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John也跟自己的心理医师请假了。感谢上帝,离开了那间安静得让人窒息的诊室,他反而觉得自己要好一些了(Mycroft优雅地笑着:“当然,你早该如此。”)——哦对不起,他并不是在对她进行讽刺。
在百忙之中,John有时会有一些微微的恍惚。似乎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正离自己越来越远——也许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无论John再怎么不愿相信,他也只得带着这道几乎致命的伤口继续活下去,平凡而安静地活下去——在遇到病患高峰的季节或许可以喧嚣那么一阵儿。
当然,他始终是那个正直的好医生,他会温和认真地对待他的病人,偶尔在见到漂亮的姑娘时搭搭讪,下班后和朋友喝两杯,做些见义勇为的好事,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养个宠物什么的——然后,他会一点点地,慢慢沉寂到以前那种带着灰色的失意生活当中。
他再也不是那个开着自己的博客却记录着别人的事情的了。
就好像烟火消弭,繁花褪尽,星辰陨落什么的一样。
就好像从未遇见Sherlock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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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五。
221B的起居室里暖融融地生着火,Mary笑吟吟地面对着John坐着:“所以,John,这就是一个单身汉的房间?我还以为一个医生的居所会整洁得令人不适应呢。”
一个医生的居所。哈!这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医生的居所,这里还住着一个足已毁灭整个伦敦的咨询侦探——曾经。
John不知该如何应对Mary的话,然而要他拿出对付女人的那一套并不很难,何况这是一个和善、温柔、美丽而讨人喜欢的姑娘。虽然对她的突然造访微微感到有些窘迫——
Mary撅着嘴看他,似乎有些责怪地说:“我大前天跟你打过招呼,John,一定是你忘记了。”
John惊异地盯着她,额上出现几条困惑的横纹:“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Mary笑了,她微微凑近John,温柔地轻声说:“这不奇怪,John,女人天生就有些读心的小把戏。”
John盯着她,快速地眨眼,金棕色的睫毛飞速地扇动。Mary有双大眼睛,虹膜是浅灰色的,清澈得几乎透明。看着那里,John只觉得自己忽然丧失了那部分作为花花公子的思维,他瞥开眼,站起来有些摇摆地走向厨房,干巴巴地说:“你坐着吧,我为你煮杯茶。”
当水咕嘟嘟地开起来的时候,John觉得自己的声带才勉强恢复正常。他往外看了一眼,Mary双手交叠在身前,歪在桌子前,好奇地翻动着桌上乱糟糟的杂志。然后她拿起了一个立在旁边的试剂,打开了塞子,看样子还准备摇晃一下——
“别动!”John猛地从厨房里冲出来,那架势就像遇上了防火演习,“别——千万别把那个靠近你的鼻子!”
Mary被他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我只是……”
John长舒了口气,过去拿过她手里的药瓶,勉强朝她笑了笑:“没什么。如果要是你亲眼看见这东西炸掉过你的厨房,你也会这么小心的。”
Mary还是有些局促地看着他:“我,我不是故意的。John,我只是以为我可以收拾你一下。不然我去厨房替你……”
John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歪了歪头,微笑道:“不用,放轻松,Mary。托我过去室友的福,单身汉Watson医生泡茶的经验很丰富。”
不仅如此,他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也很丰富。那些血淋淋的人头、眼球、指甲盖什么的在医生看来,就跟冰箱里隔夜的酸奶一样习以为常,但毫无疑问它们能把Mary吓晕过去。另外,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张毫无餐桌应有尊严的家具也不应该让一个来访的女士看到。
“John?”
“嗯?”
