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依旧并不是在抱怨。这些事情我早已熟视无睹。他已经和他的工作结婚了,毫无疑问,我们只不过是同居而已。
然而在谈及我们最近的生活所必须提到的事情就是——这多少有些令人发窘——我们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事情发生的那天窗外有点儿阴霾，但我记不清是不是下雨了。总之这样阴冷潮湿的天气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左肩膀总是泛着酸疼，心情也并不太明朗。
早晨起来后我坐在书桌前更新着我的博客，Sherlock就站在我身后的窗前，他拉了一会儿小提琴后就懒洋洋地窝进了单人沙发。很快我就听见他噼里啪啦的打字声。老实说，那种快得几乎没有间断的嗒嗒声夹杂在我缓慢敲击键盘的间隙里真是令人心烦意乱。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Sherlock说：“第三段倒数第四行第十二个词，John，拼写错误。”
——他明明是背对我坐着的。
“得了，”又一次地，他像是完全看透了我心里在想些什么，“至少我面对着壁炉上的镜子。”
看在随便什么的的份上，这无所谓。反正他总是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动作很小地侧了侧头，这样我就能微微透过余光观察到他了。他当然还是Sherlock Holmes的老样子：苍白、冷淡，双手合十，处于破案空窗期，平时犀利的眼神完全放空，这让他浅色的眼睛看上去茫然无神。
他又无聊了——幸运的是我已经把枪支和一切危险物品藏好了。
我把注意力转回到屏幕上，顺着他刚才说的位置去找那个所谓的拼写错误，原来我把aeroplane拼成了airplane。其实这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是说反正人们都能看懂——但在Sherlock看来，这就好像关乎整个大不列颠的尊严似的。
“总有一天你的读者会受不了你的流水账的，”他讥笑了一声，“我毫不怀疑现在就有人酝酿着想要黑掉你的博客。”
“除了你不会有这种人的。”我不在意地回答，仔细地浏览了一遍全文，“因为它起码比你的烟灰网站要有趣——对了，不止一个人留言让我拜托你把你的文章简单化，因为没什么人看得懂。”
“看不懂只能说明他们智商低的不符合常理。简单化？别犯傻了，那是学术论文。”
这就是分歧所在。Sherlock是个不太能忍受平凡琐事的人，他多次抗议我把日常生活也写下来当作博文更新。但是——
“这能让人们看到一个真实的你，Sherlock，他们想要知道你除了做一个咨询侦探之外在221B里还做些什么。你看，”我叫他，可是他看上去并不打算理我，“点击量就能说明一切——”
我停住了。因为Sherlock突然跳下沙发大步走过来了，他站在桌前，叉着腰，高高在上地挑着眉俯视我。
“看来我得做点儿事情，”他神情倨傲地抱着手臂说，“从而让你不能把它们写下来——至少是不能发布上去了。”
后面发生的事我不想说了。当然不是不能说——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我不想说了而已。
XX日XX月20XX年
今天Harry来找我抱怨她新恋情的结束，老实说这结果在我预料之内。
我早就对她说过：“听着，Harriet Watson，如果你不把酗酒这个毛病彻底戒断，我担保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你超过六个月。”
她给我回过来一个伤心哭泣的表情，然后是一长段的抱怨——世界对她不公平、没有真爱、空调暖风开不大什么的——毫不避讳地说，有时候我真想干脆给她一枪算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恨恨地跟我诅咒，说该死的天气预报一点儿都不准，不知道阴雨天气什么时候才有个尽头。
我简直快笑出来了：“难道你就不知道天气预报是娱乐节目？”、
“哎呀，”当然，她一向也不怎么容让我，“你说话可越来越像那个侦探了，是不是？如果我弟弟也越来越刻薄，我就不信你们吵起架来还能像过去似的，不到两小时就又好得像两只安静的小鹌鹑。”
我早就对她的古怪用词免疫了，尽量加快打字速度回复她：“至少我们住在一起好几年了。”
“哦，是么？你们可真和睦。”她讽刺道，“那他现在在哪儿？在餐厅里给你端茶倒水？还是远程呼唤让你给他的咖啡里加三块儿糖？”
“——是两块儿。”我不加思索地反驳了她。
然后我看见Harry发给我一个狂笑的表情。
我当作没看见，有些尴尬地重新开始打字：“他在那儿做他的实验——最近有个新研究。”
“一整天？”
“从早到晚。”
“哎哟，这可不是个好消息——那他晚上精力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必须得说，我快有点儿忍受不了她了：“……如果你坚持谈论这个话题，我就把你屏蔽。”
她妥协了：“好吧，你可真没劲。我不说了。”
