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儿?”他问。
毫不意外地,Sherlock缄口不言;令人吃惊的是,他走到一架自动售货机前,施施然买了两罐咖啡。
“我们逛逛。”Sherlock言简意赅地说,他迎上John疑惑的目光,摘了自己的皮手套,一手插在大衣兜里。他把一罐咖啡扔给John,“你总是提议出去散步,现在就很合时宜。哦,”他啜了一口自己的那罐速溶饮料,皱起眉,“——这个味道。”
“别苛求太多。”John在他旁边耸肩说,“这个点儿根本没有咖啡店开门——我也找不到这里的超市。”
早晨的空气沁人心脾,只有极偶尔的几个晨跑者从他们身边经过,除此之外,一切安静极了。树木开始抽出嫩芽儿,鸟儿啁啾地叫着;熹微晨光在树影中闪烁,地上就像长出了一层金色鳞片,而一种清新的、不知名的花草香气简直让人身心俱醉。
Sherlock与John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用说话。一切都恰到好处,本身也不用言语去添置或打破什么。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路过了一大片绿茵网球场,一个学校,一家叫古旧铜铃的餐馆,一处叫做公牛的旅店。
John看着那家旅店发笑,他的表情当然被一向观察细致入微的侦探发现了,Sherlock讥诮地笑道:“得了,John,这次进去可不会看见我的训导员。”
“你是说Greg,是么?你知道他的教名了。”
“你知道我想说的是谁。”Sherlock咕哝着,“Mycroft既然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自然不情愿再去劳动他的Greg。”
不久他们走过了一小块湿地,那里的树木弯曲地伸展着躯干,枝条一直垂到水里。一些身材娇小的鸟儿正在那里栖息饮水,翅膀拍打时水花飞溅,阳光下尽是点点夺目的金光。
“你觉得散步——就像现在这样——这件事儿怎么样?”John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问。
高个子侦探现在双手插在他的大衣兜里,衣领已经被他放了下来:“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作为一种消遣,”他说,还是那股傲慢劲儿。不过当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时,他扭头对着那一片光明眨了眨眼,这让他的睫毛就好像一双金色蝴蝶般快速翕动,“我确实得说,这比你让我窝在沙发上看那些肥皂剧强一点儿。”
John失笑:“那就是你觉得还不错了。但愿这是真心话。”
“我自认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但是——”Sherlock看了John一眼,后者刚摸了摸他的翘鼻头,他金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老老实实地贴在头上,只有后脑勺上的一撮,因为在车上与靠垫摩擦,现在正不听话地翘着。医生双臂各离身体二十公分左右,前后摆动行走,这让他的身体来回摇摆,步伐却相当稳健。John是个小个子,腿脚不长,却很健壮——这与侦探的消瘦颀长正好相当。Sherlock停顿了这么一会儿,扭过头去,继续说,“我面对一些人的时候并不爱撒谎。我说我想说的,自始自终。”
“不错。”John会心一笑,“没人能像你这样,总是这么招人讨厌。有时候我真忍不住想,Sherlock,你是把‘做一个混蛋’当做你的第二事业来完成的么?”
Sherlock瞥了医生一眼,他扬着下巴,然而他的灰眼睛里闪烁着笑意:“好极了。我赞扬过你的坦率么?”
