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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虞云国 当前章节:15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44

天显元年(926年)七月,辽太祖去世,皇太子继位按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述律后却自个儿临朝称制,摄军国事。她决心尽可能的为继位的儿子铲除些异己力量。当月,他召集一些从征渤海的大将的妻子,说:“我现在寡居,你们怎么可以有丈夫!”接着把这些大将找来,问他们想念先帝否,回答说:“岂能不想?”她就说:“真想的话,就应去见他!”于是,杀大将百余人。见左右有桀骜不驯者,说一声“你与我传话给先帝”,就杀之于太祖的墓所。

据说,在安葬太祖时,他问汉军将领赵思温:“你追随先帝最亲近,何不同去?”答道:“亲近不如皇后。你去,我就跟上。”述律后说了一句心里话:“嗣子幼弱,国家无主,我不能去!”最后,他没杀思温,但为堵人之口,便忍痛自断右腕,随葬墓中。实际上,他的长子28岁,次子也已25岁,早不再年幼。她大杀太祖旧臣,既有类似明太祖晚年杀功臣为后继者扫清障碍的政治原因,又有随心所欲报复反对者的性格因素在内。例如,耶律铎臻就因为曾建议先西讨再东征而与他的设想相左,她一称制就把他关起来,诅骂道:“铁锁朽,当释汝!”

述律后不太喜欢深受汉族儒家文化影响的长子耶律倍,而希望次子德光继位,但长子早立为皇太子,令她棘手难办。在一次朝会上,她暗示己意,南院夷离堇耶律迭里坚持“帝位易先立长”。述律后以党附东丹王的罪名将其下狱,加以炮烙之刑,最后处死抄家。杀鸡儆猴,群臣遂不敢再与争议。

次年十一月,述律后临朝称制已一年四个月了,见群臣不可能再违拗自己的意志,始行立帝大计。她命二子各自骑马立在帐前,对诸将说:“两个儿子我都喜欢,不知立谁好。你们选择可立的,执其马辔吧!”大家心知其意,争执德光的辔头。她振振有词的说:“众心所欲,我怎敢违背?”耶律倍不得不向众人表示愿意让位。于是,当天就立德光为帝,此即辽太宗,尊她为皇太后,称耶律倍为让国皇帝。

耶律倍被迫让位不久,愠怒之下即率数百骑准备南投后唐,被巡逻发现而阻遏。述律太后倒不怪罪,仍让他回东丹国。但他明显“见疑”于太宗,其中或许也有述律皇太后的因素。天显三年,太宗升原渤海国辽阳为南京(今辽宁辽阳),命自己的长兄从东丹国的都城天福(即原渤海国都城,在金黑龙江宁安西南)徙居于此,又派卫士暗中窥伺其动向,将他监管起来。后唐明宗闻知,一再派人秘密携信希望他南下归唐。他慷慨的说:“我把天下让给了主上,反被疑忌。还不如前往他国,以成全吴泰伯让国的美名。”

天显五年十一月,他携带亲从,乘船载书数千卷,浮海至登州(今山东蓬莱)。后唐以欢迎天子的仪仗来接待他,明宗还赐他改姓李,改名慕华。其后,耶律倍虽在异国,与契丹亲属却问安之使不绝于路,述律太后也遣使通问。耶律倍南奔,后唐不以其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契丹也不以其为叛国而大张挞伐,双方宽容的心态难能可贵。

天显九年,后唐李从珂杀唐闵帝自立,耶律倍密函辽太宗:“从珂弑君,可来征讨。”两年后,李从珂灭亡在即,欲找耶律倍一起自焚,他因拒绝而被害。契丹大军到达,辽太宗诛杀了凶手,算是为兄长报了仇。太宗对耶律倍的长子耶律阮(小字兀欲)视同己出,封其为永康王。

太宗即位以后,述律太后虽不再摄军国事,但影响仍不可忽视。太宗的应对稍不满她的意,她竖眉一看,太宗就趋避不及。天显五年,太宗立其帝耶律李胡为皇太弟,兼天下兵马大元帅,显然有太后让幼子继承皇位的意思在内。但李胡生性残酷,稍怒就黥人脸面,或扔入水火,很不得人心。

大同元年(947年)四月,太宗在南讨后晋回师途中突然病死。当时,太后和李胡留守都城,而耶律阮恰在军中。大军行至镇阳(今河北正定),主宿卫之职的耶律安抟因与述律太后有杀父之仇(其父即迭里),就与南院大王耶律吼、北院大王耶律洼合谋,矫诏在太宗灵柩前拥立耶律阮为帝,此即辽世宗。诸将还记得述律太后在太祖死后大肆杀戮的往事,无不欣然从命。世宗派人先护送灵柩到上京,自率大军隔日缓缓开拔。

