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极了,医生想。托他室友的福,这种事情他早就经历过不只一两次了,对此他相当经验丰富。
“醒了?”
伴随着这个陌生声音而来的是一阵刺眼的光亮,手电的强光从医生的眼前一闪而过,光柱停在了侧面的墙上。John痛苦地眯了眯眼——现在完全清醒的他开始感觉到头上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了。
“真抱歉,晃着眼不太舒服吧?”那个声音和蔼地继续说,“我是不太需要这个,可我想你应该是希望把周围看看清楚的。别担心,一会儿就好了,Watson先生。”
这个人几乎跟Mycroft的黑车助理一样彬彬有礼,John苦笑了一声:“谢谢。”
不过他说的没错,John的眼睛很快适应了这个光度,并开始感到这样的微光并不令人满意。他眯起眼打量着有弧度的穹顶,四周传来一股霉湿的味道,不过总体还算干燥,身处其间,很快就闻不出来了。
医生连续做着深呼吸:“好吧……看来你知道我是谁,虽然不明白为什么Sherlock没追到你——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他想了想,在头痛的情况下进行回忆真是一种折磨,然而幸运的是他最终想起来了,还剩下两个,嫉妒和傲慢。
“我想我还不到傲慢的程度——那么就是嫉妒了。我应该会被浸入冰水?”John喃喃地说,“看上去制作起来有一定难度啊。还有……能请你告诉我,我他妈到底嫉妒谁了么?”
“挺好的演绎推理——虽然错了。”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说道。他几乎和Sherlock差不多高,以至于在这样低矮的地方不得不微微佝偻着身子。他在手电旁边蹲下来,John能听见那里窸窸窣窣地响着,似乎他在忙活着什么,“我可是你和Holmes先生的粉丝呢,医生,不少关于如何反侦察的技巧还是你们教给我的,比如在第一个杀掉那个女人之后放一把迷惑人的大火。感谢你的博客,还有Holmes先生的网站。当然,我得说还是你的作品比较让人喜欢,它们真是有趣极了,相对起来那位先生讲授的东西就太过专业和枯燥,不怎么适合入门。”
医生咽了口唾沫,他喘着气,觉得干渴极了:“谢谢……但我打赌,Sherlock听见你这么说不会太高兴的——我推理错了——总不会是傲慢吧?”
“真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冒犯,但你确实错了。”那个人慢悠悠地说,听上去诚意十足,“我说过我是你们粉丝,当然要把最适合的两个留给你们。”
医生皱起了眉:“——两个?”
“当然。”这个人耸了耸肩,他终于转过身来。在微弱的光线下,这是一个看上去相当温和的男人,不超过四十岁,然而额头和眼角的纹路显得他像是因为思虑过多而致苍老。他的语气纯净而虔诚,简直像一个传说中的圣徒,“在邀请你过来之前,我听见了你的电话。我们的神是独一的主,你要尽心、尽|性、尽力爱耶和华,你的神。但丁说,过分爱慕对方便会贬低了神对人们的爱——这才是真正的色|欲啊,医生。而Holmes先生,我要把最后的大奖留给他。我敢说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他幽幽地一笑,然后回过头继续做着他的准备,“——傲慢。”
“……你疯了。”John无力地喃喃说。他明白了。而面对一个看似正常实际理智全无的疯子才最让人毛骨悚然。他尝试着偷偷动了动被捆绑的双手——毫无作用,它们被绑得死紧。他想起Sherlock曾经说过这个人患有一种或多种偏执症,看在该死的上帝份上,它们不幸而在意料之中地都对上了。
“我不过是个信徒而已。”这个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世界太久没有被惩罚了,看看它都被你们糟践成了什么样子,真令人感到羞愧。”
一阵哗哗的声音响起来,好像是在泼水。然而泼水可不会有这么浓重的汽油味儿,医生甚至还嗅到了一股更加危险的味道——硫磺。
“放心吧,不是炸药。只是地狱里该有点儿恶魔的气味。”那个人轻声说道,他蹲在John面前,甚至还替他弹了弹前襟上的灰尘。在医生扭头躲避的时候他撤回了手指,重新站了起来,“准备好了么?我们还差点儿什么呢?”
