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记到南浔门时也说,“寻常士庶殡葬车舆皆不得由此门而出,为正与大内相对。为民间所宰猪,须从此入京,每日至晚,每群万数,只数十人驱逐,无有乱行者”。冷峻的叙事中透露出对大内荒谬决定的讥刺,充满了一种黑色幽默。
细说宋朝41:如此君臣
宋徽宗即位前就喜欢书法、丹青、图书、古物、花石,在他身上有类似李后主那样的艺术天赋。他在书法上独创瘦金体,瘦劲锋利犹如屈铁断金。他的花鸟画精致逼真,体物入微,绝对一流。他懂得音乐,词也填得不错。即位以后,他对翰林图画院关注有加,让文臣编纂了《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和《宣和博古图》等书画文物图谱;还设立了大晟府,制定了大晟乐作为宫廷雅乐。他适宜做主管文化艺术的大臣,但君主制却命定让他做皇帝,把国家的命运交由他掌握,这真是历史的阴差阳错。
向太后一死,徽宗就按捺不住轻佻本色。崇宁元年(1102年),他命童贯在苏、杭设造作局,专为他打造象牙珠宝、金银藤竹、雕刻织绣等高级工艺品。蔡京看透了徽宗粉饰太平的心思和声色犬马的嗜好,将《周易》上“丰亨,王假之”和“有大而能谦必豫”曲意发挥,倡导“丰亨豫大”,鼓吹君王应在太平盛世尽情享受,让他享乐也心安理得。
崇宁四年,徽宗让朱勔在苏州设立应奉局,专领花石纲。所谓花石纲,指运送奇石异花的船队,每十条船称为一纲。朱勔主其事后,从国库取钱就像囊中取物,见士庶家有一石一木可供清玩,就派健卒闯入其家,指为御前之物,然后毁屋破墙,发运上船。花石纲船队在运河与淮河、汴河里舳舻相衔,有些高广数丈的巨木大石,往往要毁桥拆城,好几个月才运抵京城。花石纲之役两浙受害最烈,江南、湖南、福建乃至两广、四川也都在拽刮之列。百姓一预此役,中产之户也倾家荡产。据淮南转运使报告,运送一株竹子的花费竟达五十贯,整个花石纲危害东南二十年,耗费民财不知凡几,难怪东南百姓一提起朱勔,都恨不得食肉寝皮。
在蔡京等鼓动下,徽宗开始大兴土木,最劳民伤财的要数建新延福宫和艮岳。政和四年(1114年),蔡京声称原来的延福宫逼仄,让童贯、杨戬、贾详、何祈、蓝从熙分任工程,营建新宫。五人无不出奇创新,争胜邀宠。新宫东西略与大内相仿,南北略短,在东起景龙门西至天波门之间,垒石为台,疏泉为湖,奇花异木,争奇斗艳,殿台亭阁,金碧辉煌,还有鹤庄鹿砦等动物景点和村居野店等民俗风景点缀其间。
岳艮建在景龙门内。茅山道士刘混康信口开河说这里风水好,地势如果增高,皇室就能多子。政和七年,由梁师成主持,仿杭州凤凰山在这里堆造万岁山,宣和四年(1122年)竣工,由于位在道家八卦的艮方,改称艮岳。周围广袤十余里,峰高九十步,因大量征发花石纲,天下奇石怪木荟萃一地,集天台、雁荡、庐山之奇伟,两川、三峡、云梦之旷宕,宛如名山大川、阆苑仙葩装点成人间胜境。延福新宫和岳艮的构思与布局完全是艺术的,只可惜竭天下之力而奉一人,落成不到十年就金兵南下,落得个千秋骂名。
说到岳艮是崇道的副产物,不妨就来说说徽宗对道教的迷狂。在这点上,他与真宗倒是在伯仲之间。徽宗在崇宁、大观间还只是一般的崇道,政和以后就渐入迷狂。政和初年,他自称太上老君在梦中对他说“汝以宿命,当兴吾教”。
政和四年正月,徽宗下诏置道阶二十六级,有先生、处士等名号,秩比中大夫至将仕郎,好比官制中的阶官系统;后来又置道职八等,有诸殿侍宸、校籍、授经等,以拟待制、修撰等,好比官制中的馆职系统;另置道官二十六等,有知左右街道录院事等名目,好比官制中的差遣。
政和六年,徽宗在京师设道学,分元士至志士等十三品,后命太学、辟雍设立《黄帝内经》、《道德经》、《庄子》、《列子》博士各二人,命各州县招收学道生徒,教材以《黄帝内经》、《道德经》为大经,以《庄子》、《列子》为小经,学生通大小经各一部,即可参加道学考试,中举即授以宫观官或补以道职。
政和七年,徽宗对道箓院说,自己是神霄帝君,怜悯中华受到金狄之教(即佛教)的影响,愿意以人主的身份让天下都归正道,授意他们册封自己。于是,道箓院册封他为“教主道君皇帝”。他很满意这个称号,民间也都以道君称他。贵为帝王之尊,以厕身佛道为荣,前有南朝梁武帝出家为僧,接下来就属徽宗自封道君了。不过,这个称号只用于道教章疏,而与政事无关,他似乎还知道政教得有所区别。
在中国历史上,佛道两教一般是相安无事的,两者争胜往往是最高统治者轩轾扬抑的结果。宣和元年(1119年),徽宗下诏:称僧人为德士,尼姑为女德,冠冕衣着悉从道流;佛祖改称大觉金仙,其余佛教诸神改称仙人、大士等道教称号;寺院改称宫观,主持改为知宫观事,原先管理佛教的僧录司改称德士司,隶属于管理道教的道德院。这种崇道抑佛的政策,激起佛教徒的强烈抗议,个别僧徒甚至不惜以身殉教。