我正要回复她，突然地，屏幕上跳出来一句话。那和Harry所用的鲜艳苹果绿手写体完全不同，就是最最正常、毫无改动的系统默认字体——它们出现得突兀极了，也迅速极了，不是以一句完整的话的形式出现得，而是一个一个字母地飞速向外涌着，连贯得几乎毫无间断：
“不，别停下，继续话题。我倒挺想听听他这两天对我的评价。另外，John，茶，不加奶，餐厅，现在过来。”
这种理直气壮得像个国王一样的语气和这么快的打字速度我只在一个人那儿见过。
而那个人现在应该就在贝克街221B的餐厅折腾他的新实验。
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敲击着键盘：“Sherlock，停止你这种幼稚无聊的——”
根本不等我敲完，上面就又连续不断地出现了一行字：“无谓的恼怒使你的打字速度在原有基础上至少又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二。这对你当然不算什么，但对我和你姐姐来说可太不幸了。”
Harry没有插嘴说话，毫无疑问，她在屏幕那边一定已经笑得不能自控了。
在一阵头晕目眩里我决定维护一个前阿富汗老兵的尊严：“我不去，你自己倒！”此后我又给他发了一长串叹号表达我的情绪——打这个可花不了多少时间。
“你的强调符号用得太多了，John，从心理学上来说这反而起到了令人怀疑的反效果。”那个句子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很快又飞快连绵地继续向后延伸，好像是直接从电脑里生长出来的一样，“餐厅，现在过来。别让我去起居室找你。”
我终于把我从刚开始就在敲的那个句子打完了，中间因为愤怒而接连打错了好几个字母：“停止你这种幼稚无聊的把戏——我们相隔不到十米，你就不能直接对我说话？！”
他打出一个“哦”，片刻后又是一个长句，相当符合他的语气习惯，“我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顺便说一句，你的防火墙强度竟然依旧和过去持平，这令我颇为惊异。我以为是你并不想对我有所防范——不过话说回来，即使你有此打算，大概也没什么作用。”
有时候我觉得我真的快疯了。
万能的上帝——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我和我的室友总是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发生争执？
※※※※※※※※※※※※※※※※※※※※※※※※※※※※※※※※※※※※※※※
此时此刻，John Watson医生正在检查自己的博客更新。下面的留言中有人在抱怨他近期实在太过懈怠了。
这不正常——医生想，上两个星期他明明才更新过两篇博文。
然而意外的是，他确实没有在主页上发现它们的踪影，而是在存储后台找到了它们。
他尝试着重新发送——不成功。难道是系统错误？
医生想起上次的那个点击量错误——它们停留在1895上足足有三星期。或许应该就此给网站管理员写一封措辞严肃的投诉信了。
他准备发送一封站内信，然而——又失败了！
出现的空白页面上显示着一行黑体大字：“502 BAD GATEWAY”。
就在John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穿着藏蓝色长睡袍、懒洋洋地背对着他窝在单人沙发上的室友说话了。
“还在尝试？”Sherlock抬起眼睛，狡黠地飞快笑了一下，“祝你成功，John。”
作者有话要说：我受不了了一定要吐槽一下JJ……如果有愿意看番外的姑娘注意下，下章是麦哥和探长的故事，只看卷毛和花生的不要买错。天空姑娘你的小虐来了……【万一根本不虐不要找罐子……我已经遁了……】祝大家看文愉快……O(∩_∩)O
☆、Chapter 59.番外之系统内部故事
一些年过去之后，Mycroft Holmes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他和Greg Lestrade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了。即使在睡前喝上半杯金酒,在办公桌前冥想半个钟头,一切也依旧一无所获。
不过这并不奇怪，他又不是他弟弟,能在第一次见到John Watson的时候就好像安装了什么超级命运感应器似的,弄出一个戏剧化的、令对方印象深刻的相遇。那时候他并没有料到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会成为他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
独一无二的一部分。
得了——别觉得不可思议。即使是他,当然也有难以预料到的事情。
Mycroft唯一记得的是,在Sherlock大学毕业三年后,他固定通过某一渠道（当然是保密渠道）得知了他弟弟的最近境况。
自从他的小弟弟在科学演绎推理的路上越走越远,完全偏离大学相关专业（当然,化学的专业知识还是帮了点儿忙）,并几乎隔绝一切人际交往之后，他们可怜的妈妈就陷入了日益加深的担心之中。也就是在那个时候，Mycroft自己刚刚升任军情五处的副局长，负责情报与安全建议、反谍报、反扩散以及本局运作能力相关事务。
