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了。
他的眼前就像弥漫着一片白雾,浑身的血液都在呼啸奔腾,就好像一台生锈好久的机器正在被人强制性复活,那些老旧的零件还没有上油就被人命令着疯狂地运行转动。在关节和内脏嘎吱作响似的眩晕里,他听到有人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办法回答。
一切都不听掌控。
等到眼前的模糊稍稍退去后,John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地上,领口微微敞开着。世上唯一的咨询侦探正蹲在他身边,毫不在意地上的泥土弄脏那件昂贵的大衣,用那种只有在诓骗线索时才会使用的温柔声音说着:“深呼吸,John,深呼吸。看着我——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这一切真像是假的。
“Sherlock。”医生沙哑着嗓子说,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侦探,像尊雕像似的移动不了目光,“Sherlock……”
——直到一个现实生活中的真实人物出现。
“嘿,别后重逢的戏码可以一会儿再上演,这里毕竟是现场。”Anderson尖利而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他走过来,扭头挑衅地面对着Sherlock,“我亲爱的高功能反社会病人,能帮帮这位好先生,把你们两个都挪动到救护车那里去么?还是你们需要个担架?我需要对现场进行检查了。”
皱了皱眉,那种洁癖患者见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的表情瞬间让他显得不耐烦起来,“你的愚蠢和聒噪令人叹为观止。闭嘴,谢谢。”
Anderson为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在Sherlock持续性的语言重击下依旧保持不屈不挠的趾高气扬,他两手抱在胸前,拖长声音说道:“说到底,我才是专业人士。”
Sherlock站起来了,两手插在他的大衣兜里,嫌恶似的撇撇嘴:“明显地,比起那些在滴水不漏的电影里办事滴水不漏的警察们来说,你表演起无知来专业多了。”
John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Sherlock。”
——意思是你够了。
侦探低头看了一眼医生蹭着泥土、满是冷汗的脸,抿了抿嘴唇,眼角一瞥,猛地扭过头去,留给Anderson一个高傲的下巴。十二岁的任性Sherlock模式开启,然而医生这次看起来并不想做些什么——比如说些好话哄着他把它关掉。
“我说,”Lestrade恰到好处地出现了,还是老样子,白衬衣黑西装,两手扶在腰两侧,标准的苏格兰探长模样。他朝趴在地上的Moran努努下巴,“Anderson,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他不用被抬走么?嗨,John,呃……好久不见,你怎么样?”
“你看得见,不怎么好。”John说,然后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Sherlock低着头,几乎称得上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容置喙地说:“Lestrade,John需要一条毯子。”
“Anderson,”Lestrade耸耸肩,“去拿条毯子。”
Anderson张口结舌:“我?”
“难道是我?”探长扬头说,“快去。”
Sherlock嗤笑了一声。
Anderson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喃喃说了一句“看在上帝的份上!”,然后不情不愿地转身朝救护车的方向走去。迎面而来的两个救护员快速把躺在地上、仍然昏迷的Alger抬上了担架。
Sherlock在他们都走远后又开了口:“John还需要一个急救箱。”他看着Lestrade。
搓了搓手,打起在大多数时候应付Holmes家兄弟必不可少的精神,说道,“听着,你想这样把我赶走可不怎么厚道,我刚刚才替你打发了Anderson……不管怎么说,John最需要的是一个医生。Sherlock,把他带到救护车那儿吧,给他包扎一下。”
Sherlock头都不回:“John就是一个医生。”
“当然,当然。我知道。”探长点着头,那样子在John看来有些诚恳地过头了,就好像在哄个不好对付的小孩子,“但是他怎么单手给自己包扎?何况他还在流血。事实上,我觉得他现在的脸色有点儿过于苍白了。”
这一句话的威力极大,成功地让Sherlock皱起眉。任性的侦探飞快地瞥了探长一眼——他动摇了。然而就在他想要开口之前,John打断了他。
“你早就知道。”John抬起头看着Lestrade,声音平静地说,“你早就知道了。”
“什么?”Lestrade的脖子往前一探,然后开始四处环顾,“怎么回事?”