另一方面,一些自诩道术高明的道士却被徽宗尊为上宾,著名的有王老志、王仔昔和林灵素。王老志入住蔡京府第,徽宗派人来问已故刘贵妃的事情,老志居然能写出刘贵妃生前侍奉徽宗的悄悄话,名声大振。老志死后,王仔昔取而代之,人称小王先生,他因未卜先知治好徽宗爱妃的眼疾而走红京城,林灵素得宠,他受其倾害,瘐弊狱中。林灵素受召,徽宗问他是否见过,灵素大言:“往年上朝玉帝,曾见圣驾起居。”徽宗也煞有介事说:“记得你当年骑青牛,现今何在?”答道:“寄牧外国,不久便来。”政和七年,高丽果然进贡青牛,徽宗惊异之下,赐他骑乘。
林灵素胡诌徽宗是上帝的长子神霄玉清王,号称长生大帝君,徽宗便命天下所有天宁观都改称神霄玉清万寿宫。徽宗对他特别青睐,特许他随时出入宫禁。他有恃无恐,作威作福,其徒美衣玉食者近二万人,最后甚至敢与太子争道,与宦官近悻分党争胜,惹怒了徽宗,再也不顾他俩当年同“朝玉帝”的情分,让他死在了贬逐的路上。
徽宗是历史上有名的风流天子,其游冶享乐也别出心裁。他在宫掖设立市肆,让宫女当垆卖酒,自己化装为叫花子行乞其间。后宫声色已圈不住那颗放荡的心,政和以后,徽宗开始微行出游,专设行幸局,凡有微行,就说是有排当(排当原指宫廷宴会,这里是微行的隐语),次日未还,就传旨说生了疮痍不能坐朝。蔡攸进言:“所谓人主,当以四海为家,太平为娱。岁月几何,岂可自苦!”梁师成更是曲解范仲淹的名句说:“也该陛下后天下之乐而乐了!”于是,徽宗毫无顾忌的微行于妓馆酒肆之间,追声逐色,寻花问柳。野史笔记说他嫖娼,说他与名妓李师师那段风流艳事,细节虽未必可靠,但其实却是难以否认的。
有什么样的君,就有什么样的臣,徽宗与他周围奸佞邪恶的大臣们已经分不出谁是因谁是果,他们确实达到了君臣一体的地步。蔡京、王黼、朱勔、李彦、童贯和梁师成当时号称“六贼”,是最著名的奸谀之臣,蔡攸、高俅、杨戬、李邦彦等也都是巨恶大憝。
蔡京在徽宗朝四度为相,长达十七年之久。徽宗朝的黑暗政治就是他与道君皇帝相辅相成的产物。蔡京既敢于结党营私,又善于窥测逢迎。他见徽宗殚于政事,耽于游乐,就拟成诏书,让徽宗抄示给有关部门照办,称为御笔,不遵者以违制论处。这样,徽宗的越轨要求就能畅行无阻,蔡京也能上下其手,以致后来事无巨细,他都假托御笔。
宋代重大政事的决策执行,原有合理的程序:宰执议定,面奏获旨,再下中书省起草政令,经过门下省审议,凡有不当者,中书舍人和门下省的给事中都有权封驳(即说明理由拒绝通过),然后交付尚书省执行,与此同时,侍从官还可以提不同意见,台谏官可以论谏弹劾。御笔绕过了封驳、论谏等制约程序,导致君权恶性膨胀。任何权力一旦失控,政治污浊就不可避免。
蔡京第四次入相,已两眼昏花不能视事,当仍让小儿子蔡絛代为处理。他以太师而真拜宰相,父子祖孙亲任执政的有三人,至于成为侍从近臣的不下十余人,另有一个儿子娶了徽宗的女儿,势力盘根错节,遍布中央地方。
蔡京的长子蔡攸与徽宗在即位前就厮混一起,获宠不下其父,后来竟父子交恶,倾轧争权,自立门户。蔡攸不仅能随时出入宫禁,还可以与王黼一起参加宫中秘戏,涂红抹绿,短衫窄绔,给徽宗说些市井荤段子。有一次,蔡攸在宫中粉墨登场扮演参军戏,戏言道:“陛下好个神宗皇帝。”徽宗以杖鞭打说:“你也好个司马丞相!”这样的人竟然官至领枢密院事。
同预宫中秘戏的王黼是投靠蔡京、拜宦官梁师成为父才起家发迹的。宣和二年,王黼取代蔡京为相,一反旧政,一时称为贤相。但一旦得势,他就设立应奉司,自兼提领,梁师成为副,专门搜刮天下财物和四方珍异,但十有八九进入两人的私囊。他让天下丁夫计口出免夫钱,刮得六百二十万亿贯,迫使河北农民揭竿而起。他明码标价,受贿卖官,当时谚语说他“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有一次,他与蔡京打算翻越宫墙微行出游,徽宗站在他的肩上,仍够不着宫墙,便低声叫道:“司马光,耸下来!”王黼也应声说:“伸下来,神宗皇帝!”这哪像君相,活脱脱一对无赖。
朱勔因花石纲而大得徽宗宠幸,他怙权恃势,招贿成市,那些卖官跑官的密集其门,时称“东南小朝廷”。他穿的一件锦袍,曾被徽宗抚摸过,他就在那个位置绣上一只“御手”。他参加过一次宫廷宴会,徽宗亲拉他的手臂拉话,他就用黄罗把手臂缠起来,与人作揖也不抬那只被当今皇帝握过的手臂。他的家奴都补授朝廷使臣,配上了金腰带,以至时人唱道:“金腰带,银腰带,赵家世界朱家坏!”
