得这几起连环凶案的关系挺值得推敲——”
“它们当然有联系！”Sherlock原地转着圈儿，他衬衫袖子高挽着，瘦劲的小臂来回挥着，“凶手明显是想暗示什么，当然不是为了留下线索，而是为了炫耀他的杀人动机！他是把这一连串的谋杀当做一个艺术作品来完成的——”
John挠着眉毛舔了舔嘴唇，想要说点儿什么，然而Sherlock语速太快，他根本插不上嘴。
“他就像在举行某种有顺序的宗教仪式，如果我们能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就能摸索出他下一步的动向。我的预感是这场谋杀还远远没有结束——”
“是没有结束。”John好不容易卡住了他的话尾。
侦探猛地站住了，他朝John走了两步，蹙着眉心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看电影，你肯定也不知道什么BradPitt，”John无奈地看着他，“但你总应该知道《圣经》和但丁的《神曲》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Sherlock不耐烦地问，然后掏出他的手机飞快地检索着，“你知道我是个无神论者。另外——BradPitt？哦，我找到了——你喜欢这种肌肉结块儿的美国佬？”
“……哦，”John撑住额头，“上帝保佑，所以你果然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卷福发誓，他就要熬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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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8．进展
Chapter38．进展
John重重地叹了口气：“七宗罪，Sherlock，你不觉得这几个人的死亡对应得很像七宗罪的惩罚么？”
Sherlock继续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动着他的手指，很快他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让他不由自主抬头看了一眼医生，甚至有点儿呆呆地“哦”了一声。
然后他很快大步走回了他的照片墙，叉着腰仰头看着它们：“所以第一个代表色|欲，以硫磺和火焰闷熏；第二个是个肥胖的美食家，暴食，强制进食老鼠；第三个是贪婪，惩罚是热油煎炸；第四个懒惰，应该被投入万蛇坑——他所画的曲线就代表着蛇，而被害人身上的撕裂伤口模拟的是惨遭蛇吻！”侦探兴奋地转过身来看着John，灰色的眼珠里星光熠熠，“这太棒了，John！”
医生咳嗽了两声：“说实话，Sherlock，我觉得这么说有欠妥当……”
然而Sherlock就像没听见似的，他简直提前过上圣诞节了。侦探的手指从第四幅凶案的照片像右移了一个位置，指在了旁边空白的墙上，他上挑着嘴角：“好极了！那这里就是第五个——第五个的罪行是暴怒……这个是**肢解！他会这么做么？”
“Sherlock！”John瞪大眼睛打断了他，医生几乎是严厉地说，“你不能放任第五个被害人出现，这一点儿也不有趣。你得在这之前找到凶手！”
“哦，”Sherlock挑着眉慢吞吞地说，侦探有点儿挑衅地转头斜乜着医生，“所以你现在是在要求我？毕竟推理的人不是你，这很轻松吧？那么——要是我找不到呢？”
John清了清嗓子，干涩地回答：“——我只是不希望结局变得和电影《七宗罪》里的一样。”
“原来你还是在惦记那个肌肉壮汉，”Sherlock瞥了医生一眼，讥诮地说，“我终于发现你的审美方向了。真遗憾，和我这样的室友住在一起大概让你失望了——不仅冷漠无情，还又干又瘦。”
忍无可忍的医生站起来了，严肃而颇有气势地往前走了一步——虽然这样他还是比侦探矮了半头，而且迫不得已还要更近地仰望那个高个子，但这都无损退伍老兵的威严。
“你到底是从哪儿得出的这见鬼的结论？！”被气的晕头涨脑的John脱口而出，“何况——你不是很有料么？！要不然你哪儿会天天裹着床单到处晃荡！哈，说不定直到现在你的希腊女神半身造型还留在白金汉宫闭路电视监控系统里呢！”
话刚出口，John就怔住了。而Sherlock注视着医生闪烁的蓝眼睛，他的高颧骨微微泛着红，侦探的目光来回游移：“呃，John，我……尽管对此我很……”
“不，Sherlock，我不是在夸你。”John闭了闭眼睛说，“……好吧，就算是我在夸你——可你不觉得我们的话题已经转变到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了么？”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如梦初醒地掏出手机，背过身去开始打电话，“无论如何，总算我们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Lestrade……是，我知道你的现场已经清理完了。连环谋杀还没有结束，这是一个有狂热宗教信仰的凶手，下一个——”
侦探突然定住了。三十秒后，他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怎么回事？”John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五个。”Sherlock抿起嘴唇，他开始穿上西装外套，“已经出现了。”
