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它白森森的天灵盖却那么面目可憎。
“John。”他无意识地喃喃叫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一把将茶几上的骷髅推远,反身窝回了他的沙发,对着天花板仰面朝天地躺着。脸色苍白的侦探现在就像一尊静默的石像。
——他需要点儿什么。
案子,或者John。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的咨询侦探听见楼下的大门在响动。他听了两秒钟,判断脚步声上了楼梯,然后快速紧闭双眼,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侧身将脸埋进沙发靠背。
John上来了。Sherlock默默地听着——还差两级,他到起居室门口了,他踩上地毯了。
医生的脚步声听上去那么虚浮,简直就像飘在一个梦里。而侦探什么也听不出来。这可不怎么常见,往常的时候,Sherlock几乎可以从他落脚的深浅快慢基本判断出他的心情。
John走过来了,Sherlock听见他在离自己不远的单人皮沙发上坐下。然而他始终没有出声。
侦探暗自挑了挑眉,使劲拽了拽自己枕在头下的靠垫,然后把自己团得更紧——他在等着John先和他说话。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John一开口,他就可以先懒洋洋地“嗯”一声,然后顺理成章地展开身体。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医生的呼吸声几乎都要听不见了。Sherlock开始怀疑这一切不过是幻觉,其实John根本没有回来,或者回来的只是一个幽灵的影子。他呆不住了,猛地一撑沙发坐起来,朝旁边看去——
JohnWatson好好地坐在那儿。他还没脱下那件黑色外套,里面穿着一件蓝格子衬衫。
不,或许不能说是好好的。
出乎Sherlock的意料,John看上去不太正常。他面无表情,那头浅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颊却泛着一种酒醉似的潮红。最令人惊异的是,Sherlock从他的身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去了哪儿、吃了什么、怎么回来的,和Mary都做了些什么,比如他是不是曾亲密地和她并肩坐着,他是不是拥抱了她,是不是……吻了她,或者接受了她的亲吻。
这不可能!
即使世界上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崩溃,Sherlock也绝对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观察判断力。咨询侦探开始惊异而急切地上上下下地打量John,但最后他得到了一个不知该令他欣慰还是挫败的结论——不是他无法找到John身上的细节,而是他几乎根本没办法看清John。他的眼前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白雾,而John就端坐在那层白雾之后,神色异常地和他对视。
“你——”Sherlock皱着眉,他开始不安了,“你回来了。约会——怎么样?”
“挺好的,非常好。”John站起来,朝Sherlock走来,最后在沙发前蹲下来。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是说,呃,我和Mary……分手了。”
这似乎并不反常。Sherlock知道John的恋情,那就是一段段露水姻缘。然而他也知道这一次的Mary与众不同,或许是因为她灰色的清澈眼珠,或许是因为她对John的同居人的无限容忍。而这样贸然的分手——多少有些奇怪。
Sherlock微微向后仰身,避开医生的目光,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John:“哦。”他轻声说,语气毫无起伏,“我以为你很喜欢她呢。所以你打算再找一个新的?”
“可以这么说。”John喃喃着,他耸了耸肩,“我喜欢Mary,无疑她是我结婚最好的人选。但这样对她不公平,因为我发现我并不爱她。其实我早就应该告诉她,但我没有,我以为——算了。总而言之,我是个卑鄙的人,不是么?”
John喝酒了,他的脸红得不像样。Sherlock判断着——可是为什么闻不到酒气?
“别那么自以为是。”侦探不耐烦地说,“如果你要再找一个新的——”他顿住了,然后眯起眼睛,慢吞吞地说,“不关我的事,随便你。”
医生在Sherlock马上就要又背对着自己缩回沙发的前一刻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对不起,但就这件事来说,我想我得经过你的同意。”John飞快地眨着眼睛,撅了一下嘴,像是最终下定决心地说,“我不是在做试验,Sherlock,但我想吻你——可以么?”