李邦彦自小喜欢鄙琐玩艺儿,自号“李浪子”,做上宰相后被人称为“浪子宰相”。他没有治国安天下的能耐,却擅长把市井间的鄙俚词语编成小曲,便仗着会唱俚词、善说笑话取悦徽宗。他自称要赏尽天下花,踢尽天下球,做尽天下官,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无赖子。
杨戬是宦官,他曾经主持西城所,在京东西、淮西北根括所谓隐田、天荒田入官,实际上却把许多民间良田都指为天荒田,没收作为官田,再强迫原业主承佃交租。后来,李彦代主其事,更是变本加厉,巧取豪夺,鲁山县(今属河南)竟全部扩为公田,百姓持有的田契全被焚毁,强迫他们永久租佃公田,把许多农民逼上了梁山。当时人说“朱勔结怨于东南,李彦结怨于西北”,这两个地区正是方腊与宋江起事的中心区域。
高球原来是苏轼的小书童,被转送给画家、驸马都尉王诜,有一次,他到端王府公干,适逢王府蹴球,他也露上一手,就被后来成为徽宗的端王留在身边,恩宠异常。徽宗即位以后,数年之间,他就做到使相,遍历三衙,由一个胥吏下人而领殿前司,看来球技帮了大忙。从龙随从要求徽宗一视同仁,徽宗竟说:“你们有他那样的好手脚吗?”
梁师成起家于侍弄文墨的小宦官,徽宗的御笔号令都出自其手。后来他竟胆大妄为,择取善书小吏,模仿御笔,夹带私货,外朝也真伪莫辨。蔡京父子都唯恐巴结不上他,执政、侍从出其门下的不可胜计,当时人都称为“隐相”,以区别于蔡京称“公相”(以三公为相)和童贯称“媼相”(以阉人为相)。
童贯以宦官而位至知枢密院事,攻打燕云,镇压方腊,在徽宗朝政治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在宋代也是绝无仅有的,后面还将细说到他。至于他招权纳贿,植朋树党,专横跋扈,误国乱政,在六贼之中仅次于蔡京,以致民谣愤怒唱道:“打破筒(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
《宋史·徽宗纪》说,徽宗既不是晋惠帝那样的白痴,也不是孙皓那样的暴君,最终导致“国破身辱”,是其将“私智小慧,用心一偏,疏斥正士,狎近奸谀”。确实,六贼等奸佞之臣虽然为非作歹,但势力并没有盘根错节到足以威胁君权。仍不时有正直的台谏官弹劾他们,徽宗也还没有完全丧失刷新政局的权威,他多次将蔡京罢相就是明证。
徽宗在位二十七年,除去昙花一现的建中初政,还“粲然可观”,其余二十五六年是北宋政治史上最污浊黑暗的年代。王夫之在《宋论》里这样评述:“君不似人之君,相不似君之相,垂老之童心,冶游之浪子,拥离散之人心以当大变,无一而非必亡之势”。徽宗晚年,北宋正处在这一将亡未亡的临界线上。
细说宋朝42:宋江、方腊与摩尼教
徽宗君臣的黑暗统治,终于在政和、宣和之际激起了民众起义,其中以北方的宋江和南方的方腊规模最大。
宋江起义因有《水浒传》的渲染,几乎家喻户晓。其确切的起事年代缺少记载,大约在政和末年;活动地区相当广泛,北到京东河北,南到两淮的楚州、海州、淮阳军,“州县大震,吏多避匿”。史称“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京东,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宣和三年(1121年)二月,宋江率军转战至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夺取了官军巨舰十数艘,但最后中了知州张叔夜设下的埋伏,副帅被俘,无复斗志,便接受招降。当年六月,随童贯南下镇压方腊。宋江起义有史可案的情况,大概如此。关于这次起义,宋元之际已有《宣和遗事》加以描写,虽不无历史的影子,但毕竟小说家言,不能完全征信。至于《水浒传》,更是艺术虚构。
有两个问题有必要说明一下。其一,起义是否以水泊梁山为根据地。梁山泊一向是“盗贼”的渊薮。元祐元年(1086年)前后,有个叫黄麻胡的在这里闹事。蒲宗孟出知郓州,禁止当地人出入水泊,绝其粮食以迫使这些小聚者散伙。但崇宁以后,这里又成渔者盗窟。《夷坚志·蔡侍郎》说,蔡居厚知郓州时,有“梁山泊贼”五百人投降,都被他杀了。蔡居厚是政和八年(1118年)由郓州卸任的,杀降还早于这年,有人认为他杀的就是宋江等人,根据似乎不足,因为宋江受招安是在其后。从宋江在短短几年中横行河北、京东、淮南,似乎是流动作战为主,当时史料称宋江为“淮南盗”,也证明他们没有以梁山泊为“大本营”。但从宋江军队在海州夺取官军战舰进行水战来看,他们完全可能在梁山泊活动过,这在地方志和口传史料里还留有痕迹。但未必如《水浒传》描写的以方圆八百里水泊作为梁山好汉的根据地。
