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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虞云国 当前章节:153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44

钟相杨幺起义坚持七年之久,提出了“等贵贱,均贫富”的口号,当然有其历史的合理性与进步性。但作为处于宋金之间的农民政权,长期并存似无可能,既不利于抗金大局,也不利于南方社会的稳定与发展。陈寅恪有诗云“妖乱豫幺同有罪”(豫即伪齐刘豫,幺即指钟相杨幺),也许正是从这种历史大格局而言的。

细说宋朝51:刘豫与伪齐

建炎四年(1130年),宋金关系上有四件大事不得不说。其一,三月,金军结束了对南宋小朝廷的追击,在还师途中受到韩世忠、岳飞军队的痛击;其二,九月,宋军在富平之战中败绩,只能退保川蜀;其三,七月,金朝扶植了“大齐”傀儡政权;其四,十月,金朝放回秦桧,鼓吹南北议和。这四件事都是宋金对峙格局基本形成的标志。前两件已在《建炎南渡》与《从争夺关陕到保卫川蜀》中作了交代,这里且说刘豫与伪齐,秦桧放入下回分解。

宋金战争初期,金朝最初的目标是活捉宋高宗。靖康之变时,金军把全部在京的皇族宗室俘虏北上,以后又必俘高宗而后已,用意就是将赵宋皇室的合法继承人斩草除根,然后卵翼一个傀儡政权,成为金朝的藩属国,构成金宋之间的缓冲屏障。当时,新兴的金朝感到自己还没有力量控制诺大的中国,因而先是立张邦昌,继而立刘豫。

刘豫原来在宋朝任济南知府,后降金朝,受命管辖山东河南地区。建炎四年七月,经完颜挞懒奏请,金朝册立他为“大齐”皇帝,定都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金齐以黄河故道为界,伪齐向金“世修子礼”,也是十足的儿皇帝。次年,伪齐迁都汴京,实行与南宋相似的制度以招徕中原民心。

伪齐建立以后,战争主要在宋齐之间进行。绍兴三年正月,宋襄阳镇抚使李横率军北攻伪齐,攻占了颍昌府(今河南许昌东),进而控制了郑州以西、黄河以南的广大区域,直逼汴京。刘豫向金朝告急,完颜宗弼亲率大军增援,金齐联军合力展开反击。宋朝对义军出身的李横心存疑虑,刘光世与韩世忠扬言声援,却按兵不动。李横外无援兵,内乏粮草,只得一路败退至洪州(今江西南昌),不仅丢了颍昌,连襄阳府等襄汉诸州府都被伪齐所占领。伪齐既可以溯江而上进攻川蜀,也可以顺流而下直取吴越,对南宋安危构成巨大威胁。

次年五月,南宋命岳飞出师襄汉,高宗行前警告他只许收复李横原先“所守旧界”,不许越界到伪齐领土上,否则,“虽立奇功,必加尔罚”。岳飞出兵不到三个月,次第克复襄汉六郡。年仅三十二岁的岳飞也因功授为清远军节度使,继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和吴玠之后成为第五个建节的武将。

刘豫深知,与南宋为敌是自己存在的唯一前提。绍兴四年九月,他再次南侵,金朝派讹里朵、挞懒权左右副元帅率兵五万以为声援。金齐联军避开岳飞所在的中路战场,向东线两淮地区发动进攻。高宗一方面做好再次出逃的准备,一方面名张俊率部往援驻守镇江的韩世忠,命令从淮西前线逃遁的刘光世移军建康府。但张、刘二人畏敌如鼠,张俊借口“坠马伤臂”压根儿不肯渡江。只有韩世忠移师扬州,然后诱敌深入,在大仪镇(今江苏扬州西北)设伏,大败金军。

金军在淮东捞不到便宜,宗弼与挞懒便转攻淮西,十二月,在庐州(今安徽合肥)也遭到驰援前来的岳飞军队的痛击。岁末,听说金太宗病危,宗弼与挞懒匆匆北归,伪齐军队失却了后盾,也只得结束“南征”。

绍兴六年十月,刘豫征发三十万军队分三路进攻两淮。当时,韩世忠驻军楚州(今江苏淮安),张俊扎营盱眙(今属江苏),刘光世屯兵庐州,岳飞扼守鄂州(今湖北武昌)。听到伪齐南下的情报,张、刘二将故伎重演,准备开溜。刘豫之侄刘猊率领伪齐东路军在受到韩世忠军阻击后向西撤退,准备与刘豫之子刘麟率领的中路军会合,在藕塘(今安徽定远东南)与张俊部将杨沂中遭遇,双方激战,杨沂中取得了藕塘之战的胜利。伪齐刘麟率中路军与孔彦舟率西路军闻讯以后便仓皇退兵,三路攻宋的计划被彻底粉碎。

刘豫在宋齐战争中一再失利,金朝感到伪齐不但不能成为金宋之间的缓冲屏障,反而成为金朝甩不掉的累赘包袱,兼之金朝也摸索出统治中原的有效形式,便渐生废掉伪齐的念头。刘豫请求立刘麟为皇太子,以试探金人意向,遭到拒绝。绍兴七年十一月,应实权派大臣完颜宗磐与挞懒的要求,金熙宗废除大齐国,废黜了刘豫,在汴京设立行尚书台,治理河南、陕西地区。刘豫仅做了八年儿皇帝,却与石敬瑭那样遗臭万年。