太宗灵柩抵上京,述律太后不哭,却抚摸尸体说:“待国中人畜安定如故,再来葬你。”她对长孙继位大为恼怒,既派李胡率京师留守军和宫卫军前去攻打。在泰德泉,两军相遇,李胡被世宗率领的原迭剌部精兵强将所击败。

闰七月,世宗军继续北上,再潢河石桥(今内蒙古巴林右旗西南)与述律太后和李胡卷土重来的军队对阵,李胡押着世宗群臣的家属作为人质,扬言:“我如打不赢,就先杀了这些人!”眼看祖孙叔侄就要自相残杀,形势一触即发,双方在潢河上隔岸对峙了好几天。

惕隐耶律屋质对太后说:“以言和解,事必有成。否则就应速战,以决胜负。但人心一摇,祸国不浅。请太后裁察。”见太后不反对,他继续说道:“都是太祖子孙,皇位未移他族,有何不可和议?”太后这才派他携函去见世宗。不料世宗也不听劝谏,答道:“那些乌合之众,怎能敌我?”屋质说:“还不知谁胜?即便侥幸获胜,被李胡扣押的群臣家属就要被斩尽杀绝了。”世宗沉思良久,才同意派人与太后约和。

然而,双方见面时,仍然怨言交加,绝无和意。太后对屋质说:“你应当为我们断个明白。”

屋质拿过一把算筹,向太后:“当初皇太子在,何故另立?”太后答道:“太祖遗命。”

屋质又问世宗:“何故擅立,不禀尊亲?”世宗答道:“父王当立而不立,这才去国的!”

屋质正色对世宗道:“大王见太后,绝无歉意,唯寻怨隙。”转而对太后说:“太后出于偏爱,妄托遗命。你们这样,还想和好?应该立即交战!”说完,掷筹而退。

太后哭着捡起一根筹,表示和解:“当年,太祖遭诸弟之乱,疮痍未痊,岂能再演?”世宗也说;“做父亲的不违尊名,做儿子的却不禀尊亲,还归咎谁呢?”也拾取了一筹。双方都有所悔悟,大哭起来。

太后又对屋质说:“和议已定,皇位谁属?”屋质以为应立永康王。李胡在侧厉声喝道:“有我在,兀欲岂能继位?”

屋质指出:“礼有世嫡,不传诸弟。当初先帝之立,尚以为非,何况你暴戾残忍,人多怨愤?”太后见大势已去,对李胡说:“以往我和太祖宠你超过诸子,但谣言道:偏怜之子不保业。我不是不想立你,你自己不争气啊!”于是,双方罢兵回上京。

耶律屋质临变直谏,使辽朝安然度过了一次皇位继承危机,使契丹民族避免了一场内战悲剧。述律太后能在紧要关头悬崖勒马,说明她还是以民族和国家根本利益为重的,有人认为她是旧制度的代表者,未免言过其实。

不久,世宗借口述律太后与耶律李胡还准备废立,把他们母子迁往祖州(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西南)监管起来。这年,世宗的这位亲祖母已经六十九岁了,她将在幽禁中度过余生最寂寞的六年。至于李胡在辽穆宗时,因其子谋反,牵连入狱,最后死在狱中。《辽史》本传说:“李胡而下,宗王反侧,无代无之,辽之内乱,与国始终。”其根本原因还在于辽制赋予宗王以相当大的实力和相当高的权位,而缺乏有效的制约措施,一有气候就会酿成一幕幕兄弟叔侄操戈相向的闹剧。

细说宋朝4:也算是一国两制

作为由游牧民族的契丹族建立起来的辽朝,其建国过程与契丹民族由部落联盟晚期向奴隶制国家的转化几乎是同步的,其后辽朝又在不太长的时期内开始了向封建制的过渡。参与并推进这一系列的社会巨变进程的,既有作为统治民族的契丹族,也有辽朝境内人口最多的汉族居民。作为统治阶级的契丹贵族,在维护本民族本阶级的经济社会特权同时,如何在民族关系上协调与汉族各阶层的政治经济利益,是关系到辽朝能否长期在北方立国并与中原王朝形成南北对峙政治格局的关键所在。辽太祖和辽太宗在位各二十年,这四十年是辽朝典制得以基本确立的重要时期(当然,其后也有局部的完善)。其中若干具有契丹国家特色的制度建设,尤其值得一说。

