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的雾都重庆被浓云密雾笼罩着,但那顺山修筑的公路上仍是人头攒动,川流不息。
此时在戒备森严的蜀省第二监狱门口,两位站岗的解放军威武地守卫着监狱的大门,那战士枪上的刺刀在雾中闪闪发亮。大铁门慢慢地开启了,原国民党战犯黄纹被全副武装的牛剑、伍忠、李小东、张静茹从监狱里押上了停在门口的供押运的囚车上。
黄纹的双手带上了锃亮的手铐,手铐上搭有一件黄纹的衣服,衣服把手铐遮住。他-显得苍老而憔悴,他向那战犯管理监狱的大门投去最后一瞥,他没想到这个曾经关押共产党的监狱成了关押他的场所。
一辆白色的警备车在前开道,后面紧跟着的是牛剑亲自驾驶的押运囚车,囚车后面是一辆车厢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公安警卫战士的国产解放牌大卡车。
警灯闪烁,警笛长鸣。车队向菜园坝火车站驶去。
“让开!让开!”从大卡车跳下来的解放军战士迅速封锁了车站的入口。
早有乘警在火车上接应,黄纹从押运的囚车上带下来后迅即被牛剑、伍忠、李灵和张静茹押进了卧铺车厢里,为防止意外的反抗和逃跑,黄纹的一只手被铐在床铺的栏杆上。
那是一节专门供牛剑他们使用的押解车厢。车厢里,仅有牛剑代所长、伍忠副局长、李小东劳教处长、张静茹护士长和战犯黄纹五个人。
“你们……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在路上一直未说话的黄纹见押解他的人都背着国产的五四手枪和带瞄准镜的美式突击步枪,他有点害怕地问道:“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若要枪毙我请你们手下留情,就在四川境内!”
“为什么?”张静茹好奇地问。
“我的祖籍是重庆人,我想若要死也要叶落归根。”黄纹显得有些悲凉。
“我们只是按照中央公安部的命令将你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蜀省劳改局副局长伍忠说。
“能告诉我到什么地方去吗?我好有一个心理准备。”黄纹想刨根问底。
伍忠看了黄纹一眼,他知道那是黄纹害怕所致:“你不要害怕,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黄纹自然是害怕的,因为黄纹当时在地方上已由蜀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出死刑,只等待着执行。他如今见这么多人提着枪押解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以为是对他立即执行死刑。其实在当时有黄纹这种心态的人又何止他一人?在牛剑等人押解黄纹到辽河战犯管理所的同时,这时从全国的四面八方共有350名国民党战犯被押到了抚顺,他们当中在地方上被判处死刑的有6人、死缓10人、无期徒刑15人,这些人都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理与其他的战犯一起走进了辽河战犯管理所那灰色的高墙。
这时车上的服务员送来了开水和晚餐的饭菜,牛剑正要去端起吃饭,张静茹制止道:“慢着!”说着从放在床边的医疗箱里取出一个似银针的东西。
“你这是什么?”牛剑好奇地问。
“你问问伍副局长吧!”张静茹笑而不答。
“你呀——”伍忠笑了笑,“这是梁志副部长特让我转交给张静茹——也是你爱人的鉴别针!”刚说完大家都笑了,就连铐在床铺上的老牌特务黄纹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他没想到中国监狱的公安警察(1983年以前的监狱劳教警察属公安部门管辖——作者注)并不是生铁一块。
张静茹把鉴别针在每个饭菜碗中插了一下,见针上无任何化学反应,高兴道:“可以开饭了!”
“难怪梁志副部长点名要你来,原来是为了这个!”牛剑有点不服气道。
“为了哪个?”张静茹反问。
“为了不让我们中了敌特的食物毒!”牛剑随口道。
“这是梁志副部长对我们一行五人的关心,你知道不?不像有些人还不让我来呢?”张静茹说完假装生气地样子。
黄纹听到“一行五人”感到有些震惊,难道他们公安部的领导人也真的会心系像他那样的大中统特务?
“谁说的?”牛剑追问。
“是我告诉她的。”伍忠副局长笑了一下,他又对张静茹道:“那是牛剑关心你们母子!”
张静茹脸一下红了:“谁要他关心我?”
“你啥——”牛剑拖声呀气地学着重庆话,把车厢里的人都逗笑了。
黄纹也抿着嘴笑了,因为他在邛海监狱拉大粪的时候就认识了牛剑,便大着胆说:“牛剑所长,你的重庆话还说得真地道!”
“真的吗?”牛剑笑着道。
黄纹点点头。
牛剑用手铐钥匙打开了黄纹右手上的手铐,命令道:“走,我带你到卫生间洗手,准备吃晚餐!”