“没有。但你赞美过我出类拔萃、绝妙无双,能传导你的上帝之光什么的。”John笑着说,“用的都是些我老早就夸过你的旧词。可以想见,你的夸奖一定极为勉强。严肃地说,我觉得这样走走很不错,应该被作为一项传统保留下来——除了办案,你缺乏适当的户外活动,所以苍白得简直就像个吸血鬼。”
Sherlock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一言未发。然后他扭过头去,双手依旧插兜,神情高傲地拢着大衣,就像国王穿着他的加冕长袍一样。
然而John知道,这个提议算是被221B里的亨利八世批准了。
再向前走,一座教堂映入眼帘。竹笋式瘦削的尖顶冲向天际,阳光和暖,几块彩色玻璃色彩斑斓,院落虽小,却极为精致。美妙的管风琴声传来,音色庄重雄浑,让人心生安宁敬畏。绕到教堂后面,墓地的石阶上端坐着一位老人,他的手杖靠在一边。看见John和Sherlock走进来,他抬起头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回应道。他看见老人拿着一片肥厚的植物叶片,正放在鼻下轻轻嗅着。
“月桂树的叶子。”注意到John的目光,这位和蔼的老先生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你可以摘一片,撕碎后味道很好——试试看。”
John这才发现,这墓园里种了许多月桂,淡黄色的小花含苞待放,那种美妙的气味简直令人醺然。他走近一棵树,仔细嗅了嗅:“这样就已经香气逼人了。Sherl——”
他扭头看去,Sherlock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墓碑前,他的手里已经拿着一簇伞形小花,他垂眸看着它们,表情显得若有所思。阳光下,这个男人白皙得几乎透明,脖颈天鹅似的修长,他耳下有一颗小痣,此时好像正微微闪光。他就好像是一副中世纪的贵族油画,或者类似的什么——神情疏离淡漠,用色却极尽优雅艳丽。
“真是有趣,看上去你的朋友和这月桂的花语很像呢。”那位老人轻声说,“事实上再相称也没有了——骄傲。”
“真的。”John看着Sherlock喃喃地说,“对极了。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却根本不知道谦虚这个词该怎么拼。
也许自己该建议Mycroft想办法把桂冠诗人这个称号颁发给Sherlock,医生心里默默地想——这样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桂冠高傲地戴在他那一头黑色卷发上了。
“你们不是本地人,是么?”
“不,”John说,“我们——”
他被打断了。
“我们不是。”Sherlock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医生的身边,操着一口极为生硬别扭的腔调,“我们是——游客。我喜欢这个,我们那里的神话里有。”他指了指身边的月桂,磕磕绊绊地说。
“外国人?”老人搁下手里的叶子,拍了拍手,“我想你大概是希腊人?”他看了一眼John,“你知道,阿波罗和达芙妮什么的——”
John张了张嘴,扭头看了一眼Sherlock,后者恰好正转过头来和他对视,露出一个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装天真的假笑。
——又开始了,这个人简直演戏成瘾。
的眉毛跳了一下,极为默契地说,“他的英语不是很好,呃,听还可以,要说话就不怎么灵光了。”
“原来是这样。”老人点点头,他打量了一阵儿John,“你会希腊语?”
“不,我不会。”John又看了一眼Sherlock,“一句也不会。”
“在国外旅游,来伦敦南郊的小镇,和一个交流不便的朋友。”那位老先生笑了,“我想你们的关系大概很特殊——这位先生一定非常信任你。”
“呃,如果你指的是正常的——算了。我想他还算信得过我。”John飞快地看了一眼Sherlock,传递了一个眼神——你完全不说话了?接下来怎么办?
Sherlock好整以暇地看着John,眼神里满是戏谑。他抿着嘴角微笑,这种哑谜恐怕世界上除了John没人能懂——继续,干得好,我可是完全信得过你。
“你们没有考虑过雇一个希腊语翻译同行?”
医生咳嗽了两声,硬着头皮继续:“我们逗留的时间不长,所以——”
“我倒是有个好推荐。”老人热情而和蔼地说,“你们去镇上那家公牛旅店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位叫做Melas的先生,他精通很多语言,尤其是希腊语,还很乐意偶尔帮帮过往旅客的忙。有他做向导,对你这位朋友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好极了。”在他们走出教堂,回到路上好一会儿之后,Sherlock兴奋地迈着大步,“你扮演起好人来总是得心应手。”
医生抗议道:“我本身就是个好人,Sherlock。”
“这倒不一定是假话,但为免太不谦虚了,John。看,我知道谦虚这个词怎么拼。”
显而易见,这是典型的Sherlock的报复,这个总是恬不知耻地维持着自己的高傲的家伙从来不愿意处于下风太久。然而这次,医生决定反击回去,当然他有理由进行控诉:“你是有预谋的,Sherlock,我确定。什么咖啡、散步、随便逛逛,还有那可笑的口音——外国人?见鬼去吧!”
“我就知道在这里转转会发现什么,地方不大的好处。”Sherlock翘起嘴角笑着,他迈着长腿飞快地走着,John几乎要跟不上了,“一个外国人,英语不好——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一个翻译都是必不可少的。无论如何这位牧师先生帮了大忙,这下可比我们自己去找翻译行打听轻松多了。”
“牧师?”