前军医盯着演技拙劣的探长,表情沉静极了。不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紧紧闭着,让他的下颌和面庞都呈现出一种刚毅而坚定的弧度。
Sherlock觉得这个表情他在哪里见过——啊,没错。就在那五个和Moriarty对垒的致命游戏中,一个老妇人最终还是没有逃过粉身碎骨的厄运。那个时候John以为他根本不在意活生生的人的生命,医生站在沙发背后,穿着那件套头毛衣,一点儿也不是平时那种憨态可掬的模样了,这个正直的好人头一次对他发了脾气。尽管最后John还是顺从地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干涩的声音替他阅读着报纸上的信息。此时此刻,John露出了与那时一样的表情,没有了翻报纸的哗哗声作为掩护,甚至显得更为沉默。
结论——John很生气。
Sherlock在心里罗列出无数个可能——五个——三个——最后只剩下一个。
咨询侦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形成一片扇形的阴影。他鲜少尝到这样惴惴不安的滋味——尽管Holmes的骄傲于此死不承认。
John没有放过尴尬的Lestrade,然而他也没有跳起来像对待那个出租车司机似的把探长一枪爆头,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你早就知道Sherlock没有死。你也早就知道了他是谁。我想你甚至知道他后来为什么又失踪了,那段时间你们肯定有很多联系,和Mycroft一起——关于今天最后的收网。”他抬起头,眼睛飞快地眨动,牙齿咬着嘴唇,“你后来再没有和我去酒吧,是担心喝醉后会不小心说出来吧,我想。或者是作为一个知情人,看着我被蒙在鼓里你很难受——当然,因为你他妈并不是一个Holmes。”
“——我这就去拿急救箱!”Lestrade匆匆看了Sherlock一眼,“可能还要布置一下善后任务……你们在这儿——很好!好好聊聊。”
堂堂苏格兰场的探长,转身离开的模样简直就像在逃离现场。
不远处警戒线已经被拉起来了,救护车和警车灯光红蓝交错地闪烁着,这一切都喧闹地令人头疼脑胀。
John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如果Sherlock活过来,他们会怎样相逢。有关于此,他甚至也做了无数个荒诞的梦。上个星期他还在无头苍蝇似的寻找二度失踪的Sherlock,梦里Sherlock在某个月圆的夜里回来,爬上了二楼他们起居室的窗户,像某款僵尸来袭里的Boss一样。他把一冰箱的牛奶扔了过去,窗户上立刻出现了系统提示:喂养完毕,经验增加50。醒来后的前军医哭笑不得,嘴角起了大泡,火烧火燎。
但他从未想过他们的相逢竟会是这样。
静默而尴尬。
站在John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John看着他,挑了挑眉。
“呃,我只是——只是想问问,”Sherlock比划了两个手势,微微侧着头,眼角看向别处,“Hudson太太——怎么样?”
“你不是。你可以自己推理出来的。”John干巴巴地说,“你只是在没话找话而已。”
Sherlock一愣:“哦。”他顿了一会儿,扭头看着别处,“你知道,我在,呃,与人交流方面,不太——不太在行。”他又强调了一句,“只在这一方面。”
John冷笑着哼了一声。
侦探蹲了下来,这样有利于他眼巴巴地平视医生:“你妙不可言,举世无双。John,你对我很重要。”
哈,老把戏。John默不作声。
Sherlock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然后他诚恳地盯住医生的眼睛,声音又低又快,然而清晰可闻:“我说过你是我的——我的朋友。没有你,我将是一个没有目的灵魂。”
John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猛地抬头,惊异地看着Sherlock。然而后者异常地郑重其事,他充满磁性的声音让他接下来的话简直变成了一场认真的诗朗诵:
“没有你,我的情感将没有了根基。我将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颗停止跳动的心。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只是一束没有热量——”
——可以确定了,这就是诗朗诵!
没话找话的Sherlock能酿成交流学上的一场灾难。
John无奈地打断他:“停!”现在他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你的赞美词库升级了。真感谢上帝你没有一直套用我的——但你不觉得,这首诗用来求婚更为妥当么?”