“我也去!”李小东说着与牛剑跟在黄纹的后面向洗手间走去,他是出于押解路途中的安全考虑。
当他们洗手完毕走出洗手间时,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穿着一套哔叽西服走进了洗手间。那人看见李小东和牛剑两人迅速地把脸侧了过去。
“这人好面熟啊!”牛剑和李小东几乎同时在心里自问。
牛剑一边回忆一边走出洗手间,快到押解车厢时,他突然大声喊道:“是毛公牛!”他迅速地从腰间拔出五四手枪,将子弹推上膛。“就是他,追!”他们把黄纹快速地押回车厢,交给伍忠和张静茹,快速跑回到洗手间。
原来那穿哔叽西服的中年男子已从洗手间出来,向前面的车厢跑去。
“站住!站住!”牛剑和李小东边追边喊。他们把手枪擎在手里,但却不敢开枪,怕伤害到火车上的乘客。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从邛海监狱逃跑出去的代号为“黑熊”的毛公牛,他此次是受2号“野狼”的派遣与苗霞从金三角赶往重庆侦察黄纹情况的。因为他在东北时就与松花江劳改队的许多干部战士蒙过面,加之自己又是一个被中国监狱通缉在案的逃犯,故他乔装打扮一番希望在侦察的路上不要遇见追捕他的人。可事与愿违,没想到在洗手间会遇到牛剑和李小东。
毛公牛在东北就与李小东和牛剑较量过,他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俩的对手,故本想解个大手也不敢了,只得匆忙离去。
毛公牛没想到牛剑和李小东会这样快地追来了,他为了掩护车厢里的苗霞,他跑过了自己所在的卧铺车厢。
“站住!站住!再不站住我们就开枪了!”毛公牛听见牛剑和李小东的喊声越来越近,这时整个车厢的人群开始骚乱,惊叫声、呼喊声充斥了整个车厢。
“砰!砰!”毛公牛举枪向牛剑和李小东射击。
枪声过后,一个乘客倒在车厢里死了,另一个乘客被击成重伤,鲜血直流。
“李处长,你设法抢救伤员,我去追!”牛剑大声说道。
“好!你要小心!”李小东边说边撕下身上的衣服为伤员缠住伤口。
牛剑一直在寻找机会击毙毛公牛,可因车上人群大喊大叫乱成一团,阻挡了他的视线。
“那人要跳窗了!那人要跳窗了!”乘客中爆发出了喊声。
牛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个箭步冲上去,见鳖三已将车窗举起跳了下去。牛剑几乎在毛公牛着地的瞬间击发出子弹。
“啊——”牛剑听到了地下的惨叫声。
牛剑回到包厢,将情况迅速告诉给了伍忠,伍忠立即与蜀省公安厅劳改局取得联系,要求迅速组织铁路沿线的公安部队,对跳车逃跑的毛公牛进行追捕。
一时间,成渝铁路沿线布满了天罗地网……
9
火车“隆隆隆”地裹着狂风向前奔驰着,树木在窗前一掠而过!
此时苗霞就坐在李小东抢救伤员的那节车厢里。可她没有乱动,理智告诉她,现在的中国大陆姓“毛”而不姓“蒋”!她近距离地看着李小东在抢救伤员,她想中国的监狱劳教警察真的素质很高,为了抢救受伤的普通群众,可以置自己的个人安危而不顾!从车厢里嘈杂的喊声中,他猜测毛公牛跳窗逃走了,但他知道毛公牛会没事的,因为此次毛公牛在哔叽西服里穿了防弹背心,脚上也穿的是柔软旅游鞋,即使从飞速的列车顶棚上跳下去也不会有都大的问题。现在她着力思考的是毛公牛跳车了,要完成侦察任务的只有她和火车上的另一个内线,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仿佛觉得刚才追击毛公牛的另一个警察很像她早已熟悉的牛剑……
一个夜晚过去了,大地迎来了又一个明媚的日子。
火车已过了秦岭,进入了关中大地。窗外平坦的原野,在和煦的阳光下格外地恬静,已被霜和雪打过的高原盆地呈现出微黄的色彩,白杨树虽则稀疏了,但那团结、朴实、坚强的树干树枝却依然如旧,——苗霞认为这与当初她和青儿在黄河渡口上船混在牛剑、秦梅所在的南下工作团加强连里所见到的情景一样。看到这些白杨树,苗霞到还真有点害怕。她与共产党打了多年的交道,共产党人的那种不屈不饶地与国民党作斗争的精神还真有点像这些普通得无法形容的白杨树。她常想要是每一个党国的战士都像共产党人那样,也许蒋介石不会败得这样快,她今天也不会这样窝囊地看着共产党追杀自己的“丈夫”而不敢还手,害怕暴露了自己。
车厢的乘警赶来,早平息了车厢里的混乱,苗霞不知不觉地在疲倦中睡着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的手提包里放有一张纸。
纸上写道:“见机行事,晚八点行动。”
苗霞取出黄纹的照片反复地看了几遍后,忙着化装打扮起来。
此时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有几十个乘客上了车,苗霞一看时间正好是晚上八点。
夜幕已慢慢降临了,那高约10米左右的一排排白杨树也隐没在黄土高原的尘沙中。
吃过晚餐,张静茹又给黄纹测量了一次体温。
“怎么样?”牛剑问。
“摄氏37度,正常。”张静茹道。
黄纹见张静茹天天给他量体温,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张护士长,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每天都要给我量几次体温?”
