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高宗的死,孝宗表现出深切的悲痛。他一反君主守丧以日代月的旧规,坚决要为太上皇守三年之丧。其中虽有尽孝报恩的因素,但最关键的还是他对朝政已深感倦劳,不再是隆兴初政时那个雄心勃勃的宋孝宗。
孝宗有三个儿子,长子赵愭,次子赵恺和三子赵惇,都是原配郭皇后所生。他即位以后,久久未立太子,大概一是忙于隆兴北伐,二是免得引起太上皇难以言说的不快,三是对三子颇有属望却不便操作。
乾道元年(1165年)四月,赵惇率先得子,两个月后,赵愭才生下儿子。赵惇为皇帝长孙的名分暗中较上了劲,孝宗这才不得不立长子赵愭为皇太子。岂料赵愭命蹇,两年后一命呜呼。其后东宫虚位四年,按立长的常规,理应立赵恺,但孝宗实在看好赵惇。乾道七年,孝宗断然越位建储,立赵惇为皇太子。淳熙七年,赵恺病死,孝宗问心有愧,却譬解说当年越次建储正因为他“福气稍薄”。赵惇坐稳了皇太子,迫不及待的企望孝宗早日禅位给他,但孝宗还不打算放手。
太上皇去世,孝宗渐生倦怠之意,让太子参决朝政。淳熙十六年初,孝宗正式禅位给皇太子,此即宋光宗。据推测,孝宗之所以决意退位,另一原因是这年正月,金世宗的皇太孙完颜璟即位,此即金章宗,而按隆兴和议,年过花甲的孝宗得尊年仅二十来岁的章宗为叔叔,这是其强烈自尊心所无法接受的。禅位以后,孝宗改高宗原先退居的德寿宫为重华宫,移住其中也当起了太上皇。他期望光宗也像自己对待高宗那样,让他颐养天年。
但孝宗也并不甘心完全放弃对朝政的内控,禅位前安排自己信得过的老臣周必大出任左相,作为一种平衡,光宗潜邸旧臣留正为右相。光宗一上台,就不愿再受太上皇摆布,提拔亲留怨周的何澹为谏议大夫。何澹上任,首攻周必大,光宗顺水推舟将其罢相,升任留正为左相。
光宗即位次年,改元绍熙。史称绍熙初政,“宜若可取”,实际情况是言过其实。光宗虽多次下诏求言,却是只做听众而缺少行动,有臣下一针见血的说他“受言之名甚美,用言之效无闻”。在任用台谏上,他既出于私心选用了何澹,也严加甄选,任命了刘光祖、彭龟年等人,可谓正邪并用。至于薄赋缓刑,见诸本纪的“下诏恤刑”、“后殿虑囚(审问囚犯)”,不过是虚应故事;减税、节用、理财之举,或杯水车薪,小惠未遍,或有始无终,言行不一,总体上无甚可取。
另一方面,光宗初政,有违明君之德的嗜好却逐渐暴露。他对优伶歌舞,市井段子,特感兴趣,召来演出,乐此不疲。原先就嗜酒,如今更是饮宴无度。虽说是后宫生活,却没有不透风的墙。
太学生余古知道了,就趁着下诏求言,在封事里以酒池肉林的商纣王和宠昵伶官的唐明皇作为类比,进行劝谏。光宗再也顾不得维护纳言好谏的形象,一怒之下,将这个太学生押送筠州,让他边受监管边学习。
当年高宗听信道士皇甫坦鼓吹李凤娘“当母天下”,为还是恭王的光宗定下了婚事。婚后才知道她是一个妒悍多事的女人。册立为太子妃后,她容不得太子身边宫女的增多,一再到高宗与孝宗夫妇面前告状,孝宗让他学点后妃之德,同时警告她:“如果只管与太子争吵,宁可废掉你!”
册立为皇后以后,凤娘更是目中无人,有一次竟然话中有话的讥讽太上皇后谢氏与孝宗不是结发夫妻,气得孝宗把老臣史浩召来讨论废黜事。史浩从稳定政局出发,以为绝不可行,废后之事这才作罢,但双方关系却充满了火药味。
光宗只有一个儿子,时封嘉王,是皇位理所当然的继承人。留正劝光宗早日立储,光宗就去找太上皇,不料孝宗对他说:“当初按例应立你二哥,因为你英武像我,才越位立你。而今你二哥的儿子还在。”意思很明白,赵愭绝后,皇位应该再回到赵恺一脉。孝宗这一安排原因有二:其一,弥补对赵恺的歉疚心理;其二,他发现嘉王“不慧”,而赵恺之子嘉国公赵抦早慧。光宗在大义与情理上不能回驳太上皇,内心却是老大的怨怼,父子关系划出无法弥合的裂痕。
李皇后知情后,决定亲自出面为儿子争回皇位继承权,他在一次内宴上向太上皇发作:“我,是你们堂堂正正聘来的;嘉王,是我亲生的。为什么不能立为太子?”太上皇勃然大怒,光宗默不作声。
不久,太上皇知道光宗心脏不好,搞到一张秘方,合了一丸药,准备在光宗来看望时给他。李凤娘知道后,竟挑唆光宗说:“太上皇打算废掉你,准备给你服的那丸药,就是为了好让嘉国公赵抦早点继位。”光宗信以为真,不去见孝宗,把原先规定的一月四朝的约期也抛诸脑后。