细说宋朝52:秦桧、张浚与赵鼎的三角关系

秦桧在靖康之变时任太学正,倒也是反对割让三镇的强硬派。金人拥立张邦昌,他在御史中丞任上,已经有点畏缩,勉强在御史台合台反对的议状上签了名。被俘北上后,他见风使舵,暗中投靠金朝当时的实权派完颜昌(挞懒)。

建炎四年(1130年),挞懒进攻楚州(今江苏淮安),他随军南下,十月,与妻子王氏带着大量财物与随从,投奔宋朝在涟水军(今江苏涟水)的水寨,次月航海到达当时的行在越州(今浙江绍兴)。据其自称是杀了监视自己的金军,夺舟来归的,不过,带着众多的家眷随从与丰厚的金银财宝,无论如何不像亡命逃跑的架势,当时人多以为他是金朝特意放回的奸细。

秦桧初见高宗,就提出“如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主张南北议和。秦桧自主和议正中高宗下怀,他来自金朝习知内情,宰相范宗尹也称赞他忠诚可信,归朝仅三个月,秦桧就当上了参知政事。

范宗尹可谓少年得志,刚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宰相。他做了三件事:其一,撤销了行营司,恢复了枢密院领兵的旧制;其二,在与金、齐犬牙交错的地区,任命南宋将领、游寇首领或义兵领袖为镇抚使,让他们守土保民,抗金平盗,因镇抚使良莠不齐,有的的确能起些作用,至于李成、孔彦舟之类反而乘机为害一方;其三,建议追夺徽宗以来的“滥赏”,因涉及面太大而浮议蜂起,秦桧原来“力赞”此议与宗尹保持一致的,见高宗不打算“归过君父,敛怨士夫”,便落井下石,使宗尹在绍兴元年(1131年)七月罢相出朝,为自己独揽朝政扫除了第一个障碍。

其时,相位空缺,高宗从江东召回在苗刘之变中勤王有功的旧相吕颐浩,有意让他重新主政。秦桧觊觎另一相位,对高宗表示:倘若为相,将有二策耸动天下。高宗也想试用一下秦桧,八月任命他为右相,此月让吕颐浩为左相。秦桧自知还不足以与吕颐浩争衡,便拉拢名士,壅植人望。而后就有人进言高宗,建议二相分任内外之事。绍兴二年四月,高宗决定让吕颐浩兼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开府镇江,专治军务,秦桧专理朝政。

吕颐浩发现秦桧在排挤自己,便举荐前宰相朱胜非出任同都督,以共同对付秦桧。朱胜非在苗刘之变中与叛将虚与委蛇,在缓解事态、争取时间上是有功的,但考虑到自己与政变者打过交道,政变平定后就自请罢相。高宗清楚知道秦桧任相以后在植党揽权,他虽然始终欲与金朝媾和,但这时还没有达到非秦桧不用的地步。高宗对朱胜非印象不坏,就召他回行在日赴朝堂议事。

秦桧迫不及待地向高宗兜售了自己“耸动天下”的方策,核心就是“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这是秦桧初见高宗时提出的“南自南,北自北”方针的具体化,完全是一脉相承的。但这次高宗却勃然大怒:“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秦桧仅做了一年的宰相,就被罢免。

接着是吕颐浩与朱胜非并相。但颐浩在次年九月也被罢相,他主张对金朝与伪齐用兵,但宰相肚量稍狭,不能用李纲。绍兴四年九月,朱胜非罢相,由赵鼎替代他独居相位。赵鼎号称中兴名相,《宋史》对其秉政方略有一段评价:“及赵鼎为相,则南北之势成矣。两敌之相持,非有灼然可乘之衅,则养吾力以俟时,否则徒取危困之辱。固鼎之为国,专以固本为先。”张浚从川蜀召回以后,一度被免职。赵鼎以为他还是个人才,仍让他起知枢密院事,视师江上。绍兴五年二月,高宗命赵鼎为左相,张浚为右相。

张浚在对金方针上是坚决的主战派,他在镇压杨幺起义以后,以为安内业已完成,可以转而攘外。绍兴六年初,张浚决策出兵,收复失地,由韩世忠出淮东进攻京东东路,岳飞出襄阳直取中原。二月,韩世忠进围淮阳军(今江苏邳县西南),金齐联军驰援,宋军被迫退回。七八月间,岳飞的军队直导伊洛,逼近西京洛阳,朝野大为振奋。张浚要求高宗移跸建康鼓舞士气,赵鼎力求稳健,主张进幸平江(今江苏苏州)。

十月,伪齐三十万大军分三路进攻淮西,赵鼎的措置略有乖张,他一方面主张回跸临安,一方面让高宗手诏张浚放弃淮西退保长江。张浚得知伪齐军队并无金军后援,力主不能轻易回跸,以免军心动摇,高宗也终于回心转意。其后,因杨沂中的藕塘之捷与岳家军的驰援,伪齐军被迫北撤。

在淮西之战的处置上,赵鼎大失其分,张浚大得人望,他乘机逼迫赵鼎罢相出朝。与此同时,张浚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策,误以为秦桧“柔佞易制”,绍兴七年正月,再次引荐他入朝为枢密使。

这时,张浚总中外之政,以恢复相号召,但他最先着手的却是“谋收内外兵柄”,揭开了宋代第二次削兵权的序幕。所谓第二次削兵权,是相对于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而言的。在涉及这一问题前,有必要回顾建炎绍兴之际武将势力的崛起与宋朝家法之间的冲突。