“这是我们梁副部长亲自交代过的,要保护好你的身体。”张静茹说。
“又是梁副部长!”黄纹自言自语。
牛剑、李小东、伍忠都没理他,只是相互笑了笑。
“报告警官,我想上厕所!”黄纹报告道。
李小东上前把手铐打开,带黄纹出去了。
“伍副局长,我总感觉到火车上的气氛有点不对,是不是有人还在打黄纹的主意?”牛剑很早就想说的话,此刻见黄纹上厕所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也感觉到了有些异样,莫非真像梁副部长说的那样,是2号‘野狼”的人跟上了我们?”伍忠分析说。
“我看那毛公牛不是偶然来到这火车上,他很可能还有同伙在车上……”未等牛剑分析完,伍忠像受到了极大的启发似道:“那毛公牛及其同伙极可能是2号‘野狼’的爪牙!”
“对,只要我们按照这条线索找下去,不愁找不到那幕后的2号‘野狼’!”牛剑露出喜悦之色,“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但愿李闽、邢壕、郝红、小虎子他们能早日从另一条隐蔽战线上摸索到毛公牛和鳖三的线索。”伍忠想起了已参加国家安全部门组织的“藏獒伏魔行动”的同志。
“你怎么认识李闽的?”牛剑听到伍忠谈起李闽,惊奇地问。
“我比你们认识得早,他是我的表兄弟!”伍忠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牛剑惊奇道。
张静茹见牛剑是那样的惊奇,笑着道:“毛主席不是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吗?”
“正应了这句话!”伍忠高兴地说。
李小东把黄纹押了回来,准被把手铐给黄纹带上。
“慢!”牛剑制止道,同时他从挎包里取出一套军便衣服,“黄纹,你把衣服换了,穿上这套军便服!”
“这……”黄纹不解。
“这是命令!”牛剑说话的同时,把军便服丢给黄纹,让他马上把囚服脱下换上军便服。
牛剑脱下自己的干部服,又把黄纹的囚服穿在身上。
原来牛剑与黄纹高矮差不多,只不过黄纹要胖一点。
“李处长,把手铐给我带上!”牛剑对李小东道。
“这……这行吗?”李小东看着一直坐在一旁的伍忠副局长。
“给他带上吧!”李小东见伍忠用严峻的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猜想再也不是玩笑之类的话,就顺势将牛剑的左手铐在床铺的栏杆上。
“张护士长,请过来帮一下忙!”张静茹听到牛剑叫他,她假装过去帮牛剑理右手的袖口,把一支德国1940年造的毛瑟钢笔手枪放在牛剑的右手上。——这支枪也是梁志副部长特地吩咐张静茹转给牛剑以防押解途中的不测。那手枪虽则形似钢笔,但一按笔上的键钮(扳机),它就变成了手枪,射程在10米左右。
“你们看,天黑尽了!”张静茹望了一眼窗外。
黄纹也往窗外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到小站了,好多乘客哟!”张静茹极目去寻找标有站台的牌子,可是在火车卷起的尘土中哪里找得到站台牌。
就这样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上停了约5分钟,上来了几十个乘客,又继续“隆隆隆”地开走了。
片刻,车厢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是一个女人的脚步!”张静茹心里判断道,她转过头,见牛剑、李小东、伍忠都沉着气,好似都听出了那脚步的异样。
不一刻,那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折了回来,后面还跟着另一个轻盈的脚步声。
牛剑按下了钢笔上的键钮,那钢笔迅速变成了一把手枪。李小东,伍忠、张静茹都打开了枪套。
脚步声好似停在了隔壁的包厢,一个甜美的声音在跟隔壁卧铺里的人说什么。“我去看看!”李小东欲想开门去看个究竟,被伍忠摇头阻止了。
就在此时牛剑所在的卧铺门上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守在门边的李小东用左手打开门,右手放在腰间已上膛的手枪上,与此同时伍忠、牛剑和张静茹都作好了战斗准备。那久经沙场此时戴在双手上的手铐已被盖住的黄纹也感到紧张,他想要是此时有人擅自闯进门来,闯入者一定会被四支同时开火的手枪打得粉身碎骨。
门开了,原来是一个列车乘务员打扮的漂亮女人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笑着说:“警察同志,,很对不起!我知道这个卧铺包厢是你们订下来,但眼下,我们列车上遇到了难题,这位女士预定的包厢被一个难产的病危产妇占用了,所以……”
“你的意思是……”李小东欲言又止。
“我的意思是想让这位女士在你们这里呆会儿,到了下一站我们就能腾出一个卧铺包厢,到时再……”
李小东盯着屋内的人,言下之意是想征求大家的意见。
“我想,这对你们来说不至于成为累赘吧!”一句温柔而谦恭的话语从列车乘务员身后飘了进来,大家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芳二十四五,个挑中等,身材匀称,左手腕上戴着一个白色的昆仑山玉手镯,一双狐眼流光溢彩,美丽得符合达芬奇美丽密码的的女士笑着站在门口。李小东见那女士长发披肩,手上提了一个女士出门常提的那种小提包,笑着时脸上有两个大酒窝。
牛剑一惊,认出了那人,但不便于开口,伍忠友好道:“进来吧!”