“你跟他说了五分钟的话,竟然还不知道他是一位牧师?”
“是啊,我可真迟钝。”John自嘲道,一边竭力跟上他的步伐,“毕竟你这样的大脑极其罕见。”
“得了,你只是从不观察而已。你看到了,却从未主动意识到它们意味着什么。”Sherlock朝后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稍稍放慢步伐,“无名指上戴着戒指,说明他结婚了,不可能是个神父;但是他在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地整理自己的前襟,这说明他习惯于此,尽管他今天没有穿着牧师袍——他原本应该戴着圣带;你应该看到他的手势,那是许多教区牧师布道时所常用的。他的手,由于长期携带厚重文书所造成的不同寻常的弯曲、压痕、茧皱,还有他的眼神、表情和姿态——”
John抿着嘴,微微鼓起两颊:“妙极了!现在我懂了。”
Sherlock谐谑地看了他一眼:“一切说出来就简单透了,但让我说完。他说我是希腊人,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同行,而是他已经有了相似的经历,许多不爱动脑思考的人出于惰性和惯性都愿意顺着先入为主的概念走下去——我打赌他在两天前一定在这里见过Kratides和那两个绑匪,他对他们说了差不多的话。果真如此的话,Melas说不定已经见过我们的受害人了。”他搓了搓手,不知不觉又加快了步伐,露出那种既兴奋又嘲讽的笑容,“好极了,上帝的牧羊人一视同仁,稀里糊涂地为他迷途的羔羊们指引前途。”
“Sherlock,你怎么说上帝我管不着,”John皱眉看他,“但这么评价那位好心的老先生可不怎么道德。”
“好吧。”Sherlock看了道德感极强的医生一眼,“真是谢谢他的帮忙。话说回来,他的有些推想确实也非常正确,为此我愿意收回稀里糊涂这个词。”
“什么?”
——你们的关系很特殊。他一定非常信任你。
“这结论简直是专业水准。”Sherlock慢吞吞地说,他饶有兴味地勾起嘴角,“没什么,不过令人相当——印象深刻。散步结束了,John,感谢你这次的好主意。看,公牛旅馆的招牌在那儿。我们这就去见见那位关键人物Melas吧。”
☆、Chapter 18.春日
公牛旅馆的老板是个发福的中年人,如果你不从头顶俯视他,要望到他的发际线是相当困难的。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他周到地对走到柜台前的John说,“如果需要入住,请到这边来登记。”
John有些拿不准他们是不是需要在林普斯菲尔德过夜,不过制定这次行程计划的人显然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医生四下环顾,发现Sherlock早就转到旅馆的那一头去了——侦探还是老样子,敞着衬衫领口,露着他的修身西装,一副装酷还死不承认的嘴脸。
老板顺着John的目光看过去,也注意到了Sherlock。他回头朝John咧嘴一笑:“嘿,如果要我说的话,双人——”
John的眉心皱出了一个M型,已经被误会了千百次的医生决定先发制人,他大声而笃定地说:“谢谢你,不用双人大床房、家庭房、蜜月套间——都不用,我们不留宿。”
“呃?”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反应过来的暧昧目光看着他,“原来如此……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不过我只是想说,双人份酒水套餐很不错,可以推荐你们试试。咳,无论如何,两人出游应该尽情享受,是不是?”
“……”
弄巧成拙的医生哑口无言地看着笑容真诚的老板,他发誓,他刚才真切地听见Sherlock在窗户边上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John使劲闭上眼又睁开,干巴巴地说:“我希望最起码上帝知道我们不是——算了。”他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一份双人套餐,嗯——我看就要这个好了。对了,听说这里能找到一位Melas先生,我们现在恰好急需一位希腊语翻译,想找他帮帮忙。”
对于John的要求,老板很干脆地给予了回应。他抄写了一张Melas的地址递给了John,并很快把食物端到了靠窗的圆桌上,临走前还朝已经端坐在那儿的Sherlock眨了眨眼。
John扁着嘴走过来,侦探坐在那儿,一脸促狭地用他的指节敲着桌面:“双人——套餐,真不错。”
“停,Sherlock。”医生警告他说,“把你这种欠揍的笑从脸上删掉,作为交换,我可以假装没看见你把盘子里不爱吃的东西挑出来。”
“我根本没打算吃。”Sherlock高傲地说,现在他扬起下巴,用他那种拖长的低沉声音说,“是你要的,你得负责把它们都吃掉。所以——”他半眯起眼睛,薄薄的嘴唇飞快地翘了一下,“现在我可以尽情嘲笑你了么?”