Sherlock耸耸肩:“无所谓。看起来它有效。这是我背下来——”他看了一眼John,飞快地改了口,“我的真心话。”他微微笑了笑,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继续看着医生的眼睛。
John一挑眉,正要说话,目光一角却瞥到了就在不远处的Moran。
——他动了。这个可怜的家伙被人忽略了好久。John敢肯定,去拿毯子的Anderson和准备抬担架的人都被Lestrade绊住了。
多么善解人意!
三秒后,Moran痛苦地呻吟着,他咳嗽起来。
Sherlock顺着John的目光看过去,他也看见了Moran的苏醒。他眨了眨眼:“哦,你竟然还没死。”
“Sherlock!”John皱起眉——这有些太过分了。
“当然子弹打到的不是致命部位,”Sherlock飞快地说,“他是由于摔倒时头部猛然撞到地面才昏迷到现在。然而子弹从肩膀穿过,动能的撞击会引起很多周围的肌肉组织坏死,可能在体内造成空腔。撞到肩胛骨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子弹先是变形膨胀翻滚,其次撞碎骨头,很容易损伤动脉和神经。所以他可能残废,也可能会死于剧痛和失血引起的休克或后续感染。”Sherlock看了一眼John,“除非他像你似的,有那种扑向子弹也不会被打中的好运气。而Lestrade到现在还没让人把他抬上救护车,结论:他要死几乎是必然——”
“Sherlock!”John忍无可忍地切齿,“看在上帝的份上,现在你能不能——”
Sherlock猛地扭头看他,大声抢白:“看在上帝的份上?上帝可不知道他十三分钟前才刚向你射击!”
“我知道。”医生长出一口气,不小心动了左肩,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Sherlock——”
侦探不甘心地挑起眉,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他高傲地扬头看着Moran,只是眼角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医生的左肩。
☆、Chapter 12.宽恕
Moran艰难地用一只手撑起身子,他那张抬起的脸上全是泥土,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更为灰暗。他看着复活的侦探,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可能?你——”
Sherlock看上去非常恼火地撇着嘴,在John看来,他明显已经不对Moran的智商抱任何希望。大概他希望经过一番苦斗,能抓住一个像Moriarty似的对手——起码不会差上太多。而现在他显然失望了:“哦,我刚才确实躺在地上来着。认不出我了?我不过比你早醒三分钟,换了一套衣服而已。或者我该再染个金发?”
John控制不住而无奈地闭上眼。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金发男人了……只是我不明白……”Moran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Sherlock,他有些虚弱地喘着气,脸色极为苍白,声音就像刮在铁器上的刀具,“但你明明和他身份符合—把他安插在Watson就职的诊所里接近半年,全都是为了你的乔装铺垫一个真实的身份——现在……他竟然不是你?”
“从电影院的那场袭击后你就开始怀疑我装扮成他,在Mycroft故意把一些信息片段透露之后,你最终在不久前盯上了诊所的药剂师。真不幸,上周他度了几个月的假刚刚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是一名特工,只是被安排在诊所工作五个半月,然后直接出境罢了。为了确保无失,你们当然还做了检查。”Sherlock意兴阑珊地假笑着,“DNA符合——太好了!就是他!我的天——真可爱。我本来以为你们都知道呢。”
John短促地笑了一声:“……正确的检测结果,需要储存正确的DNA数据……”
“本来你们也不至于这么快下手的,毕竟依旧还有些匆忙。”Sherlock看了医生一眼,飞快地翘了一下嘴角,“但是风声越来越了紧了。除此之外,一想到Moriarty已经死了,而我竟然骗过了他还活在世上——尤其是,你看到我竟然还又回到了我朋友的身边——这简直让你怒火中烧不能自抑了。”
“我……不能容忍。”Moran嘶哑地说,他怨毒地盯着Sherlock,肩膀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半张脸和脖颈,地下的土红黑一片,夜色里他看上去格外狰狞恐怖,“他常说……你就是他,你和他一样——”
Sherlock扬起下颌,从上方看着他。
“他一直看着你——我跟着他的目光……观察你。”Moran咳嗽了两声,疼痛让他的五官都蜷缩起来,他的目光因为失血而散乱了,然而那双瞪得格外大的眼睛依旧死死锁住Sherlock,“……你渴望谜题和挑战,以此证明你的天才。你几乎不怎么在乎人命吧?如果不是那个医生用可笑的世俗和道德约束你,你本来可以和他联手,做出一番更大的事业。”他恶毒地低笑着,轻轻地说,“Jim最后的游戏让你成为了他……那是因为,你们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为什么,我的Jim死了,你却还活着……”