Sherlock猛地瞪大眼睛,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官,就如同那次凭空见到了巴斯克维尔的巨型猎犬一样。他一瞬不瞬地看着John的眼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看清的东西,它们此刻在221B暖橘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变幻莫测的靛蓝。他还看见John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舔着嘴唇,在蓝格子的衬衣领下,医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Sherlock开始有一种呼吸困难的感觉了,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无法支配大脑功能,如果他开口说话,可能会突然说出除了英语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最终控制了他的母语:“我的回答是……可以。”
咨询侦探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做试验,John。但愿你是认真的——你最好是。”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俯身,狠狠咬住了医生微微抿着的嘴唇。
这是一个无法控制的吻,Sherlock感觉到医生紧紧地抱着自己——他还没有这样的经历,无论是亲吻还是拥抱。他们激烈地相互抚摸着对方的脸颊脖颈和胸膛,Sherlock微微睁开眼,看见他的手掌完完全全陷入了John柔软的浅色头发,几乎包住了医生的半个后脑勺。现在他可以把John的头颈完全固定了,而一想到现在可以像这样任他为所欲为的人是John——这简直令人发狂。
Sherlock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吞咽着John的喘息和呻吟,他沿着John的脖颈一直向下。而John断断续续地叫着他的名字:“Sherlock……上帝!Sher……”那双既属于一个医生、也毫不逊色于一个最刚毅战士的能平稳举枪的手紧紧地箍着他的后背,他几乎能想象到John是如何用力地攥着他的睡袍。
Sherlock全身的血液奔流着找不到出口,它们汹涌地向他的头顶聚集,这让他模模糊糊地想起幼年时他坐在巨大的彩色落地窗下,那些被随手翻到的洁白句子和纯金画面。
Sherlock紧紧地抱着John——这是我的。
我可以吸干他的血,再把我自己的换给他。
这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然而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他的好医生突然离开了他的嘴唇,开始对着他微笑,好像他刚才亲吻的不过只是一团雾气。Sherlock惊恐地发现他的挚爱开始脱离自己的怀抱,这个幸福的幽灵离得越来越远,最终成为一个虚无的幻象。
Sherlock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然后他控制不住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John!”
咨询侦探猛地睁开眼睛——他醒了。
他坐起身来,因为急促的喘气而开始咳嗽。窗外漆黑一片,而四周空无一人。
他突然发现他抱着什么东西——哈,John昨天留在沙发靠背上的蓝格子衬衫。
Sherlock睁着他烟色的灰眼睛四下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家具和杂物令人头昏脑胀,骷髅先生在茶几的角落安静地看着他。
Sherlock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而医生根本没有回来。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咨询侦探的一场梦境。
☆、Chapter 25.高傲
Chapter25.高傲
时间接近午夜。
Mycroft双手交叉,沉思着坐在巨大的长桌后,他的面前播放着几段最近的监控录像。
有人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Mycroft回头看到这个男人,露出一个疲累却欣喜的微笑:“Greg,怎么还不睡?”
苏格兰场的探长穿着和他的发色相得益彰的灰色条纹睡衣,伏在Mycroft肩上看了两眼录像:“可怜的人,”他皱起眉说,“作为一个哥哥,你大概又要牙疼了。”
Mycroft无奈地轻笑了一声,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次还要加上我脆弱的神经。”
“那倒不一定,何况你的神经可并不怎么脆弱。”Lestrade微微一笑,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玻璃杯,小半杯透明液体散发出一股清新凛冽的香气,“只有一点点,加了冰,我猜你还要过很久才能睡,但愿这能让你稍微好受一点儿。”
情报头子解开衬衫上的两个扣子,他安静地接过杯子,声音极为轻柔动听地喃喃:“多贴心啊。我真感谢上帝——”
“好了,好了。”Lestrade干脆利落地说,他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咳嗽着四下环顾,“等你解决了你的小麻烦精,再来对我朗读你的情诗吧。”
“你可以放心,”Mycroft抿起嘴笑着,一手托腮,“我确定这里现在没有开启的监控镜头。”