※※※※※※※※※※※※※※※※※※※※※※※※※※※※※※※※※※※※※※※
当Sherlock站在Melas家门口,对着监控器按下门铃之后,John就决定不参与这次的演出了。从Sherlock站着的位置就可以看出来,这里也没有John帮忙的地方——侦探那张略长的脸加上一头蓬松的卷发已经把摄像头的视线完全堵死了。
John后退了两步,背着手站在那儿看着。很快屋里就有了回应,一个男人的声音警惕地从对讲机里传来:“谁?”
Sherlock掏出一张证件晃了一下:“Melas——对么?警察。”他面无表情地说,“这三天内,你见过一个希腊人——是两个英国人请你做的翻译,是不是?”
“什么?”明显屋里的Melas被吓得不轻,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那件事,我,我没有。不是我……”
“配合调查吧,恐怕这已经涉及到一起非法案件,”Sherlock继续冷峻地说,他本来就适合做出这种生硬的态度。然而站在他身后的John看得清清楚楚,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的小拇指正不安分地来回动着——侦探正乐在其中呢。Sherlock做足了好戏,高高在上地说,“你大概得跟我们谈谈了,Melas先生。”
进屋后,John发现这位Melas先生的情况并不太对。他目光散乱,神色慌张,最重要的是他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请坐吧。这件事,并不是我……”他关上门,甚至小心地拉上了窗帘,这才站在Sherlock和John面前,吞吞吐吐地说,“没有及时求助警方,是因为我并不确定我会……真正的得到帮助。”他战战兢兢地说,“而且,我受到了威胁——他们说,一旦我把这件事说出去,我的生命安全就将没有保证……”
“别担心。”John安慰他,“慢慢说。”
Sherlock皱起眉:“你认识其他那两个人?他们是本地人?”
“我不认识。也没见过。他们似乎是带着假发,还有墨镜。”Melas犹豫了一下,“但我觉得他们对这里很熟悉。在我试图反抗的时候他们让我放聪明点儿,并告诉我这两天全镇的摄像头正在进行储存卡更换,就算他们把我在大路上杀掉也不会轻易被人查到踪迹,所以我只能乖乖听话。”
“所以是他们劫持了你。”John在他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他眯起眼看了看Melas的脸颊,“你的伤——怎么会在眼角下?”
“是刀伤,John,小匕首之类的。”Sherlock坐在沙发上,交叠着两条长腿说,“他们把刀锋藏在袖口里,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做出一副熟络的勾肩搭背的样子,实际是用刀刃比着他的动脉。他试图挣扎或者呼救什么的,他们扬手一划,所以才会伤在他的脸颊上。”
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完全没错,就好像亲眼看见一样。那是两天前的事了,他们撬开了后面的窗户闯进来,我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就被推出了家门。他们就那么逼着我走了一段路,当时夜很深了,我完全没有办法寻求帮助。最后我被蒙上眼睛,带上了一辆车,他们说要我去做个翻译,我害怕极了。也不知道转了多久,我被推推搡搡弄进间屋子,才被摘掉了眼罩。灯光很昏暗,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往角落里指了指,我才看见了——见到了那个希腊人。”
医生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么?他们让你说了什么?”
Melas看了一眼,点头道:“是。他们让我和他说话,但也不让多说,只让我说“满足要求就不会受罪”、“否则你的未婚妻也会没命”,然后问他“到底签不签字”。那个希腊人很虚弱,说话声音也很低,但很坚决,表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得逞。我如实把他的话告诉了他们,这招致了更凶恶的恫吓威胁……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发白,附近有些人家已经起床,开始放起了音乐,声音越来越大,这时他们才让我离开。当然,还是带着眼罩。”
Melas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过了几秒,他才惊魂甫定地继续说:“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我到了什么地方,等到他们把我放下的时候我被警告说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我生怕他们回过头来伤害我,直到听不见汽车声后才敢摘下眼罩,发现自己在M25路上。我双腿发软,几乎不记得到底是怎么回来的……”他慌张地强调,来回地看着John和Sherlock,“真的,警官们!我保证,其他的我全不知情,我也很担心那位不幸的外国人——”
“你在学小提琴?”Sherlock突然说。他停顿了一会儿,直到看到John合上了笔记本,才朝墙上挂的琴瞥了一眼,随口似的说道,“不过刚入门。你还记得那天早上你听到附近放的音乐旋律么?”