John觉得自己的胃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钳住了，他困难地挤出声音：“第五个是暴怒，而所对应的——”
“没错。”Sherlock轻声说，他面容苍白冷峻，如同大理石制成的雕像，“肢解。刚刚接到报案，在一处废弃垃圾处理站旁发现了人体残骸。John，”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医生，“我的本意不是——”他蹙着眉，几乎有点儿局促不安地打了两个手势，“我并不愿意看到……”
John把Sherlock的蓝色围巾递给了他，简短地说：“我知道。”他穿上了自己的棕色呢绒外套，深吸一口气，坚定地注视着侦探的眼睛，“我们走吧。”
二十分钟后，巴茨医学院的停尸房里。
焦头烂额的Lestrade一见Sherlock推开门就迎了上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终于来了。看那儿——”他指指工作台上的那个袋子，深吸了口气，“第五个。”
“监控录像还是一无所获？”John也走了进来。
“不，这次一度有了。”
Lestrade的话让John皱起了眉：“一度？”
“垃圾场附近的一个镜头拍到了他。”探长抹了一把脸，沮丧地说，“但走过转弯的路口，他又消失了。查找了所有地面监控镜头，再也没有再附近找到他的踪迹。不知道他向哪个方向走了。”
“身份呢？”
“还在确认中。”
Sherlock已经拉开了黑色存尸袋，他抽着鼻子嗅了嗅：“扔在垃圾处理厂？这可不像他对待自己作品的态度。”
“作品？”Lestrade向前探了探脖子，不解地看着他，“好吧，电话里来不及细说，现在谈谈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吧。”
根本没人理他。
Sherlock头也没抬，他的鼻子都快戳到那些血淋淋的残肢上去了。很快侦探就眯起了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他小心而仔细地刮下了点儿什么东西，然后走向了试验台。
John清了清嗓子，大致向Lestrade解释了一遍，然后他转向专心致志的侦探：“Sherlock，怎么样？”
侦探直起了身子，轻轻晃动手里的试管：“对凶手的信息多少有点儿补充。他高瘦，肌肉并不发达，但学过一定搏击技巧；聪明，思维缜密，应该患有一种或多种偏执强迫型的精神疾病。他可能有两个极端的外貌表现：不是极度洁癖就是极度邋遢。从他用刀的手法来看，技巧并不娴熟，尽管下刀精细位置却并不专业，没有避开难以切割的部位。”他微微勾起嘴角，“一件失败的作品——我想这让他有点儿狂躁了，或者追捕的风声也让他开始着急。所以他在这一次终于出现了几个纰漏。”
“Sherlock，”医生咳嗽了两声，“别卖关子。”
“应该感谢这两天在下雨。”侦探喃喃地说，“小腿蹭上的污泥已经差不多告诉我他在哪儿了。唯一的问题是——他到底是怎么消失在镜头里的。”
Lestrade瞪大双眼：“等等，那天在现场你不是说你等你看过所有现场资料之后，会告诉John么？”他转向医生，“他没说？”
John抱臂站在那儿：“没有。我都忘了——Sherlock？”
“一定有什么事情！只有三种可能了……”Sherlock充耳不闻，微微眯着眼，“到底是——”他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着John和Lestrade，灰色的眼珠就像漂亮而没有温度的玻璃球。
没等侦探开口John就明白了，他拍拍Lestrade的肩膀：“出去吧。”
探长完全迷糊了：“怎么回事？”
“思维宫殿。”John带头走在前面，“你没见过？Sherlock式探案机器早就开发的一项功能，走吧，出去我给你一份使用说明。”
然而距他们关上门还不到两分钟，实验室里就传来Sherlock的声音，侦探在大声叫着John的名字。医生和Lestrade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推门又走了进去。
“我在这儿说，“我在听。”
“——连线！”Sherlock在屋里转着圈儿，他兴冲冲地走到医生面前，“除了第一个被害人，把其他受害者的弃尸现场地址连线，你发现了什么？”
John想了想，犹豫地说：“呃，我想……”John飞快地瞥了一眼Sherlock，他总不能直说他什么都没想出来，医生讪讪地说，“总之，他不可能从天上过去……难道他是从地下钻过去的……”
“我就知道你总会发现，”Sherlock抿了抿嘴唇说，“没错，基本就是这样。”
“等会儿，”Lestrade实在忍不住了，“Sherlock，你不能这么偏心。John是在开玩笑！”
Sherlock眨了眨眼，好像这才看到探长一样，他拖长声音慢吞吞地说：“是——么？虽然是蒙的，但他确实说对了。”
“Sherlock！”Lestrade单手叉腰，摆出苏格兰探长的严肃姿态看着侦探，“听着，不管你明不明白——”
Sherlock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刚才我只说了让John进来。”