“那谢谢了!”
那女士进得包厢迅疾将整个屋里扫视了一遍:四男一女,四个男人中,二人着警服(当时在监狱劳改系统内部,也有人称为“区别服”——作者注)、一人着军便服,一人着囚服,那女的着便服,左手上也戴着一个与她所戴的质地一模一样,颜色为青色的昆仑山玉手镯。
张静茹想起牛剑送给她的昆仑山玉手镯,心里一惊:“她怎么也戴着一个昆仑山玉手镯?”她忙挪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坐!”那女士在她坐下,近距离地再次看了一眼张静茹左手上所戴的那个青色的昆仑山玉手镯,暗道:“这玉手镯怎么会与我养父母家的青色玉手镯一样呢?”那女士很快从惊诧中镇定过来,仍显得极为有修养道:“谢谢!”
张静茹莞尔一笑:“没什么?”她看着这女子的打扮,尤其是那乌黑的长发,随口问道“你打扮这样漂亮,又要到哪里去啊?”
那女子动人的一笑,脸上的两个酒窝显现了出来:“我到北京去看我的表哥!”
“做在北京什么地方?”张静茹想验证一下对方的真实身份。
“好象在北京的海淀区。”那女子撒谎道。
“在海淀区什么地方?我对那里很熟。”张静茹穷追不舍。
那女子知道这个谎要被对方看出马脚,忙封住话题:“我有将近十五的时间没有去过了,具体的地名我也记不起。”
“那你去北京怎么找得到他?”
“他发电报给我叫我在火车站等他。”
“哦——”张静茹想把那女子套住,“我们也是到北京,你跟我们一起走,或许我们会帮你找到你表哥。”
“那谢谢了!不麻烦你们了!”
“这没什么……”那张静茹还想说什么,伍忠插话道:“张护士,你真是一个热心人!别人不领情就算了吧!”
“不是那样的,我真的怕麻烦你们!”那女士故作不好意思之态。
火车穿过一节隧道,火车车轮“隆隆隆”的滚动声更加强烈,车里的灯光也显得更加微弱。
牛剑、李小东、伍忠、张静茹四人在昏暗的车厢里都盯着那女子的一举一动。只见那女子用手摸了摸手提的包,就没动静了。
其实那女子就是苗霞,此时的她正在进行着强烈的斗争。她没想到她一进屋就引起了几位公安的注意,尤其是那与她相邻而坐的女人张静茹不知道是不是公安,但她知道张静茹表面上是在关心她,实际上是想弄清她的来龙去脉和真实身份。而更糟糕的是那穿囚服戴手铐的人不是相片上的那个黄纹,黄纹已四五十岁了,而那铐在床铺栏杆上的人最多不过二十岁,并且那人不仅与她一起从黄河渡口走到四川而且还曾在云南滇池边救过她。
随着车轮滚滚的声音,苗霞的思绪回到了那云南美丽的滇池……
那是她在完成了把代号为“黑熊”的毛公牛从西康的金沙江畔秘密送往金三角的李弥部队后,她接到了1号“野狼”仲贵的电报,说他不日将来云南,望她在昆明等她。
那是一个多么令人激动的电文啊!她想起自从2号“野狼”出道以来,仲贵命令所有的人员一切听从2号“野狼”的调遣,于是她与1号“野狼”的联系减少了。原来她每天与仲贵行影不离,夜晚还可一起同床共枕,可没想到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二野进军大西南,伸出巨钳,突破了川湘鄂边防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西昌,就连她和1号“野狼”仲贵办公地——蒋介石的新村特宅也被共产党占领了。如今,仲贵告诉她不日将来昆明,这对于情感丰富的她怎不能说是一件激动不已的快事呢?她想虽则她与仲贵之间只是情人式的关系,但她仍想在仲贵到来之前走遍整个五百里滇池,待仲贵来时她要为他当一回全程的导游。
那是一个积雨少注的早晨,浓绿的仙人掌末端开着花倒挂在花圃里,像烧得炽热火炭的杨梅在雨中颤动,缅桂花(白兰花)开满了昆明的大街小巷,微风一吹,花香四溢……苗霞戴一顶小花草帽,手上戴着白色的昆仑玉手镯,穿着板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向位于昆明市西南的滇池走去。
从滇池之滨的大观楼,滇池东岸的晋城古镇到建于有“睡美人”之称的西山之中的华亭寺、太华寺和三清阁,再到滇池四周的龙门、晋宁盘龙寺,苗霞自恃艺高人胆大,依次游玩,生怕玩掉了任何一处名胜古迹。
时光在匆匆的脚步中流去,天慢慢地暗了下来,那皎洁的月亮也不知不觉地从东山顶上生了起来。苗霞游兴未尽,她到了滇池边,见天色还早,就在滇池边洗起了那美丽的长发,她想给自己心中的情人一个惊喜,她知道仲贵是最喜欢她那飘逸乌黑的长发了!