John回神的时候,发现Mary正仰头看着自己,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们几乎已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Mary浅色的头发落在脸颊边,她伸手轻轻别到耳后,脸颊上泛着一种奇异的微红,而烟色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John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此时此刻,如果他还是个正常男人,他理所当然地应该立刻亲吻下去——
但这是在221B的起居室。
他们站在窗前,旁边就是那个有着褐色皮垫的长沙发。John想,如果全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还穿着他的棉质睡衣蓝色睡袍窝在上面的话,他大概会瞥一眼这一对儿,不屑一顾地扭过头去,懒散地说一句:无聊。或者他干脆就是一撇嘴角,然后拖着自己袖子掉下来一半的睡衣——像个女王拖着自己的裙摆似的——踩过茶几走进自己的卧室,砰一声摔上门。又或许这些都错了从未友好地接受过自己的室友带到他们公寓的女人,即使医生已经埋怨过一百零一次他又搞砸了自己和新女友的约会,他大爷还是我行我素,照做不误。
——但现在他死了。
当着已经死去的Sherlock亲吻Mary,在他的专属沙发边上,在221B。
John突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就在John平生第一次为要不要亲吻一个女人而犹豫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有短信。
他几乎立刻松了一口气,但还要在Mary面前小心掩饰自己的释然——然而那位女士的失望可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John还是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嘴唇,转身去厨房拿起刚才落在那里的手机——顺便拿起已经快要烧干的水壶——陌生号码,不长的几句话:
“John,国王橡树酒吧。没带钱。若方便,请速来。谢谢。
☆、Chapter 5.酒吧
John在把Mary送上回家的出租车后——当然,为了安抚Mary的情绪,John强调伦敦已经没有连环杀人出租车司机了,并约定了明天看电影的时间——然后善良的医生匆匆赶往距贝克街并不太远的国王橡树酒吧。感谢上帝,Alger给了他一个好理由,让他暂时不用和Mary单独共处一室。
一进酒吧的门,John就看到吧台前趴着一个人。尽管灯光昏暗,那一头浅金色头发还是极为显眼。他走过去试探性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Alger?”
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回过头来的速度几乎吓了John一跳。Alger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极了,他的眉毛稍微微垂着,脸上略带的不好意思简直恰如其分:“好久不见,John。多亏你了,谢谢。”
John皱眉看着Alger,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说实话,他觉得Alger的表情像是故意演出来的——眼熟得要命,但又无懈可击。翘班两星期的药剂师似乎已经喝多了几杯,他带着醉意和充满酒气的笑容朝四周眨了眨眼,立刻吸引了几个身材惹火的女人朝这边举杯。
“辛苦你了,伙计。”Alger拍了拍身边的坐位,“不过既然你要掏钱,为什么不坐下喝两杯?”
回贝克街也无事可做,John可不想再陷进那些肥皂剧中去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脑子有些乱,想离开那个温暖而乱糟糟的起居室一阵。
医生在Alger身边坐下,跟酒保要了两杯啤酒。将近两个礼拜不见,Alger似乎有些瘦了。他的两腮有些塌陷,然而眼睛却神采奕奕,好像去做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儿似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别有意味。
“哈,我一定是疯了。”John突然揉了揉自己稻草色的头发,喃喃道。
“唔?”Alger挑眉看着他。
“老实说,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能。”John盯着他,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可我竟然觉得,Alger,你跟我最好的朋友有点儿像。你说你看我的博客,那你一定知道,就是那个Sherlock——算了,对不起。我他妈的一定是疯了。”
酒保端来了酒,John暂时转开了视线,没发现身边Alger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
“你、你是说,我和Sherlock像?”高大的浅金发男人在开口时磕绊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我可没有他那么……高智商。”
John喝了口酒,看着柜台笑起来:“你也没他那么反社会,没那么混蛋又欠揍,有时候他简直冷血透顶,有脑无心。当然你不是,所以我说我疯了。”
一阵沉默。
Alger拉开些和医生的距离,好像有些居高临下似的、冷冰冰地看着他,然而声音却有些梗阻:“所以……你就是这么看待他的?”