其二,宋将是否受招安打方腊。毛泽东在评《水浒》时说“宋江投降了,就去打方腊”,引得文史学界争辩不休。但李若水《忠愍集》有《捕盗偶成》诗说:“去年宋江起山东,白昼横戈犯城郭。杀人纷纷翦草如,九重闻之惨不乐。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留下了宋江受招安的铁证。至于宋江参与镇压方腊,《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和《皇宋十朝纲要》等权威史料都有确凿记载,也是无可否认的。大概就在镇压方腊以后返师时,武将折可存奉御笔讨捕“草寇”宋江,落得个兔死狗烹的可悲下场。
接着说方腊起义。花石纲之役不仅把广大农民逼上绝路,连许多中小地主也濒临破产。方腊是睦州青溪县(今浙江淳安)的漆园主(有人说他是雇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凸显其革命性),也是造作局压榨的对象。于是他以诛朱勔为名,在宣和二年(1120年)十月,杀牛酹酒,在漆园誓师起义。
这时,两浙饱受盘剥压迫的各阶层人民就如一堆干柴,一经点燃就成燎原之势,数日之内,起义军就从千余人发展到十万之众。方腊自称圣公,建元永乐,署官命将。不到三个月,起义军分路出击,控制了睦州(治今浙江建德东)、歙州(治今安徽歙县)、杭州、婺州(治今浙江金华)、衢州(治今浙江衢县)何处州(治今浙江丽水)等六州五十二县。
东南重镇杭州的陷落令徽宗君臣大为震惊。徽宗被迫下罪己诏,撤销造作局,废除花石纲,宣布免除起义地区三年田赋,以收拾人心,瓦解其斗志。与此同时,徽宗命童贯急调西北十五万健卒赴浙。宣和三年正月,起义军首领方七佛率兵六万进攻秀州(今浙江嘉兴),官军固守顽抗,童贯手下大将王禀率大军赶到,成两面夹攻之势,起义军损失惨重,被迫退守杭州。官军重兵压境,起义军的地盘日渐缩小,次月,杭州也终告失守,方腊只得率余部二十余万死守清溪帮源洞。四月,起义军终于被官军与地主武装联手攻破,帮源洞惨遭血洗,方腊也被宋将韩世忠俘获,八月押赴开封处死。
方腊起义的规模远较宋江为大,童贯在镇压过程中残杀的起义将士和平民不下二百万。这次起义,方腊登高一呼,两浙应者云集,除了花石纲之役的骚扰,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方腊以摩尼教组织和发动民众。这种秘密宗教的参加者不喝酒,不吃荤,互相以财相助,很受贫苦民众的欢迎。方腊故意把《金刚经》中“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读为“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来引导民众认识现实世界的不平等,积聚起义的力量。
这里有必要补说一下摩尼教。摩尼教属外来宗教,关于其教义与传来的路径,此处略过不表。仅指出一点,在其流传过程中,佛道色彩越来越浓,倒可以视为外来文化具有中国特色的成功范例。唐武宗灭佛后,摩尼教转入地下,转而向东南沿海秘密渗透。五代后梁贞明六年(920年),母乙、董乙以摩尼教为旗帜,在陈州(今河南淮阳)起义,据说,其徒“画魔王踞坐,佛为洗足”,宣称“佛是大乘,我法乃上之乘”,也就是说教主摩尼比释迦牟尼还要高明。入宋前后摩尼教改称明教,这种以教主命名改为以教旨命名的更动,似更合乎中国人的习惯。
宋真宗时修《道藏》,两次下敕命福州献上《明使摩尼教》编修入藏。一说是当地有个大款买通了主持者,让他把《摩尼经》入藏,以便为明教争取合法地位。不论何说为是,此事表明:这时的统治阶级还没有惊慌失措,要把流传民间的明教消灭在萌芽状态。在其后近一个世纪里,未见有关摩尼教的直接史料,只能推测它并不张扬的从福建波及两浙。
宋徽宗崇道,再修《道藏》,两次命温州送明教经文入藏。入宋以来百余年间,摩尼教水波不兴,表明它充其量还只是抚慰信徒苦难的一帖麻醉剂。但对社会底层的苦难民众来说,宗教异端在抚平创痛和激起反抗之间是很容易转化的,其临界点的坐标即定在苦难的程度和民众的忍耐力的交叉点上。从这个意义上说,异端邪说倒不失为测试社会是否稳定健康的试剂:社会越是安定有序,异端邪说便越是没有市场;一旦到了异端邪说不胫而走,争夺到浩浩荡荡的民众时,这个社会的秩序、机制乃至其本身的现实合理性,一定是出了大问题。徽宗后期的社会危机已如干柴独缺烈火,方腊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以明教来收拾人心的。
政和四年(1114年)有官员报告:两浙明教信徒各在所居乡村,建立斋堂,鼓动民众,夜聚晓散。徽宗这才感到问题严重,颁下御笔,严加取缔。然而,社会危机既然到达了临界点,一切都为时已晚。时隔六年,方腊就喊出了“东南之民苦于剥削久矣”的不平之鸣,以明教相号召,树帜起义。