探长哑口无言。他眼睁睁地看着Sherlock又戴上了皮手套，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要走了？那到底……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继续盯着最近现场。”Sherlock一边竖着他的大衣领子一边说，“虽然我不敢说你手下有多可靠，但至少别指望什么监控录像了。”
“但Sherlock，你至少得告诉我理由！”
“一个把谋杀当成艺术来完成的凶手，”Sherlock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再回头欣赏欣赏他的成果？”他停在门口，在等待John走过来的间隙加上一句，“如果发现一个膝盖上有泥污或者水渍的人，逮捕他。”
走出巴茨医学院，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
这个城市看上去那么五光十色，辉煌明亮。
在John伸手打车时Sherlock脚下不停地沿着街边走了过去。医生停止招手，快步跟了上去：“我们不回去？”
而Sherlock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道：“你不饿？”
John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点头：“饿死了。”
“走过拐角有一家餐厅。面积不大，”Sherlock双手插兜走在前面，他轻声说，“但是东西味道不错。而且上菜速度很快。”
作者有话要说：
同志们~~~~曙光在前头！距离黎明也就剩下那么两个小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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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9.晚餐
Chapter39.晚餐
十分钟后，坐在小餐桌一面的John无奈地看着他对面的Sherlock。
“我以为你提出这个建议的初衷是你也需要进食了。”John开始用叉子和他盘子里的土豆青豆以及烤肠搏斗，“话说回来，菜上来得是挺快的。”
Sherlock的手指正在桌上不断轻轻敲着，这是侦探正处于亢奋状态时的无意识习惯动作，他的面前空无一物。Sherlock漫不经心地说：“人要吃饭可真是个大麻烦。”
“唔，这只是针对有案子时的你来说。”John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然后开始快速咀嚼。医生习惯性地四下看了看，他毛茸茸的棕色头顶和微微耸动的鼻头让他就像个进食中机警的小动物，“可你毕竟得承认，就算是机器人也要充电吧。”
Sherlock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还在敲着桌子，然而他一直没有把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实际上他甚至不知不觉地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发觉的微笑，窗外来往的车灯和各式橱窗缤纷的色彩映在侦探的脸上，他的侧脸英俊得像古希腊的神祗，而他的神情简直称得上是SherlockHolmes的温柔了：“你感觉——好点儿了？”
“嗯，每次遇到这种连环案都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John把食物咽了下去，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Sherlock，“可是——说真的，Sherlock，我还是不明白。”
在对上John目光的一刹那，Sherlock刚刚来得及恢复他一贯看似冷淡的面色，这让他的表情看上去多少有些不自然。然而这并没有降低天才侦探的反应速度，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医生的意思：“证据就在你鼻子下面，John，虽然你从来没注意过它。那个被害人小腿上的泥污，虽然明显被清理过了，但还是不慎留下了一点儿——连绵的阴雨给那位艺术家造成的麻烦。特征明显的土质、植物花粉，要知道他是在哪儿犯的案并不难。”
John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让我连线是——”
“我当然不能指望你脑子里有一副伦敦地图。但大致想想，我发现了一条废弃的下水管道路线。长时间呆在那种地方，他不可能永远直立行走，最有可能采取的行进方式就是爬行。”Sherlock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得更欢快了，“现在明白了？”
John的叉子停留在嘴边好一段时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医生使劲眨了眨眼：“明白了。”他看了看Sherlock，侦探的脸上正显露出在一件案子末尾时得意洋洋与意兴阑珊交织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John抬了抬眉毛，慢吞吞地说：“那么——都结束了？”