Lestrade又瞟了一眼录像,画面上,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正背对着镜头蜷缩在他的长沙发上。看得出来他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他瘦极了,隔着薄薄的睡衣几乎能看到凸起的脊椎骨。
“他还好么?”探长不安地问。
“恐怕不怎么令人放心。”Mycroft抿了一口金酒,“如果你还看到了其他角度的监控,你就明白了——面色潮红,睡着时在眼皮下不停转动的眼珠,后槽牙咬合过于用力以至于不时让腮帮微微鼓起,还有他说梦话的口型——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上帝,你到底设置了多少个角度的监控录像?Lestrade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沉郁的Mycroft,他想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地位显赫的爱人本来是打算用镜头盖一个221B的。
“我可没挪用苏格兰场的经费。”Mycroft扭头看着探长笑吟吟地说,“何况掌握他的情况,大部分时候对你的工作也更有利。另外我敢担保,你办公室里的监控镜头不比贝克街上的少。”
“谢谢你的担保。”早就知道自己全天候无间断上镜的Lestrade用一种极端无奈表情看着Mycroft,“你们一定都会读心术。可是,如果最近有新案子,以他现在的状态——”他咽下了后半句话,想起了在没有John陪伴之前的那个Sherlock——那个趾高气扬、满身尖刺的侦探恨不得把苏格兰场里的电梯和饮水机都得罪透了。
Mycroft沉默了一会儿,意有所指地说:“我想他反而急迫地需要一个新案子。”
Lestrade的手搭在Mycroft的肩膀上,后者低下头轻柔亲吻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他不明所以地说:“他和John——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说出来。”
“你知道我弟弟是什么样的人,Greg。”英国政府先生长叹了一口气,他又开始揉他的眉心了,“我并不打算完全看透他的内心,但可以多少猜测一下。首先,他不能接受说出一切后被John拒绝;其次,他也不能容忍John出于友谊的让步和妥协而勉强接受他的心意;再次,一旦John同意留在他身边,他就不会给他的好医生留下以后的任何反悔余地——他的控制欲将超出你的想象。另外,他无时无刻不在为John的安全担心,因他而起的危险有过太多次了,他在摸索到底什么对医生最好。这一切都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全然确定John的意愿之前,他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Mycroft露出了和他弟弟如出一辙的讽刺的微笑,然而他明显十分担忧:“他能看穿其他任何人的心意,除了他最在意的那个。而他绝对不会开口相问,即使稍有试探,也隐晦到了极致——这令人无可奈何的、爱作祟的固执!”
“可我相信John不会完全不为所动。”Lestrade若有所思地说,“他对Sherlock的心意,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或许你可以试着把这一点告诉Sherlock。”
“我不能,Greg,谁也不能。”Mycroft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弟弟的聪明和他由此而生的极度自负。我打赌,任何人的推波助澜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就像我说的,我们必须等待,等待John先发觉一切从而主动开口,或者等待Sherlock最终放下他维持了近三十年的高傲。”
※※※※※※※※※※※※※※※※※※※※※※※※※※※※※※※※※※※※※※※
周日上午九点的时候,夜不归宿的医生回到了221B。
当John关上门,走上二楼的时候,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是怎样的硝烟战场在等待他了。所以这一次,当他看见只裹着一条白床单、像尊雕像似的坐在沙发上的Sherlock时,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毫不迟疑地要求侦探立刻穿上衣服,心虚的医生试探着说:“Sherlock?”
雕像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医生一眼。
“呃,”John眨着眼,抬了抬眉毛,“你的……你的睡衣呢?”
“我洗了。”
医生瞬间被一种眩晕的感觉击中了,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洗了?”
“你看着我的表情就好像我是一只走进城市的大猩猩。”Sherlock讥诮地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相信什么家养小精灵会帮我洗衣服的故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这么想过——算了。”John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外套,“等等……你还看过HarryPotter?”
Sherlock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这次是沙发了——经过一晚上不怎么舒服的睡眠,真难得你还有心力来关注我的阅读史。对此我或许该表示十分的受宠若惊,而不是再不知好歹地评论你换新女友就是轮着换房子去睡沙发和气垫床,对么?”
