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Mycroft甚至特地放弃了语音通话，当然，他省略了那极度欠揍的“方便请来，不便亦来”，只是干脆地发了一条短信：“Greg，我想要一杯伯爵茶，三块儿糖，再加一碟杏味奶油甜饼。谢谢。MH”
片刻后，他接到了回复。
“请坐在原地等候，短信我已转发给
☆、Chapter 14.约会
对于医生来说，一切都好起来了，就如同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刚刚清醒的人总是对现实充满感激。而事实上，生活也的确值得感激，甚至连天气都是如此——伦敦迎来一个清朗而凉爽的早晨。
John整理着衬衫从楼上走下来，一眼就看见穿着深红睡袍的Sherlock光着脚懒洋洋地窝在他的专属长沙发上。
一般来说，刚解决一个案子——如果它还足够有趣刺激的话——这多少能让侦探安静几十个小时。可能这就是一种毒品，余波来袭，Sherlock会放任自己像个正常人似的，多少缓一缓他大脑的运转速度。也许他正不怎么情愿地稍微松松他脑子里的弦儿，以备在下一个无聊期即将到来之际再用力把它们拧紧。
“报纸在那里。”John朝餐桌扬了扬下巴，“哈，得感谢Hudson太太又给我们送来了早餐。”
Sherlock带着浓重的鼻音“哼”了一声，然后他病恹恹地站起来，深红色的衣摆飘扬得老高。等John系好衬衫最后一个扣子抬起头来后，发现高个子男人早已经在餐桌前坐好，腰杆挺得笔直，报纸遮面。
老太太从厨房里走出来，往餐桌上又添了个盘子，挺严肃地说：“亲爱的，最后一次，我可不是你们的管家。”她完全忘记了在初见Sherlock时她是怎么像个慈母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擤着鼻子不停地说：“哦，好孩子！我多么后悔我总是抱怨你的杂乱、你冰箱里的器官、半夜三点的枪声，还有你总是把我当管家使唤——当然，我现在可不是在抱怨——我对自己说，如果他能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哦Sherlock……”
然而这不要紧，无论如何Hudson太太都是英格兰和贝克街221B的支柱。在背对Sherlock的时候她朝John做了个口型，配合着眼色比划了两下手指，大意是问——今天可不太好，家庭纠纷？
John飞快地看了一眼Sherlock，然后和Hudson太太无声地交换了眼神，以耸肩回答——你知道他的，破案空窗期。
Hudson太太临走又做了两个手势，朝楼梯眨了眨眼——意思是一切齐备，医生今晚不用喂养侦探，可以放心出门约会了。
至于约会对象，除了已经基本要和医生确立一段关系的Mary小姐之外不作他想。
不知为什么，John突然觉得一阵心虚袭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Sherlock，后者似乎完全沉浸在报纸新闻里，好像正在兴致勃勃地浏览着警方通告，因而对John和Hudson太太的聋哑交流没有丝毫反应。硕大的版面遮住了侦探的全脸，他那一头卷发也只是微微露出顶端。在报纸“哗哗”的响动声里，John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所以，”Sherlock冷不丁抬眼看着John，用他那种特别的慵懒声音说，“今天你晚上下班后有约会，和Mary。一次正式约会，她不想看电影，你们约在一个烛光餐厅，就在Park Rd街尾。”
报纸又是哗啦一响，这一次它被抬得更高了，Sherlock把他自己浮在John视线内的最后一撮卷发也遮住了。他的声音从报纸后传来，听上去冰冷而漫不经心：“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John，我只是观察。如果你足够留意自己的细节，或许下次你可以把他们藏匿起来——哦，对了，就像你这次把我的存货放在你卧室的储蓄罐里一样。”
John被刚放入口的培根噎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说：“可是，等——好吧，是的。”
对，他早该知道，在Sherlock面前他根本无所遁形。好在长时间的同居生活总算能让他逐渐勉力达到宠辱不惊。John咳嗽了两声，用一种听上去挺轻松地语调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么，呃……中午Hudson太太会送吃的上来。还有，需要我在回来的时候带些牛奶么？”
没有回应。
好吧，John觉得没有再说什么的必要了，反正Sherlock对他的每一任女友都充满敌意，跳过这个话题才是明智之举。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开始匆匆解决他的早餐。临走前John喝完了咖啡——这一次可口极了，从前每一次Hudson太太都会忘记他喝咖啡不加糖。