John没有看他。
医生鼓起腮帮子,迷惑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眯起眼说:“事实上,我……我觉得我现在得尽量回想他令人失望的一面,比如他胡搅蛮缠、喜怒无常的那股劲儿。要不然,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受得了。”他耸耸肩,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你知道,他已经死了。我得……嗯,我得让自己彻底相信他不会回来了。老实说,从伦敦另一头赶回来只为了给那个混蛋发条短信真他妈令人恼火——可现在我觉得,那样好像也挺不错的。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把这些话都对你说出来了。真对不起。”
这次轮到Alger沉默无声了。这个面貌英俊的高大男人眨着自己的蓝眼睛左顾右盼,把自己埋没在吧台的阴影处,借着喝酒的动作低头,隐藏起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不要紧。你……你可以跟我说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混蛋,John,希望这不会令你太难受。”
“没有什么可说的。”John的酒很快见了底,他又要来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任由啤酒微微发苦的涩味在口腔中散开,“没有什么。好处就是现在厨房不会动不动就爆炸了,呃,也没人会到处找烟,把家里折腾得一团糟。让我想想……清理微波炉的时候也不会擦到黏糊糊的、熟了的晶状□——对不起,希望这没有恶心到你——啊哈,还有就是出去的时候没有人会再问他是不是我男友了,虽然我也很讨厌大部分熟人都用那种见鬼的同情目光看我。”
“那么,”Alger把眼光从John身上移开,但只一瞬间就又转过头来,一闪不闪地盯着医生,好像有些小心翼翼似的地问,“坏处是?”
小个子男人紧了紧自己的黑外套,一头稻草色的头发乱糟糟的。John扯了扯嘴角,觉得舌头有些发苦,于是又喝了一大口酒。
这个过去无论何时都果敢坚毅、稳如磐石的前军医脸上又出现那种隐忍的表情:“坏处就是,我总在祈祷——见鬼的上帝,求你看好在你那儿的那个混蛋,别让那些有关他的操蛋的事儿再回到我脑子里了,行么?”
Alger动了动嘴角,然后盯着自己的酒杯。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目光简直柔软得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上帝说这可不行。我是说,上帝怎么会有这个本事。”
“或许你说的没错。”John居然挺开心似的笑了出来。毫无疑问,他也有了醉意,他拍了拍Alger的肩膀,“再来一杯?”
“既然是你付钱,”Alger眨着眼,旁边的酒保走了过来,“为什么不?”
在这天晚上的最后,John自己都不记得他到底要了多少杯酒,事实上让他回忆起他是怎么回到221B的都颇具难度。唯一有印象的就是Hudson太太似乎在他耳边尖叫:“上帝!这到底是喝了多少?!亲爱的,真麻烦你送John回来……你是他的同事?”
“朋友。”隐隐约约的低沉声音,几乎不太像是Alger的。在一阵沉默后,“我是他的朋友。”
John想要说些什么,可眼前一片模糊,发声系统也不听使唤。他觉得自己说出来的是清清楚楚的单词,但实际上不过是呜呜噜噜的醉话。接着就是一阵狼狈的天旋地转,医生差点摔倒,然而下一刻,他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牢牢地扶住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老太太手足无措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他可从来没有醉成这样过!亲爱的,你要留下来喝杯茶么?”
接下来似乎有人又说了些什么,不过管他说的是什么,John已经听不清了。
事实上,第二天清醒的时候,他几乎不能确定这一段是不是在做梦。John迷茫地意识到现在可能已是午后,而宿醉后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正在提醒他,他昨天晚上确实醉的不轻。
突然响起的刺耳手机铃声让John吓得在床上一跳,回应他的是又一阵后遗症似的眩晕。医生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头的手机,却一个不慎把它掉在地上。电话断了。不过好在他已经想起来了——Mary,和电影。
黄昏时分医生换上一套休闲西装,竖纹衬衫。临出门前他发现后脑勺上的一撮头发总是竖着不听话,他没有费劲心机把它弄平整,而是转头面向镜子边上的骷髅先生。
John看了一会儿他那两个黑漆漆的眼眶,吐了口气说:“好吧,我只是需要一些新鲜空气。然后,呃,还可以看一场没劲、无聊、毫无新意’,但总算没人打断的电影了。你知道,我一直想说,让那场该死的马戏见鬼去吧。”
然而事与愿违。
我们不得不说医生在专业救护方面是一把好手,但在预料事情走向上实在能力欠缺。
电影院里,手捧着爆米花站在Mary身旁的John像只呆头呆脑的熊,他张大嘴看着面前那个满脸笑容的人:“见鬼的——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医生,他温文尔雅地转向Mary微微点头,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儿,似乎总有那么一股高傲劲儿在他北冰洋似的的蓝眼睛里。他本来就很高,此时就利用着这样的高度轻而易举地从上俯视着医生和女教师。
就在John有些窘迫地决定为他俩做个介绍的时候,这个男人终于又露出已经快成为他标志的、轻浮而灿烂的笑容,朝女士伸出手来:“我是Alger,John的朋友。”
Mary瞪大眼睛:“朋友?”