John不安地看向Sherlock,却发现Sherlock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苍白。咨询侦探定定地看着Moran,他离John很近,近到John能看见他插在大衣兜里手正在微微颤动。
John胸口一紧,他猛地打断了Moran,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当然不一样。”
Sherlock猛地扭头看他。
John朝他微笑,他用右手撑着身子站起来,站在Sherlock肩旁。他因为头重脚轻还有些不稳,然而很快他被人托住了手肘。
“他们当然不一样。”他又重复了一遍,的死是为了制造动乱和罪行,而Sherlock——”他转向身旁的那个人,那双烟水晶色的眼睛正灼灼地对着他,他心头一动,脱口而出,“Sherlock是为了他的朋友、家人——他无论生死,都是为了他要守护的人。”
Moran张着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John。而John则一直看着苍白得像尊大理石像般的Sherlock。远处的喇叭、警笛和闪烁的车灯交杂,声色汇聚成一片喧闹人间。Sherlock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抿着嘴唇,然而他回视着John蓝色的眼睛,目光璀璨如星。
“我不是终于开口,他看着Moran,声音沉静而笃定,“我知道他很嫉妒我。然而我不可能变成他,他也不可能变成我。”他笑了,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拳头发痒的假笑,“——因为,你不是John。”
John永远忘不了Sherlock那时的表情。在这处废弃的工厂旧址,破败的厂房好像张着漆黑的大口,杂草丛生黄尘飞扬,灯光暗昧昏黄,水泥砖瓦肮脏杂乱地堆砌一旁。
复活的咨询侦探穿着他笔挺的大衣,那双总是锃明彻亮的皮鞋和一尘不染的裤脚此时满沾灰土,但John觉得这世上不会有比微笑着的Sherlock再好的人了。
不可能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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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的救护车旁,Lestrade背着手与Sherlock并肩站着,悄声说:“……还好这次这个没有动脉瘤。其实如果John有枪——”
Sherlock横了他一眼。
探长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斜着朝向正在救护车里包扎伤口的John抬了抬下巴:“说真的,John被子弹擦伤左臂纯粹是个意外。如果早上十秒——哪怕就两秒钟,保证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Sherlock用眼角看他,淡淡地说:“Donovan。”
探长点头:“的确,我知道是她在中间磨蹭——还有Anderson。但就计划而言,本来是万无一失——”
“Lestrade利落地打断了探长,他眯起眼,慢吞吞地道,“我知道是Mycroft。如果不是他故意给了Alger一个指示路线,John怎么可能就那么碰巧坐在一个咖啡馆里,窗外还那么碰巧又走过了正在被人跟踪的Alger。巧合、偶遇、恰好什么的——无稽之谈。”
Lestrade一下子瞪大眼,他无意识地挠了挠头发,踌躇着说:“大概是他……呃,我也不是每次都……为他说好话。”
“出于你们特殊的关系,”Sherlock咬牙切齿飞快地说,好像没看见探长瞬间红得像番茄似的脸色和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听见的表情,“你当然不怎么方便经常为他说好话。事实上你和John在酒吧时说他的坏话恐怕不比说我的少。”
“听着,我不管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探长的表情活像生吞了块儿烧红的烙铁似的,他一手叉腰,一手冲Sherlock比划着,很严肃却又有些结巴地说,“但我——还有John,希望——如果我们下一次——”
“他有这个癖好。有些成果还乐于和我分享。”Sherlock幸灾乐祸地看着Lestrade,“可怜的Lestrade,你的不幸大概就在于,你拥有他所喜爱的一切品质——包括毫无节制地给他购买杏味奶油甜饼还有纵容他肆无忌惮地逃脱牙科检查。”
Lestrade瞠目结舌地看着Sherlock,直到Sherlock的手机短信铃响——探长终于得救了。
屏幕显示这条短信来自大英政府先生:
“Greg是你的监护人,礼貌点儿,好孩子。MH”
John一边放下袖子一边往这边走来,迎面就撞上了面色古怪匆匆离开的Lestrade。再一抬头,医生发现Sherlock站在那儿,好像要把手机戳出坑似的,一下一下用力按着他的手机屏幕。
“怎么回事?”他走了过去。
“我在选择一种报复社会的方法。”Sherlock气鼓鼓地说,“非要相当卓有成效的不可。”
瞟了一眼那些被输入法自动匹配的不雅词汇,John长长地“哦”了一声,明白了。
——兄弟阋墙。多说无益。
“嗨,Watson医生!”