本来一切都很完美。
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香气，烛光幽暗，映得Mary的脸庞线条格外柔和。舒缓的钢琴声中，不时的喁喁细语显得更加低沉婉回。菜肴也极其精致，加入了骨羊排肉和猪脚的老式火腿豆汤，配合着薄荷、奶油以及洋葱的浓香味，让人食欲大增。而Mary对于咖喱蜜瓜更是不吝赞美，这道以安地斯蜜瓜淋上用奶油和蛋黄酱调味的咖喱汁的前菜，风味独特，具有极其华丽奇妙的口感，确实令人难以忘怀。
John松了一口气。他一度以为，这次约会能成为在他认识Sherlock后最为成功的一次典范。
然而他这一口气松的实在太早——主菜刚刚上来，出事了。
先是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John不以为意地低头看了一眼（当然是来自Sherlock的）：
“蜡烛多为石蜡制造，燃烧时会产生对人体有害的化学物，例如甲苯和苯，可能造成心肺和呼吸系统损伤，甚至引起哮喘。SH”
John嘴角抽搐地看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把它删除。
Mary笑吟吟地抿了一口葡萄酒，侧头看着他：“这可不是一个绅士的作为，John。我建议你快放下手机，这烤羊排看上去美味极了，简直让我迫不及待。”
John朝她微笑，刚要开口说话，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
“除此之外，蜡烛往往含大量的铅，特别是那些带有香味的燃烧缓慢的蜡烛，点燃时会释放出铅、汞及其他有毒物质。S”
——删除。
John觉得自己的脸色已经不是那么好看了，值得庆幸的是灯光幽暗，即使他表情有异，大概也不易发觉。
还没有等他喘过气来，短信铃声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根据测定，烛光餐厅内空气有毒铅离子的含量比室外高4至10倍之多。当吸入这些悬浮在空气中的有毒物质时，人的神经、心脏和呼吸器官都会受到伤害。”
John吐出一口气，
Mary放下了餐具，疑惑地看着他：“John？”
“没事。”John把手机放到一边，露出他那种极具迷惑力的本能的、好人的笑，“一些——是一些诊所里的信息通知。诊所在排新的值班列表。”这并不全是谎话，最近诊所医生的值班时间确实正在调整。
Mary相信了。她看着John，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容很羞涩，她灰色的眸子在烛光中闪着温柔的光：“我小时候觉得医生是很好的职业。而在我认识你以后，我就觉得这是最好的职业了。”
John别了别头，对她笑了，是那种灿烂得露出六颗牙齿的笑（医生对付女人和对付侦探是两条路线，但都很有效）：“我的荣幸。”
“你上次说过你很喜欢宠物。”Mary的声音低了下去，“记得我养了一条虎头狗么？一会儿，你想去我家——”
John的短信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John朝Mary露出一个极为抱歉的笑，他飞快地打开短信页面，看也没看直接回复：“停！Sherlock，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听着，我三小时后就回家。如果饿了，Hudson太太在楼下；烧开水泡茶的壶在冰箱旁边柜子里的第二格。”
短信铃声几乎在他按下发送键的一刹那就又响了起来，John觉得自己的头像充了气似的，正在慢慢涨大。他打开了这条短信：“信息为系统自动发送，请勿回复。谢谢合作，祝工作顺利。肯辛顿诊所”
医生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回复的那条短信就在诊所发来的新版值班通知下面。
手机再次在他手里响起来，这一次John仔细看了发信人：“做个老实人，John，对女士撒谎可不好。S”
John闭上眼，青筋暴跳地把手机关了。
Mary皱眉看着他：“是Sherlock。”
低声说，他觉得必须缓和一下这熟悉的危机气氛，“忘掉这个吧——呃，我看这烤羊排很不错。哈，我闻到酱汁里红醋栗的味道了——”
Mary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已经凉了，John。”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苦笑着，“又一次，John。我以为——我还以为在他回来以后……原来只是换了一种模式，不过还是在系统当中。”
“Mary，我——”