方腊起义以后,明教被定为邪教。其后,统治者以“吃菜事魔”和“魔教”来侮称明教。南宋对吃菜事魔的取缔更加严酷。高宗一再颁布禁令,因告发株连,被籍没流放者不计其数。绍兴四年(1134年),有官员承认:两者州县在方腊之后,法禁愈严,“事魔”之俗,不可胜禁;有人贪功邀赏,血腥镇压,往往令一方之地,流血积尸,焚烧杀戮,靡有孑遗。这种镇压扩大化所涉及的地区不限于东南诸路,持续的年代也不限于南宋初年。
统治者误以为这种镇压无所不能,意识不到是在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反而迫使异教信徒们协力同心,殊死反抗。实际上,方腊以后,吃菜事魔在东南民间一直禁而不止,一有气候,即生事端。南宋立国百余年间,与“魔教”有关的民众起义隔三差五的此伏彼起:建炎四年(1130年),“魔贼”王念经在江西贵溪聚众起义,信州、饶州数万民众纷起响应;绍兴三年(1133年),余五婆、缪罗在浙江遂安“传习魔法”,反抗官军,声震严、衢两州;绍兴十年,浙江东阳“魔贼”谷上元率众起事;绍兴十四年,安徽泾县“魔贼”俞一发动“事魔者”举义;绍兴二十年,贵溪黄曾继王念经之后,再次“以魔惑众”,揭竿而起。
距方腊起义一个世纪后,绍定元年(1228年),陈三枪在赣州松梓山举义,声势波及三路十余州郡,起义持续了七年之久;从义军先后奉张魔王、小张魔王为领袖等迹象推断,显然与吃菜事魔有关。宋代与吃菜事魔相关的民众起义,见诸记载的以方腊始而以陈三枪终,以方腊领导的规模为最大,以陈三枪坚持的时间为最长,二者倒是首尾呼应、前后辉映的。
细说宋朝43:从辽圣宗到天祚帝
辽圣宗亲政以后,在外交上,对宋执行坐收岁币、和平相处的方针,对西夏采取怀柔政策以牵制宋朝,从而促成宋、辽、西夏三足鼎立的格局,为辽朝持续发展争取到一个较为理想的外部环境。在内政上,继续推进承天太后开始的封建化改革,社会安定,经济繁荣,文化发展,辽朝进入了鼎盛期。《辽史》称赞道:“辽之诸帝,在位长久,令名无穷,其唯圣宗。”
圣宗的皇后萧菩萨哥是承天太后的侄女,被册封为齐天皇后,生过两个儿子,却都早夭了。宫女萧耨斤为圣宗生下了耶律宗真,齐天皇后养为己子。齐天皇后在承天太后去世后渐参朝政,颇受圣宗宠信。太平十一年(1031年)六月,圣宗将死,立下遗诏,交待立齐天皇后为太后,元妃萧耨斤为太妃,并告诫耶律宗真:千万不要与生母杀害齐天皇后。
圣宗还没咽气,萧耨斤就诅咒齐天皇后“受宠到头了”,命人将他挟持出宫。圣宗一死,耶律宗真即位,年仅十六岁,即辽兴宗。萧耨斤马上烧毁遗诏,自立为法天太后,临朝摄政。他立即诬指齐天太后与其弟北府宰相萧浞卜(一作萧鉏不里)、国舅萧匹敌等谋反,二萧赐死,齐天太后则被押往上京囚禁起来,兴宗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重熙元年(1032年),兴宗例行春捺钵,地近上京,萧耨斤唯恐他思念养育之恩,把齐天太后接回来,便派人胁迫齐天太后自杀。
萧耨斤摄政期间,她与几个兄弟把大权抓在手里,专制国政,杀戮异己。她家毫无尺寸之功的四十名奴隶也都身居显职,出入宫廷,诋谩朝臣,卖官鬻爵,“当家作主”起来了。萧耨斤摄政四年,刑法废弛,朝政紊乱,圣宗法度,变更殆尽,史称“契丹亦困矣”。
但萧耨斤对兴宗仍深为不满。重熙三年,她与诸弟策划废黜兴宗,另立他所生的次子耶律宗元(此据《契丹国志》。《辽史》误作重元,唯《圣宗纪》有皇子宗真、宗元、宗简、宗愿、宗伟的记载,五兄弟当皆以宗命名)。宗元暗中告发,兴宗忍无可忍,从萧耨斤身边争取了殿前都点检耶律喜孙(这个职位在宋、辽似乎都是举足轻重的),与贴身卫兵五百余人包围了萧耨斤的行宫,把她押往庆州“躬守”庆陵(圣宗陵),实际上将她囚禁起来。重熙八年,兴宗听《报恩经》有所感悟,便将他从庆陵移置中京门外,但行止却与她相去十余里,以备不测。母子裂痕再也无法抹平。
粉碎了萧耨斤的废立阴谋,兴宗开始亲政,改正了法天太后摄政时的乱政。在对外方面,他趁宋夏战争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借口周世宗收复的瓦桥关以南十县原为后晋划归契丹的领土,宋朝应该还给辽朝。重熙十一年(1042年),他一面在边境摆出攻宋的态势,同时派萧特末和刘六符使宋索讨关南十县。辽朝连恐吓带讹诈,迫使宋朝在澶渊之盟所规定岁币银绢二十万两匹的基数上,每年追加十万两匹,并承认是所谓宋朝“纳”给辽朝的。这是辽宋关系在澶渊之盟以后唯一的波折。
在这以后,辽兴宗有点忘乎所以,重熙十三年和十七年,两次亲征西夏,都没能讨到便宜。但辽朝实力毕竟比西夏强,重熙十九年,西夏被迫向辽称臣纳贡。三国鼎立局面得以继续维持。辽兴宗承袭盛世余晖,社会尚称安定繁荣,但他未有建树,唯享现成,辽朝由鼎盛走向衰败,野自此始。