光宗的妃嫔多起来,碰上李凤娘却是个悍妒的醋坛子。一天,光宗洗手,见端盆宫女的双手白如凝脂,嫩似柔荑,大为愉悦。几天后皇后送来一具食盒,装的却是那宫女的双手。李凤娘对光宗最宠爱的黄贵妃早想下毒手,就趁绍熙二年光宗祭天不住后宫的机会虐杀了她,再派人到祭天斋宫报告黄贵妃“暴死”的消息。因为祭天大礼,光宗不能赶回后宫看个究竟,他也深知凤娘的歹毒,只是哭泣个不停。事也凑巧,次晨祭天时猝不及防发生了火灾,转瞬间大雨冰雹劈头而下,虽没把光宗烧死,但诸多变故交织在一起,他以为自己获罪于天,吓得神经从此失了常。
直到绍熙三年春天,光宗才能勉强升殿听政,但也经常目光呆滞,精神恍惚。他的病情时好时坏,还有点周期性,岁末年初比较稳定,偶尔还去朝见太上皇,开春到秋末神志就基本不正常。理智清醒时,他还想做个明君,曾为自己能把陈亮由礼部走名第三擢为第一而喜形于色。但昏政已司空见惯,蜀帅吴挺死了半年,他还固执的以为活着而不派新帅。邵熙二年岁末以后的两年半时间里,南宋王朝就是由这样一个精神病患者君临天下的。
光宗一年里犯浑的时候多,那时他绝对不愿去朝见太上皇,孝宗不同意立嘉王的旧症结,使他疑虑与妄想父亲要废黜或加害自己。这事在臣下看来事关君德与孝道,于是近臣口敝舌焦的谏诤,外臣连篇累牍的奏疏,都劝谏光宗过宫朝见太上皇。有时,光宗在压力下,勉强答应某日过宫,届时侍卫仪仗全体出动,阖城百姓驻足翘首,他却出尔反尔,酿成一次次过宫风波。
绍熙五年初,太上皇逐渐病重,起居舍人彭龟年叩首苦谏过宫探病,额血渍红了龙墀,也没能感动他。从太上皇犯病到去世,他竟一次都没有去过北内。个别得睹“天颜”的大臣不敢说出病相,无缘得睹“天颜”的士庶军民却被光宗的所作所为所激怒。叶适建议宰相留正将光宗病状遍告群臣,免得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轻议君父”,留正却以为人臣决没有对皇帝说“你有病”的道理,听任人心浮动,政局动荡。
六月,孝宗去世,光宗拒绝出面出面主丧。大丧无主,是前所未有的人伦大变,社会变乱随时可能发生。宰相留正与知枢密院事赵汝愚率群臣拉住光宗泣谏,衣裾为裂也无济于事,朝臣们都手足无措。
高宗皇后吴氏自高宗死后一直与太上皇孝宗同住重华宫,她年已八十岁,却能处变不惊,命宰执赴重华宫发丧。留正、赵汝愚请她以太皇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她不愿背上女主干政的恶名,只同意代行祭奠礼,并向外宣布“皇帝有疾,可在南内服丧”,以掩饰朝廷体面,平息朝野义愤。
这种局面不能长久继续,留正便奏请立储,岂料光宗在这一问题上也出尔反尔,先是斥责留正“储位一建就会取代我”;既而御批“历事岁久,念欲退闲”,却又不明确指示究竟立储还是禅位,让宰执无所适从。留正迷信自己流年不利,在一次上殿时扭伤了脚脖子,误以为不祥之兆,光宗给他的御批中又有语意含混的责备语,他便撇下了棘手的政局,乘上肩舆逃遁出城了。
这一消息更令朝臣都民惊骇惶恐。工部尚书赵彦逾以山陵使来向赵汝愚辞行,建议他当机立断,根据“念欲退闲”的御笔,出来主持大计,成就上天赋予的一段事业。汝愚被说得忘情,脱口道:“是啊,几天前梦见孝宗授我汤鼎,背负白龙升天。”二赵计议已定,赵彦逾去做殿帅郭杲的工作,以取得宫禁卫队的支持,这是专制君主制下宫廷政变的关键。赵汝愚让知閤门事韩侂胄去打通太皇太后吴氏这一关,没有她的首肯就名不正言不顺,侂胄是名臣韩琦的曾孙,其母与吴氏是亲姊妹,其妻是吴氏的侄女。不过,侂胄平时也不能随便见吴氏,他托人传语,吴氏传语汝愚“要耐烦”。但局面不容一拖再拖,汝愚让他再去提议内禅。侂胄进退无路,走了原重华宫领班内侍关礼的路子。关礼声泪俱下的向吴氏哭诉局势的严重,吴氏终于传谕汝愚,决策内禅。
次日,是孝宗大丧除服的日子。嘉王赵扩由王府直讲彭龟年陪同,在军队护卫下来到北内。赵汝愚则先命殿帅郭杲率卫士赴大内请来传国玉玺,自己与其他执政率群臣也来到北内孝宗灵柩前,向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吴氏建议立储传位。
吴氏命赵汝愚宣布皇子嘉王即皇帝位,尊光宗为太上皇帝。嘉王听了,绕着殿柱逃避不止,连说“做不得”,吴氏大声喝令他站定,亲自取过黄袍给他穿上。
嘉王在韩侂胄、关礼的挟扶下侧坐在御座上,仍自言自语道:“我无罪。恐负不孝之名。”汝愚早率群臣跪拜了新君,他就是宋宁宗。次日,吴氏撤帘还政。在她的主持下,南宋王朝度过了一次皇位传承的危机。