John回头看去,看见了躺在担架上一脸灿烂笑容、冲自己挥手的Alger。他有些尴尬,对于这个Sherlock曾经扮演过的真人角色,John的语气控制不了地僵硬:“嗨……你醒了?”
Sherlock“哼”地讽刺地笑了一声,然后扭过头去。
John脸上一红——明显地,人家当然已经醒了。
Alger却十分自然,他耸耸肩:“药劲儿可不小呢,我现在还是头晕得厉害。”他笑了笑,扭头看向Sherlock,“但愿我这次活儿干得不错,毕竟我对先生可是久仰大名。”
Sherlock别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John斜觑着Sherlock,咳嗽了两声。后者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John泄气地努起嘴,额上出现了几道抬头纹——他早该想到这毫无指望。
“真是个完美计划。”好在他早就习惯了替Sherlock接话,“我是说——你们互相简直以假乱真了。他们在刚才甚至没有检查你的脸是不是Sherlock伪装的,就在咱们并排躺在那见鬼的地上的那时候——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这真幸运。
Alger露出了极为灿烂的笑容:“真的!这大概是因为我确实整过容。我想这也是先生找到我的原因之一。我原来颧骨的样子跟Sherlock的差不多,我削去了一些。说真的,如果需要,那个整容医生的联系方式我还有,可以给你。我总觉得,Sherlock,颧骨太高的确不怎么好看——对男人也一样。”
——真实的Alger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John发现Sherlock的一边眉毛已经危险地挑了起来,千万不能让他开口,否则Alger必然难以生还。于是好人医生抢着说:“谢谢。我们对这样的颧骨很——很满意。呃,祝你早日康复。”
“等等,医生。”Alger说,“我刚才听警员说,如果不是你,那一枪就就打中我了。”在担架被抬上救护车的前一秒,他朝医生夸张地眨了眨眼(就像Sherlock曾经模仿的那样),“我要好好感谢你。在我康复之后,和我一起出去喝两杯怎么样?”
John痛快地点头:“我很乐意。”
Sherlock背着手哼了一声,下颌几乎快要抬到天上去了。
他们开始朝警戒线外走去。
“谢天谢地,终于把他打发了。”John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告一段落了。回家吧?还是先去吃一顿?我饿死了。”
Sherlock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匆匆地迈着大步走在前面,反而落在John身后。前军医前后摆臂稳稳走了几步之后回头:“怎么?”
“你替他挡抢。”Sherlock拖长声音,冷冰冰地说,“真愚蠢。”
“愚蠢?”医生看着他,猛地火了,“我确实愚蠢!那是因为我他妈的以为那个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只能等着挨枪子儿的人是你!”
Sherlock一下子停住了,他垂下眼睫,顿了好久。然后他说:“哦。”
那些还在他身后闪烁的警灯成了他的背景。Sherlock站在那里,难得的不知所措,手从大衣兜里掏出来,似乎想举起来揉揉头发,却又中途放下:“我——我很抱歉,John。这很好。我,我很感激……但也,也不太好……我是说,这太危险了……”他的脸似乎红了,当然,也可能是被灯光映的。
沉默。
“得了。”John叹口气,突然挫败地说,“往回走。”
Sherlock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种没有跟上的表情:“嗯?”