南宋政权一诞生,为对付金军、流寇与农民起义,朝廷不得不默许南渡诸大将在镇压流寇集团与农民起义时将溃兵与农民整编入伍。这样,南宋初年的兵权经历了一个由分到专的过程,日渐集中到少数将帅的麾下。这些将帅把官军变为私兵,众军相称必曰某姓某家之兵,例如张家军(张俊)、刘家军(刘光世)、杨家军(杨沂中,后来高宗为其改名存中)、韩家军(韩世忠)、吴家军(吴莭、吴璘)等,凡此无不表明军队国家化的性质正在淡化,私家武装的性质却日趋强化。

随着军事势力的膨胀,武将的政治地位也急剧上升,诸大将如张、刘、杨、韩、吴、岳都官拜两镇节度使,张、刘、韩还加到三镇。在经济上,他们以充实军费为名,军队经商,侵夺国家财利。武将势力的坐大是建炎绍兴之际有目共睹的事实,这与太祖以来抑制武将的祖宗家法是格格不入的。

大约从建炎末年以来,不同派别的文臣就以祖宗家法捍卫者的身份提出形形色色削兵权的方案,其中虽有主和派的韩肖胄,也有主守派的廖刚、李弥逊、张守和张戒,却还有主战派的王庶、陈规、陈公辅和胡寅,甚至还包括抗战派的代表人物李纲,当然还有这位张都督。

高宗不是中兴名主,却决非庸主,在时机未成熟前,他一方面以高官厚禄和土地财货笼络诸大将,一方面说些“势合则雄”的话头稳住诸将。但苗刘之变无疑令他刻骨铭心的记得武将跋扈的严重后果,如今,流寇集团与农民武装已经翦除,宋金战局也大体稳定,因而他默许张浚之举。这也是高宗在二相之争中偏向张浚的原因之一,尽管他对张浚的主战绝无好感,但比起赵鼎来,张浚有长于军事的虚名,更有利于恢复“以文御武”的祖宗家法。

张浚削兵权的第一刀砍向刘光世,他在与伪齐的淮西之战中怯懦无能是有目共睹的。绍兴七年二月,高宗与张浚任命岳飞为湖北京西宣抚使,并通过岳飞给刘光世的部将颁发了一道“听飞号令,如朕亲行”的御札,作出将让岳飞率领淮西军北伐的假象,既用以稳定刘光世统领的淮西军的军心,也为了避免其余诸大将的疑忌。

岳飞满心欢喜,以为真可以实现北伐的夙愿,就向张浚提出统兵十万恢复中原的计划,高宗、张浚却突然变卦,拒绝将淮西军交给岳飞北伐,高宗的理由是淮甸之兵乃驻跸行在的保障,淮甸一旦失守,朝廷何以存身?

三月,刘光世罢去兵权,淮西军直属张浚为首的都督府,由都督府参谋、兵部尚书吕祉前往节制,以刘光世的部将王德为都统制,郦琼为副都统制。郦琼出身流寇,与王德本来就有积隙,吕祉一介书生不足以服众。

岳飞以为这种安排必将激起变乱,张浚准备让张俊或者杨存中前去接管,岳飞认为也非最佳人选,张浚抢白:“我早就知道非你不可!”岳飞反驳道:“你征求意见,我直陈己意,岂是为了多得兵马!”

岳飞对高宗、张浚出尔反尔十分愤慨,自求解除兵权,上庐山为母守丧。张浚派都督府参谋军事张宗元权湖北京西宣抚判官,准备取岳飞而代之。高宗对岳飞撂挑子大为震怒,但深知夺其兵权的时机尚不成熟,便一再下诏,“许卿以恢复之事”,促其出山,六月,岳飞仍下山统军。

张浚密谋召回郦琼,夺其兵权,处其死罪。岂料走漏消息,郦琼抢先在八月发动兵变,杀死了吕祉,裹胁四万多淮西军投降伪齐刘豫。淮西之变,震惊朝野,张浚成为众矢之的,高宗耿耿于怀,将其罢相。此前,高宗问他秦桧可否继任相位,张浚回答:“今与共事,始知其暗。”对他的本质似有所认识。

高宗重新起用赵鼎为相,令秦桧大失所望,他原以为张浚会推荐自己的。但他不动声色,大套近乎,讨得赵鼎的好感,以至高宗许诺赵鼎“现任执政去留惟卿”,赵鼎只说:“秦桧不可令去。”在其后的半年里,虽有台谏弹劾他有充当金朝内奸的嫌疑,但因高宗与赵鼎的信用,地位仍不可撼动。

赵鼎上台以后,废除了张浚经营的抗金错置,客观上为其后的和议起了接榫的作用。当次年三月高宗征询他秦桧任相问题时,他回答道:“用之在陛下,况自有阙”,明确表示赞同。于是,秦桧再次任右相,高宗迫切要求加强主和派的力量。

实际上,议和活动在绍兴七年已着手进行。这时,宋金战争的形式已明显有利于宋朝,高宗感到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这年正月,使金的宋使回朝报告徽宗已于前年四月死在五国城,高宗就和担任枢密使的秦桧密谋议和对策。这年九月,王伦在高宗数次面授机宜以后,以奉迎徽宗帝后梓宫(即灵柩)使的名义赴金求和。

金朝要求南宋纳币称臣作为议和的条件,作为交换,金朝答应归还徽宗帝后梓宫(专指帝后棺木)和高宗生母韦氏,归还河南地,废黜伪齐,并不久就废了刘豫。高宗大受鼓舞,更坚定了屈己求和的信心,派遣王伦再次使金。绍兴八年,宋金双方使节往还,就议和事宜讨价还价。