Sherlock蹙着眉心上下打量了一下John，然后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大致来说是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John——但我现在不想吃东西。”
“我没指望你吃东西。”John叹了口气，“还没从亢奋状态解脱出来，对吧？”他招了招手，“老板！”
Sherlock往后仰了仰身子，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John没看他，从容地向走过来的那个胖胖的中年人说：“加一杯牛奶。”
老板回头看了看面色不善的侦探，试探地对医生说：“其实，先生……或许你可以试试给你男朋友点上一杯啤酒什么的。”
虽然在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他还是不小心被嘴里的食物呛了一下，但John早就懒得解释了，医生咳嗽着说：“谢谢。我……咳咳，我知道他要什么。”
在老板转身离开后，John把盘子向前边推了推，被呛到的感觉可真不怎么好受。他指责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侦探：“你从来不解释，Sherlock，每次你都像假装没听见一样。”
“无聊，”侦探懒散地说，“好像你解释了人们就会相信一样。而且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
“习惯了全世界都以为我和你是一对儿？”John自嘲地笑道，扒拉了两下盘子里的番茄，“是啊，这可真好。明天我们就可以穿着情侣装出去了。”
咨询侦探露出一个促狭的微笑：“要穿我的大衣，恐怕你还得加上一双高跟儿鞋才行。”
——这就和Sherlock上次在白金汉宫里高傲地说着“我有一件好大衣和一个矮个子朋友”一样过分，然而John片刻后决定大度地不和Sherlock计较。他低头继续吃着自己的东西，多少还是有些不满地咕哝着：“总而言之这不太像你——挑电视剧的逻辑错误、纠正委托人的每一个小语法错误，却从不反驳你和我的关系——这真有点儿奇怪。”
假如现在医生抬起头，就能把这件有点儿奇怪的事儿看得一清二楚了。
没人见过Sherlock这样的表情。侦探的面颊和嘴唇一片苍白，他垂着眼帘，烟色的眼睛里星光黯淡，这让他露出一种当头挨了一棒似的狼狈和被人看穿心事后的不知所措。
然而John维持了用餐时的良好礼仪，始终专心致志地解决着他的晚餐。
那一杯牛奶很快被端了上来，医生顺理成章地把杯子推到了侦探的右手边，而现在Sherlock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不可一世。他扬着头，看上去是一副决不妥协的姿态，一脸嫌恶地挑眉看着医生：“我不喝，别自作主张，John。你不是在喂猫。”
“我不是么？”John无所谓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谁知道呢。”
就在这个时候，短信铃声响了起来。
“是我的。”John说，他随手掏出来看了看，随后飞快地向窗外瞟了一眼，又收起了手机。
“不回复？”
干咳了两声，“没事。”
“不知道你为什么想隐瞒。”Sherlock嘲讽地笑了一下，“这对我又没什么用——是Mary。”
医生张了张嘴，什么都还没说出来，电话铃声又尴尬地响了。
“为什么不接？”Sherlock侧头看着John说，他现在简直是尖刻模式全开，“那是你女朋友，John，而我只是你的室友。到目前为止我既没有向你表白，你也没有因为我而产生想和她分手的念头——所以你大可以不用做出一副好像外遇被谁发现了一样的表情。”
John有些别扭地摸了一下鼻子，他的目光避开了Sherlock锐利的灰眼睛，竟然真心为要接起这个电话而感到为难。上帝，如果他现在正拿着一份每日邮报该多好，起码他可以像Sherlock经常做的那样，在心虚的时候用它挡上自己的脸。
——可是等等。
他为什么要心虚？
手机铃声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前军医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个退伍老兵的心理素质，准备正大光明地接起电话，突然听见对面的侦探平静地说：“何况，你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她这是你最后一次和我办案，很快你们就可以安稳地生活了。”
John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愕然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Sherlock。他有一种重新掉进几天前那个恐怖深渊的感觉，而他曾以为他已经从这里挣脱出来了。而侦探的脸上根本没有一丝情绪，连那种讽刺的假笑都没有。Sherlock一旦面无表情，简直就不像是个现实世界里的活人。
铃声早就停了，医生根本没有发觉，他好不容易才从脑子里找到自己想说的话：“你刚才该死的说了什——不，”他突然抿起嘴唇，坚定地摇摇头，“Sherlock，别说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手机铃声又响了。