不得不说，处理一个Sherlock并不比处理那些事务要容易多少。他的弟弟丝毫不愧是一个姓Holmes的人：天才、冷淡、高傲、同时十二分地棘手。
无数次地，Sherlock自诩他没有心——从人体科学的角度来讲，他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他喜欢采用这种戏剧化的说法。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 V8 O6 _! B8 [
又或者，只不过是他还没有碰上一个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确是拥有一颗心脏的人罢了。
“你的用词让我联想到那些连续宣传两个月可上座率还是低得吓人的爱情喜剧电影，多美好的一场人间喜剧啊。”二十五岁的Sherlock对此的反应是极尽刻薄的讥讽，“另外你可真有资格说我，Mycroft。”
这一次Sherlock卷入了警方的案子。这不是他的第一次了，然而这次的案子是第一次让Sherlock Holmes的姓名出现在报纸上，尽管只是一笔带过——以协作证人的身份。而头版的版面则是一位新上任的探长——苏格兰场Lestrade探长负责此案侦查。
于是军情五处的二号人物毫不费力地见到了Greg Lestrade。当然，Mycroft一如既往地从未提及他的真实身份。
在面对那位探长先生的时候，Mycroft把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警龄十二年，升迁并非一帆风顺；已婚，自以为感情和睦，实际上由于他的工作原因，妻子已经有了外遇倾向；三十个小时内接到一起新案，另外还有一个警员投诉处理。
这个名叫Lestrade的男人很英俊，尽管他的头发已经开始花白，黑眼圈也很浓重，但如果年轻十五岁，他简直就是王尔德笔下的道连格雷。
Mycroft正要开口，却被抢先了。
“我认识你。”苏格兰场探长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疲惫，但很镇定，“或者说，我见过你。三年前，那也是我刚认识Sherlock的时候，苏格兰场第一次向他求助。当然，现在我依旧不知道你是谁。我猜你是要来找我聊聊Sherlock的事——如果没猜错的话。”
Mycroft微微眯起眼睛，因为他实在对这个人没什么过去的印象。他调整了一下自己黑伞的角度，露出一个假笑：“对不起，如果说我忘记了您，那么实在太过失礼，当然我并没有——但那个时候你还是个警员吧，探长先生。”
“没错。”Lestrade呼出一口气，他四下看了看，“当时我看着你和我的上司进了审讯室——当然，你用黑伞把安置在上方的所有监控录像都给关了，和这次几乎一模一样。事后我们没有得到任何解释。你肯定是系统内部的人吧，先生？”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而且是那种我们连查对身份都要经过审批，并且从未通过的高层。”
“或许你需要一杯咖啡。”Mycroft平平常常地说，他用伞尖随意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吧，探长，你看上去累极了，不是么？”
Lestrade顺从地坐下了，表现得相当不卑不亢，甚至还从容地接受了那杯咖啡：“我觉得如果有甜点就更好了。如果不介意，”他友善地朝Mycroft点点头，“或许你愿意和我一起吃点儿。”
真奇怪，这次他们就像聊家常似的说了一会儿话，而Lestrade几乎回答了Mycroft所有高高在上的问题。最后，探长应要求给Sherlock下了结论：
“我认识他三年了，我得说我依旧并不了解他。”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咖啡喝掉，“毫无疑问，Sherlock是个伟大的人，上帝保佑他能成为一个好人——”他停下了，看着Mycroft缓慢地说，“但无论如何，那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全部。”
在Mycroft的心里，这才是他与Greg Lestrade的第一次会面。他不可能在之前还见过Greg——或者说确实见过，却毫无印象。
然而苏格兰场的探长明显不这么认为：“你是忘了，Mycroft。”他毫不通融地强调，“就是忘了。”
两年之后，Sherlock Holmes遇见了一个刚从阿富汗退伍回来的军医，John Watson。托那位好医生的福，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令人匪夷所思的Sherlock（上帝保佑，已经没人救得了Anderson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小个子男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总之他对咨询侦探所造成的影响和他的身高几乎成反比。为此佐证的是，身为苏格兰场的探长，Lestrade在甚至还不知道一个人的姓名的情况下就把他放进了凶案现场——只因为Sherlock说那是他带来的人，并执意要让那个军医跟在身边。