先说南北面官制。太祖时以契丹官制为主,但已采用汉制,任命汉官,中央置三省,地方设州县,又有汉儿司,是统管汉官系统的,以韩知古总知其事。太宗得燕云十六州,当地汉制政权组织纳入了辽朝的地方官系统。不久,太宗进军中原,颠覆后晋,也把中原王朝的官制带回了辽朝,全面确立了南北面官制。南北面的叫法与契丹习俗有关:契丹有拜日之俗,故皇帝宫帐必坐西面东,而且辽俗尚左,故契丹官衙都在皇帝宫帐之左,即在北面,汉人官衙则在其右,即在南面,此即南北面官制的由来。但北面官制中也有分称南北的,例如南枢密院和北枢密院,这里的南枢密院与南面官制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者绝对不能混为一谈。

北面官制也称“国制”,主要有:大于越府,设于越,位居百官之上,无职掌,为契丹最尊之官,终辽之世仅受耶律氏三人,即曷鲁、屋质和仁先;北、南枢密院,为辽朝最高行政机关,各设枢密使为长官,分掌契丹的军政和民政;北、南宰相府,分别以后族与皇族为北府宰相与南府宰相,佐理军国大政;北、南大王院,设北、南院大王,分掌契丹各部族的军民之政;北、南宣徽院,各设宣徽使为长官,职掌略同工部;大惕隐司,长官为惕隐,掌管皇族的政教事务;夷离毕院,设夷离毕主管刑狱事;敌烈麻都司,长官为敌烈麻都,主礼仪;大林牙院,设都林牙、林牙承旨、林牙,主契丹文翰诏令。

南面官制也称“汉制”,主要有:枢密院,由汉儿司改,以枢密使为长官,掌汉人兵马之事;尚书省,设尚书令,下有左右仆射、左右丞、左右侍郎及六部,主管赋税财政;政事省,后改名中书省,设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管理汉人官民的一般政务;门下省,设侍中、常侍,为有名无实的机构;御史台,设御史大夫、中丞等,名义上纠察百官,但也形同虚设(实际纠察权归北面官中的中丞司);翰林院,掌皇帝汉文书翰,有总知翰林院事、翰林学士、翰林学士承旨,契丹士人任此职者称南面林牙。

辽朝的南北面官制也贯彻于地方统治中。契丹人和其他游牧民族地区实行部族制,五院部、六院部、乙室部和奚六部为四大部族,其他还有数十个小部族,各部族在地方上逐级设节度使司、详稳司、石烈(相当于县)和弥里(相当于乡),分别设节度使、详稳、石烈夷离堇(或令稳)、辛衮为其长。汉人和原渤海人地区则实行州县制,大体采用唐制,分设刺史、县令。大致从辽太宗时期,就确立了“因俗而治”的立国原则,南北面官制业已健全,立朝时,皇帝与南面汉官用汉服,太后与北面契丹臣僚则契丹服饰,“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辽朝的南面官制大体以唐制为主,后又兼用宋制而略加变通,故而官名略有紊乱。担任南面官的也颇有契丹人,他们也称汉官,也着汉服。而汉人出任北面官的凤毛麟角,其中当然有民族猜防的因素在。

次说五京建置。辽太组建皇都,后经扩建,北城为皇城,南城为汉城,其城市布局不同于汉地城市的“前朝后市”,而采取“先市后朝”的设计,正体现了契丹“东向而尚左”的习俗。会同原年(938年),太宗改为上京,治临潢府。同年,后晋献燕云十六州,太宗将幽州升为南京,即治幽州府(后改称析津府,即今北京);而将原来监控东丹王的南京改为东京,治辽阳府(今辽宁辽阳)。统和二十五年(1007年),辽圣宗仿长安与开封等中原都城的规制,建造中京,治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西南)。重熙十三年(1044年),辽兴宗升大同军为西京,治大同府(今山西大同)。至此,五京皆备,全国以五京为中心,化为五道。五京既是行政首府,又是经济中心、交通要冲和军事重镇。当然,各京的作用也有所侧重:上京是名以上的皇都;中京则担负起接纳北宋、西夏和高丽等国来使的功能;东京显然是为了控制东北渤海故地;西京更多具有镇抚西南的军事作用,故多边防官;南京是接受中原文化的主要窗口,在五京中规模最大,经济发达,商贸繁荣,因而财赋官比东京还多。辽朝的五京建置后为金朝直接继承。

然而,辽史专家却说:五京之中的任何一京都没有在政治上成为全国最高的司令台。这是否故作惊人之语,还要从辽帝的四时捺钵说起。契丹皇帝在建国以后依旧保持着游牧民族四时转徙、车马为家的生活方式,采取四时巡狩制。每到巡狩地的居所,即称“捺钵”,系契丹语“行在”和“行宫”之义。因自然气候等条件,辽帝四时各有捺钵之地,有时同一季内的捺钵地也无定所。春捺钵往往在鸭子河泺(在今吉林大安境内),夏捺钵多在吐儿山(今大兴安岭南麓),秋捺钵常在伏虎林(今内蒙古翁牛特旗东),冬捺钵一般在广平淀(今内蒙古奈曼旗东北)。捺钵期间,辽朝中央的北面臣僚都须随从,南面官则只有枢密院和中书省的要官前往。四时捺钵中以冬夏两次最为重要,军国大政都在这时的南北臣僚会议上讨论决定。因而,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捺钵才是辽朝重大政令决策颁布的政治中心。