John喘息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这就像上次在那个该死的电车轨道里被那位女黑帮主用枪指着头一样——这次没有那么直接,但差不多也希望渺茫。他偷偷地侧过身去,想试试在墙壁上摩擦捆住他双手的绳子。
然而他的意图很快就被发现了。
“别这样,医生,我不想再朝你头上打一棍子。”那个人突然说,他不怎么愉快地咂着嘴,“我本来还想给你留出祷告和忏悔的时间,但看起来你已经迫不及待了——和前几个一模一样。”他弯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东西,声音听上去不无失望,“而且我本来以为Holmes先生会赶过来的。在上次中国杂技团的案子里,他不就是在最后几秒钟赶到的么?”
“他过来干什么?”John觉得一股热血已经涌上头顶了,他的肾上腺素一定正在大量分泌,医生切齿道,“和我一起被烧死在这里?那你那个操蛋的傲慢还能给谁?!”
“这真遗憾,那看来我还得再等两天才能完成计划了。”
“你抓不到他,”John斩钉截铁地说,“我保证。”
“只要我今天成功了,他会自己来找我的——说不定还会把我追到天涯海角呢。还是想想你自己吧,医生,你关心Holmes先生有点儿太多了。上帝保佑,我这次的工作比以往都要轻松,我总算不用再费劲把你的脸划得乱七八糟了。谢谢,医生,和你交谈一会儿相当令人愉快。”那个人相当从容地赞扬着,他已经布好了引线,嘴里念念有词地诵读着祷文,医生看着他的蓝色水管工服在手电光前一闪而过。他开始向外走去了,“……都能蒙主耶稣赐福,承受那创世以来为我们所预备的国,在主耶稣无穷的荣耀中同得完全,同享永福……”
John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背后的冷汗一道道地流下来,而大脑就像一个转速过快的机器,已经高热冒烟——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主耶稣的安慰和眷顾……”
——快完了。他再明白不过,一旦这段祷告完了——
“奉主耶稣圣名祈求,阿门!”
火光在不远的管道尽头燃起来了!
John开始拼劲全力挣脱手上的绳子,汗水从他的额头流到眼皮上,又从睫毛上滴下来。头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剧痛,然而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双手在背后被交叉反绑着,但看起来还不止这样,他勉强扭过头去,看见绳子还被牢牢拴在一段□出砖墙的钢筋上。
二氧化硫那种特殊的臭味逐渐升腾,John猛烈地咳嗽起来,他试着屏住呼吸,努力蹲起来拼命蹬着地朝后挪动。医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挫败的念头:如果他听了Sherlock的话,直接回家就好了。
……不知道他这个好室友现在在做什么……因为没抓到凶手在苏格兰场恼怒地讥讽着Lestrade?或者已经回到了221B,却发现他不在——
这可真不幸。
他有点儿想把Mary那个电话的内容告诉Sherlock了。
突然之间——
“但愿我没迟到,John。”
医生在一阵恍惚里悚然一惊,然而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John感觉到有人正在摸索着用力撕扯他手腕上的绳子——
咨询侦探的声音近在咫尺,听上去还从来没有这么反社会过,他似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极度恼怒了:“我真想把你那个小脑子拆开看看,JohnWatson,哪怕换上几个稍微有点儿用的零件——真怀疑是不是连自动结款机都比你聪明,难怪你每次心血来潮地和它进行尖峰对决的下场都是惨败!”
“……Sherl……”
“闭嘴!”在听到John的连续咳嗽之后,这声音稍稍放缓了,“向上抬头,二氧化硫的密度比空气大。尽量屏住呼吸。”
“我知道……好歹我也是个医生。”真奇怪,John想,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总算你还赶在——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个凶手呢?”