“同事。”John干咳了一下,诊所的药剂师。”
Alger飞速地瞟了医生一眼,然后他眨了眨眼,继续对着Mary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微笑。
Mary小姐站在那里——她刚刚把爆米花交给了医生,正准备顺其自然地挽上John的臂弯——然而现在她只能面色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握住Alger伸出来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嗨……嗨!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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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小事。
的新手机从昨天23点至今晨7点的内容显示如下:
未接来电六个,显示来自Mycroft的三个,来自Anthea的一个,来自不同未知号码的两个——愚蠢的伎俩,好像他不知道这些都是那个情报头子的人一样。
已拨电话一个,显示姓名:John——医生在未清醒时当成闹钟给掐断了。
短信一条:“下次去酒吧不能超过三杯。听话。另外祝今天电影院愉快。MH”
删除。
三秒后又决定回复:“你的预约牙医昨晚也去了酒吧,今天手拿牙钻难免颤抖。祝好运。SH”
☆、Chapter 6.复活
“那么……”John尴尬地看了看Mary,又看了看Alger,“晚上好,Alger。一个人来看电影?”
Alger用一种不解的神情看着医生:“你在说什么,John?不是你说今天要和我来看电影么?就在昨天晚上。”
John张大了嘴:“什、什、什么?”
Alger皱眉:“别说你忘记了,John,那个和蔼的房东太太可以作证。你昨天的样子好像我不答应你就不放我走似的,为此我还取消了一个挺令人期待的约会。”他又饶有性味地眨眨眼,“你当时可没告诉我还有一位这么美丽的小姐一起赴约。”
Mary再也藏不住脸上的狐疑,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扫视。说实在的,两个大男人相约看一场周末夜晚的电影,其中一个已经答应了一位女士的邀约,而另一个一眼看上去就是个花花公子(当然,这并不是说那一个就对女人多忠诚似的),这实在是——
“那是我喝醉了!”John忍不住大声反驳,“说不定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说——”他对上Alger可怜兮兮的眼神,一口气又咽了回去。
Alger看着医生的表情,马上露出灿烂而无辜的笑——转换速度快得好像立刻换了一张脸一样——插着兜优雅地转身,模特迈步似的走在前面。
John直愣愣地看着Alger挺拔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起来。
观看整部电影的过程就是一场灾难。
Mary作为一位极具浪漫气息的女士,在品位这部爱情动作电影的时候倒是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做出一些以手掩口、小声惊呼、唏嘘叹息的小动作。
至于Alger呢,在其他观众沉默的时候,他沉默着;在其他观众惊呼的时候,他也沉默着。
有好几次,John都觉得身边这个男人的喉咙里随时都有着一种细小的咕哝声——这声音可能代表着不屑,嘲笑,或者讽刺什么的,随便它是什么吧——无论如何医生都可以向上帝发誓,这一定不是赞美。有好几次John忍不住扭头看看Alger,而那个男人总是正撇着嘴角,似乎马上就要控制不住脱口说出什么了,但在察觉到医生的目光后又迅速挑眉,然后灿烂微笑,抓起一把John手里的爆米花:“可以么?谢谢。”
“当然。”医生说。然后他把目光移回大屏幕,余光却发现那个男人从爆米花桶里收回了手——他根本连一颗爆米花也没有拿。
John宿醉后的头痛隐隐作祟,天知道他为什么总能感受到Mary和Alger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敌意。这一切在Mary因为一个镜头而开始抽泣,而Alger却与此同时地“哈”了一声之后而变得更加明了。一片黑暗里,医生坐在这两个人中间,感官紧绷得如同战前状态。他用一个阿富汗退伍老兵的意志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屏幕上(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实际上它并不是那么吸引他),一颗一颗干巴巴地嚼着爆米花,然后在心里用已经丧失语法的大量脏话咒骂着这部加长电影。
值得一提的是,在一个感人至深的□到来时(可是说实话——医生想:男主角失血过多了,从理论角度来说他应该在五分钟前就陷入休克,根本没有时间再和女主角情话绵绵),Mary轻轻把头凑过来,用一种极低的、连吐气似乎都带着诱惑的声音说:“John,作为一位男士,你该看好你的女朋友了。”
John疑惑地“嗯”了一声。与其说他的疑惑在于Mary这句话本身,倒不如说他其实在疑惑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她确定了关系。
不过无所谓,无论如何这对他都没什么意义。
诚实地说,John对Mary的确是有好感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意不在此。或许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都将如此。
那位女士似乎有些羞涩,声音更低了:“你的同事总是在眨眼,Watson医生,难道说在你们诊所工作的男士都这么善于挑逗么?”