辽兴宗嗜好广泛,往往率性胡来。他喜欢演戏,命后妃与伶人们一块演,自己也粉墨登场,让蕃汉群臣观看。皇后之父萧孝穆以为不雅,他一巴掌把岳父的脸都打破了。他沉迷赌博,与弟弟赌双陆,以居民城邑作赌注,连输数城,被伶官罗衣轻谏止。他性喜饮酒,尤好微服入酒肆滥饮,醉后胡言秽语。
有一次,兴宗醉后答应其弟宗元,死后传位给他。他对宗元当初告发法天太后废立事感激在心,故而又是封他为皇太弟,又是赐他金券誓书。联系兴宗至死不立其子耶律洪基为皇太子,却又让他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按辽朝皇位继承惯例,皇帝即位以前几乎都任过此职,这又等于宣布洪基是皇位继承人),醉后的许诺或是其潜意识中矛盾心理的反应。
重熙二十四年(1055年)八月,辽兴宗去世,长子耶律洪基继位,此即辽道宗(1032-1101年)。道宗深知父亲能坐稳皇位和自己能坐上皇位,叔父宗元是至关重要的。在即位的第三天,他就封其为皇太叔;次年,又拜宗元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给他以皇位继承的指望。同时,他还先后对宗元之子涅鲁古封以吴王、楚王,让其知南院枢密使事。这些措施延缓了宗元集团的最终摊牌,道宗得以有时间巩固皇位。
耶律宗元知道等待侄子的皇位太不现实,他本人虽不能说决无称孤道寡之心,但至少还没有利令智昏,否则他完全可以抢在兴宗死时与侄儿一决雌雄。但他终于抗不住儿子再三的蛊惑。其子涅鲁古性格阴狠,兴宗早就说他“目有反相”。清宁九年(1063年)七月,道宗例行秋捺钵,耶律宗元集团决定趁机发动政变。道宗接到密报,还将信将疑的派人去召涅鲁古以为试探。使者好不容易从涅鲁古处死里逃生,道宗这才派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去拘捕叛党。
宗元父子见使者逃脱,便率先发兵进攻道宗捺钵的宫帐,耶律仁先和知北院枢密院事耶律乙辛、北院宣徽使萧韩家奴等率宿卫数千殊死抵御。激战中,涅鲁古中箭身亡,宗元也负伤而退。次日,宗元率兵再攻行宫,而勤王军也正赶到。萧韩家奴在阵前规劝叛军不要自找灭族之祸,心理攻势使叛军顿作鸟兽散。宗元仅带残骑数人北逃至大漠,长叹一声“涅鲁古使我走到这一地步”,自缢而死。
耶律宗元叛乱是辽朝历史上皇族内部最激烈的皇位之争。契丹由游牧部族立国,原先各部族首领的部曲军队继续保存,而宗室亲王的兵力尤为雄强,多到千余骑,倘若他们还担任朝廷北面官中的主兵之职,聚集一定数量的叛军并不困难,这也是辽朝皇族谋叛频仍的原因所在。类似情况在西夏和金朝也不同程度的存在。
耶律宗元叛乱被平定后,道宗深感家族至亲不可信任,而对平叛有功的耶律仁先和耶律乙辛尤其倚重,让他俩共知北院枢密事。但乙辛是一个“外和内狡”的野心家,不久就将仁先排挤出朝,并与北府宰相张孝杰、北面林牙耶律燕哥和殿前副点检萧十三结为死党,操纵朝政。道宗却对乙辛反而宠幸有加,特许他四方凡有军旅之事,得以便宜从事。
大康元年(1075年),皇太子耶律濬兼领北南院枢密院事。皇太子聪慧贤能,这一任命对包藏祸心的乙辛不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乙辛集团处心积虑要除去皇太子,便先从诬陷其生母懿德皇后萧观音入手。这时,道宗因皇后经常进谏而有所疏远。耶律乙辛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向道宗诬告皇后与伶官赵惟一通奸(《焚椒录》有详细记载)。道宗不分青红皂白,根本不听皇后的辩白,挥起铁骨朵差点将她打死,并命耶律乙辛和张孝杰穷治,终于铸成冤狱。这年十一月,皇太子哭着请求代母去死,道宗不准,仍赐皇后以白练自尽。皇太子发誓将来一定为母报仇,耶律乙辛也决心斩草除根。
大康三年,耶律乙辛又让党羽诬构皇太子结党,图谋废皇帝自立。道宗竟派耶律燕哥去审讯太子。皇太子对他说:“皇帝仅我一子,我岂会做这种事。你是我的兄弟辈,请代向皇帝辩白无辜!”燕哥却慌奏太子已经伏罪。道宗居然信以为真,将太子废为庶人,押往上京囚禁。乙辛旋即派心腹前往追杀,谎称病死。道宗欲把皇太子妃召来,乙辛又肆无忌惮的派人杀害了太子妃。皇太子的儿子耶律延禧才三岁。
大康五年,按例捺钵出猎,耶律乙辛心怀叵测,以皇孙年幼巡猎不便为理由,建议道宗留下皇孙。道宗打算同意,北院宣徽使萧兀纳自请侍卫皇孙,以防不测。道宗这才有点领悟,带上皇孙同行,对乙辛也生了疑心,不久就命其出朝任职了。其后,道宗加强了对唯一直系继承人的保护工作,并替皇太子昭雪,以天子之礼改葬,以便逐步确立耶律延禧的皇储地位。大康九年,业已失势的耶律乙辛私藏兵器准备前往宋朝避难,事发被缢杀。