斡鲁朵宫帐制是辽朝颇具特点的兵制。斡鲁朵,契丹语“帐幕”的意思。辽太祖即位,深感宿卫阙弱,就从各部族和汉人州县划拨领地,调发精壮,组成直隶的宫卫,称为算(亦即心腹)斡鲁朵。据《辽史·营卫志》指出:其后,“辽国之法,天子践位,置宫卫,分州县,析部族,设官府,籍户口,备兵马”,每个皇帝都建立自己的斡鲁朵,各有不同的命名。契丹九帝,另加长期摄政的述律皇太后和承天皇太后(景宗皇后),还有圣宗的皇太弟耶律隆庆,圣宗时期的丞相耶律隆运(即韩德让)也仿宫帐之例置文忠王府,整个辽朝先后共置十二宫一府。

斡鲁朵有直属的军队、民户、奴隶和领地,构成一个完全独立的经济军事单位。他们入则居守,出则扈从,皇帝死后则扈从后妃宫帐,守护陵寝,而原斡鲁朵领有的奴隶、财产由家族后代继承。组成斡鲁朵的宫户(也作宫分户),既有契丹人的正户,也有契丹族以外的蕃汉转户,他们除了向本宫分提供劳役和赋税外,成年男子随时准备应征参战,大约每四丁还需遴选出骑兵一名。

斡鲁朵骑军战时作为皇帝亲军,在皇帝死后则仍为继位天子掌握。这样,宫卫骑军的数量就随着新皇帝的不断继立而逐渐增加,到辽朝中叶就转化为宫卫骑军制。五京和奉圣州(今河北涿鹿)、平州(今河北卢龙)都设有提辖司,以便能够随时征集散布在当地或附近各斡鲁朵的宫卫骑军,去应付突发的战事或变乱,所以《辽史·兵卫志》说:一有兵事,“不待调发州县、部族,十万骑军已立县矣”。可见,宫卫骑军既是宿卫皇帝的精锐武装,也是保卫辽朝的重要力量。而斡鲁朵宫帐制也直接影响了后来蒙元的斡耳朵、怯薛制。

辽朝不仅官分南北,而且律分蕃汉。凡不同民族之间发生刑法案件,统一用汉律断案。一般情况下,蕃律施行于契丹和其他民族,汉律适用于汉人和原渤海人。辽初汉律沿袭唐律,中期以后则用宋律,这有诏为证:“汉儿公事皆须体同南朝法制,不得造次举止”。“不得造次”云云,活现了辽朝皇帝对汉律独立性的高度重视。

实际上,历史上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国家的社会制度无不具有自己的特色。在具有契丹特色的若干制度中,从南北面官制到蕃汉律并用,不妨视为一国两制的古代模式,其中充分反映出契丹统治者治理这一蕃汉多民族统一国家时所表现出来的令人赞叹的创造性。谁能说少数民族的制度创造力就不如汉朝!

细说宋朝5:燕云十六州

辽太祖去世那年,中原恰是后唐明宗即位,他是五代少数值得称道的君主之一。辽朝平州(今河北卢龙)守将卢文进原来就是以唐卢龙节度使身份归附的,在这种形势下,因部下思归、明宗召诱和述律太后的滥杀将领,就在辽太祖去世当年,他率士卒十万、车帐八千重归后唐。平州控扼山海关,使契丹骑兵可以随心所欲的出入长城的主要通道。而后唐控制了平州,就可以把契丹骑兵完全阻挡在长城以外。

辽太宗深知平州的军事意义,天显三年(928年)正月,即遣将夺回了平州。四月,后唐义武节度使王都以定州(今河北定县)投附契丹。明宗即命王晏球进讨,契丹也派秃馁率万骑来救,经过反复较量,次年二月,唐军收复定州,王都举族自焚,秃馁被生擒处斩。其后多年,契丹不敢轻易南下。定州争夺战表明:中原国家对于游牧民族的强大骑兵也不是绝对不能战胜的。

后唐明宗在继承人问题上却有失明断,他有一大帮儿子、养子和女婿,大多具有觊觎帝位的实力和野心。他一去世,后唐就陷入皇位争夺危机中。清泰元年(934年),明宗的养子、潞王李从珂起兵,把即位不到半年的明宗的儿子、闵帝李从厚给杀了,自立为帝。镇守太原的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作为明宗的女婿,也是一个有实力的军阀,李从珂十分忌防他,却不懂驾驭笼络,还公然激化矛盾。石敬瑭的妻子入朝贺寿毕,当殿辞行,从可竟当她面说:“急着回去,不要是与石郎造反吧?”