Melas想了一会儿,自嘲似的笑道:“我那个时候吓坏了,何况我几乎还是个门外汉。不过那曲调挺优美,我只记得一点儿——”他简短地哼了两句,“差不多是这样。”
Sherlock突然起身,拿起琴,拉出了一段旋律。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抹正午日光,照耀在他弯曲成拱形的左手上。那些已臻完美、恰到好处的技巧使这件精致优美的乐器发出歌唱一般丰满动听的声音。
John不由得呆呆地看着他。光影交错里的Sherlock、琴声悠扬里的Sherlock总是能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最美好的景致——比如春日杜鹃初啼、夏夜河上、秋之山峦起伏什么的。而这样的Sherlock简直让人难以自拔。
遗憾的是侦探只拉了几个小节就收了弓,他不动声色地向那位初学者问道:“是这样么?或许也可能是这样——”他又随意弹了几下弦,蹦出一些短促的音节,然而那毕竟也又构成了一段旋律。
Melas张大嘴看着他,眼珠都要掉出来了:“是,一点儿也没错,第一段我有印象!上帝,你拉得可比我的小提琴教师好多了!你的仪态和技巧简直——简直令人倾倒!”
John突然觉得胸口涌上了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口气呼错了地方,没进到肺里,反而吸进了胃里。他眯起眼睛看着Melas,“咔嗒”一声用力扣上笔帽,干巴巴地说道:“真抱歉,不过这位警员恐怕没有时间教你。Sherlock,完了么?我想我们该走了。”
“希望我提供的这些事有些帮助。”Melas可怜巴巴地说,“另外我保证,我跟那两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Sherlock扭头看了一眼John,表情有些古怪。然而他很快就转头对Melas说:“你确实帮了大忙。但我的建议是不要再留在这里,离开几天——他们不会放过你,那希腊人也还需要你进行交流。如果就在这里,我不敢保证你不会再经历一次蒙眼惊魂。”
侦探话音刚落就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John赶忙对神色惊恐的Melas道了谢,匆匆追了出去。
“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心。”当他们大步走在路上的时候,John咕哝着说。他把笔记本又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嗯?”Sherlock皱起眉看他。
“我是说,对你的线索人物拉小提琴,最后还提出热心建议——”John眯起眼看着他,“这么说,你也开始‘关心’了?”
“一个高功能反社会做这些事显得不大正常?”Sherlock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不过我这样做应该正是你所希望的,不是么?”
John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发:“是,这很好。”他长出了一口气,有点儿迷惑似的说,“只是我——算了。”
“你刚才的语气很奇怪。”Sherlock平静地说,不易察觉地,他又用眼角瞥了一下John。
“好吧,”John努起嘴角,他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我承认,可能是我太着急了——对不起。”
Sherlock扭头看了看他,没有作声。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差不多五分钟,侦探突然发问:“你又把本子和笔拿出来了,还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这段时间里你闪闪躲躲看了我三次——你想记什么?”
John一脸被人撞破又竭力掩饰的尴尬:“我,我只是想问——”
“得了一脸嘲笑地说,“你知道就算你不说我最后也能推理出来,这不一定很费劲——可是既然我现在有别的事情可想,你又何必非让我在这上面动脑筋呢?”
“好吧,好吧。我只是想问问你刚才拉的是什么曲子。”John挫败地合上笔记本说,“就这样而已,我觉得它很好听。不过算了。你知道,虽然我吹过单簧管,不过就音乐来说我才是真正的门外汉。”
Sherlock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你很喜欢?”