“听我说，John，只是听我说，求求你。”Mary揉了揉面颊，她看上去就像三天没有睡一场好觉，“我觉得你很好。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但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事实了。我喜欢你的好脾气，虽然有时候你也会发火儿，但毫无疑问，你是一个好人——从各方面来说。有时我几乎会想象你成为一个丈夫或者父亲的模样了。哦，我并不是想绑住你，当然，我的年龄还不算大，但我很想安定下来——和你一起。
“在他回来之前，”Mary安静地说着，“我们约会了四次——算上那次的电影。在这之后，我们约会了两次半，那半次是在我学校附近一起匆匆喝的一杯咖啡。我去看过你的博客，你新写了洗刷他名誉和他如何归来的博文。你告诉我，过去的那个Sigerson其实就是他。我才明白，那个时候他回不来，只能一直网上偷偷地看着你——而现在，轮到我看着你兴致勃勃地谈着他的一切，你和他在文章后的聊天留言，只能时不时生硬地插上两句嘴……那个时候我为一个死人让路——请原谅我这么说。我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而现在呢？John，你的生活里都是他，你根本不给自己留一点儿空隙——当然也没有给我留下。”
John哽住了，不知道为什么，Mary的话让他心跳得厉害——Sherlock一直……偷偷看着他？他看着她疲惫的脸，觉得自己头一次在她面前无法控制语言。
Mary拿起了她的包，她抹了抹眼睛：“请原谅，我可能无法为这顿晚餐致谢了。大概是我太敏感，如果下次——算了。再见，John。再见。”
她推开椅子走了。
John一直看着她走出餐厅，从一个昏暗的烛光世界走到更加深沉的夜色里。她的高跟儿鞋让她踉跄了一下，扶了一下门，然后她穿着白色套装的身影便很快消失了。
短信铃声又响了。
这一次是Hudson太太：“亲爱的，Turner太太来了，不幸的是我的咖啡刚好全喝完了。能告诉我，你把咖啡和糖都放在哪儿了么？约会顺利哦。”
最后一句话未免太讽刺了，尽管老太太是好心的。
John使劲抬了抬眼眶，这让他的额头上堆满了抬头纹，他想了想，回复道：“冰箱旁的柜子里，第三格左边。小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上层的中间放着一瓶氢氧化钠。”
发送成功。
John讪讪地捅了一会儿那块儿凉透的烤羊排，犹豫着要不要还是吃上一点儿（这多半来自于医生节俭的天性）——突然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
突然他想起来了！
——早上的咖啡。
Hudson太太并不知道咖啡放在哪儿，也就是说，早上的咖啡并不是她泡的。
——是Sherlock。
他想起从巴斯克维尔回来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半是生气半是玩笑地说：“下次，Sherlock，如果你好心给我泡了咖啡，请别放什么你要拿普通大脑来做测试的实验药品。”
“说不准。”Sherlock一边开车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那里能看见John正背着安全带，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地坐着，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不过，我大概不会再放糖了。”
John一个人坐了很久，无意识地让人撤掉了主菜，换上太妃糖布丁的饭后甜点。大概过了不到两分钟，一个彬彬有礼的侍者过来向他询问：“冒昧请问，您是先生么？”
John反应了一下：“是……是的，我是。有事么？”
“是这样，”侍者礼貌地点点头，“刚才一位Holmes先生向餐厅打来电话，让我们来找西区3号二人方桌的Watson先生——也就是您。”
——Sherlock简直无孔不入。
颓丧地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您已经撤掉主菜，请您速回；如果仍在用餐，也请您速回。他还说他收到了一封邮件，有一个客人即将拜访。”
☆、Chapter 15.委托
John走进221B的时候，恰逢Hudson太太送Turner太太出来，两位和蔼的老太太都和他点头打了招呼。Turner太太颇有深意地朝Hudson太太眨了眨眼，而Hudson太太则微微摇了摇头，那样子甚至有点儿遗憾。
这意思太明显了——隔壁那位好心的太太始终以为他和Sherlock是一对儿。