高宗决定议和在朝野引起巨大反响,反对的奏劄纷至沓来,抗议不断,辩论纷起。其实宰执共四人,秦桧是主和派,与高宗穿一条裤子;枢密副使王庶属于坚决的抗战派,但地位最低,面折廷争也无济于事;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刘大中与他所追随的赵鼎是主守派,他们并不反对议和,只是不主张放弃河北诸州,也反对过分的向金屈膝让步,王庶认为他们是首鼠两端。七月,王伦再次北上,赵鼎交待和谈口径是岁币不超过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宋金以黄河故道(即原北流)为界,宋朝不向金朝称臣受册封。

八月,高宗召韩世忠、张俊与岳飞入朝,希望通过做工作让他们至少不反对与金议和。岳飞明确表示:“夷狄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善,恐贻后世讥议。”高宗无言以答,对他益发嫌忌。

岳飞在抗金战争中迅速崛起,名位后来居上,而韩世忠、张俊等早就成名,因而引起他们的妒忌,平杨幺后,岳飞向他俩各赠大车船一艘,韩世忠尽释前嫌,在抗金立场上与岳飞声息相通,这次也与岳飞作了相同的表态。张俊则嫌隙更深,为博高宗的欢心,他表态支持议和。

高宗已不能容忍赵鼎在议和问题上的斤斤计较,秦桧看出了这一倾向,不失时机地向赵鼎一党发动了最后的攻击。十月,他让依附于自己的侍御史萧振以不孝的罪名劾罢刘大中,并放出赵鼎将“自为去就”的流言,使朝野确信赵鼎将自动辞相。

与此同时,秦桧对高宗开价说:“畏首畏尾,不足以断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请独与臣议其事。”高宗表态就委托给他,秦桧请高宗深思熟虑三天再作决定。三天后,高宗依旧表示坚决议和,秦桧请他再考虑三天。届时,秦桧见高宗仍不变初衷,才取出奏劄,“乞决和议,不许群臣干预”,高宗欣然采纳,决定独相秦桧。

距罢免刘大中仅十日,赵鼎也被罢相出朝,上距张浚罢相也仅十三个月。赵、张二人,大体说来,赵鼎识见不如张浚,张浚人品不如赵鼎。但在秦桧擅权的道路上,赵鼎与张浚一样,始惑其献媚,终识其奸伪,却为时已晚。十一月,激烈反对和议的王庶也被高宗罢去,至此,秦桧独相的局面正式形成。

秦桧把自己的亲信孙近提为执政,台谏官也都换上了秦桧的亲党,以便专门弹劾反对派。与孙近同时担任参知政事的还有李光,秦桧企图借其名望来压制抗金的议论,他毫不掩饰的对高宗说:“若同押榜,浮议自息。”

不过,李光执政不久,就在一系列问题上抵制秦桧。他反对秦桧裁撤抗金武备、削夺诸将兵权的做法,多次在高宗面前揭露秦桧引用亲党、盗弄国权的行径。仅仅一年,秦桧就再也容不得与他一起“押榜”,唆使言官弹劾,将其罢政出朝。

罢政前,李光希望高宗再用张浚,高宗对李光“初以和议为是,终以和议为非”已大为恼火,他对张浚也抱定“宁至覆国,不用此人”的主意,李光制约秦桧的最后一步棋也无法走通。秦桧独相的局面已不可动摇,等着李光的是秦桧加倍的迫害。

细说宋朝53:绍兴和议与岳飞之死

议和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绍兴八年(1138年)十一月,金朝的“诏谕江南使”张通古与宋使王伦南来,按规定,宋高宗必须跪拜金使,奉表称臣。高宗冠冕堂皇的表示:只要百姓安乐,不惜屈己就和。而群情激愤,抗议的奏章雪片般呈送上来,武将有岳飞、韩世忠、解潜与杨存中等,文臣有李纲、张九成、尹焞和朱松等。

枢密院编修官胡铨的上书最为激烈,直斥高宗“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表示与秦桧不共戴天,坚决主张斩秦桧、孙近和王伦以谢天下。高宗与秦桧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将他贬谪岭南。然后以高宗正在为徽宗守丧为借口,由秦桧等宰执代他向金使行跪拜礼,接受了金朝的诏书与议和条件。

绍兴九年正月,宋朝以韩肖胄为奉表报谢使,以王伦为奉护梓宫、迎请皇太后、交割地界使,北上开封,王伦与完颜宗弼交割了地界,宋朝名义上收回了东、西、南三京与河南、陕西地。王伦得到宗弼要谋害挞懒撕毁和议的情报,便派人回朝报告,建议派张俊、韩世忠、岳飞与吴玠分守河南、陕西地,免得再失中原,但高宗置之不理。

五月,王伦继续北上,等他到达金朝,完颜宗幹与宗弼已发动政变,杀死了对宋主和的完颜宗磐和挞懒,推翻了和约,以宗弼为都元帅,分川陕、两淮与京西三路向宋军进攻,仅在一月之间就夺回了河南、陕西。

王伦在金熙宗面前痛斥金朝背信弃义,被关押了起来。绍兴十四年,金人胁迫他出仕金朝,他坚决拒绝,被金人绞死。王伦在当时与后代历来遭人唾骂,但他作为议和使者,奉旨行事,别无选择,对金人也并不抱有幻想,更何况晚节可风,不能简单斥之为投降派。

金军全面进攻打破了高宗、秦桧屈膝求和的迷梦。宋军在三个站场上进行了抵御或反击。川陕战场由吴璘节制陕西诸路军马,阻挡住金将撒离喝的锐利攻势。东路战场由韩世忠与张俊唱主角。韩世忠军攻取了海州(今江苏连云港),进围淮阳却无功而返。张俊与王德在淮西采取了攻势,进入了宿州与亳州。但战争主要在中路战场进行,由岳飞、刘锜与宗弼率领的金军主力对阵。

刘锜被任命为东京副留守,率原八字军万余人北上赴任,绍兴十年五月抵达顺昌府(今安徽阜阳),接到金军毁约重占东京的消息,便率军入城,凿沉了自己的座船,表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新任知府陈规作死守计。仅用六天,他就严密部署了顺昌城的防务,令蜂拥而至的金军前锋拣不到便宜。八字军将士都说:“平时人欺我八字军,今日当为国家破贼立功!”