确实需要咨询侦探帮助的Lestrade对此毫无办法。在那两个大摇大摆、像是来现场视察工作一样的家伙离开之后，他甚至还接到了一个号码被屏蔽的匿名电话。
“他们出去了，Sherlock在前，另一个在后。”探长想也不想就知道是谁，直截了当地说，“这次是个对他口味的案子。他带来的那个人是个当兵的，是吧？”
“John Watson，诺桑伯兰第五军团退役军医，上尉军衔。”电话那边情报头子的声音听上去从容不迫，“恭喜，Greg，你看出来了。毕竟你是个探长。但出于我要为全英纳税人民服务的角度，我始终觉得不能对苏格兰场放心太早。”
“真对不起，”探长自嘲地笑道，“让你担心了。或许你说的对，不然我就不用找你弟弟帮忙了。另外，每次都是这样——当然我不知道你有多少种渠道可以掌握Sherlock的动向——但既然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给我打电话？”
他把电话挂断了。
结果在这天凌晨，在经历过贝克街221B缉毒、出租车司机命案事件并且处理完一切狼藉之后，疲累的苏格兰场探长在自己家里的高清卫星电视台收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画面。一位探长很熟悉的绅士穿着一丝不苟的三件西服套装，挎着黑伞，笑吟吟地出现了在屏幕上，亲切地称呼他为“我弟弟的训导员”。
Lestrade哑口无言地看着这一切——两年以来，探长毫不怀疑地认识到，这个姿态高傲的男人简直把自己当成了主宰世界的上帝，只要他认为合适，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入侵别人的生活。
在看到Mycroft一个双手合十抵住嘴唇的动作时，探长不禁在心底开始默默诅咒遗传基因的强大——姓Holmes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这已经成了颠扑不破的真理，就像地球应该绕着太阳转似的那么理所应当。
然后他看见了那位政府高官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原来他结婚了。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结婚（等等，这么想似乎不大对劲——但究竟要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Mycroft Holmes？简直无法想象），甚至还会戴上婚戒？居然还是那么简朴的款式——探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枚——和他的还有点儿相似呢。
于是顺理成章地，这一年的圣诞节，Mycroft Holmes收到了Greg Lestrade特别的祝福电话。"
“祝你和Holmes太太圣诞快乐！”探长是这么说的，他正在匆匆赶往贝克街221B的路上，恐怕那里的圣诞晚餐已经快要开始了，“但愿你不会觉得我这个电话太冒失。”
“恐怕你对我有所误解。”军情五处情报头子的声音懒散而低沉，听上去他的四周静悄悄的。Mycroft独自坐在壁炉前烤着火，周围完全没有圣诞节鲜艳的装饰布置。他一个人坐在偌大的空屋里，一边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一边波澜不惊地讲着话，“第一，既然你能把电话打进来，那么就说明我完全不认为它是个愚蠢的冒失行为——或者说，即使它是，我也并不介意。第二，没有什么Holmes太太——假如你指的是我母亲和John Watson，那么一切另当别论。”
尴尬的探长握紧手机，开始恨自己不过脑子就拨出的这个电话了。他站在221B的门口，黑色木门上的门牌被贴着的纸条遮掩住了，那上面写明欢迎任何人直接推门而入——平安夜里没有不速之客。楼上传来Sherlock悠扬的小提琴声和John的口哨，似乎所有人都在为侦探的演奏鼓掌，听得出来还有Hudson太太的笑声。
雪花漫天飞舞，Lestrade紧了紧自己的大衣衣领。音乐、灯光，这个夜晚的一切都那么令人喜悦满足，然而听上去Mycroft还是那么懒洋洋的，他声音的背景似乎是无边的寂静：“我很为你注意到我无名指上的戒指而感到欣慰，但由此延伸的猜测是完全无谓的。就像你和妻子分居也依旧戴着婚戒一样，避免其他纠缠与麻烦而采用适当的方法并没什么不好。”
“其实你……嗯，”探长咳嗽了两声，开始左顾右盼，“你不用解释。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和我妻子——算了。”
“进去吧，”手机那端的声音带着假惺惺的笑意，“别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儿似的站在门口——”探长正要不忿地反驳，却听见情报头子字正腔圆地说，“圣诞快乐，Greg。新年也快乐。”