“因为在这鬼地方我们打不到车。”
侦探终于乖乖地和他的医生并肩走在一起。一切不知道为什么,都变得有点儿奇怪起来。他们一起走了三分钟,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他们被Lestrade送回贝克街221B。
夜很深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路灯还亮着,像两排高瘦的卫兵。
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不看谁,却谁也没有开门的打算。
——好吧,随便说点儿什么。John想。得打破这个僵局。
“我很好奇。”他说。
把目光从地上的砖缝上抬起来了。他仔细看了一眼John的表情,像是在确定医生是不是还在生气,“哪一件?”
“一件一件来吧。”John松了口气,决定把对话继续下去,以期打破重逢后渐趋古怪的气氛,“首先说让我最生气的——其实你的第二次失踪是因为你发现我认出了你,对吧?”
“没有。”
“我认出你了。Sherlock,”医生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伪装成功。但我想你或许是故意的,这是个计划?”
Sherlock皱了皱眉,他的超能大脑一定在根据医生的表情做着飞速的运算:“好吧。我没有成功——只差一点点。关键在于下意识的小动作是最大的漏洞,我很难控制,而你又太了解我了。因此越到后来,我不自觉中可能露出的马脚就越多。而那个时候我暴露给Moran已经是必然了,更重要的反而是我不想让你参与——尽管最后你还是被卷了进来,这在我意料之外。”
“这么说——”John深吸口气,盯着他。
Sherlock飞速露出一个装无辜的笑:“没错,John,你想得没错,我装不下去了,因此计划也整个提前了。”
医生深吸了口气,又深吸了口气——实在吸不进去了——然后他抬起头:“Sherlock,你一定看得出我现在想干什么。”
“啊哈,当然我能,用不着三秒钟John,我只要看你一眼就得了。”Sherlock得意地倒背着手,语速飞快地说,“你的脸和耳朵有些发红——肾上腺素快速分泌的结果,因为激动和愤怒;你睁大眼瞪着我的右脸,握紧了左拳,肩膀绷紧,等等,你是想——”
John咬着牙,一拳朝面前那张极度可恨的脸挥了过去。当然,他避开了鼻子眼睛和牙齿。
☆、Chapter 13.番外三则
1.两者都有
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回归到了一场激战后短暂平静的时期。John经常想起Sherlock那时那个不怎么成功的变身。在和平友好的氛围中,他甚至还得以和侦探讨论了一下其中的部分细节。
比如Alger那个习惯成自然的眨眼——起居生活中,医生从没见过侦探频繁地露出这个表情。
老实说,如果这个表情出现在Sherlock的脸上——好吧,那并不坏。
这是一个阴霾的毫不起眼的伦敦的下午,John推开了221B起居室的门:“我回来了。”
Sherlock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伸着两条大长腿,一动也不动。
“感谢那辆黑色轿车——又一次!总算Mycroft都告诉我了,”John絮絮叨叨地说着,“有关你的假死、追捕Moran的计划,还有你接下来名誉回复的程序……其实这些可以由你自己告诉我的,不知道Mycroft为什么还要费这个事。”
“你能控制住自己,不再朝我脸上揍两拳么?”
“我想——”John转身走进厨房,“大概不能。”
“说实话,我还想到一件挺滑稽的事儿——这么说,你总是在眨眼并不是在刻意挑逗,”医生给自己倒了杯水,慢吞吞地沉吟着,“而是干涩——是因为你佩戴了隐形眼镜!真可笑,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了什么别的意思呢。”
“很显然,即使是我也不能随随便便改变自己眼睛的颜色。”侦探微微一笑。他颧骨上的淤青已经不怎么明显,但毫无疑问一个军医的拳头也并不怎么好挨,而且他得承认这个军医在格斗方面也相当训练有素,“当然你注意到了。干得好,John。”
John不好意思地笑了,温润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儿发蓝甚至有点儿发绿,他的笑容温暖得像窗边投射进来的晨光:“真的?你确定你接下来不会说‘可是真遗憾,John,你错过了所有有用的细节’或者‘John,答案就在你鼻子下面,可你依旧只是看而不是观察’什么的?”