医生干咳着左顾右盼了一下,他挠了挠自己的眉毛——尽管几乎已经对世界上最刻薄的话语产生免疫,但在此时与Sherlock多生事端显然太愚蠢了。
“你一定还没把衣服甩干。”他当机立断地说,“我这就去。”
事实证明医生找的理由非常妥当,Sherlock甚至根本没有把洗完的衣服从洗衣机里取出来。那湿漉漉的一团衣服包括了Sherlock的棉质衣裤、他昨天穿的那件藏蓝色睡袍——然后,John拎出了属于自己的一件蓝格子衬衫。
医生扶住额头,拿着那堆滴滴答答滴水的衣服足足站了三分钟。然后他在熨着自己衬衫的时候不能控制地想,昨晚的Sherlock一定是被什么附体了。
收拾好了甩干机,John把Sherlock的干衣服抖了抖,叠整齐,然后走到起居室。Sherlock单手抵着下颌,因为现在他需要腾出一只手揪着他的白被单了。他依旧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
John觉得气氛僵硬得别扭极了。他走过去,干咳了两声,把衣服放在了Sherlock的旁边,然后他看到了茶几角落的骷髅先生。
他默默地拿起它,把它放回了壁炉台上。
他想他多少明白点儿Sherlock为什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之外的原因了。
“我昨天晚上……”John有些不顺利地解释着,“和Mary去了酒吧,呃,她有些醉了,我只好送她回家。后来已经很晚了——”
Sherlock抬起眼睛看着John,他灰色的眼睛冷冰冰的:“你不用告诉我。首先,我自己能看出来;其次,我对此毫不关心。”
John眨了眨眼,然后把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医生知道Sherlock说出的那些故作冷漠的话并不是他的真心——他不是故意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John就不会感觉到丝毫愤怒或者伤心。但当他扭头看到默不做声的骷髅先生时,他大概能想象到Sherlock是怎样坐在夜晚的221B、怎样百无聊赖地对着那个死气沉沉的头骨自言自语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瘪了的球似的泄光了气。
“今天是周日语气轻松地说,他整理着书桌旁和茶几上的杂物,“我建议,不如我们出去散散心。我想我们很快就没有这个时间了,你的下一个委托人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Sherlock面无表情地看着John,他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所以你是打算把我拉到超市去一起和自动付款机吵一架?很明智,因为我一定会赢的。”
“Sher——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Sherlock满不在乎地说,他扭过头去,然而他露在床单外的那只手攥了起来,骨节泛着白。
紧接着他噌一下从沙发上站起,露出一个夸张的假笑,语气挑衅而咄咄逼人地绕着John走了一圈儿,然后停在他自己的卧室门口:“多善解人意啊。但行行好别拆散我和我安静的好朋友,我简直爱死他白色的头骨了。啊,我明白了,你是在可怜我。你在想:‘哦,Sherlock被一个人丢在家里,他只能寂寞地和一个人类颅骨说话,现在我回来了,我真内疚,我得适当地多陪陪这个孤僻怪人’。哈,你完全不必,我觉得这令人恶心极了。”
John直直地站在那儿,他就像面对着一个完全不想接收却不得不服从命令的作战任务一样,面对着面色苍白的咨询侦探。他的嘴唇抿得死紧,同样紧实的还有前军医攥起的拳头。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为Sherlock的那些刻薄话伤心了,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在梦里也渴望着侦探的语不饶人。而现在他才发现这样的话一旦出自Sherlock口中,威力依旧不可估量,每一个词语几乎都能让他的心脏腾起一阵痉挛。
“Sherlock,见鬼的你——”医生感到头晕目眩了,他实在不想跟Sherlock吵架,只能呼呼喘着气,才勉强把一大串不雅词汇咽了回去。他咬着牙,“你……你真是好极了,我无话可说。”
沉默。
他们一言不发地对峙着,Sherlock垂着眼帘扭头看着窗户,John则努力地做着深呼吸。
就在这个时刻,一个手机铃声尴尬地响了起来。
☆、Chapter 26.和解
Chapter26.和解
一片寂静的221B起居室里,只有Sherlock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不依不饶地响着。
Sherlock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不为所动地看着窗外。很明显,他没有想接起它的打算。
John动了动,瞥了一眼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是Lestrade。他又深深吸了两口气,确定自己的声音差不多恢复到血压正常的状态,然后他看向Sherlock:“你不接?”
