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毫无必要的礼貌。
Alger不屑地撇撇嘴,还是回了一句:“不用。”
“Alger?”
迟疑地观察着John的神色,然而这实在太奇怪了,在这个醉酒的人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什么有关他想法的有用信息,“我是——我是Alger。你还……认得我?”
“呃……”John喝了两口水,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他的视角与Alger偏离了至少三十度,可毫无疑问John以为自己正直视着Agler,在对他说话呢,“当然,我知道你是谁。上帝保佑,你终于给我倒了杯水。我还以为我此生都无此殊荣呢。”
——哈!但愿这句话没有什么双关,只是一句酒醉后的玩笑。
可是他不能确定。
——他竟然不能确定!
Alger为此甚至开始烦躁起来,他气鼓鼓地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来来回回在椅子前走了两圈儿。然后他猛地转身,正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椅子上的人已经自己把杯子搁在身边小圆桌的那一摞书上,睡着了。
现在这可一点儿也不无聊了——只是烦躁!烦躁得无以复加。
☆、Chapter 8.醉梦
外面的气温有些低。
而有些人恰好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221B的把手冰凉得触手生寒。街边停着的车,星星点点排列整齐的路灯,连同口中呼出的呵气,都在夜雾中变得虚幻起来。
手机里Mycroft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
“那位整容成你的不幸人士还在重度休克中,如果当时你的好医生力道再重那么一点儿,让断裂的鼻骨下陷,挤压鼻腔上的筛状板使其刺入脑组织,那位非法人士现在就已经死于脑出血了。我真想告诉前诺桑伯兰第五军团,他们失去了一位多么好的战士。”Mycroft顿了顿,像是想要刺激一下他气鼓鼓的小弟弟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怎么样,Sherlock?我想你现在需要一支烟,而低焦的甚至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
高个子的男人在221B的门前徘徊,他不耐烦地压低声音回答:“如果就是为了说这个,Mycroft,你可真是变得越来越无关紧要了。他身上还有什么?”
“乙醚,很明显。他想在John靠近的时候麻醉他,如果不是那一拳,很可能在John不知所踪的同时,你和那位女士都会昏迷地横躺在那条街上。顺便说一句,我以为你会找出来的。”
“得了吧,”语气更不耐烦了,“别傻了,John戳在那儿,我不能上前细看。还有,你的监控系统可真是无坚不摧。”
“大部分时间是。但这一次不幸被专业手法掐断了三分钟。”Mycroft落落大方、颇有气度地承认,“我对此感到抱歉,这抱歉对于以后也并不是毫无分量的。可话说回来,既然你在他身边,我想你们双方都很安全。”
“哼。”
Mycroft在电话那头露出一个假笑:“毫无疑问,他们已经知道了你还活着。”
“想通过活捉John引出我,再上演一次游泳池惊魂,明显地。”
“很合理的设想。”Mycroft和蔼地说,“不过自从Moriarty脱离掌控地位后,他们的犯罪计划进行时便似乎总有诸多纰漏。”
侦探发出一声短促的假笑,表情和手机那头的英国政府如出一辙:“事实如此。Moriarty不仅是他们的大脑,还是他们的运气。在Moriarty和Moran这场危险的婚姻里,丈夫已经死了,妻子带着一群孩子总有些力不从心。”
“不错的比喻。那么恕我冒昧,我很想知道你和John的婚姻里出现了什么危机。他现在喝醉了,在221B的楼上,你完全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你伴侣的情况。”
“闭嘴!”侦探几乎是咬牙切齿了,现在他的面容可真有点儿狰狞,“危机就是我死了!”
“啊哈,”Mycroft像个宠爱孩子的父亲似的笑了,“Sherlock,容我纠正你一下,危机实际上是——他以为你死了,而事实上你并没有。”
侦探冷冷地嘲讽道:“那么,解决危机的方法就是我应该为此去死,而且这一次得真正躺在刻着我名字的那块儿墓碑下面,是吧?”
“当然不是轻柔地说,“我们的好医生已经知道了,对吧,他知道了么?”