Sherlock伸展了一下自己的两条长腿,然后蜷缩在了沙发上,像只慵懒的猫科动物似的,露出他那种可恶的假笑:“怎么会,John,怎么会。起码这次你对了一半呢,简直是了不起的成就。”
“嗯?”John抬起头,露出额上的几条横纹,困惑的表情几乎称得上可爱了。
Sherlock看着他的医生,控制不住地笑了。他身体前倾,指尖相对抵住自己的下颌,苍白的颧骨上有些奇异的微红,然后他轻声说:“两者都有。我是说——眼睛干涩,挑逗的意味——当然,两者都有。”
那群瓶瓶罐罐安静而杂乱地堆在餐厅的桌上,整个221B因为Sherlock的归来重新失去了作为一处民居的尊严,而更像一个核爆炸后的残骸堆。John记得Sherlock在推开楼上房门的几分钟后就迅速将221B整个巡视了一遍——他当然应该这样做,因为这就是他的领地。他在看到茶几上的一小包带着香味的纸巾时皱起了眉(那是Mary上次来时留下的),然后在看到那些被John刻意保存成原样的实验物品和杂乱资料的时候,他站住了,开始一边卷他灰色衬衣的袖口,一边对John露出一个富有深意的笑:“干得不错,John。看来以后我可以放心地把所有起居生活都交给你打理了。”
不知道为什么,John觉得自己脸红了,然而他假装毫不在意地说:“我以为你的起居生活本来就是我在打理的。”
而现在,在听到Sherlock那句“两者都有”的时候,John再度脸红了。前军医在心里恨恨地咒骂自己简直他妈的越来越神经病了,然后恶狠狠地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掀开。
Sherlock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儿:“你在我离开的这几个月报了个打字班。”
John不理他,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博客。
“你又在写什么?”侦探拉长了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他喉咙里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能让他的嗓音变得特别低沉而奇妙,“‘Sherlock回来了’,或者‘Sherlock对一个绝对单身者的——调戏’?”
“两者都有。还有,”John咬牙切齿地说,“我有女朋友了,你认识——Mary。”
医生没有看到,侦探在沙发上微微一僵。一分钟后,Sherlock把他的长腿收了起来,抱膝缩在沙发的一角,下巴抵在膝盖上,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前方。
只有打字声“嗒嗒嗒”地响着。
※※※※※※※※※※※※※※※※※※※※※※※※※※※※※※※※※※※※※※※
2.乔装的后遗症
在一个没有烟、没有违禁药品、没有案件的早上,有的只是蒙蒙的阴雨。天气有些冷,北大西洋暖流升温的天气预报在此时此刻听上去就像个笑话。
谢天谢地医生还好端端地坐在贝克街221B的起居室里翻着他的报纸,否则在地上光脚走来走去的侦探一定会变得更加暴躁。
在Sherlock第十七次跃上沙发,开始他神经质的、喋喋不休而用词讲究的抱怨时,John无奈叹了口气:“说真的,Sherlock,有些时候我真的希望你能有那时Alger的性格。起码他挺温和。”
Sherlock就像突然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停下了,他深深地看了医生一眼,然后扬起头,冷冰冰地说:“所以呢?通过那段时间的相处,你发现你还是比较喜欢真实的人们的真实生活?”