听听政府先生的语气吧，这就像个完美诗朗诵的结尾——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Lestrade在门口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雪花几乎覆满了他的发顶和肩膀。
他清醒过来，推开门——
白茫茫的雪花和红绿交织的鲜艳圣诞色全部消失，情景转换了。
——Greg Lestrade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走了进去。
整个第欧根尼俱乐部里悄无声息，在这个完全独立隔音的房间里，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英国政府先生默默地看着他。
“坐。”Mycroft神态自若地用眼神朝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致意，“看得出来，你最近很不轻松——”
然而探长没有坐下，他笔直地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不是Sherlock，不可能是他——那个Jim Moriarty是真的，是么？”
——这可真让人头疼。Mycroft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用手抵上左腮：“是。”
“而你不干涉这件事也是有原因的？”
“是。”
Lestrade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对不起，我本来无权过问——”
“你可以问。”情报头子加强了重音，他无意识而缓慢地用手指点着桌面，露出了少见的倦色，“而且我对你给予Sherlock的信任深表感激。我把他托付给John了，你暂时可以不用操心。”
探长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让他年轻时的俊美隐约可见：“我本来也不打算操心他。”他状似轻松地说，“他可用不着我，这还不够让他嘲笑的呢——那个总警司就够我受的了。”
“唔——”Mycroft扫了他一眼，平平淡淡地说，“事实上不止什么总警司。你准备复婚了？”
Lestrade愣了一下，然后颇为尴尬地别开了头：“呃，虽然Sherlock推理出了——但她说，她其实并不爱那个体育老师……”苏格兰场正直的好探长从来都习惯在对话的时候直视对方的眼睛，然而现在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面前那个男人深不可测的目光。
Mycroft沉默了一会儿。
情报头子在这一刻就预料到了，总有一天，Sherlock一定也会站在这个房间，就在这张办公桌的面前，迷惑不解地思考着他和前军医的关系。他早晚会站在221B的楼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亲眼看着他的医生去和别的女人相拥亲吻，心里恨不得用手枪击碎贝克街上所有的路灯，却什么也不会去做——不会去表达。
——因为他们两兄弟如出一辙。
他弟弟曾经站在停尸房外发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有些不对劲？”而他的回答则是装腔作势的一句：“太在意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自己都知道，那并不是实话。
没有一个Holmes的情路是一帆风顺的，尽管在其他人眼里他们已经是人生赢家。似乎根本没有人敢爱上他们，他们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与他们终身相伴的只有天才的荣光与骄傲。
所以这并不太难，对吧？只不过一句话而已——
“恭喜，Greg。”Mycroft淡淡地说，他一脸疲倦地搓了搓手——这不奇怪，最近一起与北爱尔兰相关的恐怖主义活动几乎让他心力交瘁，“上帝保佑，祝你幸福。”
人尽皆知，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那么所有人也一定都知道，一年时光将如何飞速消逝。就像经历了一场幻境，又一年的圣诞节到了。
对于Mycroft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
Sherlock从巴茨医药学院的楼顶跳了下来，John看上去死也不会原谅他对Moriarty泄露一切的行为，Hudson太太一看到安安静静的起居室就开始抽泣，而Greg Lestrade——
那位正直而忠诚的探长根本不相信Sherlock确实已经死了。
“这不是真的。”他毫不留情地说，“别以为你的把戏可以瞒过所有人，Mycroft。我不对别人这么说，并不代表我承认Sherlock死了——而是我觉得你已经快要把自己累疯了，但愿你的完美计划能让你好过点儿。”
情报头子松了松他的领带，然而他马甲的扣子还是系的紧紧的。他刚刚把公文放下，然后就收到了Anthea通过内部闭路系统发送过来的圣诞祝福。
——上帝保佑，这圣诞节总算不是那么空空荡荡的了。