侦探深吸了口气:“John知道了——我确定他知道了。”
“可他并没有揭穿你。”
“John并没有聪明到可以完全抓住证据性的细节来证明我的身份,但他在试探。”侦探来回地踱步,把声音压得更低,因为某种莫名的烦躁他加快了语速,还习惯性地挥挥手,像是想要赶走什么烦人的东西似的,“他只是——熟悉我。就像认出那个假货!只凭借某种直觉就够了,他甚至不用观察!哦——直觉,哈!我曾经一直觉得这个词很无聊,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个词这么——令人讨厌!”
“可他并没有揭穿你。或许,你可以向他承认了,不是么?”
“你在说什么鬼话Mycroft?!”侦探几乎是暴躁了。如果医生在场,他会告诉我们这种常见于221B内的暴躁破坏力究竟能有多大,“你明知道我不能说——如果说出来我还能继续扮演他同事的角色么?你了解他的忠诚和勇气,他会让我独自开展计划?那么回到原来的关系——哈,太好了,我可以再次把他变成狙击目标之一!感情用事?感情用事是失败者的催化剂。”
“好吧,好吧。”Mycroft的笑声从手机那端传来,“我无意干涉你,但你可以想一想:他确实知道了,可他并没有揭穿你——这是为什么。谈心就到这儿吧,Sherlock,晚安。”
这一次还没有等那个从来不讲礼貌的弟弟掐断电话,情报头子就从容地挂了手机。
他甚至笑得极其宽慰。
——晚安,我痴情的小弟弟。
※※※※※※※※※※※※※※※※※※※※※※※※※※※※※※※※※※※※※※※
John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这不奇怪,酒醉之后要想睡得安稳并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对一个有心事的人来说。
说真的,这个梦还不赖,不是那些炮响后的血肉模糊,也不是往复循环的告别坠楼。这一次他甚至梦见同居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接着这梦境便变得有些荒诞:他和Mary结婚了,婚礼上一条金毛大狗和一只黑猫坐在花环门的两端;Harry咧嘴大笑着在草坪上饮酒,Lestrade和Mycroft手拉手站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Hudson太太竟然在抽泣,老太太用手绢擤着鼻子:“哦,John,孩子,无论如何都祝福你,尽管这太不应该了……”;而Sherlock,Sherlock破天荒地再次出现了,从前同居人从未老老实实在医生的梦里呆过这么长时间——他穿着那套紧身得不能再紧身的西装,面色冷峻地说:“无聊。”
最后,新娘终于出场了。Mary手捧着百合捧花,一脸微笑地朝John走来。
——然而她并不是穿着婚纱,她穿着一件长风衣,戴着条蓝色围巾!
这太诡异了!
John努力从这个梦境里挣脱出来,朦胧间他又回到了221B的起居室。这里和从前相比从未变化,橘黄的暖光、拥挤却又格外富有生气的摆设,而Sherlock——Sherlock坐在老地方。
他还在,而且穿着他那件深紫色的衬衫,袖子挽起在肘上,露出他瘦劲有力的小臂。
现在John可以确定这是另一个梦境了,因为Sherlock好像没有再披上药剂师Alger的那套伪装。说真的,清楚他到底是谁之后,就不难发觉Alger被他演得多可笑了。那副油滑的表情、花花公子的笑,还有那总是眨眼的古怪模样——不知道他是想要挑逗谁——简直和Moriarty那次在实验室的演出一样。不愧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两个天才似乎都有角色扮演的喜好。
这简直奇异极了,在模糊的视线里,John甚至还能看见Sherlock那高颧骨泛着红,这与他格外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复活的侦探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抚弄着他那一头卷发,他猛地站起来,在拉上窗帘的窗前好像上了发条似的来回踱步——真有趣,John满足地想,这和他从前因为什么难解的谜题而感到困惑、焦躁又兴奋的模样一模一样。
在椅子前停下了,那种突然站住的模样就好像他是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无形钉子钉在了那儿。然后这个瘦高的男人猛地蹲下,从下方凝视着他的医生(哦上帝,这种身高的差距可真不常见),音调低沉得仿佛搁了某种含有诱惑成分的试剂,“John,你是在做梦么?”
John简直被他逗乐了,他有些大舌头地回答:“当、当然,这一定是梦。现实里……你现在不应该是金发蓝眼么?”