Sherlock终于转过头来了,他直勾勾地看着John,依旧一言不发。他高高的颧骨和单薄的嘴唇一点儿血色也没有。
铃声断了。五秒钟之后,又执着地响了起来。
“好吧。”医生干涩地说,“那我来接。”他抿着嘴唇,迈大步走了过去,直截了当地拿起电话。
“嗨,Greg……对,我是John。我知道你找他,稍等一下,他在——”John瞟了一眼Sherlock披着的床单,“他在换衣服。不是……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没看见……”他吐出一口气,“他当然不是当着我,他在屋里——算了。他马上就好了,我让他接电话。”
John走向Sherlock,不由分说地抓起侦探的手,把手机塞给了他。Sherlock微微颤了一下,最终接住了手机。医生感到他的手冰凉极了,就像小说和电影里那些贵族派头的吸血鬼的手。他严肃地朝侦探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快接电话。
上帝保佑,Sherlock老老实实地照做了。尽管他对手机那头的Lestrade语气相当不善:“什么事?”
“你要过来么?”Lestrade开门见山地说,“这里有件匪夷所思的小案子,Sherlock,我想我需要你和John的帮助。”
Sherlock抬起头,立刻对上了John投来的目光。他顿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说:“十五分钟后我会出门。”
“非常感谢。”Lestrade在那边欣慰地说,“不过——要十五分钟?你没吃早饭?”
Sherlock瞥了一眼John,慢吞吞地说:“我要换衣服。”
医生开始干咳着左顾右盼,最后他扁着嘴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额头——Sherlock是故意的,他确定。
“等会儿,可是John刚刚说——”可怜的探长被弄晕了,“你一天要换多少套衣服?还有,John那跟喉咙里堵了块儿纱布一样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帝保佑,最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哦……天呐,我懂了。你们吵架了?”
Sherlock连句再见都没说就直接挂断了手机。
John使劲闭了闭眼睛,然后试探地看着他:“——所以?”
Sherlock正要打开他卧室的门,那条白色床单已经滑到他的肩膀了,他回过皱眉看着John:“什么所以?”
John指了指自己:“我。”
“哦——”Sherlock拖长了声音,世界上最聪明的侦探当然懂他的医生是什么意思,后者甚至根本不用说话,“所以你不愿意去,就因为我们吵架了?我一向以为你公私分明呢,我们的分歧发生在221B,又不是在苏格兰场——当然,随便你。”
他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John呆若木鸡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撑住了自己的额头,忍无可忍地对着房门厉声说:“Sherlock,你不是小孩子了!看在——”
“如果你决定了不去的话,”他高功能反社会室友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语速飞快,“把我的存货装在骷髅里,然后把它们一起搁在楼下门口的壁炉台上。我出门的时候会带上。”
就在John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门又被打开了。
突然出现的Sherlock让站在门口的John猛地后退两步。侦探还在匆匆系着自己衬衫的扣子,他烟色的眼睛闪烁着,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医生仰头看着他。
“最后一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Sherlock清了清嗓子,他的手指他的领子处停住了,来回摩挲着那颗他从来不系上的扣子,“对不起,John,唔,我很……我很抱歉。”
然后他飞快地转过身去,走到里面去拿他的西装。当再次回头的时候,Sherlock发现John已经走到了起居室门口,而医生的手里显然拿着一盒香烟。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追了上去。在楼梯上Sherlock俯视着John稻草色的头顶咳嗽着:“我收回刚才的话。”他小声而懊恼地说,“我很抱歉。”
没有回答。
“你想出去散步,这没什么不好。我是说——”
“太好了。”John讽刺地笑道,“带着你的骷髅先生去吧!”