John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切，自顾自上了楼。在他推开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Sherlock翘着二郎腿，坐在斜对起居室门口的小沙发上，那套他工作时常穿的黑西装让他显得更加面无表情了。面对Sherlock的委托人被门开的声音一惊，她几乎跳了起来，站起反身看着John。
这是一位消瘦的女士，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连衣裙，一头蓬松的黑色卷发衬得她面白如纸。她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然而疲惫的神情和两鬓的几缕银丝，让她看上去几乎老了十岁。
医生，”Sherlock用他那种特别快的语速说，“我的助手和挚友。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他叙述你原本打算向我叙述的任何话。John，坐下。你比我预计的时间晚了八分钟，伦敦的出租车司机越来越没有效率了。”
John看见Sherlock有点儿严厉又不耐烦地向他身旁写字台的椅子使了个颜色——那意思是让医生别再磨蹭，快点儿过去坐下——就知道侦探已经又被什么新案子完全迷住了。他朝那位女士点了点头，她看了医生一眼，微微一笑。然而那笑容几乎称得上愁苦，眼神里也有着遮掩不掉的仓皇和惊恐。
Sherlock开始不停用手敲着扶手：“Stoner小姐，继续。”
John带有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
“—瞥了一眼医生，不太习惯地又加上一句。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就这样，两年前，我的孪生姐姐——Julia和那位海军陆战队少校订了婚。我的继父并未对此提出异议，邀请简已经发送出去了，他们甚至已经订好了蜜月旅行的机票。然而在结婚的前两周，”她打了个寒战，好像什么可怕的事就发生在眼前，“她——她死了。就在我眼前……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我们锁上了门，各自安睡。到了半夜……到了半夜，她突然到走廊上……我打开门，一眼就看到她惊恐地抽搐，厉声尖叫：‘Helen！天！是带斑点的那一帮、那一帮……’然后她就倒下了。巨大的惊惧一下也压倒了我，我眼前一阵眩晕，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而等我醒来，就被告知我的姐姐由于急性心律失常已经猝死。我们的继父——尽管他是一个医生，也没能抢救回她的性命。”
专注地听着，双手合十抵住嘴唇，“就这样？”
Helen脸色苍白，眼神恍惚，显然正慢慢从那些恐怖的记忆里抽离。听见Sherlock的话，她皱起眉，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快地看着他：“就这样？”
John赶紧接话：“呃，‘带斑点的那一帮’是什么？一帮人？为什么她会在临死前喊这样的话？那天晚上还有什么别的异常么？”
“我不知道。”Helen摇了摇头，“谁也不知道她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猜测过可能她是想到了楼下草坪上有时出现的流浪汉。”她紧接着说，“而且那天晚上临睡前，我们聊天时她提到，最近在晚上她有时会听到奇怪的口哨声。我们的继父并不介意在草坪上接待一些流浪者——他们有时甚至还会送给他一些小礼物，比如一只小蜥蜴什么的——我们推想，大概是他们吹的……”她惊讶地看见Sherlock从沙发站了起来，“Holmes先生？”
“故事就讲到这儿吧。”Sherlock无动于衷地说，“如果你现在仍想让我查明你姐姐的死因，恐怕我无能为力。我唯一的建议就是，搬出去——离开你的继父。”
“等等！并不只是这样——”Helen突然提高了八度，她猛地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Sherlock，双手绞在一起，状似痉挛，“Holmes先生！我愿意——我愿意为这案子倾其所有！我已经确定了婚期，几个月之后我就可以获得我母亲的遗赠，由我继父从她的遗产中定时支付我钱财——相当大的一笔。那时我可以支付你所开出的任何价码——任何。”
“我不缺钱，”Sherlock无所谓地说，“这没有意义。回去吧——”
John听不下去了，朝看上去冷酷无情的侦探清清嗓子：“Sherlock。”
Sherlock闭嘴了，背着手站在那儿。