Sherlock猛地站起来,又快速地转了两圈,步子就像某种怪异狐步舞似的优雅。就在John以为Sherlock就要转到他自己的思维宫殿里去的时候,侦探却又蹲在了他的面前。
“当然,”Sherlock不太放心似的说,浅色的眼睛扫了扫四周,“这就是梦。”
然后他顿了顿,有些急躁而不甘心:“告诉我,John,你知道了,可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唔?”John使劲挤了挤眼,让已经开始模糊的侦探变得清楚一些,他打了个酒嗝,“你、你说什么?对不起,既然这是在——我的梦里,那么我想……我可以我允许我的思维打个结,而不是强迫自己……去跟上你那见鬼的思路。我不大懂。呃……或者,你可以再说一遍?”
“你只在极少数的情况下跟上过。”Sherlock飞快地咕哝着,他看上去有些懊恼地眨动眼睛,这代表着他的思考机器于此同时也在飞速地转动齿轮,“记住你现在是在做梦——你知道了我是谁。我并不是Alger,可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
“你已经听懂了。”Sherlock威胁地看着他正在困惑眨眼的室友,“我死也不会再说一遍。”
“哈,”医生仰头笑了一下,用那种“这你怎么都不知道”的眼神俯视着那张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淡色的、颜色神奇到几乎透明的眼睛,“因为你是个白痴。”
Sherlock双手□他的卷发,来回撸了撸,长出了一口气。侦探难得用如此无力的语气嘲讽着:“我可真怀念你的幽默感,John。”
“得了吧Sherlock,这比你那杀人不见血的尖刻强多了。另外,如果你是为此回来的话,”John在椅子上微微动了动,他觉得自己的颈椎有些疼了,然而他并不想回到楼上的卧室去,他想念这样的起居室已经太久了,而这是他第一次有幸梦到,“我愿意继续保持。”
Sherlock赌气似的哼了一声,他又开始在窗前来回走动了。
“如果你不介意,”John咂咂嘴,喃喃地说,“去帮我拿一条毯子。”
Sherlock站住了,他用一种几乎称得上吃惊的表情看着医生。
John再一次被他逗笑了:“你当然不会介意,这可是在我的梦里。这种使唤你的机会比你破不了一个案子还要罕见,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可不想错过。”
Sherlock又咕哝了一声,很快他就看上去气鼓鼓地消失在医生朦胧的视线里。
——拜托,John绝望地想,就算在我自己的梦里,他居然还是这么不配合。
这可真是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
似乎只过了一瞬,又似乎已过了一个世纪,Sherlock抱着毯子出现了。他有些犹豫地在医生跟前站了一会儿,拿着毯子不知该放在那里。John觉得自己应该识相点儿接过毯子,Sherlock能把它拿过来已经是个奇迹了,他可不敢想象同居人还能把它给自己披上。何况这个人只是把毯子抱得紧紧地,好像要把毯子勒死似的、看上去几乎有些惴惴地站在那里。上帝保佑,高功能反社会的侦探除了给自己盖过被子,甚至都没有给他凌虐完后的尸体拉上过白布单。
——所以这一定是梦了,John想。
因为在这场梦的最后,John看到Sherlock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小心翼翼地俯身过来,那些苍白而修长、带着化学药剂侵蚀的手指温柔而生涩地替他盖上并掖着毯子。John能看到Sherlock脖颈上那些清晰而诱人的小痣,还有那极薄的、淡色的嘴唇,最后是他那双看似冷冰冰的、却又令人着迷的眼睛,那里现在闪着一种形容不出的光——你看着那儿,下一秒就会跌入更深一层的梦境。
“晚安。”John听见Sherlock低沉地说,那声音活像个正在施法的巫师的咒语,“另外——再见,John。”
☆、Chapter 9.销匿
该怎么说呢,John已经对“闲暇时出去消遣”这种事情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清晨在单人沙发上醒来,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上披着条毯子,毫不意外地发现Alger已经离开了。老实说,这多少让John松了一口气。如果Alger还在,John反而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上帝——对着一个影帝演戏,心里清楚对面那个诊所同事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来自一个侦探的好演技——这连想想都令人尴尬。John真担心自己中途就会忍不住爆发,然后揪住面前那个人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包括那场逼真至极的跳楼戏),或者干脆朝那张假脸打上一拳。