六月,宗弼亲率主力步骑十余万赶到顺昌城下,为鼓舞士气,他声称可用靴尖踢倒顺昌城,名将士来日府衙会食。他挥师攻城,出动“铁浮图”和“拐子马”夹攻宋军。金军惯用左右翼骑兵迂回侧击,称为“拐子马”。“铁浮图”也叫铁塔兵,形容重甲骑兵装束的铁塔一般,每三匹马以皮索相连,象一堵墙那样向前进行正面冲击,最适宜冲阵。

时正大暑,刘锜按兵不动,等到正午已过,见金军疲惫不堪,才命八字军战士轮番出攻,殊死搏杀,以少击众,金军被杀五千余人。三日后,宗弼支持不住,狼狈逃回开封,刘锜追袭,杀敌万余。顺昌之战,以逸待劳,以少胜多,挫败了金军南下的势头。

顺昌之战后,宋军转入了战略反攻。岳飞以收复故都开封为目标,始终不忘自己确立的“连结河朔”的战略方针,就命原抗金义军首领梁兴等渡河,联合“忠义巡社”,攻取两河州县。他亲率大军长驱直入,进驻郾城,另派部将驻扎颍昌,对开封形成战略包围。

七月上旬,宗弼经过一月多的休整和补给,又亲率一万五千精锐骑兵从开封直扑郾城,企图借平原地形,充分发挥拐子马之长,一举消灭岳家军主力。岳飞亲自出马,命其子岳云和爱将杨再兴跃马驰突,运用巧妙的战术,或角其前,或掎其侧,使拐子马不能发挥威力。见骑兵会战不能取胜,宗弼把“铁浮图”军投入战斗。岳飞命步兵上阵,以麻扎刀、提刀、大斧等利器,专砍马足。只要砍断一条马腿,一组三匹的“铁浮图”军就只能被动挨打。只见岳家军的步兵拉着敌骑手拽撕劈,杀得金军尸横遍野。

取得郾城大捷以后,岳飞预料到宗弼将转攻颍昌(今河南许昌),便派岳云等驰援前往。七月中旬,兀术率骑兵三万直抵颍昌城下,后续援兵源源而来,又遭到岳家军的沉重打击。他只得把十万大军驻扎在开封西南四十五里的朱仙镇,企图阻挡岳飞进军。但岳家军前哨五百铁骑抵达后,稍一交锋,金军即奔溃。这时,北方义军也纷纷响应,大河南北捷报频传。

但高宗、秦桧为了向金朝求和以确保自己的统治,竟连下十二道金字牌,下令岳飞立即班师。其时,数万岳家军分布在河南中西部和陕西、两河的局部地区,战线拉长,兵力分散,而张俊、韩世忠和刘锜等部奉命已经或正在后撤,岳飞陷入孤军深入的局面。鉴于形势,最关键的还是君命难违,七月下旬,岳飞违心拒绝了两河遗民要他继续北伐的请求,奉诏“班师”。他眼睁睁看着高宗与秦桧葬送了这次最有希望的北伐战争,痛惜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悲愤地喊出:“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岳家军南撤以后,河南州县很快被金军重新占领。

岳飞是宗弼碰到的真正敌手,郾城大捷以后,金军哀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宗弼开始采取和战并用的策略。双方和谈尽管中止,但热线联系仍未中断,宗弼致信秦桧,明确提出条件:“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

绍兴十一年正月,宗弼亲率近十万大军直入淮西,企图以战迫和。南宋派张俊、杨存中、刘锜率军迎敌,并命岳飞领兵东援。岳飞尚未赶到,杨存中、刘锜与张俊的部将王德已在柘皋(今安徽巢湖东北)大败金军。张俊准备独吞柘皋之战的功劳,打发杨存中、刘锜还军,岂料宗弼命孔彦舟回师攻陷亳州,并重创前来救援的杨存中与王德军,岳飞闻讯驰援,金军安然渡淮北上。

岳飞两次增援淮西都慢了半拍,其表面理由一是本人“寒嗽”(感冒),一是军队“乏粮”,是否夹杂有对高宗阻挠北伐的不满,则不得而知。但这点不久就成为他受迫害的口实。

高宗与秦桧本来就处心积虑地企图削夺武将兵权,如今在兀术的要求下,罢兵权又与屈膝求和联系在一起。绍兴十一年四月,他们采纳了给事中范同明升官爵、暗夺兵柄的建议,调虎离山,将张俊、韩世忠和岳飞召到临安,任命张俊与韩世忠为枢密使,岳飞为副枢密使,把三大将原先主持的淮西、淮东与京湖三宣抚司统制以下的官兵都划归三省、枢密院统一指挥调动,一律改称统制御前诸军。

韩世忠与岳飞对朝廷此举感到突然,张俊因与秦桧早已达成幕后交易,约好尽罢诸大将,兵权都归他执掌,便带头交出了兵权。惟恐韩、岳联手,高宗宣布韩世忠留御前任用,张俊、岳飞前往原韩家军驻地楚州措置战守事宜。