这次是Sherlock的——John松了一口气。
Sherlock不耐烦地接了起来，然而很快，他的脸色变了。
“简直是极端的愚蠢！”侦探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你们居然还一直等到他拐进——”他突然阴郁地瞥了一眼正满脸关心看着自己的John，顿住不说了。
在医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Sherlock就噌一下站了起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John睁大眼睛，然后也匆匆站了起来：“等一下，Sherlock——”
然而他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了，胖胖的中年老板以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速度阻截了医生：“先生……账单。”
John心急火燎地掏着钱包：“多少钱？”
“主餐、饮料，再加上后来的一杯牛奶……”
门外的Sherlock正越跑越远，他又高又瘦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暗色街角。
John手忙脚乱地直接把钱包塞给了老板，慷慨得一点儿也不像那个爱逛廉价超市的节俭医生：“这儿——都给你！”
最后John终于顺利地冲出门去，他觉得自己胃痉挛着，那些刚吃下去的食物就像疯狂的骰子在阵阵翻滚。云霾堆积，星光销匿，这个城市依旧五光十色。然而咨询侦探连同他飞扬的衣角一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John已经受够了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满世界寻找Sherlock的踪迹了，前军医咬着牙稳健地跑了两步，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Sherlock会去哪儿？他还能去哪儿？医生自认没有那种听到只言片语就能推想出整个前因后果的本事（实际上这本事只有那两兄弟有），但他毕竟不是傻子。
他斩钉截铁地报出了一个地址。
而在出租车行驶的时候，John又收到了短信。一开始他以为是Mary，在打开时才赫然发现居然是Sherlock——前军医用尽军人意志才控制住自己没把牙齿咬碎：
“如果愿意，直接回家。SH”
他正要发送回复，却又收到了一条：
“不愿意，也直接回家。S”
John觉得自己的眉毛不能控制地跳着，血压一瞬间就像坐上了过山车。他把刚刚输入的、准备心平气和地给小孩子讲道理的词句全删了，短信立即简洁明了多了：
“Sherlock，你个大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
追出去了哟~接下来发生什么作者不保证哦~
怎么样想殴打作者的**下降了吧？╭(╯3╰)╮
祝大家看文愉快~~~~O(∩_∩)O
☆、Chapter 40.霹雳
Chapter40.霹雳
短信发送成功不到三十秒钟，John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那个混蛋！John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愤怒和焦急而微微颤抖：“Sherlock，你到底在哪儿？听着，我不想多说什么废话，但是——”
John突然顿住了，因为手机那边传来的叹息声明显属于一个女人。
“Sherlock？我就知道。”Mary的声音听上去很轻，还有点儿飘忽，“我就知道，难怪你不接我的电话。”
“呃，不是……事实上，只是临时有点儿事情。”医生略微有些窘迫地说，“我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很快。”
“听上去你又把你的Sherlock搞丢了，这可不太好。”Mary的声音冷冷淡淡的，而此前她从未这么对John说过话，“给我十秒钟，John，我就说一句话。”
“好吧。”John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手表，医生现在脑子里酝酿的全是在整个事件结束后到底该怎么跟Sherlock谈谈。他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几天前他来过这里，真感谢Lestrade的通知——
“我们分手吧。”
John刚刚从出租车走下来，关上车门的瞬间医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看，我就知道，听到这句话你就愿意跟我多说两句了。”Mary的声音依旧平静，“我说，John，结束吧。我们只能到这儿了。”
——怎么最近这些人都这么喜欢说“我们到这儿吧”。
然而说真的，听见自己女朋友跟自己说“结束”和那天听见Sherlock这么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John把Mary的话在心里咀嚼了一会儿，苦于不知道怎么回答。在长长的沉默里，医生呆滞地答应了一声：“哦。”