医生忍不住又想——或许,只是或许,Alger真的只是诊所的药剂师。他毕竟已经在那里工作了那么久,而上半年John甚至从未注意过他。
或许他真的只是和Sherlock很像而已。
然而John立刻就推翻了这个想法。这不可能。如果说他在昨天之前还只是对Alger的身份有所怀疑的话,那么在昨天晚上,就在他朝那个假货挥拳的瞬间,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证实。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一切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个人不是!那个人才是!——他既然能认出假的,那么也就能认出真的。
就是这么直截了当。
当然,Sherlock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医生安慰着自己——所以,听着,所以别去打断他。
只有一点。只有一点令John感到疑惑。
——他怎么会让我认出他来。
毫无疑问,世界上最了解侦探绝妙演技的就是他的好医生。诚然,John知道Sherlock完全能驾驭他的演技。简单来说,就是“只要咨询侦探想演,他就不会让任何人拆穿他的伪装”。
John站起来,光着脚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茶,顺别还准备了一份简陋的早餐。
得了吧——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医生默默想着——Sherlock当然不是神,他的大脑也不是真由什么高精密芯片零件拼接而成的。然而你不可否认这个天才总是极端自负地俯瞰着普通人类,凭他的骄傲,再加上那一套总是令医生头晕眼花的专业演绎法,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看出他的破绽。起码在面对John这种级别的时候(妈的——医生恨恨地想。)
然而这一次,Sherlock露出的马脚实在有些多。
事后回想,那次劫后机关枪似的高语速攻击、那个对他为什么没带枪的理直气壮的质问、那场电影里全程冷冰冰的态度,还有那条短信的口气——虽然只有一句话(甚至还操蛋地加上了一句别扭的谢谢),但根本什么都没有变!
当然,Sherlock在致力于做一个天才、咨询侦探、推理机器、刻薄话大全的同时,他业余也是一个人,John还得承认他是最好的那一种。
感情,感情不是他的领域——但或多或少总对他有所影响。
结论:有什么事情发生,让Sherlock自己不知不觉地放弃了伪装
John觉得自己要精神分裂了。
——不不不,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军人,John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婆婆妈妈想上太多。他相信事情很快就会解决。Holmes兄弟虽不能说在大多数时候都那么和睦(包括圣诞节),但他们一旦联手,其本身所能形成的保障足以让人高枕无忧。虽然这一次Sherlock明显并不打算让他参与其中——这一点多少令John心中有气——但对于一个任性的十二岁高智商混蛋,明着忤逆侦探的意图不是好事,成年人最好暗中监护。
无论如何,Sherlock总算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到贝克街221B的起居室了。
而在那之后——
医生坐下来,开了电脑,用一指禅往博客上打了些字。
在那之后,他的生活可以回到过去。他说不定还可以和Mary再看两场安全的电影、再交往几个女朋友——直到遇到不会被侦探气跑的那一个。
※※※※※※※※※※※※※※※※※※※※※※※※※※※※※※※※※※※※※※※
两个月后。
一切事与愿违。
“他去哪儿了?!医生站在诊所走廊的拐角,低声对着电话咆哮,“在那个见鬼的周末之后他就再没来过诊所!”
沿途走过的几个护士对爆了粗口的Watson医生投来惊讶得一瞥,真不知道谁能让好好先生这么着急上火。
John对她们点点头,然后背过身去,压低声音,字字铿锵:“Mycroft,这不是我给你打的第一个电话了,别——再——敷衍——我!”
手机那边传来一声类似牙疼的抽气声,然而英国政府的腔调还是慢悠悠的:“这可不太好,John,我想。如果那位‘他’是指你的某个同事——那可真抱歉,监视系统还没有覆盖得那么全面,我不一定知道他在哪里。”
John眼睛冒火地盯着自己的手机,觉得自己就要控制不住炸了它了。他咬牙切齿地往外挤着单词:“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我说的是那个二十多年前和你一起过圣诞节还会从你盘子里抢烤鹅肉和马铃薯的人!”