清泰三年五月,从珂将石敬瑭移镇郓州,并急着催他赴任。此举用意过于露骨,早有异心的石敬瑭当然不愿束手就范。他的掌书记桑维翰和都押衙刘知远都指望在主子称帝中分一杯羹,竭力鼓动他揭出反旗。桑维翰教唆道:“契丹主近在咫尺,你能诚心屈节,朝呼夕至,何患不成?”于是,石敬瑭公开反叛,后唐派张敬达围攻太原。为解除后唐大军讨伐他的困境,石敬瑭不仅向辽朝乞求援兵,令桑维翰草表向辽太宗称臣,并以父礼侍奉,答应灭唐以后将卢龙一道和雁门关以北诸州割让给契丹。辽太宗见中原有机可乘,大喜过望,答应秋高马肥时即倾国赴援。

九月,唐军在雁门关等险要隘塞居然不设防,辽太宗亲率五万骑军长驱直入,直抵太原城北。当晚,石敬瑭出北门拜见比自己年轻十岁的辽太宗,“论父子之义”,“恨相见之晚”。次日,石敬瑭和辽军对张敬达的后唐军完成了反包围。

十一月,经过一番交易,辽太宗决定立石敬瑭为晋帝,作为交换条件,石敬瑭向辽太宗称臣、称子,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每年向辽纳帛三十万匹。所谓燕云十六州是北宋以后的习称,当时包括幽州(今北京)、蓟州(今河北蓟县)、瀛州(今河北河间)、莫州(今河北任丘北)、涿州(今河北涿县)、檀州(今北京密云)、顺州(今北京顺义)、新州(今河北涿鹿)、妫州(今河北怀来东南)、儒州(今北京延庆)、武州(今河北宣化)、云州(今山西大同)、应州(今山西应县)、寰州(今山西朔县东北)、朔州(今山西朔县)、蔚州(今河北蔚县西南)。

打开地图,即可发现这十六州都连绵分布在长城南侧,其中莫、瀛两州还深入到河北平原的腹地。在古代战争中,骑兵对于以步兵为主力的中原军队无疑具有绝对的优势;而在军事地理上,长城对于北方游牧民族骑兵的南下则能起到防御屏障的作用;而紧挨长城南侧的燕云十六州是长城防线赖以存在的有力依托,与长城构成唇齿相依的关系。如今这十六州划归了契丹,不仅使得今河北蓟县迤逦直到今山西朔县的千余里长城防线都成为辽朝境内的摆设,而且把长城南侧可以在军事上布防的隘塞险要也一并拱手让给了辽朝。这样,辽朝控制了长城,占领了燕云十六州,就像把守了中原王朝的北大门一样,随时可以长驱深入,直捣中原腹地。其后,不仅华北平原,而且整个中原王朝就完全敞露在北方铁骑的攻击力下,彻底处在屏障尽撤、无险可守的境地。

石敬瑭割弃燕云,自坏长城,直接导致了宋朝在宋辽对峙中始终处于劣势地位,也直接导致了金朝能轻而易举的灭亡北宋,从而再度形成宋金之间南北朝的局面。也可以说,两宋三百余年的外患局面都是石敬瑭此举种下的恶果。石敬瑭个人之无耻自不待言,王夫之痛斥他:“德不可恃,恃其功;功不可恃,恃其权;权不可恃,恃其力;俱无可恃,所恃以偷立乎汴邑而自谓为天子者,唯契丹之虚声以恐吓臣民而已。”石敬瑭对历史也是千古罪人,这点并不因为现在是多民族统一国家而可以一笔勾销,问题还要放到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考察。当时,中原国家与契丹分明是敌国,石敬瑭为了自己能做中原王朝的儿皇帝,不惜出卖国家和民族的利益,由于他的无耻举动,中原社会经济在数百年间蒙受巨大的损失,历史发展因此增加了许多负面的变数,石敬塘对此是不能辞其咎的。

燕云十六州划归辽朝,对契丹来说,其军事意义自不待言;作为与中原文化交流的重要的桥梁和窗口,其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最具意义的是对契丹立国的深远影响。可以说,倘若没有燕云十六州,契丹充其量只是北方边境的一民族政权。而燕云州县的并入,使辽朝增加了一个具有封建传统的新组成部分,采用原先的头下州军的办法,显然不能长久有效的统治这一地区。于是就有了一系列更为深刻的统治政策的调整,包括政治制度、经济结构、法律规定和文化习俗诸方面。