Sherlock从他的侧面挤了下去,飞快地走下楼梯,在下面抬头看着John:“就是它的错。”他看上去很诚恳,起码是Holmes们所能达到的最高限度的诚恳,“John,它不如你聪明,也不如你——不可思议。它根本不说话。”
医生差点儿就笑了。但如果所有人的脾气都有个开关,每次都可以被侦探轻易关掉,那统治世界对Sherlock来说也太轻而易举了。
所以John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并不怎么愉快:“那可真是太不幸了,我建议你在它里面放一个答录机。”
John又下了两级楼梯,和Sherlock站在同一个平面上。他看了一眼Sherlock——无疑那个天才大脑在飞快运算,这让侦探微微蹙着眉头,显出一种有些懊丧的神情来。
好了,看上去足够了。上帝作证,Sherlock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在与人交往的时候说话从来不经过他那个高端大脑,医生又有些不忍心地皱起眉头想:而这件事一开始本来是我的错,昨晚我甚至连电话也没有给他打一个。
John走过去打开门,站在他们的公寓门口回身看着Sherlock。
“如果你需要的话,”John说,“我还可以友情帮你录制答录机里的所有回答。”
侦探发现医生耸着肩膀笑了——John笑起来的时候会显出一种格外令人安心的憨厚劲儿,他蓝色的眼睛眨动着,鼻子会因为嘴唇上翘而变得有些扁,而他的嘴角则会出现一些可爱的纹路。JohnWatson并不是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美男子,容貌美丑本身就对咨询侦探毫无意义,而这个小个子男人微笑的表情却总能让Sherlock心怀愉悦。
现在,这些愉悦就像一些膨胀的气泡,不间断地从咨询侦探那浅灰色衬衫下的胸膛里向上蔓延。
造物的上帝可真神奇。
“听着,还有一件事一本正经地对走出221B、又像上了发条似的迈着大步准备打车的咨询侦探说,“你拿你的存货威胁我已经不止一次了,我觉得我们有理由就此——”他打开了烟盒,“这是怎么回事?三、四……五!比我上次打开它的时候少了五根!”
“那么现在它就正式属于你了。”Sherlock别开眼睛说,“你可以把它扔到你今天见到的第一个垃圾桶里——哈,车来了。走吧,John,我打赌Lestrade一定等急了。”
※※※※※※※※※※※※※※※※※※※※※※※※※※※※※※※※※※※※※※※
当Sherlock和John推开苏格兰场探长办公室的门时,Lestrade刚刚来得及把翘在桌上的腿放下来。他愣了一下,把面前的咖啡和小饼干挪到一边:“见到你们真高兴——”他呛住了,开始尴尬地咳嗽,“我以为……咳咳……你们还得再过十分钟才到呢……嗨John,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John拖了两把椅子,坐在Lestrade对面,“见到你很高兴,Greg。”
“好极了,有空我们可以出去喝一杯——好了,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个案子吧。”赶在Sherlock开口之前,Lestrade明智地翻出一叠材料递给了侦探,“这是警方报告。”
Sherlock翻了翻:“看上去像普通的人口失踪报告。”
“两天前是这样的。”Lestrade说,“现在事情不同了。”他又递给Sherlock一个信封,“看看这个。”
有人在门口敲门,然后走了进来,是Donovan。这个曾经无意识地帮助Moriarty把Sherlock推入深渊的女警官在再见到他坐在苏格兰场里的时候,明显露出一种不怎么自然的表情。
“嗨,怪——Sherlock。”她看了Sherlock一眼,别别扭扭地说,“还有,John。”
“上午好一边查看着那个信封一边慢悠悠地说,“爆炸式的发型让你看上去简直神采奕奕。”
而医生只是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就把眼睛别了过去。自从一年前的逮捕Sherlock事件发生后,John就再没跟Anderson和Donovan说过一句话。
“长官。”Donovan转向Lestrade,“那个人又来了,他坚持要让警方立案调查。”
Lestrade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让他出去。”然后他说,“如果这种事情也能立案,那么光是伦敦塔的闹鬼事件就够我们查的了。”
Donovan笑了一声:“或许我可以建议他通知灵异事件访谈节目。”
“注意态度,Donovan。”探长双手交握,手肘撑在办公桌上,“这个月我不想因为某些警员的个人措辞而再接到一次投诉。”他看着Donovan走出门去,又朝后一仰倒回了靠椅,“从这个,Sherlock,你看出了什么?”