张俊所干的尽是肢解韩家军、撤毁江北防务的勾当,岳飞作为副职完全无能为力。当岳飞知道秦桧与张俊正在唆使亲信诬陷韩世忠企图谋求重掌兵权,便通报给了韩世忠。世忠急忙面见高宗,号泣投地,高宗知道他除力主抗金外还是比较听话的,念他在苗刘之变中救驾有功,终于保全了他。

接下来,高宗、秦桧就把迫害的黑手伸向了岳飞。在南渡诸大将中,岳飞是出身最低、功勋最著、抗金最力的。朱熹以为中兴将帅以岳飞为第一,但说他“恃才而不自晦”。确实,岳飞个性刚正耿直,不但不善于保护自己,还在两件大事上冒犯高宗,加深了高宗的忌恨,引来了杀身之祸。

其一忌绍兴七年四月,因高宗在让他节制淮西军北伐问题上出尔反尔,岳飞一怒之下上了庐山。高宗视其为“要君”,鉴于金人威胁还在,不得不好言抚慰促其下山,但同时引太祖“犯吾法者,惟有剑耳”以示警告,在表达不满时,已暗藏杀机。

其二即同年八月,岳飞出于忠心,建议高宗立储。这年,高宗才三十岁,他唯一的儿子三岁的赵旉早在八年前就惊悸而死,而他在扬州溃退时因惊吓引起性功能障碍,再也无法生育,成为他的难言之痛。岳飞立储建议有两大忌讳,一是触犯了正值而立之年的高宗性无能的忌讳,二是触犯了祖宗家法中武将不得干预朝政的忌讳。

高宗的厌恶、忌恨和反感是可以想见的,岳飞实在是太欠思量。再加上岳飞在抗金大计上毫不妥协,宗弼以杀岳飞作为议和的交换条件,高宗、秦桧以屈膝求和作为巩固自己皇位与相权的根本之计,于是,岳飞便非死不可。

绍兴十一年七月,秦桧唆使他的死党万俟禼以谏官身份弹劾岳飞,颠倒是非的罪名有三,一是“日谋引去,以就安闲”,二是淮西之战,“不得时发”,三是淮东视师,沮丧士气。第一个罪名暗指岳飞辞职上庐山一事,第二个罪名是指没能及时驰解淮西之围一事,第三个罪名完全把张俊撤除防务的事情栽到岳飞的头上。

此月,岳飞意识到处境的险恶,上表辞位,恳求高宗“保全于始终”。他被罢去枢密副使,改任宫观闲职。但高宗显然不想保全他,罢政制词里说岳飞有“深衅”,“有骇予闻,良乖众望”,留下了杀机。韩世忠看清了大势,主动辞去枢密使之职,杜门谢客,口不言兵,以求自保。

张俊受秦桧指使,利用在镇江开枢密行府的机会,胁迫岳飞的部将都统制王贵就范,又买通了副统制王俊,由王俊向王贵告发岳飞的爱将副都统制张宪,诬陷在岳飞罢兵后准备裹挟原岳家军离去,以威胁朝廷还兵给岳飞。王贵把王俊的状词发往镇江枢府,张宪虽受到张俊的严刑逼供,仍不肯屈招。张俊却上报朝廷,诬指张宪串通岳飞谋反。

高宗下旨特设诏狱审理岳飞一案。宋代群臣犯法,多由大理寺、开封府或临安府处理,重大的才下御史台狱,很少使用诏狱的方式,诏狱是用以查办谋反大狱,须由皇帝亲自决定的,临时委派官员奉诏推勘。

十月,岳飞与其子岳云被投入大理寺狱,御史中丞何铸与大理寺卿周三畏奉诏审讯,岳飞在受审时,拉开上衣,漏出早年刺在背上的“尽忠报国”四字,表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诚。

何铸经反复讯问,未获一丝反状,便向秦桧力辩岳飞无辜。秦桧辞穷,抬出后台说:“此上意也。”何铸虽然前不久也弹劾过岳飞,但良心未泯,不无义愤的说:“我岂区区为一岳飞,强敌未灭,无故杀一大将,失士卒之心,费舍己之长计!”

秦桧在高宗同意下,改命万俟禼为御史中丞,酷刑逼供,锻铸冤狱。岳飞在狱案上愤然写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大字,向高宗和秦桧喊出最后的抗议。

听到岳飞将处以谋反罪,许多朝廷官员都上书营救,连明哲保身的韩世忠也挺身而出,当面诘问秦桧,所谓谋反证据究竟何在,秦桧支吾道:“其事体莫须有。”韩世忠愤愤说:“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但秦桧的妻子王氏却火上加油的提醒道:“擒虎易,放虎难。”高宗也决心违背“不杀大臣”的祖宗家法,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1142年1月27日),他亲自下旨,岳飞以毒酒赐死,张宪、岳云以军法斩首。

岳飞曾说:“文臣不爱财,吾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岳家军能够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其纪律严明,骁勇善战,在当时诸军中最具战斗力。在抗金战争中,岳飞的战功与威名远在其他诸将之上。他也是南渡诸大将中唯一的进攻性将帅,由他统率大军北伐,本来是最有希望恢复中原的。岳飞一死,恢复就只能成为一种难以兑现的梦想。一代抗金名将却死于自家君相的毒手,这种自毁长城的行径更激起万世后人对民族英雄扼腕的痛惜与由衷的崇敬。