第欧根尼俱乐部里已经空无一人，以至于他走在长廊的地毯上，连鞋底和纤维摩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Mycroft在窗口停了一会儿，不到五秒钟——他稍稍瞟了一眼夜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
有一个人的婚期将近了。
天知道Lestrade为什么把复婚这件事拖了将近一年，然而他就是这么做了。这件事似乎已经和Mycroft没什么关系了，因为他早就提前给过探长祝福和恭贺。
——但这依旧令人并不太好受，对吧。
只有上帝知道为什么。
这个高个子男人穿过了长廊，他比他弟弟还要高上一点儿，但脚步完全没有Sherlock那样的生气。他走得沉稳而默然，即使第欧根尼俱乐部完全禁止任何言谈，这里也从未寂静如此刻一般。空旷的前厅里，黑色雨伞戳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带着回声的响动。
他推开了大门，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空气席卷而来。
Mycroft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簌簌的雪声在这个夜晚格外清晰可闻。圣诞节的张灯结彩随处可见，在这个喜气洋洋的节日里，他一个人向着街尾走去。雪花落在他的肩头，有的微微化了，有的还覆在那里，似乎永不会消融。
也许走过这个转角他就会遇见一个人，也许走到世界的尽头也终会一无所获。
谁知道呢，但无论如何，Greg Lestrade理应得到圣诞祝福，为了那位好探长的健康和快乐，无数次地举杯也不为过。
好极了——大家都圣诞快乐吧，真心实意地。
作者有话要说：不虐不要找罐子……虐了也不要找罐子……【无责任番外你还真是表现得不负责任啊……】祝大家看文愉快～O(∩_∩)O
☆、Chapter 60.番外之一次彻底失败的求婚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六。天色有点儿阴霾，虽然不至于阴郁得令人身心不振,但在超市结账排着的长队中总有人在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一个小个子棕发男人拎着超市统一的绿色塑料筐等在自动结款机前,他抿着嘴唇，默默地注视着前面那个人笨拙的操作。
就这样的天气来说,John Watson医生穿得多少有些单薄。这对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犯过的左肩膀疼痛不是一个好消息。尽管黑色军装式短外套让他看上去显得格外刚毅精干,但有这么一件短外套（外加一个高个子朋友）是改变不了的不幸事实。
医生的手机响了两声,提示接收到了短信。他当然知道是谁——他现在义诊的诊所并不轮到他值班,而Harry要找他一般会直接打电话——John根本不打算看,那一定是来自他同居人的。
Sherlock的短信不外乎就是让John回家泡茶、回家做饭、回家给咨询侦探拿去一切近在他咫尺的东西,而前军医现在正拿出准备作战的心理等待着再和自动结款机打一仗呢。
五分钟后,终于轮到John了,而在他身后早就排起了长队。在那架机器面前失败过无数次的医生决定奋战到底——虽然心情相当忐忑。
他试着把盒装牛奶的条形码放在规定区域扫描——“嘀”的一声，提示成功了。
这一次一切简直顺利得令人吃惊，他又扫描了豆子和培根，价格乖乖地显示在了电子屏幕上。
——上帝保佑，一定是他们更新了设备！John松了一口气，准备进入付款页面，他这一次甚至还成功地刷上了卡，付款成功的字样出现了，一点儿停滞都没有——
突然，电子屏幕的界面变成了一片空白，那上面刷新显示出一行字：“谢谢您的惠顾，John。购物完毕后请尽快出门。”
三分钟后，左右手各拎着两个购物袋的医生走出超市，极端无奈地见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他左手方向。
如果Mycroft没有这种见鬼的控制欲的话——
那不可能。医生自嘲地想着，英格兰会崩溃的。
——英格兰果然要崩溃了！
因为车里除了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一个不知名人士，在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John瞠目结舌地发现，他黑色卷发的室友双手抱臂，施施然坐在那里。
侦探微微抬了抬眼，戏谑地看着医生的表情：“购物愉快，John。”
John把几袋东西往Sherlock身边一堆，坐上了车。医生的表情相当严肃：“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你怎么也在车上？”
Sherlock看上去病恹恹的，就像是半个月没充过电一样懒洋洋而极度懈怠：“Mycroft在圣诞节后被他的零号人物警告了，他在平安夜那晚的作为被认为是极度令人失望的——这就是你和我现在坐在这辆车上的原因。”