一场老皇帝缺席、新皇帝勉强的内禅礼终于收场。至于太上皇光宗,其后病情更重,清醒时,他不能原谅儿子夺了自己的皇位,拒绝见宁宗;恍惚时,他疯疯颠颠满宫禁乱跑,宫女内侍私下里都叫他疯皇。退位以后,他还活了六年,庆元六年(1206年)去世。孝宗选他作继承人,完全是决策错误。他以精神病患者而君临天下达两年半之久,最后造成政局动荡一筹莫展,凡此都深刻揭示了君主专制的非理性。
高孝光宁四朝,内禅倒有三次,历史似乎一再重演。但比起绍兴、淳熙内禅来,绍熙内禅实际上是迫不得已情势下的皇位更代,意味着其后的南宋王朝,连淳熙内禅那种表面的人君之德和升平之相都难以为继了。
细说宋朝62:庆元党禁
宁宗被赶鸭子上架,他对留正临变脱逃印象太坏,改命赵汝愚为右相。据说,太祖曾把“同姓可封王不拜相”的家法载诸太庙,以防宗室之尊与相权之重相结合,构成对君权的威胁。汝愚以前,宋朝确实还没有宗室任相的先例。若仅为身谋,汝愚应该回避,但他有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心,认为朝中还有一批正直之士,可以共事而图治,便决定犯忌踏上危径。
朱熹入朝任经筵侍讲,当上了货真价实的帝王师。以赵汝愚为政治领袖,以朱熹为精神领袖,宁宗初政,倒也众贤盈庭,露出点治世气象来,以至人称“小元祐”。
赵汝愚有自信成就范仲淹、司马光那样的相业。在他建议下,绍熙五年(1194年)岁末,宁宗下诏改明年为庆元元年,表明了宁宗君相对庆历元祐之治的无限向往。但真有讽刺意味的是,改元诏书颁布前四天,朱熹却被罢官出朝。庆历元祐梦还没就枕,庆元党禁倒因朱熹罢官而预先揭幕了。
这场政治集团内部的党争,以道学之禁为其主要内容和外在形式,把朋党之争和道学之争搅和在一起。朋党之争从北宋初年开始几乎没有消歇过,但与道学之争错杂纠葛在一起,则集中在高、孝、光、宁时期(洛蜀朔党争即便有学说不同的因素在内,也只是新儒学内部不同派别的政见分歧,并未以道学与否划线。)早在孝宗期,双方就有过道学真伪之争,孝宗虽然不喜欢空谈心性的道学之士,但没有让这场争论酿成党争。这一时期正是程朱理学骎骎乎由时尚之学向独尊之学迈进的时期,理学家及其依附者在官僚层中所占比例激增,有一种强烈的门户认同感,在自律甚严的同时,也责人颇苛。而那些被排在门户之外的仕宦们,趁着理学尚未被独尊为官学,还有被议论指摘的可能性,便在朋争的同时,对政敌所主张的学说也一并攻击,以便从根本上摧毁政敌。因而在理学已成显学而未成官学之际,朋党之争往往以道学与非道学之争为其主要内容和外在形式,便绝非偶然。理宗以后以迄明清,因理学已定于一尊,尽管朋党之争仍是封建官僚制难治的痼疾,却与理学之争脱了钩。
绍熙内禅,实际上是一场宫廷政变。赵汝愚以首席执政的身份主其事,赵彦逾参加了最初的决策,外戚韩侂胄在内外朝之间穿针引线。据说,在定策内禅时汝愚曾许诺:事成,让侂胄建节,彦逾执政。这一说法并不可信,以汝愚个性而论,他不是言而无信、翻云覆雨的人,否则在党争中不会输得这么惨。
在宁宗推恩时,他对彦逾说:“我辈宗室,不当言功。”对韩侂胄也说:“我是宗室之臣,你是外戚之臣,怎可论功?”执政对于一个文臣,节度使对于一个武职官员,都是令人向往的诱惑,两人的失望可想而知。在汝愚看来,这是贯彻自己的为政原则。
史称汝愚为相,“尤重惜名器”,对跑官者一概不见,对门人避嫌不用。你可以说他不通权变,却不能不肯定他为人正直、为政忠廉。但人心吏风已非庆历所能比,招来的只是嗜进者的嫉恨怨望,促使他们在即将到来的党争中倒向韩侂胄。晚清魏源批评赵汝愚“忠有余而智不足”,失计在于以己律人,诚是确论。
沿袭文臣鄙视武职的心理定势,赵汝愚还颇有点瞧不起韩侂胄。知閤门使刘弼说起侂胄有定策功,汝愚马上驳回道:“他又有什么大功!”刘弼与侂胄原来同知閤门,内禅定策时汝愚只找侂胄,他内心很不平衡,于是一转身便把这话搬给侂胄听。侂胄便决定与汝愚一决雌雄。
与汝愚相比,侂胄优势有二。其一,他是宁宗韩皇后的外族。历史上外戚篡位虽不少见,但在外戚与宗室之间选择时,君主往往认为对皇位的威胁,同姓宗室要比异姓外戚来得直接切近,多是亲外戚而忌宗室的。其二,侂胄知閤门事的职务,比起宰相来更有接近皇帝、交通内廷的便利,使他得以搬弄是非、窃弄威福。
怨望把韩侂胄与刘弼捆在了一起。侂胄问以对策,刘弼说:“只有用台谏。”又问:“怎样才能用台谏?”答道:“御笔批出就是。”心计不多的韩侂胄顿然开悟,自此将御笔和台谏作为打击政敌的两件法宝。