“我说了让你闭嘴。”顿了顿,Sherlock开始烦躁地飞速说道,“别傻了,下水管道又不只一个出入口……Lestrade在上面等着他呢。至于推断出你在这里——我给Mary打了电话,她听见了你下出租车的声音。从你从餐厅出来到下车的时间,再加上其他的细节——这对我并不太难。”他的声音里也开始夹杂着咳嗽了,“……好极了,等一下……快解开了,一会儿跟着我……”
医生使劲动了动双手,终于从那个该死的绳结里挣脱出来。现在他们俩已经组成了咳声二重奏:“……快……咳咳……Sherlock,走……”
在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之后,John得承认他的膝盖正不怎么争气地发着软。他转过身,终于看清了Sherlock——说真的咨询侦探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医生还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污泥和烟熏让他显得灰头土脸,而他淡色的灰眼睛映着熊熊火光,明亮得令人发怵。
John张了张嘴,窒息的感觉带来一阵头晕目眩。他叫了一声Sherlock的名字,忽然顿住了——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他听到这年久失修的下水道里传来一阵不详的震颤声,那声音令人后背发毛!军旅生涯培养出来的特殊第六感让前军医想也不想,直接向弓身走在他身前的Sherlock扑去,两个人顷刻间滚成一团,贴地移动了好几米。
他们身后结构不稳的半个穹顶就在这时崩塌了!
John把Sherlock的头部向自己的肩下压去,同时努力靠拢墙壁拱起身子,飞溅起的碎石砖块砸在医生背上,浓重的混凝土腥味夹杂在滚滚灰尘里让人喘不过气来。Sherlock在一片混乱里猛地挣脱了John的手臂,翻起身将他向前拖了一段距离,然后那令人胆战惊心的塌方终于停止了。
“你……你怎么样?你还好么?你没事吧?”John听见Sherlock气喘吁吁地问,咨询侦探的声音颤抖着,他的双手紧紧抱着医生的肩膀,甚至比那次在游泳池边还要结巴,“这一次你又……John,到底……为什么……”
他们身后的火势小多了,只有二氧化硫的味道还在危险地蔓延。John觉得自己的好室友在此时问这个问题实在不合时宜,但他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烁,缺氧和窒息让他几乎没了力气。他看了一眼Sherlock,而后者的神情让他终身难忘:
一个惊恐慌张的、似乎已经完全丧失自制力的Sherlock——他的嘴唇颤抖着,而那种与他终身相随的矜持和高傲、他引以为豪的理智和不可一世,好像都已经被大火吞噬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可笑,他是世界上最最聪明的咨询侦探,当然应该已经把什么都搞明白了。
“因为你是个白痴……除此之外,”医生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还因为——”
他咕哝着说出了一句话,却不知道Sherlock到底有没有听见。
然后John最后的意识被淹没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
作者有話要說:
咳,我有一種終於解脫了的感覺.
祝大家看文愉快~~~O(∩_∩)O
今天可以盡情愉快了~
☆、Chapter 42.报复
Chapter42.报复
如果一个梦里同时出现了Holmes兄弟两人,那么它即使不算噩梦,也不会让人感到多么愉快。这种感觉没人比JohnWatson医生更心知肚明了。
John能听见有人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但他的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就好像听着那种最老式的收音机,那些声音嘶嘶啦啦地响着,让人心烦意乱。John努力地辨别着,或许他的大脑调了调频道,最后他终于辨别出来了——Mycroft。
“……为了你的手臂,现在回去休息。”大英政府先生好像正颁布着一条新法令,“他不会被你看醒。”
毫无疑问这法令对另一位Holmes毫无作用,因为Sherlock根本一声也没吭。很快John就又听见Mycroft用伞尖戳着地板的“笃笃”声,情报头子那种端着架子的假笑简直可恶极了:“——还是你想把他吻醒?”