“我觉得,比起你在上次误以为那个女人死了的时候拉的曲子,我更喜欢这个。你作得曲很好听,只是这一个令我心情舒畅。”John老实说,“实际上,这在你的演奏里差不多是我最喜欢的一次。当然,圣诞歌和你送别Mycroft的那个除外。”
Sherlock看着John,他那双烟水晶色的眼睛熠熠生辉:“是戴留斯的一首曲子,你不用知道名字。只要我知道怎么拉就行了。”
“这么说你还会再拉?”
“只要你喜欢,”Sherlock目视前方,他那低沉的话音已经落了,却又好像还在人耳边回荡,“就没有什么不可以。”
John一怔,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事实上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单薄地挤出一声“好极了”,然后就开始别扭地清起嗓子,好像喉咙那里突然遭遇了一场沙尘暴袭击。
然而Sherlock似乎并不介意,他突然又加快了脚步,像乐队指挥似的打着手势,兴致勃勃地说:“戴留斯——他就葬在我们刚才去过的那个教堂,那里时常放着他的名曲。所以John,Melas所去的房子,尽管他不知道它在哪里,但我们可以推断它一定在那个教堂附近。现在Mycroft发来的那些租房信息范围就小多了,我们可以来找找看——他们藏匿人质的地方。现在我们最好想想我们的委托人。”侦探飞快地咧了一下嘴角,他简直健步如飞,“去莱瑟黑德,那天晚上我注意过Helen手里的返程车票时间——她差不多也该到了。”
☆、Chapter 19.试验
黄昏即将来临的时候,John与Sherlock行驶在去往莱瑟黑德的路上。
咨询侦探紧紧抿着嘴唇,面无表情。刚刚通过他得力助手John的资料筛选,在林普斯菲尔德的小教堂附近根本没有什么独立出租的住房,唯一的一套,被租给了一家幼儿教育机构。
现在的Sherlock在John眼里就是一个核反应堆,得格外留心着点儿。
“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两天的摄像头无法拍摄的?”John小心翼翼地建议道,“或者我们可以根据这个——”
“有关这件事的通知就贴在Melas所在社区的入口处,是他自己没看见。你和他一样,只是急匆匆地走过去而已。”
“又或许我们可以给Mycroft打个电话,让他派人排查一下教堂附近的住户。”John安慰他说,“你看,这件事情已经差不多解决了。”
Sherlock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如果愿意花那个力气、搞出那个动静他就不必要找我们了。不过如果你真的那么迫切地想要听到他那种装腔作势的嘲讽的话,你大可以打给他试试。”
John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有赌气,拨通了Mycroft的电话。
“Anthea转接,老板今晚不接电话?”过了一会儿John一脸惊讶地挂了手机,“Mycroft怎么——英格兰要秘密对外宣战了?”
“哦,我知道了,今天是周五。”Sherlock笑了一声,“要找到他不难,你还可以打给Lestrade。”
John迷惑地看着他:“什么?”
“这个世界在你眼前可真是清晰明了啊恶作剧似的笑着,“我哥哥和我的训导员明目张胆得身上都是一个味儿了,就像Anderson和Donovan一样。还有他们同款的戒指、领带的打法,你随便揪住一个见过他们俩的人问问——比如说Hudson太太——谁会看不出来?”
“等等,”John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说,他们俩也经常……经常被认为是——是一对儿?实际上这是个误会对吧?就像你和我一样。”
“就像我和你一样?”Sherlock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些单词就好像在他的舌头和齿间滚动了一圈儿。他挑起眉,看了John一眼,“好极了。吻我,John。”
John眯起眼:“对不起,我想我是听错了——”
“你没有。”Sherlock干脆利落地说,他猛地把车停在了路边。夕阳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红色,他苍白的脸颊、高高的颧骨,连同他露出的一段修长脖颈看上去像火霞燃烧似的温暖。现在他看着John,灰色的眼珠熠熠生辉,“再说一遍——吻我,John。”
Sherlock疯了——John想,他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不然就是我疯了。
不,其实他根本不能思考了,他的大脑神经现在就像铁门上的陈陈锈迹,结块、脱落,湮没成灰,口干舌燥得就像有人在他的喉咙放了一把火。而他的心跳更是快得吓人,它变成一个超出负荷的泵,把他全身的血液都压上了头顶。
Sherlock看着傻呆呆的John戏谑地嗤笑一声,然后重新启动了引擎。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现在他英俊的侧脸依旧笼罩着被夕阳染就的暖橘色,然而他的表情却冷漠疏离多了:“所以你看——他们跟你和我不一样。”
“什么?”John使劲眨了眨眼,不然他根本找不到焦点。他觉得自己的舌头也打了结,“所以你是、你是在——”
“模拟研究对象进行试验。”Sherlock扭头露出一个夸张的假笑,“失败了。结论,他们跟你我不一样。”
医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浑身血液正在慢慢降温——然而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好像让他的胸口变成了一个峡谷,山风空落落地从那里吹过。
“放轻松漫不经心似的说,“我只是用了个最简单快捷的方法让你理解这件事儿而已。”
“Sherlock,”John一脸严肃,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我——”
“你是一个军人,我知道。你杀过人的。”
“Sherlock!”John忍无可忍地吼道。可真不幸,这个原本应该特别正经的表情,被他从脖根儿一直蔓延到脑门儿的潮红破坏殆尽,“我发誓,如果你下次再拿这个做实验——”
Sherlock好整以暇地挑眉问:“你会怎么样?”