宁宗即位以来好出御笔,彭龟年说他“有失为政之体,殆非初政之美”,但他置若罔闻,给侂胄留下了染指之便。台谏官何以在党争中能起至关重要的作用呢?因为对君主来说,台谏象征着公论,多予重视和采纳。对上至宰执大臣、下至一般臣僚,台谏都拥有检查弹劾权,而其主要制衡对象则是相权。按惯例,包括宰相在内的大小官吏,一旦知道自己被台谏论劾,就必须去位待罪。由于宋代台谏拥有议论弹劾的双重权力,在党争状态下,各方无论为了左右舆论,评断是非,还是为了排斥政敌,打击异己,都必须借重他们。
汝愚也深知台谏的重要性,动作却慢了一拍,坐视侂胄以御笔将其同党谢深甫提为御史中丞,刘德秀提为监察御史。谢、刘入台,侂胄便在对阵中布下了活眼,其党鱼贯而进,言路上都是侂胄的党羽。这是因为台谏官享有独立言事权,不但不必通过台谏之长,还可以弹劾台谏长官及其他言官。因此对党争的任何一方说来,关键在于抓住双方力量消长或君主倾向转变的有利契机,汲引及时而得当,一两个台谏便足以成为弹劾政敌、左右舆论的过河卒子,进而控扼整个言路。
援引台谏,初战告捷,韩侂胄又让京镗出任签书枢密院事。侂胄打算贬窜汝愚,苦于找不到借口,京镗建议:“他是宗姓,诬以谋危社稷,就可一网打尽!”不久,这方面流言蜚语不胫而走。岁末,宁宗命赵彦逾出知建康府。执政梦断,彦逾殿辞时递上一张名单,说:“老奴今去,不惜为陛下言,此皆汝愚之党。”彦逾与汝愚都是宗室,同为定策者,他的告发是很起作用的。
朱熹借经筵之便上书论御笔之害,宁宗转发了这一奏疏。韩侂胄深感朱熹威胁之大,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让优伶刻了一个峨冠大袖的木偶像,在宁宗面前献演傀儡戏,仿照朱熹的举止形态讲说性理,引起宁宗对朱熹道学的厌恶感,接着乘机进谗说:“朱熹迂阔不可用。”
闰十月,宁宗内批朱熹提举宫观,理由是“方此隆冬,恐难立讲”。赵汝愚把御笔袖还,宁宗认为汝愚为助朱熹而不行君命,怒气愈盛。侂胄恐夜长梦多,令内侍缄封了内批面交朱熹。朱熹知道宁宗已彻底转向,便黯然出了临安。这天离他入朝只有四十六天。
朱熹出朝激起了轩然大波,给事中楼钥、中书舍人陈傅良等甚至动用封驳权进行劝谏。宁宗说:“我最初任命他的是经筵之职,现在他事事要过问。”看来朱熹在经筵讲学外,不时施加帝王师的影响匡正朝事,令他很不耐烦。
吏部侍郎彭龟年见韩侂胄用事之势已成,决心背水一战,向宁宗揭发侂胄,指望自己的学生皇帝做出取舍,以决君子小人消长之机。宁宗对汝愚表示,打算双方都罢免。汝愚建议让侂胄留在京城奉内祠,龟年依旧供职,他没能牺牲龟年来换取斥逐侂胄,坐失逐韩的良机。宁宗当场同意,后因侂胄活动,最终的内批却是侂胄与在京宫观,龟年出任地方。汝愚再见宁宗,请留龟年,已经泼水不进了。
自朱熹、彭龟年被罢,赵汝愚自知抱负成空,便递上辞相札子,宁宗还不打算罢汝愚的相。韩党加紧起用李沐为右正言,胡纮为监察御史,作为搏击汝愚的鹰犬。庆元元年(1195年)二月,李沐把各种谣言编织成一篇弹劾状,请罢汝愚相位。
对流言蜚语,宁宗也颇有所闻:内禅前,汝愚说过“只立赵家一块肉便了”,言外之意立许国公赵抦也可以的;太学传言“郎君不令”,即嘉王不聪慧理想,故而太学生上书请尊汝愚为伯父;而受鼎负龙的梦境更被歪曲附会。如今一经煽动,宁宗便将汝愚罢相,出知福州,让他体面去位。
御史中丞谢深甫领着御史合台上言,说应该让赵汝愚奉祠省过。合台论劾是宋代台官加强言事分量的特定方式,宁宗便改命汝愚提举临安洞霄宫。至此,宁宗彻底倒向了韩侂胄。尽管双方首领一是外戚,一是宗室,但这次政争并不代表后族的利益,他们也只是借着汝愚宗室大臣的特殊身份,作为打击的借口而已。
赵汝愚罢相反响激烈,拥赵反韩呼声之强烈,声势之浩大,为韩侂胄始料未及,他决定利用业已驱使如意的台谏和犹如囊中之物的内批,给反对者以打击。进行谏诤的朝臣接二连三被罢免或流放。
太府寺丞吕祖俭上封事直斥韩侂胄,警告宁宗,“政权将归于倖门”。侂胄恚怒,于是有旨送韶州安置。经筵官楼钥借进讲吕公著奏议之机劝谏道:“因言得罪的吕祖俭,就是他的后代。现在流放岭外,万一死了,圣朝就有杀言者的罪名。”宁宗懵懂问:“祖俭所言何事?”原来不仅贬窜祖俭的诏旨御笔,宁宗全然不知,连封事都没到他手里。
但令人不解的是,宁宗知晓了此事,却既不纠正对吕祖俭的处理,又不追究韩侂胄的责任,除去庸弱无知,很难有开脱的理由。祖俭后来量移高安(今属江西)。庆元三年,在贬所去世。
尽管韩侂胄发出恫吓,但就在吕祖俭上书被贬的第四天,太学生杨宏中、周端朝、徐范、张道、林仲麟和蒋傅联名付阙上书。上书递进后,如泥牛入海,太学生们就广散副本给各侍从台谏。侂胄恼怒的拟将他们窜逐岭南,最后宁宗下诏,以“妄乱上书,扇摇国事”将六名太学生各送五百里外编管。