耶律乙辛专政时期,不仅构陷了辽朝历史上牵涉面最广的懿德皇后和皇太子两大冤狱,并且直接使贪污成风,贿赂公行,谗言竟兴,奸邪并进,阿顺者受荐用,忠直者被斥逐。但正如《辽史》所说,这一切都是道宗“不明无断,有一养成”的。
道宗绝非治世之君,他用人选官不能决断,竟让候选者掷色子,以胜者命官。耶律俨掷了个头采,道宗说是上相之征,让他迁知枢密院事。大安四年(1089年),他推行入粟补官法,吏治更加腐败。他佞佛成性,一岁饭僧三十六万,一日度僧三千余人。民众起事、部族反侧,则频频发生,以至史称“甲兵之用无宁岁”。耶律宗元叛乱和耶律乙辛专政更使统治集团尽失信任,大伤元气。道宗在位四十六年,仅少圣宗二年,如果说圣宗将辽朝引导到鼎盛的巅峰,道宗则将其推入了衰亡的深渊。
寿隆七年(1101年),辽道宗死,耶律延禧即位,是即辽天祚帝。他即位以后首先着手为祖母和父母平反。其次是为首耶律乙辛迫害的朝臣平反。再次是严惩耶律乙辛集团骨干分子:活着的处死,死了的剖棺戮尸,株连后代。
不过,天祚帝已是亡国之君。他在位二十五年,继承的是道宗留下的千疮百孔的烂摊子,面临的是内外交困的棘手局面,史称其为君为政却是:“拒谏饰非,穷奢极侈,盘于游畋,信用谗谄,纲纪废弛,人情怨怒”。于是“剧盗相挺,叛亡接踵”,即便没有外来打击,也已经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了。
更何况天祚帝丝毫不意道宗为前鉴,吸取明辨忠奸的沉痛教训,却在金朝大军压境的严峻形势下,再次上演了杀妻灭子的内乱悲剧,加速了辽朝的覆亡。一个国家是经受不起一再内乱的。历史上亡国易代几乎都是外患内乱造成的,但又往往内乱先作而外患随至。内乱的可怕,正如古人所谓“天作孽,犹可说,自作孽,不可活”。
细说宋朝44:金太祖建国破辽
生活在黑龙江与松花江流域的女真,其族源可以追溯到先秦的肃慎,但在文献上确立“女真”译名,则迟至辽朝立国以后。散处在辽阳(今属辽宁)周围的曷苏馆女真,称为熟女真,已成为辽朝的编民;居住在松花江以北、宁江州(今吉林扶余东南)以东的女真诸部未入辽朝编籍,还保持着本族习俗制度,称为生女真。
活动在安出虎水的生女真完颜部落,在辽兴宗时逐渐强盛,联合诸部组成部落联盟,完颜部首领乌古廼任联盟长,辽朝则按例封其为节度使。乌古廼死后,其子劾里钵继任,其后四十年间,联盟长始终由劾里钵一家继承。
辽天庆三年(1113年)岁末,劾里钵次子阿骨打继任联盟长,称都勃极烈,他就是金朝的开国皇帝金太祖。史载阿骨打状貌雄伟,膂力过人。劾里钵预言:“只有这个孩子能解决契丹问题。”
生女真作为辽朝属部,每当辽朝皇帝捺钵出猎,其首领就得追随左右,奴仆般的为其呼鹿、射虎或搏熊。这种主奴式的羁縻关系,两者实力稍一失衡,加上适当的导火线,必然会破裂。天庆二年,阿骨打带其兄完颜部落联盟酋长乌束雅,前往参加辽天祚帝在混同江(即今松花江)上的鱼头宴。席间,女真各酋长依次歌舞助兴,轮到他时,他怒目直立,推辞说不会,坚决不从命,差点被天祚帝杀害。
继任以后,辽使来责问阿骨打为何不发丧,他反问道:“有丧而不来吊唁,还要问罪吗?”阿骨打的强硬态度,从一个侧面表明女真的实力已不容小觑。而海东青事件恰好成为打破契丹女真间这种主奴羁縻关系的导火索。
生女真地区的海中出产一种“北珠”,每年十月以后才能从海蚌中获取,但其时北国已冰天雪地,采蚌者绝对难耐此奇寒。当地有一种天鹅,以蚌为食,而藏珠于嗉囊之内。另有一种名为海东青的猛禽,来自五国部以东的海中,专门搏杀天鹅。只要能得到它,也就能够捕到天鹅,剖取北珠了。
北宋后期,这种北珠大得东京宫闱和官场的青睐。辽朝在与北宋的榷场贸易中因其身价百倍而大获好处,便把生女真直到海滨的通道称为“鹰路”,每年派出“银牌天使”向生女真索要海东青。这些银牌天使所到之处不仅恣意勒索,还随心所欲的每晚命年轻美貌的女真妇女“荐枕”,而不问其婚嫁与贵贱,因而激起女真民族的同仇敌忾。
自乌束雅起,女真已以辽朝接纳女真叛人阿疏为由,拒绝辽使来往鹰路。阿骨打继任的次年,再次遣使向辽索讨阿疏,实际上是打探虚实。当得知天祚帝的骄奢废弛以后,阿骨打便决意备战伐辽。辽朝侦知,遣使指责其心蓄异志,阿骨打毫不含糊的回答:“倘若遣返阿疏,仍将继续朝贡。否则岂能束手受制于人?”这无异于向辽公开下战书,战争已不可避免。
天庆三年九月,阿骨打先发制人,进军宁江州,各部落前来会师。阿骨打传梃誓师:“你们同心戮力,有功者,奴隶部曲为平民,平民为官,原先为官的按功劳大小晋升。倘若违背誓言,身死梃下,家属无赦!”(这一誓词表明当时的女真社会已盛行奴隶制度)次日,女真军进入辽界,与辽军激战,辽军溃奔,死者十之七八。十月,阿骨打率女真军攻克宁江州。