John转过头看着窗外,他觉得自己的头顶都在冒着热气,然而他还能运用一个军人的意志把语气压平:“——我就真的按照你说的去做。”
※※※※※※※※※※※※※※※※※※※※※※※※※※※※※※※※※※※※※※※
见到侦探和医生停车下来的时候简直高兴得不知所措。她急切而惴惴地迎上前来,就算上帝派来耶稣带着加百列站在她面前,恐怕她的欣喜之情也不过如此了:“我是上午回来的,见到你们就安心多了!欢迎来到斯托克莫兰,Holmes先生和Watson医生。”
“叫我John就好。”John迎上前去。而Sherlock,出乎意料地,这一次没有走在他的前面。好像他更愿意让医生去和一位异性委托人打交道——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Helen朝John点点头,热切地与医生握手。然而转瞬她就又蹙起眉头,有些忧心忡忡地说:“我继父不在家。他上午出去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但按照他的习惯来看,他最迟也会在晚上十点前到家。”
“现在已经是黄昏了,”John接着她说道,“所以我们最好尽快进去看看。”
“不错。”Helen说,“请跟我来。”她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这是一处相当大的园地,几乎还保持着十□世纪时的风貌。古老的山墙一直向一座小山坡上延伸,尽管已经稍显破败,却依旧竭尽全力地圈住一处高高的、灰色石砌的宅邸。
“这就是我继父Roylott的房子。”Helen一边引着两人沿路向上走一边说,“这里是一片草坪,穿过这一片月桂树丛——抱歉,很久没有修剪,它有点儿过于茂密了——穿过它,还能看见一大片番红花。”
这一天天气很好。黄昏已近,一些鸟儿飞起归巢,在一轮红日之下变成点点灵动的黑影,云朵像被点着了似的,在天空燃起一片金红色。那些新萌的嫩枝看上去润泽极了,周围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泥土的清香。
“现在的番红花应该开得正好。”Sherlock说。侦探背着手走在John后面,他的目光在医生浅棕色后脑勺的那个毛茸茸的发旋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别开眼,一边走一边转了几圈,四下打量着附近的环境。
“没错。”Helen点头道,她的脸颊泛起一点晕红。尽管只是愁容略散,却立即让她的容光焕发,这才有了一点儿即将结婚的喜意,“现在正是花期。我的未婚夫很喜欢这种花,去年我们刚认识时他画过这种花给我看,所以我种了很多。”
“它们看上去很——”John的话没说完,他们眼前突然窜出一道黑影,朝着Sherlock扑了过去,而侦探正在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那片草坪,根本没有发觉。John不假思索地冲过去一把将他推开,两人踉跄了几步才终于站稳。Sherlock在直起身后一把抓住John的手腕,大力将他拉向自己身后。
现在他们看清那个东西的真面目了,那是一张极为丑陋的脸,长鼻小眼,一张嘴就露出一对獠牙。它有着畸形孩子一般的身形,动作非常敏捷,这东西发出一种极为尖利、类似喘气的叫声,然后飞快窜进树丛,就此消失不见了。
“上帝!”Helen惊叫了一声。Sherlock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医生的手腕。John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位女士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你还好么?”John问。
“没关系……谢谢,我没事。”Helen向朝她跑来的John摇摇头,然而声音还有些颤抖,“我只是……我经常会被这东西吓一跳。它平时一般都是在夜里出没的……”
“这看上去像只猴子。”John问,“它是猴子么?”