没有回答。
医生自己在心里运行了一遍所有他能想到的脏话系统,狠狠诅咒着Mycroft。
“Sherlock,别这么孩子气。是你自己的不可理喻把事情变成这样,这并不全是Greg的错——好在没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果。你在近一段时间内几乎丧失了你的观察和判断力,”大概这兄弟俩在不耐烦的时候都有敲打东西的习惯,Sherlock是用手,而Mycroft是用他的伞,那种“笃笃”声响得更急促了,“这才是错误的根源——”
这一次Sherlock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我错了。”
伞尖敲击地面声音突然停了——Mycroft的怔愣可不常见。
侦探紧跟着又接了一句,相当不耐烦地:“所以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如果不是在梦里,John觉得自己会笑出来的。不过总算Mycroft的绅士风度无人能及,他停顿了一会儿(John想他可能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然后非常从容地回应:“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重要会议,结束后我会再来。而十分钟后如果我发现你还没有回到你的病房——”
Sherlock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房门好像被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带上了。
一切重新安静下来,John觉得自己困极了。一片模糊里,Sherlock的手好像搭上了他的。开始只是轻轻地罩在手背上,过了一会儿,侦探慢慢地攥紧了手指。Sherlock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是原谅他,John想——收音机频道看来又被换开了,很快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医生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下午。他还幸运地赶上了一个好天气,暮春时节,和暖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尽管耳边还有那些仪器刺耳的滴滴声响,但丝毫影响不了春日午后焕发的悠闲和慵懒。
他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微微侧头,就看见了坐在他床边的Sherlock。
在那些透过睫毛的金黄光线里,医生看见咨询侦探笔直挺拔地坐在椅子上。Sherlock前所未见地穿了一件蓝白相间的病服,那些干净的颜色让他看上去格外清瘦而白皙,而他那头乌黑的卷发在阳光里显得越发柔软。
“你醒了。”Sherlock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他,“得了,John,快把你那些以为你还在做梦的可笑念头收起来。我确定你醒了——你看见的是一个真实的我。”
“……我知道……”John几乎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喉头轻微的痉挛让他变得话语不清,“当然……是你。我好像感觉到……你一直坐在这儿。你还说了好多遍对不起。”
Sherlock蹙起眉心:“你听见了?”
“我猜的。”
Sherlock沉默了一会儿,他飞快地眨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他的目光看上去一点儿也没有平时的锋利,反而透着柔软而不知所措。John发现他的右手上打着石膏,而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正不安分地动着。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上一次这样恬静的时光似乎已经在很久以前了。医生想这家医院的下面一定有个玫瑰园圃,否则空气里不会有那种馥郁的迷醉香味。
“嗯……”Sherlock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睛来回游移,“我……我想……”
他顿住了,一贯苍白的高颧骨反常地泛着红。
John看着他:“什么?”
Sherlock盯着医生的眼睛,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用词,言语上的灾难让他显得古怪地急切而局促。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说出来了:“——是真的?”
“……”
“——你在昨天晚上晕过去之前说的话是真心的,是么?”Sherlock用他生平最快的语速说出这句话,然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John,过了几秒,又有些不安地别过脸去,“你听见了,我死也不会再说一遍。如果……如果不是真的——”
咨询侦探停住了,完全失去血色的苍白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惴惴不安而直勾勾地凝视着他的医生,而在他浅色虹膜的中心,那深色的瞳孔缩小了。
“是真的。”医生轻声说,他也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不过,现在看起来……你的态度可并不太好。这一次连首诗都没背,是么?”
好半天的寂静。
“……既然是……John,你做得……”Sherlock吞吞吐吐地环顾四周,他下意识地用还能动的左手挠了挠头发,“我觉得很、这样很……总之,我的……我的荣幸。”说到最后,他似乎想竖起领子挡一挡自己的脸,然而最后却不幸地发现他没穿那件必备的行头。
John几乎被逗笑了,然而紧接着他就迸出一串剧烈的咳嗽。
Sherlock皱起眉,就像听见火警警报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准备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急忙想要阻止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在铃响过后,推门走进来的不是带着各种专业急救用具的医生护士,而是穿着三件套西装的Mycroft。
“那只是咳嗽,Sherlock,人体清除呼吸道内的分泌物的保护性呼吸反射动作。”情报头子不紧不慢地说,“你不用紧张得好像是要替你的——”他笑吟吟地留下一个微妙的停顿,“你的室友签收病危通知书一样。”
Sherlock看着他,表情就好像迫不得已地吃了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一样。
“John,”Mycroft避开他攻击性数值破表的弟弟,笑着走到医生病床的另一边,“看上去你好多了,原来Sherlock的目光真的有治愈作用,这可真是好极了。”
John一怔,突然才觉得浑身都疼痛起来。在他昏迷的时候,他头上和后背的伤口好像也跟着他昏迷过去了,而现在它们都苏醒了,折磨得让人咬紧牙关也禁不住冒出冷汗。而平躺着被两个Holmes从上方俯视——这感觉糟透了,就好像自己实际上成了一具无所遁形、等待他们解剖的尸体。
John干咳了两声:“我想这不能全都归功于Sherlock……”
——有人在床边斜乜着他哼了一声。
医生连忙补充:“当然,他也帮了……很大的忙。”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Sherlock的右手,“他的手——”
“我可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你从那个下水道里弄上来的。”Mycroft玩味地说,他扬了扬手里的黑伞,“反正他成功了——虽然受了点儿伤,不过相当值得。”
“那个凶手怎么样?”