封驳官缴还诏旨,以为“国家对上书言事的学生天覆海涵,从不加罪”,宁宗不听。侂胄党羽钱象祖新知临安府,连夜逮捕这些学生,派人强行押送贬所。新任右相余端礼在御榻前叩拜数十次,恳请款待学生,这才改送太平州(今安徽当涂)编管。
自从靖康以后,国有大事,往往有太学生叩阍付阙,犯死直言,虽一时被权奸所抑,却代表了公道人心。这次上书,学生的正气赢得了世人的钦敬,称之为“庆元六君子”。
庆元元年六月,刘德秀上书,重提孝宗朝道学之争,希望宁宗“效法孝宗,考核真伪,以辨邪正”。奏章将孝宗以来思想学术上的所谓“真伪”之辨和目前党争中的所谓“邪正”之分拉扯在一起,为韩党肆无忌惮的排挤异己提供了借口。
何澹这个在绍熙初政中见风使舵的老手,在丁忧三年后入朝任御史中丞,不断向韩侂胄摇尾乞怜,见刘德秀着了先鞭,便在七月上书请禁道学。宁宗将这奏疏张榜朝堂。数日后,吏部侍郎糜师旦再次奏请考核真伪,正式将刘德秀的建议付诸全面而具体的甄别运动。这次清洗,几乎网尽了赵汝愚、朱熹门下的所有知名之士。
刘德秀、何澹之流出于一己的利害恩怨,激成了伪学之禁。他们不但把自己,还把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士林败类最卑鄙肮脏的报复欲、名利心都鼓荡了起来,酿成了宋代党争史上最黑暗惨烈的一幕。而昏聩的宁宗完全被朝堂上来势汹汹的舆论所左右,认可了伪学之禁。
韩党深知如不远贬重谪汝愚,抗议便不会止歇。十一月,监察御史胡纮诬陷赵汝愚“自称裔出楚王元佐,乃正统所在;还准备挟持太上皇帝赴绍兴,称绍熙皇帝”。孝宗系出太祖,宁宗作为乃孙,对汝愚自称正统的谣言,不能不有所顾忌。宁宗即位时已有“恐负不孝之名”的心理,对汝愚欲使父亲复辟为绍熙皇帝之说,也不会没有猜嫌之心。于是,汝愚被贬永州(今湖南零陵)安置。
贬谪路上,赵汝愚有点病渴,大夫却误投以寒剂。舟过潇湘,风雪漫天,寒气表里交侵,便不能饮食了。年初,行至衡州(今湖南衡阳),州守钱鍪对他百般窘辱。正月十八日,赵汝愚服药暴卒,一说中毒身亡。
关于死因,《宋史·韩侂胄传》说:“虑他日汝愚复用,密谕衡守钱鍪图之。汝愚抵衡,暴薨”,给人以钱鍪加害的印象。而《宋史·赵汝愚传》仅说:“为守臣钱鍪所窘,暴薨。”但侂胄败死后刘光祖所撰汝愚墓志铭,未说其中毒。如确系遇害,光祖完全可借清算韩党的有利时机,要求追究凶手,毫无隐讳必要。故汝愚不是被害,因窘辱自杀的可能性则不能排除。
讣闻传来,人们不顾淫威,私相吊哭。大内宫墙和临安城门下,几乎每天都有匿名的悼念诗文张贴出来,多出自太学生之手。即便在政治高压下,民心向背总是评判是非正邪的最高标准。
赵汝愚执政才两年,入相仅六月,虽缺乏一流政治家应有的洞察能力和权变策略,但敢于担当,不顾祸福,使南宋安然渡过了一次君权嬗递的严重危机;他志在有为,立意改革,朝野人心还是能辨别出他与韩侂胄在从政为人上的根本差异,以为汝愚不死,国事或许不会像后来那么糟糕。
庆元二年,刘德秀要求将道学正式定为“伪学”,进一步将思想罪往政治罪上拉。这年开考,试卷只要稍涉义理就造黜落,连《论语》《孟子》都成了不能引用的禁书。
太皇太后吴氏耳闻外朝的折腾,大不以为然。宁宗便下了一道“纠偏建正”的诏书:“今后台谏论奏,不必更及旧事”。不料韩党强烈反弹,殊死抗辩,宁宗不得不追改为“不必专及旧事”。
赵汝愚已死,朱熹成为韩党进一步搏击邀功的对象。监察御史沈继祖列举了朱熹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恭不谦六大罪状,还捏造了朱熹“诱引尼姑,以为宠妾”的桃色谣言,要求宁宗学孔子诛少正卯。于是,朱熹落职罢祠。
庆元三年,伪学之禁不断升级,韩党规定自今伪学之徒不得担任在京差遣,并清查近年来各科进士和太学优等生是否“伪学之党”。后来连官僚荐举、进士结保也都必须在有关文牍前填上“如是伪学,甘受朝典”的套话。
中国历代党政往往不局限在高层政界的小圈子内,占优势的一方总将其拉进思想之争的轨道,拉出高层小圈子。前者为证明自己在道义上绝对正确,后者为让一般官僚、士大夫乃至平民百姓表态拥戴自己,孤立对手。于是,高层的党争总是带来整个社会的动荡不安。
韩党为政敌戴的帽子也不断加码,监察御史刘三杰鼓噪“前日伪党,今又变为逆党”,把思想政治上的分歧推上正逆之类的最高审判台,使政敌难逃诛心与诛身的双重判决。