John差点儿被嘴里的爆米花呛住,他掩饰着什么似的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咳嗽了两声,把声音压低得不能再低,生怕旁边的男人听见:“他,呃,他应该魅力很大。”
Mary没有再说话,只是轻笑了一声,然后慢慢把头靠在了John的肩膀上。
就在下一个瞬间,Alger冷冷地轻哼了一声,这一声轻哼细微得让John都怀疑是自己的幻觉,然而上帝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无比尴尬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决定不去想那个男人的微妙声响到底是意指电影还是意指自己。
影片又进入了相对平缓,准备铺垫下一个□的过渡间断。医生现在能够反驳过去同居人那个关于“电影没劲、无聊、毫无新意”的论调了:只要找对了人,并坐在漩涡中心,电影可以让你水深火热、芒刺在背、坐如针毡。
而且——该死的!这种感觉简直让他无法控制地想起了那场见鬼的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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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John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要来这么一次了。
诚实地说,看这样一场电影当然还比不上随军入侵阿富汗糟糕,但天呐,它实在也好不了多少。
前军医并不是一个推崇暴力的人,但于此他也并不反对。他性格中果敢的那一面让他更喜欢速战速决——关键时刻可以暴力制胜——而不是面对像刚刚那种“以智力和武力都无法解决,只能依靠一种极不稳定的人际关系、垂死挣扎地拖延着”的局面。
天在此时已经黑尽了。
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灯光给这个城市添上一种亦真亦幻的色彩。周末的晚上,行人却似乎比平时寡言冷色。在深夜的街角,偶尔可见那些醉醺醺的人步履蹒跚,低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酒话。这世间从不缺乏行色匆匆的旅人,然而其中并无多少人真正知道自己的归宿。
电影院并不是在主路上,需要拐个弯,再走过一条窄街才能走出这个稍显偏僻的角落。
Mary走在John身边,在快要走到主路时提议买些什么再去干道打车。很明显,温柔的女教师希望Alger能主动承担一个绅士的责任,稍微留下一些自己与医生独处的时间。
Alger微微一笑,他甚至还躬了躬身:“非常愿意效劳,小姐,我记得我们刚刚才路过一家咖啡店。”
——如果他不用那种夸张得像演舞台剧似的动作语气做出承诺,可能会更令人愉快一点儿。
街上的人很少,这三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口,惯于勤俭持家的医生还捧着剩下的半桶爆米花。三秒钟后,他直接把那个滑稽可笑的纸筒塞到Alger的怀里,然后扭头对Mary说:“我去吧。一分钟而已。”
根本没打算听到Mary的回答,John就步履匆匆地回头走开。他得承认这多少有失体面,但他真的想离开这两个人一会儿——当然,Mary是无辜的。John想,她是个好姑娘,这都是我的错,或者Alger也得承担50%——就让他们俩在单独相处一会儿吧,医生觉得这一定大有好处。
小个子男人用那种摇摇摆摆却又雄赳赳的爷们儿姿态走向咖啡店,在他身后,那个浅金色头发的高个子男人一直把手插在短外套的兜里,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医生微跛的脚步,蓝眼睛里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微光。
“精神性的跛足。”在他身后的Mary温柔地打断了他的凝视,“而他总是拼命掩饰。”
Alger神色复杂,顿了半晌才说:“我知道。”
“应该有个人好好照顾他了。”
“很明显,你现在已经善解人意地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了。”
Mary不以为意地笑笑,停了停,突然说:“你如果有件长风衣,一定非常好看。”
Alger猛地扭头看着Mary,过了一会儿他才露出那种灿烂的假笑,与之相映成趣的是,他的声音简直出人意料的冷淡:“是么?那我一定得说,你的眼光非常不错。”
大约在五十米开外的咖啡店,善于采购的好医生已经买好了咖啡。
当然,他干这种事情已经很习惯了。John完全没有什么想抱怨的,他只是觉得胸口微微拧了一下似的。
店里很空旷,咖啡店的营业时间并没剩下多久,这可不是那家营业到凌晨的中国餐馆。禁止自己再想下去,John收拾好零钱,拿着咖啡走出店门。
就在下一个瞬间,医生习惯性地左顾右盼了一下。