燕云州县的封建农业经济在契丹社会经济中始终是相对独立的,并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一方面,它作为社会经济的先进模式,刺激和引导着头下州县乃至契丹全境的封建化进程;一方面,它作为辽朝最先进的经济区,是契丹得以在北方立国并与中原王朝以南北朝抗衡的不可或缺的经济支柱。同是燕云十六州的归属,对于中原与契丹的利弊得失就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闰十一月,后唐赵德钧与子延寿率领援军逗留不进,暗地也效法石敬瑭,与辽太宗做起了交易,希望辽朝立他为帝。辽太宗见其兵力颇强,便脚踩两只船,也拟允诺。石敬瑭听说,唯恐被唾弃,即派桑维翰面见辽太宗,诉说赵德钧不忠于唐、不信于辽,而许诺自己若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辽太宗表示“兵家权谋不得不尔”,桑维翰跪在太宗帐前,自旦至暮,涕泣力争,太宗这才指着帐前的石头对赵氏使节说:“我已许石郎,石头烂,才可变。”

其后,辽军不仅攻克了被围八十余日的张敬达部队,并将赵德钧的援军悉数歼灭。太宗对石敬瑭说:“我若南进,河南之民一定惊骇。你自引兵南下,我派五千骑护送你入洛。我且留在太原,等洛阳平定,我才北归。”临行,辽太宗与石敬瑭宴别,再次执手约为父子,并告诫道:“子子孙孙,各毋相忘。”听到石敬瑭整军南来,李从珂举族自焚而死,后唐灭亡。

辽太宗这才班师,他这次南攻,可谓是志满意得。对他来说,扶立石敬瑭并非与其有特别的情义,他一度准备利用存有二心的赵德钧,就是例证。作为辽朝皇帝,只要谁能出好价钱与辽朝死心塌地结盟,他就立谁。而石敬瑭贡献燕云十六州,称臣称子,所允诺的两方面条件都已难加码,他才选了石敬瑭。

石敬瑭在位七年,真像龟儿子一样侍奉辽朝,每年除岁币外,赠送珍玩,不绝于道,甚至对契丹的太后、太子、诸王、大臣都各有进奉。辽朝小不如意,就严词谴责,但他仍小心谨慎,唯恐失闪。因而辽太宗对他还颇满意,让他上表不必称臣,只须自称“儿皇帝”就可以了。

后晋向辽割让了雁门关以北的州县,原在这一地区的吐谷浑也归辽朝管辖,但因不堪契丹统治的苛虐,颇有族帐再度奔归后晋。辽朝屡责后晋纳降,晋高祖石敬瑭卑词解释,忧恐得病,会同五年(942年),一命呜呼,其子石重贵即位,是为后晋少帝。

因拥立有功的景延广建议,后晋告哀表章向契丹称孙而不称臣。辽太宗见表大怒,他当初却也让石敬瑭只称儿不称臣,但这是恩准的,你继位者不经许可岂能如此?于是遣使责问,景延广回答说:“高祖是大辽所册,今主乃我国自立。为邻称孙则尚可,奉表称臣则不可。”辽太宗闻报,便有教训后晋的打算。而投靠契丹的赵延寿称帝中原梦还未破灭,一再鼓动南击后晋,辽太宗被说得心动。

会同七年正月,辽太宗命赵延寿率前锋五万骑,自率大军南下攻晋。现在,辽骑越过长城真是易如反掌,未几,辽太宗就在元城(今河北大名)建牙帐,对前来求和的晋使说,后晋必须割让河北诸州。见后晋没有回应,便进军至澶渊(今河南濮阳),双方激战,互有胜负。时已三月,黄河开冻,辽骑不便久留,只得回师南京(今北京),所过方圆千里,民物焚掠殆尽。这次南下,已把六十年后澶渊之役的景况预演了一番。

契丹连年攻晋,中原饱受兵燹肆虐,契丹也人畜损失严重,双方都深受战争之苦。述律太后问太宗:“你为什么要作汉人之主?”答曰:“石晋负恩,不可容忍。”太后又说:“你即便得到汉地,也不能居住。万一有蹉跌,后悔不及!”她对臣下说:“汉儿怎么能睡安稳觉啊!汉儿果能回心转意,我们也不惜与他们议和!”后晋再派使者上表称臣,卑辞谢罪,但辽太宗却不肯善罢甘休,提出议和条件:一是景延广亲自赴辽谢罪,而是割让镇、定两道归辽。后晋认为契丹缺乏和意,也就没了下文。