“你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我一直对姐姐的死抱有怀疑，但如果……不是出现了那件事，我是绝对不会求诸他人的。”Helen绝望地喃喃道，“两天前，我因为开始装修婚房而搬进了我姐姐丧命的那间房间。一切都没有变，就好像我又回到了两年前，她去世前我们坐在她房间里聊天的那个晚上……然而，就在昨天半夜，我因为感冒睡不安稳，突然，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响了两三次，好像就在我耳边——那是一种奇怪的、轻嘘似的哨声！”
※※※※※※※※※※※※※※※※※※※※※※※※※※※※※※※※※※※※※※※
在将送下楼后，John回到起居室，开始搬动被Sherlock挪动过的小沙发——总要给委托人一个下脚的地方，所以每当有人拜访时，最好还是多少整顿一下混乱的客厅。
这一次，Sherlock抢在了John的前面。
——这太不可思议了。John的手悬在空中愣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小几上的茶具。
Sherlock瞥了他一眼，突然说：“你生气了？”
John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短信。”Sherlock简短地说，他又重复了一遍，“短信——你在餐厅的时候。”
“如果就是因为这个的话，你可以不用表现的这么——殷勤。”John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已经习惯了。停，行了——沙发原来就是在那儿的。说实话，我真担心你弯腰的时候把你西装和衬衫的扣子崩开。”
Sherlock闻言直起腰，他挑了挑眉，然后风一样地迈着大步走回了他的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完了，十二岁的Sherlock出现了。John哑口无言想，我真是自作自受。
出乎医生意料的是，不到三十秒，Sherlock又打开了门，重新出现在John面前。他换上了那身棉质睡衣，还有他那件藏蓝长睡袍。
“行了John，没必要在我面前逞强。”他不耐烦地说，然后风风火火地开始挪那两个沙发，“搬动重物时左手位置更低、不时转动手臂，因为包扎的纱布让你难受，还有肩膀肌肉的下意识颤动——我知道你左手的伤没好。坐在那儿，别动。”
John讪讪地说不出话来，他走到写字台旁边，想从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旁边把靠垫拿过来。在拿起目标物的那个瞬间，他愣住了：“——Sherlock！”然后他开始扶额叹气，“哦我的上帝……”
那下面是一大堆碎玻璃碴，就在遮蔽物被John拎起来之后，它们还开始不安分地嘶嘶冒出白烟，John小心地看了一眼那个可怜的靠垫背后——被烧灼出了一个手掌见方的洞，棉花已经快掉出来了，在那里艰难地苟延残喘。
“已经做过紧急处理了。”Sherlock轻描淡写地说，他躺回了长沙发，仰面看着天花板，做了一个舒适的伸展动作——从头到脚，“只是还没来得及清扫。”
John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这简直……你，你……没来得及清扫？事实的真相是你制造了一场小型爆炸或者是腐蚀什么的，然后破坏了现场，还打算把这个烂摊子藏起来！哈！遗憾的是你做的可不怎么完美，作为一个犯罪学专家，你不觉得你应该把他们收拾得完全不露痕迹么？”
“我当然可以，”Sherlock懒洋洋地说，“那不过意味着我要把它们都清扫掉，而我来不及。真不幸，我们的委托人在那个时候已经到访了。说起这件事，John，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上一趟了。”
“哦？”John开始收拾惨不忍睹的地毯，“我以为你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Sherlock极富兴味地笑着，“在你回来之前，故事已经行进了一部分，现在我来说给你听。动机看上去很明了：母亲带着一大笔财产和两个女儿改嫁，临终前的遗嘱写明遗产都留给丈夫，只是在女儿婚后他要分给她们一笔钱。你听见我们的委托人说什么了——相当大的一笔。如果是一个精明又吝啬的老头，怎么可能任凭这一大笔在他手中多年的积蓄凭空流走？问题是——Julia是怎么被杀的，她锁着门，在临死之前可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还有，那‘带斑点的一帮’又是怎么回事。哦，虽然好像只是一桩平庸的家庭财产谋杀案，但你不觉得这很有趣么？”
“有趣？如果这种趣味要以一个人以生命为代价换取的话——不，我不觉得。”John狐疑地看着他，“另外说真的，为什么我有一种——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的感觉？”