岳飞之死与绍兴和议及第二次削兵权错综复杂的纠葛在一起,关于这个问题,笔者曾在《论宋代第二次削兵权》一文,可以参看。不过,削兵权并非必然要导致岳飞之死,因为当时三大将的兵权确实已经平稳转移到三省、枢密院手里,也并没有任何反侧动乱的迹象,高宗完全可以对他们“保全于始终”。但高宗与秦桧在议和、削兵权与杀岳飞问题上,是各怀鬼胎,相互利用的。在秦桧看来,岳飞成为他向金投降的最大障碍,不杀岳飞,难成和议;而从高宗角度看,杀岳飞并非主要为了和议,更重要的是所谓“示逗留之罚与跋扈之诛”,杀鸡儆猴,以便他驾驭诸将,也因为憎恶岳飞“议迎二帝,不专于己”,替自个儿出一口恶气。在岳飞之死的问题上,高宗、秦桧也都在玩弄“交相用而曲相成”的把戏。于是,岳飞非死不可。

绍兴和议是在岳飞被害前一月签署的,这也反证:即便为屈膝求和,高宗也是完全可以不杀岳飞的。绍兴和议的主要条款是:宋朝皇帝向金朝皇帝称臣;两国疆界东以淮水中流,西以大散关(在今陕西宝鸡西南)为界,宋朝割让给金朝唐(今河南唐河)、邓(今河南邓县)二州与商(今陕西商县)、秦(今甘肃天水)二州之半;宋向金每年进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从当时宋朝立场来看,称臣、割地、纳币,绍兴和议无疑是一个屈辱的条约,更何况当时宋朝在对金战争中还占了上风。但从另一个角度说,绍兴和议是宋金两国地缘政治达到相对平衡状态的产物,南宋即便在战争中略占上风,也未必就一定在短时间内真能直捣黄龙府,把宋金边境北推到宋辽旧界。而宋金两国都已不堪连年的战争,绍兴和议是对宋金南北对峙格局的正式确认。

其后,宋金关系以和平共处为主流,双方虽然也有战争摩擦,但始终没能改变这一基本格局,正是在这一相对稳定的对峙格局下,北方社会经济得到了恢复,南宋则最终完成了社会经济中心南移的历史进程。从这一意义上说,清代钱大昕以为,宋金和议“以时势论之,未为失算”,这是有一定道理的。

作为绍兴和议的交换条件,绍兴十二年八月,金朝把宋徽宗的梓宫与宋高宗的生母韦太后归还给南宋,高宗上演了一场“皇太后回銮”的“孝道”戏。据说,徽宗棺椁里并无尸身,金人只放上了一段朽木,高宗也不敢开棺验尸,他怕再蒙羞辱。而韦氏在金朝也受尽了臣妾之辱,他被金将完颜宗贤占有达十五年之久,生有二子。高宗煞费苦心的把自己母亲被俘时年龄从三十八岁增大到四十八岁,就是为了让世人相信五旬老妇绝不可能有那号事,种种传闻只是金人的“诽谤”而已。

绍兴和议还有一个附带性条件,就是“不许以无罪去首相”,这就剥夺了高宗对秦桧的罢免权,确保其相权的不可动摇。于是,绍兴和议以后直到秦桧死前,南宋政治空气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和黑暗。

细说宋朝54:秦桧与宋高宗

绍兴和议后,张俊还有滋有味的赖在枢密使的位子上。秦桧让御史弹劾他,将其旧部将譬为大小儿子:“大男杨存中握兵于行在,小男田师中用兵于上流,他日变生,祸不可测。”张俊只得乖乖提出辞呈。好在高宗说他有复辟之功,无谋反之事,同意他辞位,与秦桧演完了第二次削兵权最后一场双簧戏。从此以后,南宋政局重新回归重文轻武、以文抑武的旧轨。撵走了张俊,再也没人能与秦桧分庭抗礼,绍兴和议的附文又规定宋朝不能无故罢免首相,自此开始了秦桧独相专政的黑暗年代。

自绍兴八年(1138年)将赵鼎排挤出朝起,到绍兴二十五年去世为止,秦桧独相长达十七年之久,地位始终未见动摇。除对金和议上,高宗引为同调这一因素以外,作为一代权相,他自有一套巩固权位的手段与阴谋。这里,不妨从打击政敌、引用亲党、控制君主三方面作一介绍。

首先来说打击政敌。秦桧制造冤狱、整治政敌的残酷程度,可谓是不择手段。他尤其将赵鼎、李光、胡铨视为眼中钉,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赵鼎在朝野颇有声望,也受高宗器重,秦桧将其视作莫大威胁。绍兴八年,赵鼎罢相,出知绍兴府,秦桧不久让他改知泉州,将他打发的远远的,免得高宗把他随时召入行在,东山再起。秦桧还不放心,将其一贬再贬,潮州安置。赵鼎在潮五年,缄口不谈国事,秦桧再将他编管吉阳军(今海南崖县)。赵鼎谢表说:“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秦桧见后悻悻说:“此老倔强犹昔!”