会同九年(946年)深秋,辽太宗大举南下,与前来应战的后晋杜重威军在滹沱河中渡(今河北石家庄北)夹河对峙。辽太宗分兵将晋军包围起来,断其粮道和归路。眼看内外隔绝,粮尽势穷。杜重威派人到契丹牙帐谈投降条件。辽太宗再次以“帝中国”为诱饵,十二月,杜重威率二十万大军束手投降。扫除了南进障碍,辽太宗便挥师直取后晋都城东京(今河南开封)。

会同十年(947年)正月元日,辽太宗在东京封邱门外接受晋少帝举族出降,降封晋少帝为负义侯,将其与家人押送至黄龙府(今黑龙江农安)羁管,后晋灭亡。随即入城,在御元殿受朝贺。他问群臣:“我想选一人作中原之君,如何?”群臣都表示:天无二日,愿意拥戴他君临中国。于是,二月初一,他改服中原皇帝衣冠,用中原王朝礼仪接受蕃汉群臣的朝贺,改国号为大辽,改年号为大同,有久据中原之意。

太宗对群臣说:“自今不用甲兵,不买战马,轻赋省役,天下太平!”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却与太平大同的许愿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他下令在京城和诸州检括士民钱帛,名义上说是赏赐给契丹士兵的,实际上却藏之内库,准备运回契丹。当有人建议给契丹骑兵发粮饷时,他依然纵容骑兵四处剽掠,实行契丹“打草谷”的旧法,东京、洛阳数百里间财畜被抢劫一空。中原人民不堪契丹的暴行,发誓要把契丹兵赶回去,不断群起袭击辽兵,并攻克了宋州(今河南商丘)、亳州(今安徽亳县)、密州(今山东诸城)。

辽太宗不得不承认:“我不知中原之人如此难制!”于是,他改变初衷,把一些节度使打发回原先的驻地,自己打算回辽国去。三月,辽太宗率领大军,捆载着图书、仪仗等后晋库藏浩浩荡荡北归,随同北上的还有后晋官员、方技、百工、宫女、宦官数千人。这一场景也几乎是一百八十年后靖康之变的预演。

四月,在回师的路上,辽太宗勤俭所过城邑多为废墟,感慨地说:“导致中原如此,都是赵延寿的罪过啊!”这当然是推脱责任之言,但他也终于说出之所以不能在中原立足的原因:“我有三失,难怪天下要背叛我。一失是诸州括钱;二失是令契丹人打草谷;三失是没有及早派各节度使回镇守之地。”行至沙胡林,辽太宗病死。为防止尸体腐化,他被开膛剖腹,放盐数斗,汉人称之为“帝羓”(即皇帝肉干)。

契丹大军被赶回了辽境,但只要燕云十六州仍在辽朝手里,类似后晋灭亡的阴影,随时在中原王朝的头顶上盘旋。其后的历史确实一再重演了相似的片断。

细说宋朝6:陈桥兵变

清人查慎初诗云:“千秋疑案陈桥驿,一著黄袍便罢兵。”要说宋太祖赵匡胤代周的陈桥兵变,还得从他在后周末年的实力地位说起。

赵匡胤出身于将门,祖籍虽是涿州,却出生在洛阳夹马营,至于《宋史》本纪说他生时“赤光绕室”之类的话头,令人想起刘邦斩蛇的故事,那是后来的附会。尽管家境还优裕,他却从少年时代就独自走南闯北。这是一个靠武力和兵权夺天下的动乱年代。后汉乾佑元年(948年),他投到枢密使郭威的账下当一个普通的士兵,开始其戎马生涯。郭威建立后周,赵匡胤受到郭威的养子柴荣的赏识。显德元年(954年),周世宗柴荣即位不久,匡胤因战功卓著,两年以后就升至殿前都指挥使。

跻身禁军高级将领的赵匡胤,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匡胤任职的殿前司系统,兵员虽少于侍卫司,确是禁军的精锐所在。匡胤的父亲赵弘殷卒于显德三年,位至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因而匡胤在侍卫司里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以拜把子兄弟的方式,团聚了一批生死与共的铁哥们,号称“义社十兄弟”。

这十兄弟是杨光义、石守信、李继勋、王审琦、刘庆义、刘守忠、刘廷让、韩重赟、王政忠和赵匡胤。这些人大多是后汉初年投奔郭威麾下的,现在已是禁军中手握兵权的中高级将领,而赵匡胤是他们的领袖。除了义社十兄弟,匡胤还有不少身为禁军将领的好友,例如慕容彦钊、韩令坤、高怀德、赵延徽、赵晁等。这张名单与任职足以说明:代周前夕,匡胤已在后周禁军中形成了自己的势力集团。