“我想了很久，John。”现在电话那头那位女士的声调不那么平稳了，“我想了无数种你可能的回答，挽留、疑问、道歉……然后我想，John不会只说一个‘哦’，或者‘嗯’一声……然后我们就这么完了吧？”她苦笑着，声音有点儿沙哑，“结果竟然真的是这样。”
刚刚拐进小巷的John不自禁地在原地站住了：“Mary……”
“别说话。”Mary轻声说，“你发现了么，你和我相处的时候，永远都是我说得多。那么这最后一次也一样，你只要听着就好。拜托，John。”
医生咕哝着说了声好。他不安地攥了攥手机，而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和Mary说什么好。和Sherlock长时间相处的结果就是你在面对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时，情商都会降低。
然而这也不能全怪Sherlock，John想。仔细算算，自从Mary生日过后，他们几乎再也没有联系，这对于一对情侣来说未免太不正常了。
“我想我有几件事必须告诉你了。”Mary在手机那头说，而John几乎能听见她颤抖着深呼吸的声音，“我记得，我在以前就对你说过，有的女人天生就有一种看透人心的本事。”
John想了一会儿：“没错。很明显，你就属于其中之一。”
“我倒希望我有那种惯于欺骗自己的本事呢。”Mary轻笑了一声，“就像你一样，John，那样说不定我们真的会结成婚的。”
“……嗯？我不太——”
Mary打断了他：“不过话说回来，我把自己欺骗得也够久了。我骗自己说你爱我——起码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后来我发现我错得太离谱了，一个已经全心全意爱上别人的人是没办法再爱上我的，因为他的心根本就没有位置了。”
漆黑的小巷里，John不知不觉地向里走了几步，然后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桎梏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城市的灯火，头顶的星光无声离他渐远，而他的心脏越跳越疯狂，一片死寂里它剧烈地擂着自己的胸膛，如同马上就要揭晓什么他早就隐隐意识、却始终拒不承认的谜底——
“你爱就像在做末世宣判一样斩钉截铁地说，尽管她已经完全哽咽了，这声音依旧像雷声一般在John耳边轰轰作响，她简直有点儿歇斯底里了，“SherlockHolmes根本不仅是你分担房租的室友或者最好的朋友或者其他什么的——他是你深爱的人。”
“我没有……起码我想我没有……”医生下意识地嗫嚅着反驳，然而这一次他是那么底气不足，“如果你真的相信，这已经是我记不清多少次说我们事实上不是一对儿了……”他不顺畅地咳嗽了两声，“而且就算我真的……Sherlock也不可能有这种感情……”
“这太傻了，John。是你根本不敢承认你爱上他了，因为你害怕他根本不会给你回应——这才是你不断更换女友而始终没有维持一段较长关系的真正缘由，而事实上……这也是你愿意持续和我维持关系的缘由。”现在Mary开始哭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仅仅是维持而已！你……你还记得你在我生日的那天给了我一个吻么？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在亲吻我的时候是多么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那个时候我欣慰极了，我心里说：‘看，他会爱上我的。’然而不到一分钟，John，你就让我彻底死心了——那是让我今天打电话告诉你的直接原因。”
医生扶着墙壁站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叫了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而你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回家自己呆了好久……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和他的眼睛一样，都是浅灰色的……”
John不能控制地想起Sherlock那双颜色神奇的眼睛，还有他苍白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跑起来的样子、他没有案子时喋喋不休的抱怨、在221B融融的暖光里他拉琴时宁静的侧脸——当John终于能说出话来的时候，声调古怪得简直不像出自他本人。与其说他在问着Mary，不如说他是在问着自己：“我爱……Sherlock？”
然而他最终没有听到Mary的回答。
突然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让John如梦初醒般猛地回头，电光石火之间他一度以为那或许是Sherlock，因为几乎已经紧贴在他背后的黑影和咨询侦探一样又高又瘦，然而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就笼罩了前军医的全身——