她一边疏理着自己的长发,一边唱起了云南民歌《小河淌水》:“哎!月亮出来亮旺旺,亮旺旺!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哥啊!哥啊!哥啊!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唱完了第一段,她停了一下,又开始唱起了第二段:“哎!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的哥。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哥啊!哥啊……”
“哈哈哈……小苗女,我们就是你的哥,别唱了!哈哈哈……”突然她的四周出现了五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一边说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一边淫笑着,一个小伙子还上去想在苗霞身上乱摸。
“你们想干啥?”苗霞怒斥道,那乱摸的小伙子吓得后退了一步。
一见是一个绝色美女,像出水的芙蓉,几个小伙子淫笑道:“妹儿,我们不想干什么,只想和你爽一爽!”
苗霞是在特工学校获得过武术冠军的人,她哪里把这五个毛头小伙放在眼里。她一边慢慢把自己的头发盘在头上,一边拿出她色情间谍的本领,妩媚地淫笑道:“你们想怎样爽?”话未落音,未等那五人反应过来,她先发制人,接连使出几个连环腿,打得那五个人晕头转向。那五人做梦也没想到这看似柔软的女子会有如此高强的散打功夫,忙四处逃逸,其中一人还色厉内荏地高喊道:“苗族美女,你等着!”
苗霞不以为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当她走过龙门山下的密林时,只听从密林中发出“嗖嗖嗖”的竹箭声,她快速地躲过飞出的竹箭。突然一枝飞镖从她背后飞来,正是在滇池边上前准备摸她的那位男子发射的。
“快卧到!”一个从龙门经过的男子大声喊道,同时那男子向天鸣了两枪。躲藏在密林里一伙歹徒见来了一个手持五四手枪着军便服的人,以为是地方公安,就一溜烟跑了。
原来此人就是牛剑,在毛公牛和鳖三脱逃后,他和秦梅又追捕逃犯到了昆明。他们认为滇池是有名的游览观光胜地,也是逃犯易来之处,故他们也以游览为名各自分头去寻找逃犯的线索。
游览中,牛剑早就盯上了苗霞,他见苗霞的左手上戴着一个白色的昆仑玉手镯,他想起了临行前母亲的话,心里暗忖:“莫非这人就是我丢失的大姐?”故一直尾随在她的后面。刚才他看见五个伙子在苗霞一击之后就轻易地离开了,他想这是不符合一般流氓男性的心理特点的,故牛剑怀疑那五个男子一定会寻找机会来报复这苗家女子,牛剑不放心就跟踪在苗霞之后。
“谢谢你救了我!”苗霞见是在南下路上认识的牛剑,如今在危难时又救了自己,甚是感激,“你是本地的公安吗?”
“你说呢?”牛剑反问。
“我不知道!”苗霞摇着头。
“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牛剑虽然知道她会散打,但仍然不放心地关心道。
“不远,就在前面的碧鸡山,不麻烦了!”苗霞委婉拒绝道。
“好吧!我刚才见识过你的武术功夫,那你慢走!”
“再见!”
火车终于跑出了隧道,车厢里又亮了起来。
苗霞又看了一眼那被铐在床铺栏杆的救命恩人,确信他不是2号“野狼”要找的黄纹,心里想:“难道内线把情报搞错了吗?”她又瞥了一眼坐在床铺上毫无表情穿着军便服的中年男子,觉得这男子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再次摸了摸装在提包里的那支仅有巴掌大小的由比利时生产口径为6.35毫米勃郎宁袖珍手枪,她真不知该如何办。她突然想起纸条上留给她的字:“见机行事”,他决定摸摸那位曾是她的救命人,而今被铐在栏杆上的“公安”。
“糟了!怎么会是她?这不是要露马脚吗?”牛剑一个劲地在心里叫苦,因为他与那苗霞都是相互认识的,——那苗霞还可能是她的大姐,但他很快平静了下来,他想到了另一面:若果苗家女真的是为黄纹而来,那么,从她这里下手也可以找到2号“野狼”的下落了。
“可怎样和她说话呢?”牛剑在防范她的同时,也在想和她搭话的理由。
没想到苗霞主动开口了。
“同志,这人怎么哪,被铐在这里?”苗霞指着牛剑问伍忠。
“这对你很重要吗?”伍忠反问。
“对!他曾经救过我的命!”