“对不起？”John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听懂，“我是说，”他瞥了一眼端坐在前方的两个西装革履、人高马大的男人，压低了声音，“他不是英国政府？难道是——”
就在医生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唱两句国歌的时候，侦探促狭地笑了：“我保证你无法想象那位重要人物对他的意义，所以别白费劲了。你可以放心，我正义感极强的博客作家，这件事和任何大英帝国公民的人身安全都没有关系。”他随意瞟了一眼袋子，“——哦，你买了足够的牛奶，这就好极了。”
“……Sherlock，我不认为买牛奶和我们俩被人拉上一辆连去哪儿都不知道的轿车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得了，你知道，John，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会被拉去哪儿而已。”
“……”
“另外你最好相信我——这一点你一向都做得很好——买牛奶这件事确实做的好极了。”
几乎不到两个小时，侦探的担保就得到了验证。然而医生一点儿也不为这个结果感到愉快，相反地，他觉得所有可以用来诅咒的词语一旦使用在Holmes两兄弟身上就都不太够用了。
“唔，牛奶？好极了！我可真没有想到，不过这样的礼物可真是——它们让我感到极为亲切和安心。很明显，你最先注意到的都是符合Sherlock基本口味的食物，其中至少有三种是他从未向你提出要求的。虽然我想有时候‘味道’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并不怎么重要，但这依旧让人感动——而且从中我可以看出，孩子，你的观察力根本不像我小儿子所说的那么差劲。他太夸张了——哦！你还想尝试着让他吃花椰菜？这可真是一个创举，我努力了将近三十年，可是还从未成功过……
“我得说，孩子，”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位夫人身材高挑，笑容既迷人又和蔼，“这真是勇气可嘉。”
John局促不安地背着手站在那儿，而他那个好室友带着一脸前所未有的乖巧的笑容老老实实地呆在他身边。在相互介绍（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他当然知道这位夫人是谁）之后，医生就再也没找到说话的机会了。
和她的大儿子不同，Holmes夫人有着一头茂密的长卷发，这一点明显在Sherlock身上得到了遗传；然而Mycroft平时那种笑眯眯的样子简直就是她的翻版。
上帝啊，一个Sherlock和Mycroft的结合体，还是一位女性！
——医生觉得自己更加窘迫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稍稍幸运的是，这样的尴尬在看到Lestrade跟在Mycroft身后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得到了缓解。看到一个和你处境相同的人毕竟是很大的慰藉——实际上探长的脸色并不比前军医好上多少。明显地，整件事情也在Lestrade的意料之外，而从容微笑着的英国政府先生刚刚在楼上对他进行了说服教育。
“这次可真不赖，”他们汇聚在前厅里，Holmes太太快乐地说，“看看这热闹的一家人！”她笑容满面地看向John和Lestrade，“我这两个从小就不像话的儿子已经多少年没在一起过圣诞节了，好像我生出Sherlock就是为了给Mycroft找个对头似的……而今年，我发现他们有可能停战了——结果那个被排除在圣诞晚餐之外的人居然是我！”
原来所谓的“Mycroft在平安夜那晚的作为被认为是极度令人失望的”结论是这么回事——医生和探长完全接不上话。
而Holmes夫人开始将控诉的目光投向她的大儿子：“Mycroft Holmes，这可真是我的错，是不是？”
“当然不是，我亲爱的妈咪。”面对着他的“零号人物”，情报头子极为和顺地回答，“最应该为此道歉的人是我。我完全可以保证，我弟弟一点儿错处也没有。你一定知道他为国家做出了多大贡献，并且还极为谦逊地婉拒了我的授勋提议，这真是让人感动极了。”
“我为我有一个出色的哥哥而感到二十分地骄傲，妈妈。”Sherlock扯出一个快得像闪电一样的假笑，“事实上他才是完美无缺的那个。我一定要在今天的晚餐桌上着重感谢他在我们租住公寓所建立的完善监控系统。托Mycroft的福，每次在我室友要使用浴室之前，我都要先帮他找到藏在随便什么地方的隐形镜头才行。”
——开始了。
John和Lestrade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过目光。
这货真价实的一屋子Holmes，耶稣基督啊——