——就那么十分之一秒钟的一瞥,医生觉得自己被钉死在了那里。
幻觉,他想,这一定是这世上最充满希望而又令人绝望的事情,这是幻觉。
“耶稣啊!”然而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小声呢喃,尽管实际上他只是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咕哝。
身体所有的物质交换好像都凝结在了这一秒,John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连眼珠都无法转动。自己的呼吸在耳膜内回声,似乎也都变成了激烈的咆哮。
一个男人正站在那个离他不远的拐角处。
颀长,挺拔,修身大衣的下摆在地上投出优雅的黑影。
这个男人站得笔直,好像随时准备替什么时装杂志拍摄封面似的,一头乌黑的卷发在橙黄色的路灯下几乎熠熠生辉。
“John。”他笑着说。
John根本没有听到自己手里的咖啡纸袋落到地上的声音,纸杯掉在他的脚面,那些滚烫的液体淋了他一腿,然后静静在他脚边流淌。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
事实上他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死死盯着前方,感受着血液在他的胸口和脖颈处呼啸着奔腾。
所有感觉都仿佛回溯到了一年多前的巴茨医院,而那个人并不是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卷发,站在医生遥不可及的楼顶。
——这一次他安全地站在自己面前。
医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叫出那个人的名字的,只是那一声“Sherlock”还无人听见,就兀自湮没在了他焦涩的喉咙。
☆、Chapter 7.伪装
John原地站在那里,身后五十米站着Alger和Mary。前方二十米,路灯的阴影下,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复活了,一如既往地穿着他的修身长大衣,像个幻影似的站在那里。
——这可能么?
John呆呆地想:我像往常那样买了杯咖啡,然后就见到了那个已经快死了一年半的混蛋。这世上真会有这种事?
他情不自禁地朝Sherlock的方向走去,勉强迈到第三步时,发麻的脚踝差点让医生狼狈地摔倒在地。他努力地维持住平衡,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
与此同时,Sherlock依旧在前方,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对着医生微笑,低沉地叫着:“John。”
而五十米外,Alger脸色铁青地朝这边跑过来,大声吼着:“等一下!John!等一下!站在原地!”
街道上再无一人,Mary又细又高的鞋跟儿让她更难跟上迈着大长腿的Alger,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慌张:“等……等等,怎么回事?”
不到十米了。离Sherlock只有不到十米。
然而John突然站住了。
前方那个人还在低声叫着医生的名字,大衣领高高竖起,几乎挡住了他一半的面容。
John立在原地三秒,然后几乎是突然起跑的速度朝前面冲去——
就在这几秒之内,Alger已经冲到John几米外的身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然后呆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个子男人抿着嘴唇,下颌板成一个坚毅的弧度,意想不到的速度和力量瞬间从前军医的身上爆发出来,让他看上去简直光耀闪闪——
没人反应得过来,John已经跑到了Sherlock面前,他在下一个刹那重心后仰,然后猛地挥出一拳,重重砸在了面前那个人的脸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五秒之内,还微微喘气的Alger站在那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人面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医生边抽气边甩着他的手腕。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发誓现在那上面的表情他一定平生从未有过,而且绝对扭曲得可笑极了。退伍老兵的这一拳究竟有多重,他可不想知道——其实他可以演绎推理出来的,根据那张脸现在血肉模糊的程度——他刚才千真万确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这让他想起了John的一句话:我是个军人,Sherlock,我杀过人的!