Helen低下头捂住胸口,有些汗珠从她的额头冒出来,她还在急促地喘气:“是只狒狒。是我、我继父的宠物。抱歉……”
“你看上去不是很好。”John说,一个医生的责任感让他皱起眉头,“如果需要,最好让我为你检查一下。”
“不,我没事。”Helen微笑着,然而这微笑在她苍白的脸上实在有些勉强,“我最近——我最近有些感冒,大概还没好,所以胸口时常有些……喘不过气来,一会儿就会好的。谢谢你的好意,John。我们还是赶紧进屋去看看吧。”她直起身,加快脚步,走进了屋子。
John发现Sherlock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去:“Sherlock?”
侦探侧身站在后面,距离医生大概十来米远。他背对夕阳站立,腰身挺拔,依旧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草坪。就这样,他站在红彤彤的云霞里,变成了一道轮廓锋利的剪影。而那一大片番红花,如他所说,在黄昏里开得极好,好像正安静地等待着什么降临。
走进这间小城堡一样的房子,通过会客室,就是一个窄窄的过道与她不幸死去的姐姐以及她继父的卧室一字排开,每间卧室并不直接相通,各自的窗户恰好开向房前的草坪。现在他们三个人都站在Helen的卧室里。
“一楼的卧室,正对草坪。”John掏出了他的小本子,“你和你姐姐睡觉的时候不会打开窗户吧?”
“几乎不。”Helen说,“如果打开,我会在临睡前闩上百叶窗。我姐姐也是如此。”
John看见Sherlock已经开始拿着他的便携放大镜在屋里来回上下地检查了,他放下了百叶窗,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了一套工具,像个动作最娴熟的惯犯,企图用尽方法找到这扇窗户的破绽。医生的目光一秒也没有离开他,直到他终于满意地放弃了那扇百叶窗,开始查看房间里其他家具。侦探已经完全进入了他亢奋的工作状态,他的大衣衣摆随着他的匍匐旋转来回地划着小圈儿,再加上他灵活的姿态,这根本就是一场独舞。
“哎!”Helen在医生身边发出了一小声赞叹,“多好看啊。”
John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红了。然后她悄悄凑到John耳边,低声说:“不好意思,John,我想你和Holmes先生是住在一起的吧?”
愣了一下,然后语速飞快地小声说,“但我们不是——”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吻我。
Sherlock那极具蛊惑力的、咒语似的声音就像一个潜伏的幽灵,现在它蓦地苏醒了,毫不客气地钻入John的心窍。
John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幸运的是Helen并没有注意到医生的脸色,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Sherlock的身上:“原谅我的冒失,我只是想问问,Holmes先生的大衣是什么牌子,在哪里买的。”
John哑口无言。
事实上他是真的不知道。尽管有时在超市遇见好的棉质家居服他会给自己和Sherlock一人买上一件,但他其他的手套、围巾、衬衫和大衣来自哪里就是个谜——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些东西价格不菲。问题是Sherlock自己也从未去买过,大概他衣橱里的正装不是由Mycroft就是什么小精灵之类的神奇生物在打理添置,而John顶多就是帮他洗洗熨熨或者把它们拿到干洗店去罢了。
“真对不起,我不太清楚。”John跟Helen一样,也开始低下头去小声说话。事实上在Sherlock办案的时候他还从来没和委托人谈论过这么——这么家常的话题,现在他们两个在窃窃私语了,“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衬衫需要么?”
“如果方便的话那实在太好了,我正想帮我未婚夫买几件衣服。不过衬衫我感觉他不太适合这种紫色的,当然Holmes先生穿得很优雅,但是有没有灰色带条纹的——”
Helen突然停住了,然后她抬起头,有点儿尴尬地看着前方。
Sherlock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了他的放大镜,正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交头接耳的两个人。
John赶紧站直身子,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和Helen的距离有点儿太近了。而现在,在仰头与Sherlock那双烟色眼睛对视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再次面颊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