房间里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盯着牛剑。
牛剑点点头。
“我那时还以为你是警察呢?”苗霞有点惋惜地微笑道。
“其实我救你的当时我已是一个被共产党通缉的逃犯了,救你纯属巧合!”牛剑从这里入手与这位苗族女子——也可能是他的大姐斗起了法!
“你犯了什么错,共产党要通缉你?”苗霞知道牛剑曾是南下的解放军,刚才在车厢里追击毛公牛的那个警察也很像他,诡秘地一笑:“你不会是这次反右斗争中被共产党来了个秋后算帐吧?”
“‘反右’斗争?”、“秋后算帐?”站在门边高度警惕的李小东听到这八个字,心里是一惊,因为自从匈牙利爆发十月事件以后,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全国工人、农民、军人,工商界、中学教员等各行各列都开展起了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以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整风反右斗争,同时各族人民还以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四大”作法向中央和地方各级组织以及党员提出了数十万条的意见。李小东在单位也根据1954年制定的首部宪法提出了有关保障公民固有的民主自由权利的意见。他现在听苗霞突然在牛剑面前提到反右的问题,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右派?”牛剑追问,他仿佛觉得这苗家女子知道的还不少。
“我是无党派人士,旁观者清吗?况且我们滇省的许多单位的许多人因在‘四大’中大声疾呼被认为有严重的修正主义思想被打成了右派!”
“哪些人结果怎么样?”牛剑追问但又自嘲地说:“他们不会都像我一样吧?”
苗霞叹了一口气:“‘右派’被定性为敌我矛盾,与‘地富反坏’并列,但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分别受到了降级降薪、劳改劳教、发配农村边疆、留职停薪、开除公职、只发生活费、关押监狱等处罚!”苗家女子一口气像背书一样背了出口。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我只得认命了!”牛剑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苗家女子注视了一下与伍忠挨着坐的黄纹:“这位同志好面熟,你是……”伍忠抢过话头:“他是我们的客人!”
黄纹机械地笑了笑。
这时包厢的门又“笃笃笃”地想了。
“谁?”李小东迅速从苗家女子谈到的有关反右的苗家女子话题中惊醒来,警惕地问。
“是我!”门外响起刚才那位穿列车乘务员制服的女人声音。
李小东打开了门,那女子见苗霞还挨着张静茹坐着:“女同志,下站马上到了,你要的包厢已腾了出来!”
“那我就走了,麻烦你们了!”苗霞再一次注视了黄纹一眼,面带微笑走了。
伍忠站起来走到门边,见那两位女人已走远,他把李小东叫到门外,低声地说:“迅速与梁副部长取得联系,若那女子在北京下车,请求派人跟踪;还有暗中查清那穿列车乘务员制服的发际处有两个美人尖角的女人!”
“是!”
此时列车乘务员一边走一边低声告诉苗霞:“成渝铁路沿线公安部队进行了搜索,未见毛公牛踪影!2号‘野狼’发来急电,说你已经暴露叫你立即离开这列火车!”
“那你呢?”苗霞焦急地说。
“别管我,我自有办法应付,你就在此站下车,有人接应你,快走!”
火车在紧急制动下,停了下来。
苗霞匆匆离开火车,列车乘务员与她挥手告别。
那乘务员不是别人,就是当初苗霞暗中掩护毛公牛到昆明时,在过桥米线店保护毛公牛逃走的那个妙龄女子——青儿。
火车继续奔驰在辽阔的华北大平原……
10
公安部梁志副部长办公室的桌上放着两份要他签阅的材料:一份材料是公安部劳改局派人在北京火车站跟踪那可疑的苗家女子,结果那苗家女根本没在北京下车,后经调查那女子早就提前下车了。再寻找那带苗霞进包厢的乘务员一到北京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的收获是从苗霞和乘务员的消失可以判断出她们两人与潜伏的2号“野狼”有关,顺着这条线索可以找到2号“野狼”的藏匿之处。另一份材料是蜀省公安厅劳改局送来的备案,原蜀省劳教处处长李小东因在反右斗争中犯了右倾错误,鉴于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且情节较轻,决定免去劳教处长职务,重新调回原螺髻山劳教所任副政委。
看完材料,梁志副部长心绪久久不能不平静,他在宽趟的办公室里来回地踱着步,思考着过去和将来的许多问题……