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巷里，这个人节奏急促的呼吸仿佛还带着一股泥泞的腐朽的味道。
这绝不是Sherlock——反而让人刹那间就想起……想起那种失修已久的下水管道！
※※※※※※※※※※※※※※※※※※※※※※※※※※※※※※※※※※※※※※※
客观地说，在推开221B大门的时候，Sherlock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咨询侦探蹙着眉心，与他平时趾高气扬的模样天壤之别。他刚把大衣挂在楼梯把手上，Hudson太太就迈着小碎步从屋里面走了出来。
“——简直快要把我吓出病来了，再来这么一次我就受不了了。”老太太有点儿夸张地指着楼上，“Sherlock，这次你又是从哪儿找来的那么多手指甲？”
侦探病恹恹地撇了撇嘴角：“从人的手上——真感谢你把它们给我都弄撒了，Hudson太太。”他越过Hudson太太走进了后面的小餐厅，很快那里就传来打开冰箱的声音，“你昨天没买牛奶，John。”
“上帝啊，你们昨天在楼上折腾了一整天那些恐怖的玩意儿，他连觉都没睡好，哪儿有时间去买牛奶？”Hudson太太责备地说，她捋了捋头发，进屋去的时候看见Sherlock正拿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冷了的小点心在吃着，“哦Sherlock……孩子，你在吃它之前总该看看保质期，连我都不知道它已经在冰箱里放了多久了。”
“从它所摆放的位置和尝起来的味道看，”Sherlock漫不经心地把最后一口也咽了下去，“至少已经搁了九天了。”
Hudson太太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一边打开橱柜一边小声咕哝着：“天呐，要是离了他你该怎么办？顺便说一句，我可绝对不会成为你的管家。”
Sherlock因为这一句话而不自觉地挑起眉，他抿着嘴唇，双手背在身后。在深颜色的修身西装里，咨询侦探看上去既镇定又倨傲：“以前怎么办，以后就怎么办。我自己知道怎么去超市。”他扯出一个皱巴巴的假笑，“另外你的髋骨该用药了，Hudson太太。”
他转身出去，大步上楼。然而在走上楼梯拐角的时候Sherlock停住了，他猛地扭头又扫视了一眼楼下，突然提高了声音：“Hudson太太，John呢？”
“这是什么话？”老太太急急忙忙地又从里屋跑了出来，她的鞋在地上细碎而连续地嗒嗒响着，“我应该这么问你才对。难道你们不是一起去查案了？Sherlock，你们是一起出去的，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和他在外面吵架了？这可不太好，你不能因为遇见一个对你口味的案子就完全……”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然而显而易见地，Sherlock根本什么也没听进去。
高个子的瘦削男人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几乎完全要被暗色隐没了。他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扶手，用力得近乎痉挛，指节呈现出一种近乎象牙的颜色，这和他极度苍白的脸色那么相得益彰——而他的瞳孔缩小了，这让这张一贯高傲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几乎前所未有的惶恐神情。
Hudson太太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老太太无措地在自己的紫色裙子上蹭了蹭手：“——Sherlock？”
而咨询侦探已经大步跑下楼梯冲出门去了。
他深色的大衣仍旧孤零零地挂在扶手上。
作者有話要說：
姑娘們，你們對罐子的威脅可真是.越來越淩厲了
竟然還有電鋸！T_T
我是易碎品！強烈要求輕拿輕放！【頂起鍋蓋，有底氣多了~】
謝謝斯巴達姑娘的地雷╭(╯3╰)╮
另外，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姑娘們可以點播，這樣我可以早點兒開始構思:-D
祝大家看文愉快~~O(∩_∩)O
（這次真的愉快了吧~？:-D）
☆、Chapter 41.坦白
Chapter41.坦白
John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恢复意识的，脑子里“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像要把人逼疯似的聒噪——这样说来，他大概是被吵醒的。睁眼的时候觉得眼皮好像被什么液体糊住了似的，额头上又湿又凉。医生使劲眨了眨眼睛，说真的，他几乎完全想不起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就像一场断续的、黏糊的梦境一样令人难受。
四周一片黑暗，随即John就发现，自己双手背后，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后靠着冰冷的砖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