赵鼎在宜阳军三年,门人故吏都不敢通问,只有广西安抚使张宗元还过海送些酒米。秦桧就让吉阳军每月向朝廷报告赵鼎生死的消息。赵鼎知道秦桧决不会放过他,便对儿子说:“秦桧必欲杀我。我死,你们无事;否则,祸及全家。”绍兴十七年八月绝食而死。但秦桧并没有就此结束对赵家与所谓赵鼎余党的迫害。

李光罢政后出知绍兴府。绍兴十一年,和议将成,绍兴府百姓连日游行抗议,谏议大夫万俟禼诬陷说是李光鼓动的,将其押送藤州(今广西藤县)安置。藤州知州周谋表面与李光诗歌唱和,背地里却把他抨击和议的篇什送给秦桧。李光再以所谓“动摇国论”被安置琼州(今海南海口),一家都受到株连。

李光罢官后曾札记过一些宦海见闻,这在宋代士大夫中原是常事。但从绍兴十四年起,秦桧与高宗唯恐民间私史记下他们的卑劣行径,一再下令查禁野史。绍兴十九年,李光之子李孟坚与其父门客闲谈起此事,不料这门客卖主求荣,孟坚入狱,除名编管峡州。李光也因私撰国史,与胡铨赋诗唱和讥讪朝政,远徙昌化军(今海南新州)。

胡铨曾在绍兴八年请斩秦桧,被编管昭州(今广西乐平),不久迫于公论,将其处分改为监广州盐仓。但这笔帐,秦桧不会轻易了结。绍兴十二年,秦桧死党罗汝楫上章要求严惩,胡铨再次被除名勒停,编管新州(今广东新兴)。词人张元幹以一阕《贺新郎·梦绕神州路》为他壮行。胡铨在新州六年,遇到大赦也不准量移近便州郡。

绍兴十八年,秦桧的表兄王鈇接任广东经略使,问新州守臣:赵鼎、李光都远徙海南,胡铨为什么还不过海?一句话,就把胡铨贬到吉阳军。三年后,秦桧知道张元幹知道有那首词,便以他事将其投入大理寺狱,因抓不到更多的把柄,将其除去官职了事。

在引用亲党上,秦桧也工于心计。

其一,控制台谏,操纵言路。秦桧当过御史中丞,深知为了专擅政局、遏制舆论、排斥异己,不能仅凭君主宠信,还必须使台谏完全成为相权的喉舌与鹰犬。秦桧弄权的关键一步即是“择人为台谏”,自独相后,他基本左右了台谏系统,以至在金朝毁约南侵时,竟没有一个台谏官出来谴责和议的失败。绍兴和议以后,台谏便成为其指东不西的鹰犬,不少弹章都出自他的手笔或授意。以至识者都说:这是老秦之笔。

其二,弹去执政,补以言官。台谏只要充当鹰犬,不须二三年,秦桧就让他位至执政。通过这种一箭双雕的手段,秦桧既使执政不可能进而觊觎其独揽的相权,又能将执政显位作为网罗台谏的诱饵。

秦桧的同乡巫伋也这样当上了执政,有一次秦桧问他乡里有何新鲜事,他吞吞吐吐,说有一术士自乡里来,颇能论命,秦桧立时作色说:“这人说你何日拜相罢!”不久,巫伋就遭到台谏论劾而被罢政。

秦桧独相十七年,执政如走马灯似的更换了二十八人,其中由御史中丞、谏议大夫升为执政的即有十二人。唆使言官弹去执政而补其空阙,而台谏之权尽在秦桧,便于他把相权和监察权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其三,引荐柔佞,检汰异己。不论台谏,还是执政,抑或其他要职,秦桧都引用柔佞而无名望的小人。柔佞就没有独立的人格,最适合做鹰犬;无名望就不能拥有与他相抗衡的实力,有利于他的独相与专政。秦桧独相期间的数十个执政,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的角色,不过是备员画圈而已。但秦桧一旦认为谁与自己立异,就毫不手软的汰除异己。最典型的例子是万俟禼。

万俟禼曾是秦桧最忠实的走狗,绍兴和议后当上了参知政事。万俟禼出使金国还朝,秦桧让他上奏时假借金人之口赞扬自己,他自以为已位至执政,想自立门户,拒绝了这一要求。还有一次,秦桧要任命一批亲党,派人让他画圈,他说没听皇上提起过,拒绝署名。秦桧自此与他不交一语,让台谏弹劾他“黩货营私,窥摇国是”,把他贬到归州(今湖北秭归)。

最后说说秦桧控制高宗的手段。

其一,每除言路,必预经筵。秦桧破坏台谏官不兼经筵官的制度,利用经筵官经常侍讲君侧的职任之便,让台谏兼任经筵,以达到交通台谏和窥伺君主的双重目的。他让其兄秦梓,其子秦熺相继任职经筵,传导风旨给那些兼任经筵的台谏官,打算弹劾谁,就在经筵侍对时转告或暗示,经筵一退,弹文即上。高宗并非任人摆布的庸主,秦桧担心他接近儒生,受到影响,让甘充鹰犬的台谏悉兼经筵,一来起到隔绝高宗的作用,二来可以窥察人主的动向。

其二,联姻外戚,结交内臣。高宗原配邢氏被掳至北方,韦太后南归才带来其死讯。秦桧积极建议立吴氏,吴氏正位中宫以后对他自然感激。秦桧趁热打铁,把自己孙女嫁给吴皇后之弟吴益。秦桧死后,其子孙无一遭到贬谪,与吴皇后的庇护大有关系。秦桧还交结内侍张去为,他曾是韦太后跟前的红人,后来当上内侍省的都知,秦桧倚靠他刺探宫中消息。

御医王继先深得高宗宠信,甚至把恢复性能力的事儿都一手交给他办,秦桧让妻子王氏与继先认为兄妹,以便通过继先影响高宗。高宗曾说:秦桧是国之司命,王继先是朕之司命。再加上张去为是后宫管家,秦桧与这两人暗中勾结,互为表里。一方面对高宗的动向意愿了如指掌,便于应对,一方面通过他们影响高宗的好恶,巩固自己的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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