这场全国性的反右斗争实质上是因匈牙利事件引起的。何为匈牙利事件呢?原来匈牙利人民政权建立后,政府总理、党的第一书记拉棵西照搬苏联模式,经济上片面发展中工业、政治上制造个人崇拜,破坏法制,引起了人民强烈的不满。1956年苏共20大后,匈牙利各界猛烈评击拉科西的错误。同年7月,格罗接替拉科西人党的第一书记,但局势人不稳定。10月23日,布答佩斯近20万名大学生和群众举行示威游行,要求格罗辞职,纳吉上台。游行者推倒了市内的斯大林铸像,同保安部队发生武装冲突。24日,纳吉出任总理,匈牙利劳动农民党宣布戒严,并请苏联出兵干预。第二天,格罗被解职,卡达尔接任第一书记。纳吉呼吁停止流血冲突,恢复秩序,同时宣布解散保安队,并就苏军撤军问题同苏联达成协议。在匈牙利局势混乱之时,帝国主义派遣大批间谍进入匈牙利,国内反革命分子也乘机破坏,局势失去控制。10月30日,一些群众被煽动进攻布达佩斯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和大楼保安人员被杀,各地发生了多起残杀共产党人和保安人员事件。同日,纳吉宣布结束一党专政。11月1日,宣布匈牙利退出华约组织,实行中立。4日,以卡达尔为首的匈牙利工农革命政府成立。同日,苏军再次开进布达佩斯,纳吉政府垮台。11月23日,纳吉被捕。1956年的匈牙利事件期间有2000多人死亡,几万人受伤,经济损失达200多亿福林。
正如毛泽东主席所说,1956年是“多是之秋”,当时有些地方的学生闹事,一些教授也有怪议论,党内少数人也有动摇,但全国大部分的干部是正确的。随后经过中央各级的反复动员、说服和党报党刊多次社论的号召鼓舞,许多人开始信任中国共产党,愿意帮助中国共产党整风。按道理说这应该是正确的,也符合中国共产党当时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以及“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的“四大”的做法。可在党的八届三中全会上,毛主席主席却提出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的矛盾仍然是社会主义的主要矛盾,从根本上改变了八大的方针。
梁志副部长走到办公桌前又把对李小东的处理材料看了一遍,他没想到这个曾是松花江劳改队副队长、代队长、西昌军管会治安组组长、月城公安处侦察科长的老部下,——从气质和相貌上看,都很像他丢失的“丑儿”,因对党提了“劳改劳教单位的干部战士生存的环境太恶劣,有时其最基本的生存权都无法得到保障”的意见而被定为右派,但组织上出于爱护人才,保护犯了错误的同志,原本要对李小东实行劳教的处理而进行了降格处理。
“这反右斗争是不是有些扩大化了?”梁志同志反复在心里问自己,但他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对任何人说,因为他想到自己是党多年培养出来的高级干部,在大事大非面前必须与毛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主席和党中央保持高度的一致,况且匈牙利事件的确发生了,他对我们党怎样建设社会主义和建设怎样的社会主义的确敲响了警钟!若果中国共产党对那些妄图颠覆社会主义制度的人不实行有力的打击的话,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就会存在亡党亡国的危险!
电话铃响了,梁志副部长快步走向办公桌边拿起电话。
“喂,我是梁志……你是伍忠副局长,你好!……我知道了,同意你们对李小东同志的处理……是,是,是。人都会犯错误吗,只要改了就好了。……对,毛主席不是常说对犯错误的同志要实行‘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吗?……一竿子把人打死了,那不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做法。……对,也许一个人犯了一次错误,会让他更加地成熟。……谁人都会犯错误,只是轻重不同而已。……你说你听牛剑代所长说他在云南的滇池边遇到过那苗家女子,对吗?……好,你们要暗中调查那苗家女子和那名乘务员的下落,争取找到活捉2号‘野狼’的突破口……好,我立即与滇省公安厅劳改局联系,请他们协查……‘狂飙猎狼行动’要有序、有效地进行……好,再见!”
11
在西昌月城秦梅的家里,李小东正高兴地逗着已满月的小公主,秦梅在看她东北抚顺母亲寄来的信。
梅、小东:
你们好!来信我已收悉,勿念!
听说我做外婆了,我好高兴,有时整夜都睡不着觉,即使睡着了,梦中也全是你们和外孙女的影子,——虽则我至今还未见到外孙女的模样,但我能想象得出。要是你爸爸还在人世不知他听说自己当了外公又该是多么的兴奋!
外孙女真幸福啊,能生在你们这样的革命家庭之中,可以说她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
梅,你几次来信问到你的身世,我一直都不好开口,因为那是你爸爸生前再三叮嘱我不要告诉你们的。今日我去了你爸的坟前,给他说了很多话,我希望他能原谅我,原谅我准备把家世中的秘密告诉你和东儿。
我与你爸都是中共的老地下党员了,为了党的需要我们常以做生意为名战斗在国民党统治的白区,转战东北和西南各地。当年日本帝国主义为了摧毁中国人民的抗日意志,对西南各省进行疯狂的轰炸和屠杀。那时我与你父亲带着你哥哥在成都做地下工作,恰遇日机轰炸成都,你哥哥被走失,我和你父亲在回家的路上见你被人用衣服包好在屋檐底下哭泣,我们就把你抱了回来。我们后在你的衣服里发现有一张纸条,上注有你的生辰八字、姓氏、籍贯,你身上的特征。纸条上说,你本姓牛,四川南充人、左脚背上有一块红色梅花胎记。
不久,你的父亲被叛徒出卖差点在成都被捕,在组织的安排下我们一家人迅速转移到了东北。……
秦梅看着信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她想起了过去与牛剑相处的日子,她暗忖道:“原来牛剑真的是我的亲弟弟!”