“不多,但这样事情就比较有意思了。”侦探饶有兴味地笑着,凑近闻了闻信封,“一种少见的香薰味儿,夹着一点儿特殊的草药。我想这个人呼吸系统大概有点儿疾病。从笔迹来看是个健壮的中年男子。古怪的连笔,向□斜——他惯用右手,却用左手写了这封匿名信。”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把警方报告记录递给了自己身边的John,然后打开了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叠散乱的纸片。
医生扫了一下,一个男子报案称自己的妻子一周前离家,此后不知所踪。他又凑到Sherlock旁边看了看那些纸片——上面奇奇怪怪地画着一长串儿小人的图案,就像两三岁小孩儿的简单涂鸦。一眼就能看出来它们出自两个人之手,看上去就像是一段传纸条的对话。
“这个信封是他今天一早在门口发现的,起初他以为只是孩子无聊的恶作剧,但是最后他发现在其中的一张纸上,写着他妻子的邮箱和密码。”Lestrade解释说,“他说他们夫妻各有个人生活,他从不知道她的邮箱密码。而这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玩意儿,”Lestrade朝Sherlock手里的纸片扬扬下巴,“其中有一半很像她妻子的笔迹,但更加令他不知所云。”
“不只他。”Sherlock短促地笑了笑,他举起其中一张纸在日光灯下看着。
探长有点儿不明所以:“什么?”
侦探讽刺地挑起眉:“你们也一样不知所云。”
“——Sherlock。”医生咳嗽了两声。Sherlock定睛看了John的眼睛好一会儿,然后他扭过头去,垂下眼帘继续安静地看那些古怪的字符。
“好吧……你说得对。”Lestrade来回看了看他对面的那两个人,他挠了挠他银灰色的头发,无所谓地耸耸肩,“不然我也不会打电话给你了。”
Sherlock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John匆匆向Lestrade道了别,赶紧追上前面那个高个子的脚步。他们刚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就迎面撞上了Donovan,她目不斜视地进了办公室。John听见她在里面说:“长官,你的快递到了。新口味的玛德琳蛋糕试吃装,要帮你签收么?”
“我从来不知道Lestrade爱吃这个。”John和Sherlock并肩走着,“你笑什么?”
“他是帮别人订的,某个人不方便留下自己的姓名和地址。蠢透了,我打赌为此一周后Lestrade还得帮他预约牙齿根管治疗。”
“…耸耸肩,“好吧。”
这次换成Sherlock皱着眉疑惑地看向医生了:“你看着我的表情很奇怪,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John轻声说,他又看了Sherlock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干咳了两声,“什么也没有。”
他才不会告诉Sherlock他觉得Lestrade很可怜呢——既要帮英国政府先生哄弟弟,又要帮他订购试吃新甜点,还得做出一副“我也不是什么都听Mycroft的”的假象。
跟Holmes们住在一起的人都一样。
☆、Chapter 27.仓皇
Chapter27.仓皇
自从接了那个画着小人儿的古怪案子,Sherlock就完全陷入了他解密时的那种极端亢奋的机器人状态——机器人或许还需要充电呢,咨询侦探可完全不需要。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他不是双手合十抵在下颌下、并迈着大步在屋里走来走去,就是在他的资料墙面前一站几个钟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不时使劲揉乱那一头黑色卷发是他唯一的动作。
John在傍晚检查了他中午给Sherlock投放的食物,很明显,盘子里的东西一丁点儿也没被动过。他悄悄地把餐具交给小心翼翼站在起居室门口观望的Hudson太太,朝她做了一个“嘘”的口型。善解人意的老太太立即心领神会,蹑手蹑脚地单手扶着她的髋骨上了楼。
暴君Sherlock通过他的眼神下达了最高指令——221B里的任何活物都禁止大声喘气。
好吧,或许这个毫不通融的法令要附加上一款:JohnWatson医生可以例外。
事实上John必须保证自己存在于Sherlock的视线范围之内。医生不仅要给侦探随时递上各种各样的他需要的东西,还得间或回应Sherlock的喃喃自语——毕竟,Sherlock偶尔也要从他思维宫殿的窗口里探出头来,不时向下头的人喊句话。