这年十二月,韩党请置伪学之籍,名单很快编定,其后续有增补。计有宰执四人:赵汝愚、留正、周必大和王蔺;待制以上十三人,朱熹、陈傅良、彭龟年、楼钥等都在其中;其他官员三十一人,知名的有叶适、刘光祖、吕祖俭、杨简等;武臣有三人,太学生即庆元六君子,士人蔡元定、吕祖泰也榜上有名。名单是胡乱拼凑的,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与道学无关。以曾任宰执四人而言,留正、王蔺与道学了无瓜葛,周必大当时也并不视为道学家。因此,道学家并不是这张名单的共同点,而是这些人都曾经直接间接触怒过韩侂胄或其党徒。
“伪学逆党”名单的出笼既是庆元党禁的高潮,也是强弩之末的开始。其后一年间,双方都没有什么大动作。庆元六年春,朱熹在福建建阳去世,尽管党禁严酷,路近的学生也都来奔丧,路远的弟子则私相祭吊。丧礼定在当年冬季,韩党当心丧礼变为“逆党”的一次大示威。正在心惊肉跳的当口,这年秋天,布衣吕祖泰击登闻鼓上书宁宗请斩韩侂胄,使趋于沉寂的党禁波澜再起。
吕祖泰是祖俭的堂弟,祖俭上书被贬,他前往贬所探视,归语友人:“天下钳口,我必以言报国!”祖泰上书为“伪学逆党”辨诬,请斩侂胄及其党徒苏师旦,以周必大相代。韩党为了逼供出周必大是幕后指使者,将祖泰投入临安府大牢。
审讯时,知临安府赵善坚威胁利诱,祖泰冷笑以对,即便受杖,他仍大喊:“你是宗室,与大宋同休戚。我吕祖泰这是为谁家计安危而受杖辱啊!”祖泰最后被押赴钦州(今属广西)牢城拘管。
专制政体下,历代志士仁人都想吕祖泰这样慷慨从容的做过,但一旦到了志士仁人认定只有以血与死才能使统治者醒悟的时候,往往是血也白流,死也枉死,但他们仍是中国的脊梁。
祖泰上书被流放拘管,朱熹葬礼也没有酿出事变,党禁渐近尾声。有人提醒韩侂胄:再不开党禁,将来不免有报复之祸。侂胄颇有触动,对人说:“这批人难道可以没有吃饭的地方吗?”台谏摸准了侂胄的心思,嘉泰二年(1202年),上奏宁宗说,“真伪已别,人心归正”;侂胄便正式建议宁宗弛伪学之禁。
于是,以赵汝愚平反为标志,党禁全面弛解。一大批列入“伪学逆党”的健在者,例如刘光祖、陈傅良等都复官自便,但复官制词中仍说汝愚“宗相当国,凶愎自用”,“一时士大夫逐臭附炎”,意在证明当初打击贬逐完全是正确必要的,这也是专制政权下当政者为受害者平反时屡验不爽的通例。
庆元党禁虽然解冻,但后果不容低估。其一,党禁的发动者使党争以道学之争的面貌出现,对政敌所主张的道德规范、价值观念,在扭曲丑化的前提下借政治力量予以全面声讨与彻底扫荡,而声讨与扫荡的正是士大夫长久以来藉以安身立命的东西。于是,一切是非都颠倒了,政风士风在庆元党禁前后有明显的转折。史称:“绍熙之前,一时风俗之好尚,为士者喜言时政,为吏者喜立功名”;庆元党禁之后,“世俗毁方为圆,变真为佞,而流风之弊有不可胜言者矣!”
其二,暗弱无能的宁宗在党禁方兴之时一度支持韩侂胄,致使韩党占据上风,其后六七年间,他漠然无为,听任韩侂胄肆无忌惮的排斥政敌,专断朝政,走上了权臣之路。党禁虽然松动,侂胄的权臣之势却如日中天,不可摇撼。而侂胄擅权不过是南宋后期接踵而至的权相专政的开端,这也是庆元党禁滋长出来的毒瘤。
细说宋朝63:开禧北伐
庆元党禁扫清了韩侂胄通向权臣之路,庆元、嘉泰的十年间,他建节、封王、拜太师,地位一路飙升,但这些都是荣衔,他的最高实权只是枢密都承旨。也许侂胄认为这样更能进退自如,既毫不妨碍大权在握,又能避免外戚干政的非议。他虽非宰相,但宰执以下,升黜在手。
韩侂胄专政后期,最信用的是陈自强与苏师旦。陈自强是侂胄的童子师,昏老庸谬,一无所长,却一路青云,嘉泰三年(1203年)当上了右丞相。苏师旦原是平江书吏,侂胄视为心腹,当上了知閤门事兼枢密都承旨,为所欲为。
党禁失尽了上下的人心,侂胄为保住既得的权威而费尽心机,有人劝他立盖世功名借以自固。北伐金国,恢复故土,是南渡以来数代臣民难圆的梦,最显赫的奇功无过于此。在专制独裁政体下,出于转移政治视线的动机,以民族或统一的名义,贸然将国家与人民拖入一场“不度事态”的战争,在历史上并不少见。苏师旦等党徒窥测到侂胄的新意向,恢复的气氛很快炒热。宁宗模棱两可,既觉得用兵有点不太稳妥,又认为“恢复岂非美事”。
韩侂胄虽有自己的用心,但他决意北伐却触动了敏感的民族情结,赢得了相当的社会支持。他也罗致了一些人,吴猎被任命为京湖宣抚使,薛叔似担任京湖宣谕使,叶适出任权兵部侍郎,他们都是原来名列伪党的知名之士,陆游、辛弃疾也与侂胄有较多的往还。辛、陆等抗战派代表人物与侂胄接近,双发出发点与目的不同,却交汇在北伐抗金的同一点上。因而赞扬辛、陆的爱国主义,并不等于肯定开禧北伐及其发动者;指出韩侂胄的轻举妄动,也不必把辛、陆支持北伐视为政治污点。