而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但愿他大脑的硬盘还没有删除掉。
不,他当然不会删除掉——“John,你是个医生(想想你那件可笑的套头毛衣吧)!”
现在他有点儿后悔了。
“这个人垫过颧骨——太高了点儿,明显地——当然现在已经塌了。哦他鼻孔外翻——你还打断了他的鼻梁。一颗门牙是烤瓷的,掉了的那另一颗也是,还都特意做得有点儿长。”沉默了片刻,Alger语速飞快地说,他并不是在思考分析,客观地说,他更想借此把自己的思绪从某一个地方拉回来。
“卷发,但原本应该是浅棕色的,路灯下不能确定具体色,后来染成了黑色,发根处还有颇为明显的痕迹。在你的重拳之后眼睛究竟有没有调整过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整过容。他不是Sherlock。另外他一直把手藏在衣兜里,可以看出来他的大衣并不贴身——哈,仓促间做的,肩部有些窄了——因此他插兜的动作颇不自然,他没必要一直保持这个令他不怎么舒服的姿态。一,他在模仿别人的习惯动作,二,他的手里藏着什么东西。”
“喔,太厉害了,这真——”John几乎是下意识地由着赞扬脱口而出,然而他被Mary在身后的尖叫声打断,他发扬了自己的绅士精神,下意识挡住了这位女士的视线。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医生做了一些刺激后的调整,呼吸逐渐均匀起来,他斜视着Alger,突然问:“就一眼,你就看出了这么多?”
Alger愣了一下,然后沉稳地说:“我也当过几年整形医院的药剂师。手术的痕迹比较明显,但在夜晚低光度的时候就很难分辨了。你……你知道他是假的?”
John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隐藏起自己脸上的表情:“我,我只是觉得他是假的。”
“如果他是Sherlock,他不会没有注意到你的跛脚,还有你在迈出几步后的踉跄。他一定会过来扶你——尽管看上去会走得从容不迫,但还是会快步走过来——而不是傻站在路灯下活像个白痴似的压低声音叫着你的名字,其他的连一句也不敢多说,因为怕声音露出马脚,那东西可整不了容。”Alger撇起嘴角,得意地露出一个冷笑,“结论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真实显示的就是:我是个假货,快来给我一拳。”
一阵沉默。
John神色古怪地看了Alger一会儿,足足有十秒钟:“……可能是。对,现在想想你说得对,可能就是这一点。我并没有想到那么多,可这感觉太古怪了——开始我真的以为他回来了,接着没几秒我就怀疑自己错了——但,你怎么会知道?你刚才还让我站住——在第一眼看到他时,你就知道他是假的了,对吧?”
Alger不眨眼地与医生直视,承担了John灼灼的目光,然后极尽灿烂地一笑:“我猜的。”
看不出表情地转过头去,“这就令人失望了。他一向只会说‘我从不猜测’。”
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John,你是看出他是个假货然后给了他一拳。”Mary在他身后,还捂着眼睛,突然插了一句话,“还是说,就算他是真的,你也会给他这样一拳?”