John对于侦探由狂躁模式突然转变成带刺模式的声调而惊讶,他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却又被打断——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喜欢那样的人。花心不忠、油腔滑调、卑鄙无耻、见到漂亮的女人就迈不开腿,自以为幽默却只能讲些无聊的冷笑话,袖口和领口带着滥情的痕迹——”
“够了,Sherlock。这些都是你自己故意——”
“当然,我敢说这种人为数不少。”Sherlock几乎是有些冷酷地说,“如果你真心喜欢和他们交往,大可不必继续忍受我,换个人合租就是了。”
“Sherlock!闭嘴!”医生吼道。
这一招成功地让Sherlock一怔,他愣了一下,片刻后立即冷哼了一声,背对着John飞快团在了沙发里——还使劲儿裹紧自己的睡衣。
努力抑制着自己怒火的John觉得自己应该去量个血压了,他的心跳一定也快得惊人。然而他想他大概明白了。
是Sherlock的情感指引器,如果要评选世界上最了解Sherlock的名单,John绝不会掉出前三,如果发挥超常简直能名列榜首。换句话说,他有时能意识到Sherlock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心理波动。
事情就是这样,侦探回归成真正的Sherlock了,他根本一点儿也不是Alger,所以他格外焦躁地想把那个曾与John关系亲近的Alger快速抹杀——尽管Alger与医生的距离是他自己刻意拉近的。
Hudson太太说的没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愿意自己跟自己闹别扭。
John长呼一口气,告诉自己:行了,这才是Sherlock——这个混蛋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不能一不小心再亲手把他掐死。
于是他把音调放缓,对着沙发上那个团儿说:“别这么说Alger,Sherlock,实际上那时候的他就是你——好歹也是个不太像你的你。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允许你这么评价你自己。”
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深蓝色的团儿似乎松动些了。又过了一会儿,John听见同居人轻哼了一声,然后那个一头黑色卷毛的脑袋动了动,脸色苍白的侦探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有些迟疑地说:“你是认真的。”
John耸了耸肩:“我的大脑在你面前是透明的。”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我想你能看出来。”
“不。”出乎意料的,Sherlock居然否认了,随后他抿起嘴,“John,我相信你的话出于纯挚的感情——所以我反而不太能确定。这么说,嗯,呃……其实我演的挺……呃,有失水准。Alger,呃,挺温和?”
John因为这一句话险些笑出来。激荡在两种情绪间可并不利于健康。医生决定不戳破一个任性小孩儿的别扭道歉,默默接受就是了。他假装咳嗽了两声,用手掩住嘴角:“是啊,挺温和。”
“哼。”侦探从沙发上坐起来,抱着膝盖,扭头看着桌子说,“我以为你会夸我演得棒极了呢。”
“是啊,你演得棒极了。”John不无挖苦地说,“Alger在跟别人打招呼、说谢谢的时候,隐藏在他体内的的灵魂该是多么痛苦啊。”
用不着一秒钟,Sherlock就被医生的讽刺逗笑了,尽管那笑容几乎快得令人看不清。外界总是对侦探和医生的关系有着种种揣测,而事实上关于“John到底是怎么忍受那个人”的问题,大部分猜测都错了。John从来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而在某种程度上,Sherlock对他的医生反而绝对有种无限的宽容。
Sherlock耸耸肩,眼睛看着别处,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我不是本色演出,明显地。有些时候,迫不得已,我也得说些不合我心意的话。”
“所以,”John又咳嗽了两声,“你刚才说的话也不是真心的。”
Sherlock挑高了眉毛,终于转过头来:“什么?”
“你说让我——再去找个合租人什么的。”John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飞速地眨着,“你说的对,世界上有很多Alger那样的人,但——咨询侦探可是唯一的。”
Sherlock的颧骨微微红了,他多少有些不自然地又扭过头去,抿了抿嘴角,想藏起唇边那抑制不住的微笑。他想他本应该讨厌心里突然涌出的推理不清的情感,然而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了,这个笑容简直不可思议,一瞬间就让他苍白的皮肤、灰绿色的眼睛都变得温暖起来。
个儿不高,不健壮,不漂亮,有时笑起来还总有点儿他忍不住想要嘲笑的正直和天真——但古怪的是,这一切都刚刚好。有时Sherlock自己都觉得惊讶极了,怎么这个穿着可笑的套头毛衣,笑容直爽、目光忠诚的小个子男人总是能让他如此轻易地满心欢喜。
或许他是个谜题,总能(不,Holmes家族典型的自负让Sherlock坚持把这个词换成偶尔)困住这世上最聪明的咨询侦探。
骄傲的Sherlock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医生:“当然。John,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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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次失败的模仿
Mycroft得承认他也被自己那个任性的弟弟刺激到过。
在通过监控得知Sherlock又一次使用了经典模式的短信轰炸,成功把医生从伦敦的另一端召唤回家后,情报头子觉得自己也有理由尝试一下。
没道理这世上就只有Sherlock能百战百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