“观察，John。另外稍微动动脑子，别让它生锈。”Sherlock配合着伸懒腰长出了一口气，“但毫无疑问，Helen处在危险之中，就连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既然如此，我可以做道德模范的博客作家，你不愿意走一趟么？我想，那个地方至少风景独特。”
一个米字旗抱枕砸了过来（当然不是被残忍灼烧的那一个），Sherlock像只受惊了的猫似的敏捷地缩起身来，接住了那个抱枕，警惕地看着站在沙发边上的医生。John站在那儿，手臂抱在胸前，颇为严肃地看着他——要知道，医生在家做出这样威严的表情可并不常见。
Sherlock眯起眼，他走近了几步居高审视着John，皱着眉，一脸的不明所以：“John？”
——哦，这该死的身高。John尽全力控制自己不仰起头看他，一边努力维持不苟言笑的表情。事实上，他对于终于把Sherlock脸上那可恶的假笑用一个抱枕砸掉这件事而感到很满意。
这果然把侦探镇住了，一种不知所措而又勉力掩饰的感觉难能可贵地出现在Sherlock身上，证据就是他一直紧紧拿着那个抱枕，甚至忘记了把它放下。他的目光随着一言不发的医生来回移动，后者去搬起了地上那片狼藉旁的一箱杂物，然后又转身把它递到Sherlock身前。
Sherlock怔了一下，随手扔了抱枕，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John忍着笑，一脸正经地说：“很好。这个箱子该放在那儿——现在暂时忘记这件案子，你可以先把它们整理一下了。”
Sherlock看了他一眼，抿起嘴，不言不语地把纸箱放到角落。他转身时就像迈着舞步转圈儿，睡袍跟着他飞快的旋转扬了起来，既优雅好看，又让人眼花。
就这样，一场由医生在前方指挥，侦探在后方执行的221B大整顿开始了。
在这一天结束之前，他们之间还有一段对话：
“Sherlock，你饿了么？”
“嗯？”Sherlock皱了一下眉，他正在拂拭骷髅先生天灵盖上的灰尘，“不，我不饿。”
“我现在才觉得我晚饭没吃好……”John咕哝着，“真是的，我得去给自己弄点儿吃的。话说回来，你真的不需要？我怀疑你一天根本什么都没吃。”
“因为你不在，没人给我吃。”
“Hudson太太呢？”
“在楼下。她耳朵不好，听不见我说话。”Sherlock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海鲜炒饭，John。订那家中国餐馆的外卖，他们开门到凌晨两点钟。”
“……”
☆、Chapter 16.夜行
“我真不明白，”当John拖着行李包准备下楼的时候，夜色正是一片深沉，“我们为什么要赶在半夜走……哦我的上帝，”他昏昏沉沉的，连说话都口齿不清，“Sherlock，求你，让我再睡半个小时……”
Sherlock拎着两个包，大步下着楼梯，毫无商量：“不行，John，跟上来——快。”
在John惺忪的睡眼里，侦探那一头黑色卷发正随着他下楼梯的步伐一跳一跳的。上帝保佑，那个家伙要是再跳两步，就能把他晃得眼花缭乱、栽下楼去了。他扶着墙壁，觉得自己简直双腿发软，说不定下一秒就要坐下去睡着了。
Sherlock适时地回过头来，站在楼梯下促狭地仰着他的下巴：“John，需要我背你下来么？”
“滚蛋。”John喃喃地说。说实话，能这样俯视Sherlock的脸的感觉真不赖。他使劲揉了揉脸和眼睛，“好吧，好吧，我这就——”
John突然停住不作声了。
他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此时正是半夜——也并不可能是Hudson太太。医生探寻地看向瞬间像被钉在那里一般的侦探：“Sherlock？”
Sherlock僵硬地站在那里，他眯起眼，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Mycroft。”
当大英政府穿着他传统的三件套，拿着那把无论何时都不离身的黑伞笑吟吟地走进门来的时候，John总觉得，好像下一秒Sherlock就要把手里的行李抡圆了砸上他哥哥光亮的脑门了。
在医生把热茶放在茶几上后，他发现Holmes兄弟俩正用相同的姿势，翘着二郎腿面对面坐在扶手沙发上。Mycroft还是那一副官方的假笑，而Sherlock则是一脸嗤之以鼻。John知道一场地球大战又要爆发了，最安稳的选择就是自己躲回火星，继续睡觉。
“John，好久不见。”然而Mycroft叫住了John，他一边转着自己的伞柄，一边夸张地笑着，“确实好久了。再见到你可真令人愉快。”
Sherlock不屑一顾地嗤笑了一声。
“别总这么愤愤不平的好整以暇地说，“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尽管你没有回。我可不习惯在拜访前不打招呼，我自认，我所受过的教育和社会倡导的绅士风度还是让我成为了一个多少知道礼数的人的。”
Sherlock立即变了脸色，切齿道：“你只比我预计的早到了五分钟。”