不得不说一句,这种想象实在太诡异了,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莴苣姑娘,甚至还有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一定是个双重密码,John,瞧这个。”
John是被这一句话惊醒的。他的手肘猛地从桌角滑了下去,这让他的脑袋重重地向下一点,牙齿咬得舌尖生疼。他努力睁开被抹了胶水似的眼睛:“哦Sher……几点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时针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十分了。
John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揉着眼睛走到Sherlock身边。后者正顶着一头被他自己揉得乱糟糟的卷发,挺拔地站在那面被他贴满了各种各样字母方阵和手写计算结果的镜子前。Sherlock浅灰色的衬衫敞着领口,袖子被他挽到了手肘——可是上帝啊,他看上去竟然还是那么整洁而精神焕发,相比起来John觉得自己简直狼狈得不像话。
“有进展?”医生口齿不清地问,他努力睁大眼睛,以防一不小心它们就粘在一起了,“是个……密码?对,我想我应该知道它是个密码……但,它是个双重的?”
“我把这里面所有的小人都整理了出来,一共发现了二十六种形态。假设它们就是二十六个字母,”Sherlock快速地说,“你看过警方报告,失踪的女人名叫Elise,这里——”他指着一张画着五个小人的字母,“这两个人断断续续地用这种方法联系了三个月之久,根据每张纸条的形态特点我可以大致给它们排序,而第一张的抬头,出现了这五个字母的排列,消息前称呼人名的惯性——她的名字,一定是!”
“太棒了……你简直不可思议……”John使劲睁了睁眼,这让他的额头向上蹙起了无数条横纹,“上帝啊,我需要睡觉……”
“但随后我就发现不对了。”Sherlock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他一手插着腰,一手神经质地打着乐队指挥似的手势,“按照频率来说,E是英文中出现最多次数的字母。毫无疑问在这样连续的对话中我们应该看到很多和这五个小人头尾一致的形态。然而经过统计却并没有。它们看上去就是一串无序的乱码。”
“……也许是外语……”医生迷迷糊糊地说。
“说得好,John。但如果你仔细看了有关Elise的个人资料的话,你就会发现没有一丁点儿证据显示她还精通另一门语言。”
现在John只能嗫嚅出“上帝”这个单词了,他困得需要单手撑住墙才能勉强站稳。
“哈,所以我可以确定它背后一定还有一个密码。这是个挺聪明的女人——或者说她有一个挺聪明的联系人。他们自己创造了一套通讯方式,就是这些跳舞似的小人,用以掩盖其后以字母约定的密码,这无疑增加了破译的难度。”Sherlock继续兴奋地迈着大步走着,走到镜子前时他猛地停住了,虚点着一副图确定地说,“它甚至还完美地避开了概率算法,彻底把E藏起来了。真有心思!好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它的密钥——”
“……你一定能。”John做着深呼吸说,他开始竭力拉扯他面部的每一块儿肌肉,这让他看上去就像在做一个古怪而滑稽的鬼脸,“我是说,如果我也能帮上忙……那真是太好了……”
Sherlock停住了。他皱眉看了医生一会儿,试探地叫着医生的名字:“John?”
“……什么?”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么?”
“……”
Sherlock朝John又走近了两步,现在他们相距几乎不到十公分了,而John却丝毫没有反应,因为他已经快要完全丧失意识了。
医生缓慢地眨着眼睛,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正毫无顾忌地对着Sherlock敞开的领口。但实际上,他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也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说真的,John的头正缓慢地朝Sherlock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栽下去,他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侦探的脖颈了。说不定下一秒John就要完全撞上Sherlock的胸口,而咨询侦探则开始犹豫是不是要伸出一只手扶住马上就要跌进梦乡的医生。
“……我睡着了?我在做梦?”John模糊而困惑地问,“Sherlock,你看上去离得真近……还有,你脸红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