“这个——他被抓住了。”Mycroft拿黑伞轻盈地画了个圈儿,他瞟了一眼Sherlock,然后假惺惺地沉吟着,“至于其他,我想最好别由我来告诉你。病房里讲太血腥的事情不好,不过如果你——”
Sherlock挺直了后背看着他哥哥,讽刺地打断了他:“你当然不知道我是怎么从下水管道里把John弄上来的,如果是你在下面那可太不幸了,Mycroft,我真想象不出来得直径多大的出口才能让你爬上来。”
情报头子挑了挑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腮,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他露出了一个政府官方式的、高深的假笑:“按理来说,标准规格的就足够了。话说回来,”他转向医生,“出院后恐怕得给他准备两件新衬衫了,John,昨天恐怕他的运动量过大,那一件不幸有两个扣子掉了。”
接下来一场英国最高级别的假笑比赛开始了,这两位选手就算推送到整个欧洲大陆也是佼佼者。John觉得自己的伤口更疼了:“我以为……他的衣服是由你包办的。”
Mycroft和蔼地朝他一笑,不慌不忙:“很快就要交给你了。”
——我要是能买得起他那些的衣服就不用跟他分摊房租了,John想。
而Sherlock已经不耐烦到开始敲着自己胳膊上的石膏了:“再不走你就要在医院吃晚饭了,Mycroft,赶紧出去随便找个国家开战吧。”
“我知道你已经相当迫不及待了——但为了你们各自的伤势,你最好早点儿休息。”Mycroft意有所指地说,他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在门口最后停了片刻,“我会告诉Hudson太太,你们要在外面住上两天。John,早日康复。”
现在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不知为什么,在此时此刻单独面对着Sherlock,John反而有点儿尴尬了。然而侦探似乎对此一无所觉,他甚至还起身倒了一杯水,拿过来递给了医生。
“真难得。”John借着喝水用杯子遮住了表情,“服务人员Sherlock——你能保持这种状态多久?”
Sherlock似乎真的还挺认真地算了一下:“三天。”他顿了顿,恢复了他的专业状态,“二氧化硫中度中毒,出现昏迷窒息症状,通过紧急治疗可以在几天之内恢复,完全没有后遗症——”
“我知道。”John叹了口气打断他,“Sherlock,我是个医生。”
“所以,再观察三天你就可以出院了动了动他打着石膏的右手,飞快地笑了一下,“那个时候就轮到你了。”
该死的Holmes的基因!他这副可恶的模样和刚才Mycroft说“很快就要交给你了”的神态真是一模一样。
可是——站在床边的、高高瘦瘦的Sherlock,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John觉得根本没办法在他身上着眼,否则就有心跳过速的危险。
为什么在Mary点明之前他就从来没有意识到——事实本来已经这般清晰明了。
医生盯着Sherlock手臂上的石膏,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而下一秒,突然靠近的Sherlock让他吓了一跳。咨询侦探烟色的眼睛闪动着,John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慢慢放大、变深,而那金色的睫毛、泛红的颧骨、露在病服领口外的修长脖颈越靠越近,一切都是这么迷人。曾经不知道有多少次,John见过这样相似的情景,而在明白所有事情之后,他才终于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这世上最最聪明也最最骄傲的咨询侦探只肯对一个人承认他犯了错,只肯为一个人跪在地上解开炸药包,只肯让一个人在他被某个女人打了迷药、神志不清时毫无理由地守在起居室;他为了那个人的安全曾经隐姓埋名,为了求得那个人的原谅背下他从前嗤之以鼻的诗句,他只在乎那个人的夸奖,只因为那个人的一个微笑就心满意足。