“——是胜利的五分钟。”Mycroft朝John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得感谢John，是不是？”
——这危险的地球。医生终于明为什么刚才Sherlock那么粗暴地摇晃他起床，甚至直接掀了他的被子——他可不想卷进这两大高智商阵营的对决里。好在Sherlock似乎并没有太介意John拖了后腿，说实话，他现在的攻击重心正全部放在那个他所说的“那个地下阴谋家”的身上呢。
Mycroft毫不在意Sherlock灼灼的目光，慢吞吞而颇有风度地说：“一个来自莱瑟黑德的财产纠纷案，我亲爱的弟弟，这竟然让你如此急切。”
Sherlock不甘示弱地冷笑一声：“紧急事件处理，不方便通知外交部——那么你大可以亲自上阵。”
“从门口的半个脚印来看，是位女性委托人。”
“——希腊式名字、希腊网站域名，还有希腊语通知，你不可能为处理债务危机而亲自跑腿——个人详细资料？这就易于理解多了。”
John无奈地：“小姐们，我建议，能不能换一个平常一点儿的话题——”
“你看见了我掏出的卷宗说，“坦白说，这不难，然而我实在没有时间。”
“我也没有。”Sherlock毫不容让地说，“另外你该跑跑腿了。我毫不怀疑继体重超重后心脑血管疾病会成为你的另一大难题——如果你不想让Lestrade中年丧偶，多进行户外运动对你没有坏处。”
“托John的福，我发现除了你的事业呈增长趋势外，你的体型也开始——”Mycroft沉吟了一下，假笑着“哗啦”一下撑开了他的黑伞，“——就像这样。”
John的手扶上了额头：“……算了。”
“如果你这么无聊的话，”Sherlock忍无可忍而恹恹地说，“Mycroft，去发动一场战争。”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相连的，Sherlock。我相信这件事会对你有所裨益。”Mycroft文不对题地说，他兴味盎然地盯着他的黑伞尖儿，好像那上面马上就要开出花来。他很快地斜看了一眼John，突然说，“莱瑟黑德，好地方——确实。一次短暂的双人旅行，John，但愿你们旅程愉快。”
John有些迷惑地看着Mycroft：“——什么？”
Sherlock飞快地打断了还想继续问下去的John，狠狠瞪了Mycroft一眼：“我接受——但到此为止。现在我们要走了，别指望我们会送你一程。赶紧出去，如果你走在楼梯上——将会非常、非常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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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们要去莱瑟黑德。”John扭头看着Sherlock。
“我们是要去。”Sherlock一边开车一边说。
窗外黑色的荒原山影飞快地掠过，前方久久才能看到两点闪烁的微弱车灯，然而也都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陷入长久的黑暗。John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正指向凌晨四点二十。
“我看我们走的并不是去莱瑟黑德的路。”John说，“我知道你大概有别的计划了，可我还是想说一句：如果你需要地图，我带了。”
Sherlock轻笑道：“不，我们先去林普斯菲尔德。你看过Mycroft的资料了？”
“我只扫了一眼，”John老老实实地说，“一位希腊海军少校来英度假一个月，三天前失踪了。他的车在一个距林普斯菲尔德大约四十分钟车程的小镇被Mycroft的人发现，目前希腊大使馆对此还一无所知。此人出身于希腊一个相当古老的家族，Mycroft希望快点将他找到，又不愿太引人注目，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你了。”
Sherlock哼了一声：“Mycroft一向是个成功的投机者。一个当地人看见Kratides和两个英国人同游——他的英语并不好，那两个人和他在一起也是比比划划的。他们在林普斯菲尔德上了车，后来就不知所踪，直到那辆车最终被人在另一个地方发现。”
“你怀疑他是被那两个人绑架了？我们现在要去看那辆车被发现的地方，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不，我们就到林普斯菲尔德。”Sherlock飞快地说，“想想看，John，不到三天的时间，何况Mycroft发现后即进行了封锁，他们不可能把人运到太远的地方。而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小镇要藏起一个外国人也不太容易。我想他们是临时起意，胁迫那个希腊人把车开过去，要多少转移一下追查人的注意力。既然林普斯菲尔德是最后有人见过Kratides的地方，倒不如去那里看看。他们并未向大使馆或其他人员发送任何赎金要求，由此可见那两人意不在此，而是有其他图谋。既然是一次计划颇久的绑架，他们还需要一个安静而不受打扰的地方——John，给Mycroft发个短信，让他把一个月内所有林普斯菲尔德独立出租房屋的信息给我。”