“哦,如果你是指Sherlock的话——好说法。”Mycroft漫不经心地说道,“而且他那时于此道的确非常精通。”
John毫无办法地沉默了一会儿,脸颊火一样通红,紧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惨白。说实话,他早就知道给情报头子打电话是一种走投无路的做法——既然Holmes家这两兄弟已经串通好了。
然而这实在不怎么好受。
已经又过了两个月。Sherlock又一次——失踪——从人间蒸发了。
第二次了,John觉得自己又被迫陷入了这种令人绝望的境地。Sherlock活着,但自己找不到他。那该死的黑色风衣下摆只是潇洒地划了个弧线,然后便决绝地消失,徒留John在无数个发着低烧的梦里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醒来后头痛欲裂眼眶干涩。
侦探总是把一切戏剧化,他似乎善于也乐于制造人间谜案,然后把自己变成最后那条悬而未绝的线索。
John精疲力竭似的喘了一口气,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好像被哽住了似的:“无论如何,你——你不否认……他活着。对吧?”
Mycroft在那一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承认。”情报头子在临挂断电话前又加上一句,“他会回来的,医生。我担保,很快。”
John静默地站在那里。他扶着墙壁,站了好久,直到有人从走廊的那头探出头来:“Watson医生?您有预约病人。”
John清了清快要冒烟的嗓子,有些跛地朝诊室走去。
伦敦的黄昏有些雾霾,些微可见的阳光把人的倒影在地上拉得老长。这个时刻许多行人在街上匆匆地走着,也许赶着是回家,也许依旧忙于工作,谁知道呢。
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男一女,这本是常见的场景。女人歪着头看向对面的男人,而那个男人,长着一头金棕色的头发,他正抿着嘴唇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眼睛坦诚而温和,脸庞线条刚毅——只是已经不算年轻了,明显发黑的眼圈更是让他显得格外疲惫。
“所以说,”Mary决定打破这一阵沉默,她摸着已经开始发凉的杯子,琢磨着到底该怎么用词,“John,你最近——时间很充裕?”
John像被惊醒一样地回头看她,过了一会儿:“哦……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Mary笑了一下,探究似的看看他:“那么一定多少有些无聊了。”
“无聊。”John的眼睛因为这个词飞快地眨动着,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不错。没有什么遭遇。”
“说不定我们可以再去看一场电影。”Mary捋着头发笑道,“散场后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
“呃,关于那天,Mary,我真的十分——”
“别这样,John,为这事儿你早就道过歉了。”顿了顿,Mary说,她那双灰色的温柔的眼睛直视着医生,“而且还不止一次。别放在心上,如果我要是再胆大一点儿的话,我会承认那还是相当刺激的。所以——你以前的生活,你博客上的那些案件——总是这样的么?”
John的嘴角短促地上翘了一下:“事实上我常常遇上比这更糟的。有一次为了颗钻石,一个阿拉伯装束的蒙面人拿着把砍刀追杀我们,用鲜血写成纸条贴在门上说他不会罢休,他总有一天会杀入221B什么的。然而后来我却再没见到他,我猜他是被不声不响地被某些人解决掉了。对于没有兴趣的案子,就算你再怎么胁迫Sherlock——”
John顿住了。
Sherlock——这个名字一出口,就好像往喉咙里灌下一瓶强酸,让他的胃都在痉挛。
好在Mary似乎也没有再追问的打算,她撇了撇嘴,语气轻快地说:“好吧,男人们——无法忍受平静生活的生物,我看你倒是挺乐在其中。作为医生副业的侦探助手,兼博客写手——哈,有一阵子报纸上简直铺天盖地呢。”
沉默了。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前军医干瘪地说,“最近没有再写了。”
Mary惴惴地看着他,手指来回摩挲着杯子的边沿:“呃,John,我之所以约你今天出来,是我总觉得——我昨天看见你更新了。我觉得或许你该像下面留言说的——出来走走。”
John无言以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凉透了。
真的,在这样的博文下还能这样回复的人,一定得是个不怎么正常的人。
在网络上消失了一段日子的Sigerson在这篇博文下出现了,在Hudson太太和Lestrade安慰性的留言和Harry的一大串闲聊后,他毫不起眼地回复:“John,你只是需要新鲜空气。出去走走……”
他用了省略符号,好像在这一句话后面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无法表述,又好像有些底气不足似的。交谈过一段时间,John知道这是一个对语法和标点符号简直要求严苛的人——就像Sherlock,Sigerson有时真的就像Sherlock一样。他们绝对不能忍受Harry那种需要使用各种各样的符号来张扬夸张语气的人,John猜,每当这两个S看到姐姐那一长串语无伦次的调侃和追问,他们一定都满心痛苦。
——其实这条回复John并没有注意,他只是平淡地接了一句谢谢。
然而,Mary的话却让他在此刻奇怪起来。这位女士细心非常。如她所说,“女人天生有读心的把戏”,这当然不是真的,你只能说是有些女人特别敏感罢了。而这样的敏感,有时甚至到了使John惊异的地步。
好了,现在Mary注意到了这条留言,她提了出来。她的欲言又止就像极了那个省略符号。
——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么?