那个人的名字几乎快要成了他的圣经——而他甚至根本不相信上帝——他天才的头脑、高傲的灵魂以及那颗曾被所有人都以为根本不存在的心,都已经被一个人拿走了。
他可以为了那个人不要命,却吝惜而小心翼翼地藏起了一句坦白。
那个人——John的喉头和耳鼓都好像在经历一阵轰鸣,Sherlock离他越来越近了——上帝保佑,这真是该死的荣幸。
——那个人就是你,JohnWatson。
医生舔了舔嘴唇,直截了当地和侦探对视:“你想吻我。”
“——正确的演绎推理。”
“你想这么做很多次了。”
Sherlock矜持地挑起眉,他拖长了声音:“哦,如果你——”
然而John直接打断了他:“但恐怕我得承认,我也是。”
这一句话让咨询侦探脸上露出的表情可真让人忍俊不禁,医生飞快地眨动着睫毛,露出他好人John式的阳光微笑,他觉得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我还没有尝试过……也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接吻,所以我不确定你吻上来的时候我会不会下意识给你一拳。但——”
“我们试试。”咨询侦探淡淡地说,“不然谁知道呢。”
“——好极了。”
然而就在最后的最后,床边的播音设备突然响了。耶稣啊,那本来是高级病房里用来播放电台广播的设置,天知道为什么里面传来的是Mycroft的声音,大英政府简直无处不在:
“请容我提醒一句,Sherlock,已经十五分钟了,而你的病房应该在隔壁。为了你们各自的伤势,别这么肆无忌惮——你最好赶紧回去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调油了吧?~~~~姑娘们可以放下你们手中的凶器了~
这两天因为有点事情,所以更文的时间可能会变得比较诡异,先向大家道个歉!
祝大家看文愉快~~O(∩_∩)O
☆、Chapter 43.承诺
Chapter43.承诺
在住院的三天里,John觉得Holmes兄弟里达成了某种一致,那就是不分任何时段随时可能出现在他的病床前——Sherlock还可以理解,至于Mycroft——医生只能说现在的局势一定特别安稳,不然作为一国政府,那位“小小的办公室官员”实在也太清闲了。
那么精力充沛的咨询侦探呢?
不得不提一句的是,Sherlock在第二天就已经穿上他的固定行头来回晃荡了,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把那只绑着石膏的手塞进大衣袖子的,现在穿这么修身的衣服一定相当受罪。
在第三天的上午,John慢慢地清醒过来,仰面就看见一片浅蓝色的天花板,身边是各种各样仪器的“滴滴”声。它们大多都还比较平稳,没有发出前两天那种令人惊慌的、催命似的尖利高音。
而Mycroft笑吟吟地在John病床前坐着,他的黑伞拄在地上:“我看得出来你好多了,John,这由衷让我感到愉快。”
John反应了好半天:“……谢谢。”刚刚清醒,他觉得喉咙干渴得要命。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那个这几天就好像在这病房里生根似的人影,“Sherlock呢?”