“耶稣基督！你早就知道，”John恼火地看着Sherlock，还要小心地压低声音，“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此时他们身处在一间宽敞得几乎有点儿空旷的房间里，Holmes太太说了，这是Sherlock从前住的房间。光线很充足，墙上挂着各式各样奇怪的小玩意儿，倒挺像他们的221B。而实际上，这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张双人大床——因为它未免巨大得有些过分了（“是这样，孩子，”Holmes太太一眼就看穿了医生的想法，笑着解释，“Sherlock把他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都带走了，我刚换了那些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家具，除了这张大床——我觉得你们需要它——你们当然需要它。”）。
“我不觉得告诉你会有什么帮助。”Sherlock背手站在窗前，懒散地微笑着，他的卷发被难得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顶多会让你换下这件居家套头毛衣，然后忐忑不安一上午——恨不得比你去阿富汗的时候还要忐忑——但真不幸，这种场合拿上枪可不是个好主意。”
“……”
咨询侦探打量着医生的表情，得意地眯起眼睛，习惯成自然地开始炫耀：“看样子我一点儿也没说错，是不是？”
“当然——可真对不起，”John讽刺地说，“你知道，为了夸你我已经用完英语里所有的美好词汇了。”医生转了个身，狐疑地四下打量，“说真的，我不懂，晚饭前我们单独上楼来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一向喋喋不休的Sherlock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实在太不寻常了，越发惹人疑窦。直到John重复叫了几遍他的名字，Sherlock才从窗前转过身来。他迈了两大步，跨到医生面前，像根钉子似的猛地戳在了那里。
John忍不住微微向后挪了挪，这样才方便他抬起头看着Sherlock——他警惕地舔着嘴唇——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Sherlock扬着头的样子活像个十八世纪的贵族老爷，然而他那双清澈的、冷静的灰色眼睛现在开始闪烁了：“不错的演绎推理——继续。”
医生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肩膀垮下来了：“但愿不是你做什么实验把家里炸了，所以真相其实是我们今天要来这儿避难……这不是真的吧？”
高个子的卷发男人一怔，然后不耐烦地皱了皱鼻子，看上去十足恼怒：“不是——”他顿了顿，像是努力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刻薄话咽了回去，“我是想说……”
他语焉不详地咕哝了几句，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而John更加一头雾水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医生努了努嘴，“你看，实际上，Sherlock，我觉得你和我现在应该完全没有相互顾忌的必要了——毕竟我们已经……算了——对吧？”
Sherlock毫不留情地嗤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得了吧，反正你懂了。重点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侦探把目光移开了，他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把手插在兜里，来回呼扇着衣摆，然后看上去漫不经心地、闪电般地说了一句话：“我想提出一个相当不错的建议那就是我们可以去考虑购买同款戒指的事情了。”
好一会儿的沉默。
医生在领悟这句话的意思之后大脑完全短路了，他结结巴巴地会应：“你说的……是、是，我是说……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从字面上的意思理解也可以，随你的便。”
“……”
“我的意思是，”继续漫不经心，“反正圣诞打折季还没过去，现在买比较合算。”
“Sherlock！”医生爆发了，“你完全可以明说你他妈刚刚是在——是在向我求婚！”
侦探猛地别过头正视着医生的眼睛，他灰色的虹膜好像闪着光似的，而他薄薄的嘴唇有些扭曲：“——所以你的答复是？”
“我觉得……”医生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或许我觉得咱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反正我还没有这样的念头……”他的声音不自禁地慢慢低了下去，“我只是——我并不是不愿意……”
Sherlock打量了一下John的表情，然后他的眉心松开了：“你在担心纳税体制要求婚后家庭所获补贴金额必须基于两人的收入总和，而非各自收入，纳税义务增加而福利补贴却在减少——这是无稽之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