“John——”
Mary带着苦笑的呼唤加上她在John眼前微微晃动的手让医生回到了现实:“John,听着,我觉得你现在很不好。”
John满怀歉意地看着她:“Mary,我很——”
“不,别说对不起我很抱歉之类的。”Mary淡淡地打断他,她的头发从耳后掉出一绺,她歪头盯着医生,“说真的,John,是不是得真等到你把过去的那一切都找回来,你才能再变成你自己?”
John定定地看着她,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Mary。不过我想大概是这样,在他回来之前我不能——如果你不能忍受,我很理解,我们——”
Mary灰色的虹膜还是那么清澈,然而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浮上来了:“我知道,John,我知道了。”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大约五分钟前,我看见你的那个同事——上次和我们看了场电影的那个——Alger,刚刚转过拐角。他是从那个对面的中国餐馆出来的。”
☆、Chapter 10.危机
John大口喘着气,在伦敦曲折的小巷里狂奔。
他刚刚冲进那家中餐馆,疯了似的急切神态把那里的食客和老板都吓了一跳,店主用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告诉他,刚才那个带着一盒外卖的金发高个儿男人还给晚上订了外卖,地址在诺桑伯伦街。
John扭头冲了出去,店主尽管莫名其妙,却还是好心地喊道:“他刚走不久。”可真要感谢这位憨厚的老板不是什么脾气古怪的书店经理,“我打赌,你出门往右拐,跑上几分钟说不定就看到他了。”
很好!John恨恨地想着,这么说他终于学会自己给自己订外卖了,真是了不起的突破!
前军医就像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那样跑着——那一天他也是刚从饭店出来,忘记了他的跛腿,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穿大衣的高个子狂奔。风在他的耳膜里呼呼地鼓动,而他根本不想搭理自己那两扇像破风箱似的、早已不堪重负的肺叶。
如果他也有一个媲美奔腾双核处理器的大脑,算出那个人可能走出的一条路线,他或许就不用这么拼命地跑——祈求他不会在某一个岔路口错过——尽管这几乎是必然。
但如果不去追赶,他妈的——John觉得一股铁锈般的味道窜上喉头——他会恨死自己。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放任一个高功能反社会病人在街上乱窜对吧。
最后,快要脱力的前军医终于停下。他靠在小巷出口一面临街的墙上,低头撑着膝盖竭力呼吸。真不明白,上一次他是怎么在一路跑回贝克街后还笑得出来的。他无望地抬起头,几乎是无意识地四下张望着,金色的睫毛快速眨动。终于,在视线脱离一片暗黑色的模糊后,他看到右手距他十步远,停在一家咖啡店前的那个金发高个儿男人。
总是无缘无故失踪的诊所药剂师看上去还挺不错,甚至还有些胖了,只是被晒得活像个爆了皮的坚果,这种肤色和他一贯的形象可不怎么相称。他拎着个外卖袋子,正低头收着咖啡店的找零。
这个瞬间John简直快要被自己呼吸呛死了。他站起来,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嘶哑的声音好像是从他的肺管里挤出来似的,带着颤抖,情绪复杂得连心理学家都难以分析:“Sher——Alger!”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他。
John喘着气站在原地,慢慢直起身来。
金发男人皱了皱眉头,眯着眼辨认着,看上去竟然显得有些惊异:医生?呃,你好。”
John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这个人居然装作好像跟他不怎么熟的,这实在是——
可是大概是因为缺氧,他看不清那张脸。
或许Sherlock正挂着的这张偷来的脸假笑呢,可是他看不清。John的视线越发模糊,隐约能看见Alger正朝他走来,挑着眉,试探地问:“医生,你还好么?”