李小东见妻子边看信边流泪,惊异道:“梅,你怎么哪?”
秦梅没作声把信递给李小东。李小东接过信迅速地把信看了一遍后道:“这样看来牛剑真的是你的亲弟弟了?难怪你这样的高兴!”
“还有更蹊跷的事!”秦梅道。
“什么事?”李小东问。
“上次省检察院监管处杨宣处长来月城处理003室高平平非正常死亡一事,我陪他去看邛海,在路上我们谈起了一些家事。我还一直以为他是梁志副部长的亲儿子,结果他告诉我他不是,他是梁志副部长在成都大轰炸中被抱养的,而梁副部长的亲儿子因在当年的重庆大轰炸中被人群冲散,至今都不知下落。”
“那他是哪里人?姓什么?”
“他说他当年已有两岁,只记得自己姓秦,是东北抚顺人,”秦梅边回忆边说,“对了,他还说他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别人都叫他爸爸叫秦百货。”
“你父亲当年做地下工作时的外号不就是叫‘秦百货’吗?”
“所以我推断杨宣可能就是我的哥——其实在松花江劳改队的时候,当我第一次看见杨宣时,我就觉得他那鼻子和眼睛长得特别像我的母亲,你不觉得吗?”
李小东回想了一下他的老丈母,笑道:“仔细一想,还真想!”
李小东走到窗台边望了望那迷雾笼罩的远山,他依稀想起了儿时的伙伴伍忠,又想到了自己眼下的出境,叹道:“梅,我们现在是不能去认你弟和你哥的啊!”
“为什么?”秦梅不解地问。
“你弟牛剑现在是辽河战犯管理所的代所长,你哥现在是蜀省检察院监所管理处处长同时他又具体联系甘孜、阿坝、西昌、凉山四个属于老、少、边、穷地区的监所管理工作,更何况你哥的爸梁志同志是中央公安部副部长兼劳改局局长,主管全国的劳改劳教工作,我是一个右派,能不影响他们的政治生命和前途吗?”李小东担心道。
“你认为毛主席领导的共产党会像秦始皇因为你一时犯了错误就株连九族吗?”秦梅反驳着李小东的观点,认为李小东有点小题大做。
“我不敢说毛泽东主席领导的共产党不好,但我认为这次反右斗争有点‘请君入瓮’的味道!”
“为什么?”
“为了全国的反右,各级党委鼓励人民向共产党提意见,据我所知,全国共搜集到的几十万条意见中,没有一条是对共产党的执政地位和资格提出意见的,这些意见的核心是希望获得根据1954年制定的首部宪法中也要保障的公民固有的民主自由权利。就拿我自己说吧……”
没等李小东说完,秦梅抢白道:“你肯定是说组织上又冤枉了你,对不?”
“我只是实事求是!从东北松花江劳改队开始,那时我们起家的是几间日本鬼子用过的破旧仓库。你还记得吗,在寒冷的冬日里,劳改队的干部战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有时比犯人还吃得差,可我们的干部战士没有一人叫过苦。如今我们的劳改劳教场所绝大部分仍处在偏远的山区,交通不便,经济也不发达,有时还要面对着豺狼虎豹的威胁,可我们的劳改劳教干部为了党的劳改劳教事业主动放弃了大城市的生活,积极主动地扎根在深山里,这些难道不是事实吗?我作为劳教处长,希望我们的党和政府更加关注民生,关注民权,关心我们的劳改劳教警察,难道我说错了吗?……”
“别说了,我知道!但我们要相信党,相信毛主席!现在我们的劳改劳教单位正处在初创和建设时期,我们作为劳改劳教部门的领导就是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党的劳改劳教方针,克服一切困难,迎难而上,决不能以条件的艰苦而后退!”
李小东觉得妻子的话很有道理,笑着道:“也许我的思想真的是有些右倾!当年红军长征那样地艰苦都走过来了,何况如今这一点小困难,我是应该向你学习!”
秦梅见李小东的思想转变了过来,本来很靓丽的脸上更添一层红晕。她笑着道:“我有什么值得你学习的呀!你一直是我的领导,我一直都在向你学习!只不过我想,我们应该相信党,相信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党和领袖是永远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我相信!”李小东十分信任地说。
可他们哪里想到,自1957年的反右斗争扩大化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理论成为了全党全国各项工作的根本指导思想。“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成为了当时整个社会斗争的口号。十年后它终于酝酿成了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并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