Alger用眼角迅速瞥了一眼面容已经变得冷峻的医生,然后开始斜盯着地面。值得一提的是,那桶爆米花居然还在他手里——虽然撒了不少——在这一秒钟他好像突然对这种膨化食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饶有兴味地看着它,眼珠错也不错。
John开始拨打Mycroft的电话,铃声响了三声后他便挂断——他可不那么想直接和英国政府通话,这未免太不自量力了——然后他拨冗回答了Mary:
“如果那个混蛋真的没死——如果这是真的,那一定不止这一拳。而且,”John顿了顿,突然瞥了一眼低着头的Alger,咬牙道,“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不到十分钟,黑莓女神Anthea就出现了,黑色轿车就跟凭空冒出来一样出现在街口,后面还跟着急救车的救护人员。Anthea一边按着她的手机键盘,一边指挥着几个身手利落的西装革履把那个假货搬上后面的救护车。
John根本没跟Mycroft详述这里的情况,但情报头子一定利用了街道上的每一个监控摄像头——当然他还得负责在事后删掉有关医生挥拳的所有帧节。
军情五处头子的效率凌驾在一切之上,虽不敢断言整个大不列颠和Sherlock在Mycroft心中的天枰上到底孰重孰轻,但在处理有关幼弟的事项上,Mycroft总能更让人看清他确实是英国政府。
顺便说一句,Anthea做的好事可不止一件,她还要负责将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Mary女士送回家。
“这么看来,”John笑着对着摇下车窗的Anthea说,“Mycroft的售后服务工作倒是做得挺到位的。”
Anthea好不容易从她的黑莓屏幕上抬起头,然后她对John眨眨眼,笑得活像个女中学生似的无辜:“呃,哦,你好,John。下次见,很快。”
——这就预示着他近期极有可能还会被这辆黑车绑架。毫无疑问,医生无可奈何地想,控制欲这种见鬼的基因真他妈是遗传的。
朝后座内的Mary告别后,John转过身来,板着脸对在Anthea出现后就一直站在角落的Alger说:“走吧。”
Alger转过脸看他,那表情几乎称得上有些迷茫:“什、什么?”
John发誓,如果不是还有笔账要和这个混蛋清算,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地笑出来。而且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又故技重施——他有时候简直演戏成瘾,事实上他的确也具有影帝的资本。但是一想起过去那些对着别人家门禁镜头摆出来的无辜表情如今可能就摆在自己面前,医生的一股怒火就控制不住地窜上心头。
John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走吧,我需要喝一杯。”
Alger沉默不语,安静得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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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出控制,这对一个事事要求主导的控制狂来说可真是不幸至极。
在第二次扶着喝得神志不清的John走上221B的楼梯时,Alger真实地认识到酒对于真实生活中的真实人类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但值得高兴的是,有过烂醉如泥两次的经历,相信医生再提起什么滥用尼古丁贴片时的底气也不会一如既往地充足了。
虽然John个子不大,但要拖他上楼也非易事,再加上Alger身材高大,两人蹒跚在狭小的楼梯上更显拥挤。John的脑袋歪歪斜斜地磕在墙上有好几次了,最后一次发出“咣”的一声响,John无意识地“唔”了一声,然后依旧如同昏过去一般把头垂在肩膀上。Alger像个木偶似的僵硬着,犹豫了一会儿,好像有些手足无措,最后笨拙地用手护住医生的头侧,半拖半抱地把小个子男人架进了起居室。
这简直就像奔跑穿行过半个伦敦那样叫人气喘吁吁。
John成功地坐在了自己的有着米字旗靠垫的单人小沙发上——与其说他是自己成功坐在那儿的,不如说是Alger把他摆好姿势放在那儿的。后者摊着长手长脚占领了长沙发,抿着嘴唇,眼睛飘来飘去看着四周。
倒在沙发上的John突然微微睁开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四周:“水……水。给我点儿水。”
看这样子就知道是一个醉了的家伙在发呓。Alger根本没有开灯,他轻盈地跳起来,一片黑暗里就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敏捷而无声地走进厨房。对于厨房里的摆设和一年多前一模一样这件事,Alger只是挑了挑眉,依旧面无表情,然而在向John的马克杯中倒水时那溅出的水花多少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发现John在椅子上睡着了。医生缩在那儿,搂着自己的膝盖向右侧着(当然,因为左边的肩伤),下巴抵在胸口,炸着一头稻草色的头发。从前的不是这样的,从战场的噩梦惊醒,他即使抽泣也是仰面朝天,而不是这样好像极度缺乏安全感似的把自己弄成一个团儿。John是个战士,并不真的是只皱眉的、软绵绵的玩具熊。
Alger看着这样的医生,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端着水,盯着John的头发,却又抵死不承认自己竟然会有“不知怎么办”这种念头。好在John一如既往地解了他的围,医生又突然惊醒了一下:“水,水……谢谢。”
Alger赶紧把水递过去,他甚至好心地蹲在沙发前,以适合John抬手的高度。而后者还是迷惑地盯着他的脸,半天才找到焦距:“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