——哦该死的!连他说的话也听不清了。John恨恨地吐着气,很想大喊一声我他妈的一点儿也不好——但是他做不到。
天色正渐渐昏暗下来。路边的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
一阵钝痛火辣辣地从肩膀传来——John动了动。
医生迷迷糊糊地眨着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略微动了动脑袋,才赫然发现他的面前是一头毛茸茸的金发。
“哦……”John呻吟着爬起来,肩膀上的旧伤在叫嚣,而身下的土地又硬又冻,他的双腿早就发了麻。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枪不见了。
John茫然地看着四周,这好像是一片废弃的工厂旧址,背后是黑洞洞的残楼,空旷的广场堆满弃物,杂草丛生。距他们大概三十米外有几个粗壮的水泥管子,再远就只能看见一些星星点点的灯在铁丝网外的远处闪烁着。
四周空无一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边那个人还没有醒,John有些心慌地把了把他的脉,又凑近探了探他的呼吸——基本无碍,和自己一样,可能因为药物导致昏迷。John小心翼翼地把这个人的后颈垫高,便于他畅通呼吸,然后用袖口蹭掉他脸上的沙土。
“或许你现在更希望我叫你Alger,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吧,Alger,”医生长出着气,然后警惕地看看四周,小声喃喃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赶紧醒来。我可没有你那么神奇的大脑,起码你能告诉我到底咱们在哪儿,顺便再讲几句刻薄话——至于我,只能说……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妙。”
“分析得不错,情况不妙。但那只是对于你们来说。”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传来,在空旷的场地上带着扬声的回音,“很遗憾用这种方式对你们做出邀请医生和他天才的侦探朋友——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John的肩膀瞬间绷紧了,他俯身护住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那个人的头部,四下环顾,能充作遮蔽物的只有几个水泥管——但那与他们相距几十米的路程。在这几十米内的开阔地上,他们就是两个活靶子。而如果这个人还一直昏迷——John忍不住咬紧牙关,那情况将更为棘手,几乎已经走上绝路。
“专业点儿,医生,他在两个小时内不会醒的。”那个声音十分轻松愉快地说,“你不过是吸入麻醉,他用的可是注射麻醉,且剂量并不太小。请原谅,我仅需要和你们其中之一进行交流,你得保持清醒——当然,越聪明的人越有意思,但他也更危险。而——真不幸——我需要万无一失。”
John短促地一笑,嘴角向下撇着,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越聪明越危险——你分析得不错。这也是他决定先杀死Moriarty的原因。”
“Jim可不是伟大的侦探先生杀死的。”那个声音瞬间变得硬邦邦的,有如金石相撞。一个人影缓缓地从废弃的工厂大门走出来,“他沉迷在一个游戏里,最后死于自己布的那个局。”顿了顿,“但我知道他最后玩儿得很开心。我很欣慰,否则我也不会甘心听从他的命令放下狙击枪。当时我本可以击毙你的,医生,在Holmes先生跳下去之后。”
John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那为什么不呢?”