从宋金双方的综合国力来看,开禧北伐纯属政治投机与军事冒险。金朝与宋宁宗同时在位的是金章宗,他的政绩宁宗根本无法比肩,史称其统治期间“治平日久,宇内小康”。南宋自个儿未有振起之形,却要去打“宇内小康”的金朝,其结局不言而喻。
但韩侂胄决意打这场没有把握的仗。自嘉泰四年起,宋朝在边界东、中、西段不断制造小规模的军事挑衅。开禧元年(1205年),金朝得到韩侂胄准备北侵的情报,便在河南新设宣抚司,以平掌政事仆散揆为宣抚使开始备战。
韩侂胄加快了战争的步伐。开禧元年七月,他出任平章军国事,位在宰相之上,不久亲兼国用使。国用司是宋代非常设性总管财赋的机构,次年改为国用参计所,侂胄亲兼此职意在调动全国财赋支持北伐。随着北伐的迫近,他感到必须集大权于一身,既便于调度指挥,也藉以提高声望,以为号召。
后来有人指控他:举事北伐而“上不取裁于君父”,说他有不臣之心。实际上,侂胄虽有无君之举,却无不臣之心,宁宗毫无主见,对他总是言听计从,他也专擅成了习惯,认为国事不必一一取裁于宁宗,反正御笔已是他的囊中物,不仅假作御笔升黜将帅是司空见惯,甚至密谕将帅出师之日,也擅借御笔来指挥。韩侂胄是权臣,却不是奸臣与逆臣,《宋史》将他列入《奸臣传》,显然有失公正。
北伐的宣传也在加温。嘉泰四年,追封岳飞为鄂王,为即将到来的北伐赢得了更广泛的舆论支持。开禧二年四月,北伐前夕,追夺秦桧所赠封的王爵,将其谥号由忠献改为谬丑,也是大块人心之举。不过,宣传仅仅是宣传,人心大快并不等于胜券在握。
这年三月,原先追夺韩党的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钱象祖也以为北伐是冒险之举,侂胄斥责他“怀奸避事”,连夺他两官,迁信州居住。时隔一月,武学生华岳叩阍上书,给用兵热大泼了一盆冷水。他在揭露韩党专擅弄权的倒行逆施以后,分析南宋方面“将帅庸愚,军民怨恨,马政不讲,骑士不熟,豪杰不出,英雄不收,馈粮不丰,形势不固,山砦不修,堡垒不设”,天数与人事都不利于首开战端,断言北伐“师出无功,不战自败”。最后,他请斩韩侂胄与苏师旦,为验证自己对战局的判断,他情愿身系囹圄,如果韩侂胄奏凯班师,他甘愿枭首示众,以谢天下。侂胄盛怒之下,将华岳削去学籍,押送建宁(今福建建瓯)土牢监禁。其后,几乎没有人再敢公开非议北伐了。
北伐在开禧二年四月拉开战幕。东路统帅是两淮宣抚使邓友龙与山东京东路招抚使郭倪,这是北伐的主战场。湖北京西宣抚使薛叔似与京西北路招抚使赵淳、副使皇甫斌是中路统帅;四川宣抚使程松与四川宣抚副使兼陕西河东路招抚副使吴曦是西路统帅。
南宋方面不宣而战,东路军前锋毕再遇长驱直进,攻克了泗州(今江苏临淮东)。消息传来,韩侂胄以为恢复之期指日可待,五月,便让宁宗正式颁布伐金诏。金朝被迫作出反应,在南京(今河南开封)恢复河南行省,由平章政事兼左副元帅仆散揆全权负责对宋战争,东、中、西线分别由纥石烈执中、完颜匡和完颜充任方面之重。
战事的进展令南宋方面气短。中路统帅之一的皇甫斌唯恐落后,率军北攻唐州(治今河南唐河),被金军一举击溃;他再派步骑数万进攻蔡州(今河南汝南),又在溱水大败,损兵二万余人。侂胄大怒,将其安置南安军。
泗州大捷后,东路主帅郭倪派其弟郭倬进攻宿州(今安徽宿县),以田俊迈为先锋;同时命毕再遇率精骑直取徐州。田俊迈仅七天就兵临城下,郭倬大军也随即赶到,合围宿州。沿边忠义军奋勇肉搏登城,城下官军嫉妒功落人手,竟从下往上放冷箭,攻城便延滞了下来。
时值两淮雨季,宋军营帐积水数尺,金军又偷袭焚烧了宋军的粮饷,兼旬豪雨,加上饥饿,十天后宋军不战自溃,向东南败退,被金军围困在蓟县(金安徽宿县东南)。郭倬乞和,金军以缚送勇将田俊迈为条件,他也照办。金军虽准其撤离,但还是剿杀俘虏了约半数的殿后宋军。多亏毕再遇率精骑扼守灵璧,才确保大军撤回泗州。宿州之役是北伐以来最严重的惨败,在东路主战场上,宋军已丧失进攻性作战的实力和可能。
西线主帅程松虽一度夺得方山原与和尚原等要隘,却仍被金军夺回。另一主帅吴曦两次进攻秦州(今甘肃天水),也都大败而返。侂胄这才明白他倚用的是一批怎么样的酒囊饭袋,继皇甫斌之后,邓友龙、郭倬等也先后受到居住或安置的处分,郭倬终因缚送田俊迈而被斩首。苏师旦以迎合用兵进拜为节度使,他招权纳贿卖将鬻帅的事也被揭露了出来,抄出金银财物数量之大令人咋舌,韩侂胄将其除名,安置韶州(今广东韶关)。