“我刚刚让一个护士去建议他,多喝柳橙汁将十分有助于一个病人的康复。他大肆讥讽了那个护士一番,认为像这种偶尔心血来潮地饮用果汁与其说是在生理上,还不如说是在心理上聊胜于无地助益于一个人的健康。然后——他大步流星、匆匆忙忙地出去买了。”
John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可不是他……不过,这倒也有点儿像他。”
“从某种方面来说——的确。”Mycroft深深地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医生,“你简直令我惊讶,John。这也正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事,一点儿小事。”他看了一眼表,“我推算了一遍他的路线,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还有大概十三分钟左右的时间,那么——”他温和地笑了一下,“我们开始吧。”
John皱起眉,沉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严肃得就像第一次见到Mycroft那样——以为他是个地下阴谋家什么的:“我知道,你是想和我说有关我和Sherlock的——关系问题。”
“不错。”Mycroft把手肘撑在John的病床边,两手交握,托住下颌,“我想我得坦述一点,最早确凿明了你们俩的感情——或者说,是Sherlock对你的感情——的人是我。甚至在Sherlock自己还没有明白之前。”
侧头看他,他耸了耸肩,不幸的是这个动作让他背后的伤口一阵疼痛,“这不奇怪。我的意思是,连他自己也承认,你的观察力在他之上。”
“你了解他。”Mycroft接着说,“不过你大概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他。当然,”他安抚似的翘了翘嘴角,“我没有责备的意思。可能你从来没有发现,他每次喝水的时候从来不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他会留下那么一点儿,然后把它们倒掉。这种习惯在他六岁之后就有了——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剩下的水不干净——这来自于严重的不安定感,和一部分自我厌弃感。”
John抿着嘴唇,定定地看着他。
“你知道,他聪明——这种聪明让他骄傲而自负,毫不顾忌地我行我素。他不喜欢透露他的一切计划——在他能完全确定成功之前,这是Holmes的通病。他也不喜欢分享,在认识你之前,那个骷髅的确是他最好的朋友——安静,沉闷,却毫无妨碍与威胁。”
John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Mycroft,胸口好像升腾起一股奇异的热流。
“你明白了。”Mycroft欣慰地微笑着,“他过去从来不曾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会欣赏他,真心赞美他,还有——陪伴他,照顾他,和无条件地相信他。而当我看到他有一次下意识地拿起你的杯子喝了水的时候,我就全部都明白了。他爱上你了,甚至他自己都还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然而潜意识骗不了人,最后,他通过一系列缜密的试验和分析,得出了一个把他自己吓坏了的结论——这却是真的结论,因为其他错误选项都被他排除了。”
Mycroft起身给John倒了一杯水,然后继续说:“从他发现真相起,到得到你的回应前,他没有片刻安宁。我猜这大概也让你极不好过,因为那段时间,他一定变得更加喜怒无常和难以捉摸。我曾经以为,如果你们能暂时离开221B,就像上次去巴斯克维尔一样,进行一次短程旅行,可能更有助于你们发现并承认自己的感情——”他顿住了,可惜地摇摇头,好像觉得这两个人的迟钝和胆小简直无可救药。
John猛然想起他们连夜去林普斯菲尔德的那个晚上的景象。朦胧的夜雨,Sherlock开着车,别扭地要吃他嫌弃得要命的甜泡芙,然后在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那样得意的笑容——医生飞快地眨着眼,他觉得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热了,但又控制不住地微笑。
Mycroft兴味盎然地看着他:“毫无疑问,他发现了你对他判断力的威胁——来自于你的各个方面——请原谅我这么说。同时他也发现了他的感情可能对你造成的困扰,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妻子,孩子,一个医生所应拥有的、正常的家庭。”
Mycroft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和他弟弟如出一辙:“他开始拼命压抑这种感情,如果可以,我毫不怀疑Sherlock会认真考虑把他身上所有受你影响的零部件换掉,遗憾的是这不可能。说实话,我倒有点儿感谢这次的事件呢。哎,不太好——”Mycroft又看了一眼表,他匆匆地说,“我们的时间不太多了。我说过,你是他的救星,或者你会把他变得更加无可救药。在一个严重缺乏安全感和控制欲极强的人面前,我不敢保证你的意志不会受到屈从,从而不时沦落为Sherlock的助手和——伴侣的意志。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恳切地请求你——”
门被猛地推开了,Sherlock匆匆地走进来,他的大衣在他背后扬起,随着他的步伐飘摆。这个男人无论何时,总好像在优雅地迈着舞步,他手上可笑的石膏毫无影响。侦探看也没看Mycroft,径直走到John面前,小心地看了看医生的气色:“你醒了。还好么?”