宁江州之战一结束,阿骨打即将原女真部落因征掠、围猎而设的部族组织猛安(千夫长)谋克(百夫长)领兵制,改造为整齐划一的兼具军事行政性质的社会组织单位,按每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把招抚的熟女真和生女真都进行了统一编制。此举有效削弱了血缘氏族组织的残余,强化了地缘行政的因素,有力促进了女真诸部的统一。在其后金朝征服辽、宋的过程中,猛安谋克制也被用以编制降附地区的人民。
十一月,辽军派萧嗣先为东北路都统,引兵十万屯驻在鸭子河北,准备与女真军一决雌雄。抓住萧嗣先以为女真军不敢轻易出击的侥幸心理,阿骨打偷渡混同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攻袭,两军在出河店(今黑龙江肇东)相遇,辽军溃不成军,统帅萧嗣先率先逃遁,仅率十七将士生还。女真军乘胜追击,缴获车马甲兵无数。
辽朝枢密使萧奉先唯恐其弟嗣先获罪,对天祚帝说:“若不赦免东征溃兵的败阵之罪,恐怕将相聚为患。”于是,天祚帝颁布大赦令,萧嗣先仅免官而已。辽朝将士私下议论说“战则有死而无功,退则有生而无罪”,便无复斗志。契丹曾流传一种说法:女真兵卒过万则不可匹敌。出河店之战以后,女真军队超过了一万,兵锋所向,契丹军无不望风披靡。
次年正月,阿骨打仿中原制度,废除都勃极烈,即皇帝位,是即金太祖,改元收国,国号大金。他对群臣说:“辽以镔铁为号,取其坚强,但也会朽坏。只有金不变不坏。”他改变了与国相分治女真诸部的旧制,确立了勃极烈制,分设谙般、国论忽鲁、国论乙室、阿买、昃等勃极烈共掌国政。他还指示完颜希尹和叶鲁仿辽、汉文字,创制女真文字,在天辅三年(1119年)颁行,此即女真大字,以区别金熙宗颁布的女真小字。太祖立国,庶事草创,尽管简朴疏略,甚至还没有宫室之制,却是女真民族发展史上划时代的大事,在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也占有重要的地位。
收国元年(1115年)九月,金太祖攻陷了辽朝在东京道的重镇黄龙府(今吉林农安)。辽天祚帝在金朝咄咄逼人的攻势下,被迫亲率十万辽军主力,号称七十万,开赴黄龙府。而金太祖以二万之众,在深沟高垒严阵以待的同时,准备亲率骑兵给辽军以毁灭性的打击。
就在决战前夕,辽军都监耶律章奴临阵发动政变,率兵直奔上京,准备拥立天祚帝的堂叔、魏王耶律淳为帝。这次政变是辽朝各种社会矛盾在统治集团内部的反映。天祚帝只得从前线西还平叛,章奴谋叛虽被镇压,但金太祖却趁着辽天祚帝西撤之机,集中兵力追击其中坚,辽军死者绵延达百余里。
其后,女真军节节推进,先后攻占了辽朝东京道诸州县,同时却与辽朝使节往还,进行和谈,以和备战。这在金太祖是为了赢得巩固占领区的间隙,而辽天祚的却是求之不得的。天辅元年(1117年),金太祖派兵趁墟攻下长春州(今黑龙江肇源西南)和泰州(今黑龙江白城),其战略意图直指上京。
为了阻止金兵西进,辽天祚帝命耶律淳招募了二万八千名辽东饥民,让他们抱怨于女真,名为“怨军”。这种让人为他卖命的招数,也没能挡住女真铁骑的凌厉攻势,上京临潢府周边州郡接二连三的陷落。
辽天祚帝日夜忧惧,把珠玉珍玩打了五百多包,备了二千匹骏马,准备随时出逃。他扬言道:“我和宋朝是兄弟,和西夏是舅甥,到哪里都不失一生富贵。”一个在大敌当前首先想到了政治避难的国家首脑,这个国家的灭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天辅四年(1120年)五月,金太祖亲率大军攻占了辽朝的上京,辽天祚帝逃往西京大同府,辽朝郡县已失其半。不久,金朝又与宋朝订立了联合灭辽的海上之盟,全面灭辽的序幕已经拉开。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辽朝再次发生了朝野震惊的内乱。
辽天祚帝共有六子,依次为晋王敖鲁斡,梁王雅里、燕王挞鲁、赵王习泥烈、秦王定和许王宁。其中文妃所生晋王因贤能最受国人拥戴。而元妃之兄萧奉先时任北院枢密使,他擅断朝政,一心想让元妃所生的秦王能继承皇位,便处心积虑诬陷文妃和晋王。
文妃萧瑟瑟有三姐妹,大姐嫁给耶律挞葛里,三妹嫁给耶律余覩。保大元年(1121年),耶律余覩正率兵与女真在前线打仗,文妃之姐去军中看望她随军的三妹。萧奉先就诬告驸马都尉萧昱与耶律挞葛里、耶律余覩勾结谋反,拟立晋王为帝,以天祚帝为太上皇,文妃也预知此事,而其姐是去军中通风报信的。昏愦的天祚帝竟然杀了萧昱、耶律挞葛里和文妃之姐,文妃也被赐死,惟有晋王幸免一死。
远在前线的耶律余覩得到消息,在怨愤绝望中率心腹投降了金朝。天祚帝急派奚王府萧遐买等将领率兵追击,诸将追至半途商议说:“主上偏信萧奉先。余覩乃宗室豪杰,倘若抓了他,改日我们都会成为余覩的。”于是,就放其逃生,以“追袭不及”复命。辽朝民心军心也由此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