“第一,那是他最后的命令。第二,让你活着会更痛苦。”那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侧身站在灯光下。这个男人有这一张讨人喜欢的英俊的脸,看着John以手撑地缓缓起身,他眉梢嘴角一起上扬,玩味地笑着,“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只是Jim大概也没料到侦探先生居然假死——他们真像两个喜欢互相作弊的小孩子,不是么?而现在,游戏的结局只能由我替他完成了。”
“我想起来了。”John紧紧抿着嘴唇,直到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你是那个律师。我在庭上见过你。”
“没错。”那个男人从容地点头,然后他扔掉了手里的狙击步枪,动作娴熟地为一把手枪上了膛,那清脆的咔嗒声在一片空旷里显得尤为响亮,“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曾于班加罗尔工兵团服役,现为先生的狙击手、保镖、助理,当然还有律师。好吧——起码是在他生前的时候。”
“那你的工作可比我的全面多了。”
Moran温柔地笑了笑,他甚至点了点头。同为军人,相较于John,他更多了一分优雅的气质,笑容更是全然不见即将杀人的阴狠:“事到如今,Watson医生,我倒开始佩服你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随着说话,Moran开始一步一步朝John走来。在这空旷的废弃工厂,远处的昏黄的灯光让他和John的身影明昧不清。在很快的一瞬间John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那就是Moriarty和Sherlock这两个天才疯子的游戏下移了,Moran说的很对,现在的结局已经不属于犯罪头子和咨询侦探了,他们留下了一盘僵局,却要让两个退役的前军人来完成。
这一次是势均力敌,还是差距悬殊?
John的旧伤依旧一阵钝痛,麻醉后的眩晕感让他一直头重脚轻。
他没有枪,没有任何防身工具,赤手空拳;目测距离可以遮蔽的水泥管三十米远;面对着一个专业狙击手——最重要的,他还要拼命保护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人不受伤害。
John受不了目睹Sherlock再死一次了。在过去那些日子他时刻活在记忆里,而现实如此残酷,尤甚于战火纷飞的阿富汗战场,尤甚于那些血肉模糊的头颅和胳膊大腿——真的,那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Moran越来越近了,终于,他缓缓站定,恰好在人所能及的近身攻击范围之外。这个斯文的男人满足地笑着,目光却隐隐透着疯狂的光芒。他轻声道:“别担心,Watson医生,我会先杀他。你可以多活六十秒,相信这已经足够你回味你的Sherlock头骨洞穿血流满地的景象了。”
——再没有办法可想了。这一次他没有炸药,甚至不能勒住Moran的脖子让Sherlock逃生。
John目光坚毅地看着笑意盎然的Moran举起了枪,昏迷中的Alger面色在废弃工厂忽明忽灭的黄灯下一片惨白。
☆、Chapter 11.回归
——砰砰!!
“John!!别!!”
John闭着眼睛,有那么一两秒钟,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紧接着一种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臂蔓延开来。
枪响了两声。他扑过去挡着躺在地上的那人头前,一枪打中了他的左臂。
——他没有死,那么Sherlock呢?
John仓皇地转身去查看躺在地上的人,却猛地被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急速跑来的人撞到了一边。
他清晰地听到那个人奔跑后急促的呼吸,以及瞬间就充斥了他耳膜的爆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微微颤抖:你不知道他会开枪?!简直令人大开眼界!你在战场上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你面对子弹的条件反射就是迎着它撞上去!啊哈,真是强大的神经系统!如果你——”
John从一片恍惚里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那个人。
——这是梦。前军医直到此刻才开始颤抖。他对自己说,这不可能。
他死了——不,他没死,他出现了,但是又失踪了——他明明应该是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我他妈刚才还准备为他档枪!
感谢战场生存的强大心理素质,John还能发出声音,当然他几乎也只是无意识顺口问道:“如果我——我什么?”
那个人花了一两秒钟平静下来,声音里只挟带着微微的气喘吁吁,好像刚才的失态都是错觉:“没事。在他们开枪击中Moran,在那个瞬间他也开了枪,但所幸子弹只是擦过了你的左臂。你……你需要包扎一下。一会儿我,嗯,我可以去给你拿一块儿毯子——”
John觉得自己正透过一片白光,慢慢看清了面前那个人的面貌。
黑色卷曲的头发垂在额前,一贯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泛着红,他还在微微喘气。而在那双只要你见过就永远不会相忘的烟水晶似的眼睛里——那里似乎正发生着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情绪刚刚退去。
这个人现在正低头检查着医生的左臂,就像他们第一次查案那次他面对粉红女尸时一样,他的睫毛飞快地眨动着。半晌得不到回应的他抬起头来,微微扬着下巴,从上方皱眉看着John,带着他一贯的高傲样儿,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John?”
这真是太可笑了!
这感觉——这感觉就好像全世界的星光都汇集在这一刻,让人眼前璀璨得像蜿蜒着一条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