John觉得自己的目光猛地对上了那双水晶般透明的、溢满关切的灰眼睛。他蓦地结巴起来:“我,呃,感觉很……没什么事儿。”
Sherlock塞给他一个纸杯,不容置喙地说:“喝了它,John。”他看了一眼Mycroft,大概有一两秒钟,挑了挑眉,突然撇嘴说,“我就知道是你。”
出乎意料地,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过去了,一点儿也没有从前和Mycroft积极对战的情绪。
John尝了一口——柳橙汁,酸极了。然而他笑了,又连喝了几大口:“味道不错,Sherlock。谢谢。”
“探视时间到了。出于让病人多休息的考虑,”Sherlock毫不客气地对他哥哥下了逐客令,“我觉得你该拄着你的老年助步器赶紧出去。”
Mycroft挑起眉,极有风度地笑着:“既然探视时间到了,那么我想,你应该和我一起出去。”
“我是——家属。”Sherlock说,然后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医生。后者正面红耳赤、却又鼓励地朝他微笑,只这么一秒,侦探瞬间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好吧。”Mycroft慢吞吞地说,他站起身,朝John眨了眨眼,“我告辞了,John,祝你早日康复。至于我们最后的对话——”
John斩钉截铁地说:“我明白。”
“好极了——非常好。”Mycroft笑着朝他点点头,迈着大步走出了病房。
Sherlock用那种迷惑却又强自忍耐、尽管满腹疑窦却又不甘心问出口的表情看着医生。
“你可以自己演绎推理出来。”John大笑道。
侦探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骄傲地扬起下颌。
“得了,”John依旧笑着,一阵颤动让他疼得猛地一抖,“过来吧。”
Sherlock皱起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又困了。我想你起得应该不晚,Sherlock,如果现在你愿意,你可以趴在我的床边待会儿。”医生款款地说,他飞快地眨着眼睛,“或者,我看这床很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躺我们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John看见Sherlock睁大眼睛——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他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然后他的耳朵和颧骨泛红了。再然后,他走了过来,稍微费了点儿劲,脱下他的大衣和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避开医生床边的仪器和导管——
John得到了一个近在咫尺的Sherlock。
——太近了,连呼吸都清晰地令人心下惴惴,却又无尽欢喜。
那头黑色卷发的一部分蹭着John的脸颊,他有些痒,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向旁边挪上一厘米。他听见旁边Sherlock的声音——好像底气不足似的:“睡吧,John。午安。”
“你不会因为害羞,突然跑下床,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吧——你会么?”
“我不会。”Sherlock顿了一会儿,“还有,我不害羞。我相当——自在地……嗯。”
“那么,午安。”John说。
Mycroft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恳切地请求你——”
我答应。John默默地说,他偷眼看着侦探的耳朵,那里现在一定是滚烫的,因为虽然Sherlock一直紧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但实际上它们简直红的不像样子。
——我答应。再没有什么会把我们分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麦哥出现了~喜欢的姑娘快把他扑倒~祝大家看文愉快~O(∩_∩)O
☆、Chapter 44.回家
Chapter44.回家
在终于回到221B后,John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然而那些餐厅里还没被收起来的杂乱资料和血腥照片、还有Lestrade打来感谢抓住凶手的电话都告诉了他,这一切是真的。
那个站在他身后、正烦躁地胡乱撕扯着挂脖绷带的咨询侦探也印证了这一点。
医生重新听见Sherlock喋喋不休地轮流抱怨着阴霾的天气、没有案子、不方便的手、没有案子、送他们回来时的那个出租车司机慢到极度匪夷所思的速度、没有案子——好几天了,每一次的最后,他都一如既往地倒回他的专属长沙发,病恹恹地下着结论:“哦,这令人憎恶的平静的伦敦。”
John沉默了,他决定在接到下一个委托以前都沉默以对。
然而沉默是应付不了Sherlock的,最近的侦探简直变本加厉。
“John,手机。”
在上衣兜里,John知道。他走过去,伸出手掏了半天——
睡衣的上衣兜里什么也没有。
“轻点儿。手机在裤兜里,John。”
医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然后帮那个一脸假笑的家伙掏出了手机。
“帮我发短信。”接下来是一大段令人头晕脑胀的化学方程式,“——发完了?”
“Sherlock,”医生咬牙切齿地按着键盘,“听着,我——”
“我还要喝水,John。”
医生看了一眼就放在Sherlock手边的杯子,目测和他的距离不超过三英寸。然而咨询侦探扬起了眉毛轻哼了一声,朝他自己裹着石膏的右手瞥了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