“好的。”
过了不到十秒。
“你发完了？”
John无可奈何地：“你什么时候能不这样？等一下——完了。”
“我要喝水。我知道你还带了小泡芙。”
“你得先停车。”John毫不犹豫地说，“不然太危险。”
Sherlock讥诮地笑道：“等你学会开车再这么说吧，John。”
“我可以帮你把瓶子拧开。”John退让了一步。
“——然后再把它举到我嘴边就行了。”Sherlock看上去有点儿莫名其妙的急切，他看了John一眼，加强重音说道，“开车是件很消耗体力的事。”
John深吸了口气：“Sherlock，这简直太……而且实际上你从来不吃什么泡芙。”
“我说了，”Sherlock又看了John一眼，“开车是件很消耗体力的事。”
“好吧。”John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欢快地跳动起来，自从认识Sherlock之后，它们经常这么活跃。他拧开水瓶，举到Sherlock唇前——后者与其说是喝水，不如说是用嘴唇沾了沾水——然后很快皱眉摇了摇头，表示不要了。
——这可真是在伺候国王啊，John想。然后他撕开了一个泡芙的包装袋，举起来让Sherlock咬了一口。
“甜。”侦探嫌恶地皱起鼻子说。
“好吧。”John习以为常地耸耸肩，“意料之中。”
开始下起小雨了，雨丝细蒙蒙地被刮上车窗，打成千万道小虚线。有些冷，一团团白气蒙在挡风玻璃上，夜视灯的橘光一片朦胧。
John看了一眼被Sherlock咬过一小口的泡芙——上帝作证，他真的只咬了一小口。
这东西是上次买牛奶的赠品，但就这样扔掉依旧未免太过浪费。医生勤俭持家的本性让他决定干脆把它吃掉，虽然他实际上并不太饿。然而他刚刚咬了两口，就听见旁边Sherlock说：“我还要吃呢，John。”
“呃，”医生有点儿尴尬了，“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吃了——我再给你拿一个好了。”
“这是我的泡芙，”胡搅蛮缠的侦探不快地斜看了医生一眼，“你再没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给我了。”
“可是，Sherlock，你看，这个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没关系。”Sherlock毫不迟疑地说，“我就要这个。”
“但是……我已经咬过它了。”
“这么说我也咬过它——而且我才是先咬的那个人。”
John觉得自己快疯了，他真想大吼一句你他妈这又是在抽什么风，但当他看见前面正要转弯，而Sherlock仍不依不饶盯着他手里的那个泡芙的时候，伴随着血压急剧升高，这句话就变成了：“Sherlock——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他妈能不能专心看着前面？！”
“我知道。”侦探漫不经心地说，他修长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方向盘，车身“呼”地一下转了过去，“现在你可以给我了。”
可怜的医生觉得自己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用手里这最后一口泡芙噎死身边那个从不讲理的咨询侦探。然而，他最后还是咬牙切齿地把点心喂给了Sherlock：“说实话，我真怀疑你的驾驶证是不是也是偷来的！哈，你现在就是个嗷嗷待哺的雏鸟——你是么？”
“太甜了。”Sherlock慢慢咀嚼着，嫌弃地皱起眉。但他立刻又得意洋洋，就像只翘着尾巴的猫似的简短地说，“别太刻薄，John，这可是我的专利。”
☆、Chapter 17.散步
到了天色微亮的时候，两个连夜出行的人到达了目的地。Sherlock依旧神采奕奕，而John已经困倦得就像一只被转轮折磨的东倒西歪的仓鼠，如果不是系着安全带，说不定他下一秒就要一头栽进Sherlock怀里。
“醒醒走下车，他裹了裹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他一半的脸。
John使劲闭上眼又睁开，这样的动作让他的额头看上去很滑稽。他看了Sherlock一眼，跟着下了车。早春的清晨还有些清冽的寒意，John激灵了一下就清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