韩侂胄让江南东路安抚使丘崈出任两淮宣抚使,部署长江防线上的三衙诸军分守江淮军事要地。丘崈有些军事才能,也主张对金复仇,北伐前侂胄曾拉拢他共取功名,他反对贸然用兵,以为这是“侥幸以求万一”。如今北伐丧师,侂胄不得不起用他来收拾败局。
秋高马肥之时,金军在东、中、西三个战场转入战略进攻,两淮仍是主战场。纥石烈执中攻克淮阴以后猛攻淮东重镇楚州(今江苏淮安),宋军拼死固守,毕再遇遣部夜袭淮阴,焚烧金营粮草,又多次袭扰进围楚州的金军,故而楚州久攻不下。仆散揆亲率行省大军进克安丰军(今安徽寿县),转攻六合。东线右翼金军由纥石烈子仁率领从滁州(今安徽滁县)一线攻至真州(治今江苏仪征)一带,与仆散揆大军会师,屯驻真、扬之间。十二月,真州失守,郭倪放弃扬州,渡江南逃,两淮州县几乎尽陷敌手,建康、镇江一苇可航。
中路金军直逼汉水,宋军统帅赵淳竟自焚樊城,龟缩襄阳。樊城既失,襄阳屏障尽撤。开禧三年大年初一,完颜匡向襄阳发起猛攻,南宋新任京湖宣抚使吴猎派骁将孟宗政驰援,才得解围。西路金军先后占领了军事重镇和尚原与川蜀门钥大散关。比起宋军北伐来,金军南侵倒是节节顺利的。
就在大散关失守的十六天后,四川宣抚副使吴曦公开亮出叛旗,自称蜀王,向金称臣,更使南宋战争危局雪上加霜。
吴曦是吴挺之子,吴璘之孙。吴氏兄弟在川蜀抗战中建立了吴家军,吴玠死后,吴璘代领其军。由于四川在地理、财政上的相对独立性,绍兴年间弟二次削兵权未对吴璘采取措施。吴璘死后,其子吴挺继任蜀帅。吴氏三世帅蜀,引起有识之士的忧虑。绍熙四年(1193年),吴挺死后半年不置蜀帅,后因知枢密院事赵汝愚的建议,召吴曦入朝迁任殿前副都指挥,夺了吴家军世袭的兵权。吴曦总想回去当土皇帝,先走陈自强的门路,嘉泰元年终于被任命为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其后他向苏师旦纳贿,恰逢韩侂胄物色西线统帅,吴曦成了副帅。不过,他可从来没有把因巴结自己与韩侂胄套上近乎的主帅程松放在眼里。
吴曦任西线副主帅后,金朝把他列为策反的目标,送去了一封诱降书。吴曦即派密使赴金,表示只要封其为王,他就可以献出阶、成、和、凤(分别治今甘肃武都、成县、西和,陕西凤县)等关外四州。金朝没有立即做出反应,直到发起全面反击后,才决定接受吴曦的献降,指望藉此控制四川,令战局彻底改观。岁末,吴曦先后派人赴金营献上降表与告身,完颜纲命使者带上诏书与金印,至罝口(今四川略阳西北)立其为蜀王。
有部属劝吴曦说:“如此,相公八十年忠孝门户将一朝扫地。”他答以主意已定,即派兵夺取设在宜昌(今四川广元西南)的四川总领所仓库。他还致书驻兵兴元(今四川广元)的程松,命他知趣的离川。程松接函,竟置川蜀四路江山与人民于不顾,仓皇逃出三峡。开禧三年正月,吴曦正式在兴州(今陕西汉中)即位,继张邦昌、刘豫后当上了金国第三个儿皇帝。
利州东路安抚使杨甲募死士昼夜兼程赴临安告变,朝野为之震动。此前成都府路安抚使杨辅也曾密奏吴曦必反,当时韩侂胄还不相信。朝廷以为杨辅必能讨叛,密诏任命他为四川制置使,授权相机行事。不料吴曦根本不买帐,将杨辅移知遂宁,杨辅只得弃离成都而去。
与方面大员临阵脱逃成为鲜明对比,一些忠义之士暗中筹划讨叛义举。监兴州和江仓杨巨源联络了三百人,兴州中军正将李好义与其兄好古也串联了军士李贵等数十人。他俩接上头后,就感到须有一个素有威望的人出来主持,才不至于一乱刚平一变又起。他们以为吴曦召用的伪丞相长史、权行省事安丙是最合适的人选。
安丙原是随军转运使,吴曦叛变后,他以为枉死无益,表面接受伪职,暗地等待时机。经过一番策划,安丙命人起草了一份讨叛的“密诏”,声称来自杨辅,以此号召忠义之士。二月下旬的一个黎明,李好义率七十四个敢死之士突入伪蜀王宫,大呼:“奉密诏诛反贼,违抗者灭其族!”吴曦僭位仅四十一日即被诛杀。
吴曦之叛是韩侂胄用人失误造成的一次浩劫,直到吴曦被诛的露布送达临安,侂胄才放下了心头的巨石,即日拜安丙为四川宣抚副使兼知兴州。这次平叛,杨巨源、李好义首倡之功最大,但安丙却在奏报中将首功据为己有。
其后,安丙忌功妒能,先是坐视吴曦余党毒死李好义而不加追究,继而指使亲信杀害杨巨源而诬以谋乱自刎。蜀中忠义之士无不扼腕流涕,义愤填膺,一时在此人心汹汹。安丙上奏自求免职,朝廷怕把他逼上吴曦叛乱的老路,保留了他宣抚副使的要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