与此同时,赵匡胤也蓄意构筑自己的智囊班底,其首席人物当然就是那位鼓吹“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其他还有匡胤之弟赵光义和吕余庆、刘熙古、沈义伦、李处耘、王仁赡、楚昭辅等。

除了赵匡胤,当时觊觎皇位的至少还有二人。一是张永德,周太祖郭威的女婿,一是李重进,郭威的外甥。郭威去世前,任命张永德为殿前都指挥使,让李重进担任马步军都虞候。高平之战后,赵匡胤奉世宗之命整顿禁军,把武艺超群者选入殿前司,殿前司的实力和地位进一步上升。但张永德官职依旧,他对李重进升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大为不服,向世宗密告重进有“奸谋”,挑明了两人的勾心斗角。世宗便特设殿前都点检让永德担任,让他在地位上与李重进平起平坐,而他的殿前都指挥使就由匡胤顶替了。

显德六年,周世宗在北征契丹的途中,忽从地中得一木牌,上书“点检做”,联系京师流传的“点检作天子”的谣传,很显然是中伤张永德的。这块一箭双雕的栽赃木牌出自谁手,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李重进一派,一是赵匡胤一派。但后者可能性更大,因为赵匡胤属于张永德派系,要完全摆脱永德的控制,必须把他从殿前司最高的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赵匡胤北征时始终拱卫在世宗身边,最有机会作手脚。

世宗北征回京,即身染重病,安排后事。他命宰相范质、王溥参知枢密院事,魏仁浦兼枢密使,三相并掌军政大权,以辅佐年仅七岁的幼主。武臣方面,他命李重进率部防御河东,罢免了永德殿前都点检之职,让他出镇澶州,而改命匡胤任殿前都点检。世宗对张、李固然不信任,对赵匡胤也是忌防的,下令军务由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同平章事韩通裁决。世宗托孤的文武大臣很明确,张、李、赵都不在其列。

六月,世宗去世,恭帝即位。不久,李重进移守扬州,张永德改镇许州。这时,殿前司前四位实力将领依次是都点检赵匡胤、副都点检慕容彦钊、都指挥使石守信、都虞候王审琦;侍卫司前五位实力将领依次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在扬州)、副都指挥使韩通、都虞候韩令坤、马军都指挥使高怀德、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铎。可见在京城的禁军两司将领,除了韩通,基本上都是赵匡胤的结义兄弟或好友。

五代仅五十三年,先后竟出了十四位君主,而禁军将领在政权更迭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也分获了巨大的好处。五代皇帝多由军将拥立,已成惯例。原因就是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所说:“王政不纲,权反在下,下凌上替,祸乱相寻,藩镇既蔑视朝廷,军士亦挟制主帅,古来僭乱之极,未有如五代者。”周世宗死后,主幼国疑,一场新的政变在酝酿中。

十一月,镇州(治今河北正定)、定州(治今河北定县)上奏说:契丹与北汉联合进攻边境。显德七年正月初一,后周朝廷派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带兵北上抵御。

一般都说这一军情是谎报的,也有人认为不可能谎报军情,因为二州节度使郭崇和孙行友不属赵氏集团,不可能合谋谎报;即便合谋谎报,后周也未必一定派赵匡胤出征。实际上,是否谎报军情并不重要,这只不过给陈桥兵变提供一次契机而已,而契机总是可以寻找的。

大军将出,都城已传开了谣言:“将在出征之日,册立点检为天子。”一个号称谙知天文的军校名叫苗训,也指点了“日下复有一日”的天象,宣传开了改朝换代的“天命”。

初三晚上,大军抵达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将士们相聚议论道:“主上幼弱,我们出死力破敌,有谁知道?不如先册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为时未晚!”都押衙李处耘把将士意图报告给匡胤之弟、时任供奉官都知的赵光义和匡胤的掌书记赵普,他俩是这次兵变的直接指挥者。

见军心已被煽动起来,赵光义与赵普一方面派快骑入京,通知匡胤的死党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和殿前都虞候王审琦,让他们做好应变的准备;一方面部署诸将,环列待旦,准备拥立劝进。

次日黎明,诸将校露刃环立匡胤帐前,光义与赵普入内,匡胤才作乍醒欠伸状,黄袍已加其身。匡胤说:“你们贪图富贵立我,必须听我命令。不然,我不能做你们的主上。”接着,他颁布了入京以后的约束,率大军返回开封。

城门早在石守信的控制之下,大军顺利入城。时正早朝,韩通闻变,还没来得及集结军队应变,就被殿前司勇将王彦昇率兵迫逐,合家被杀。这时后周将相中唯一的反抗行动。

当宰相范质、王溥被军士挟持来见时,赵匡胤还辩说自己被六军所迫,惭负天地。列校罗彦瓌不等二相回答,就扬剑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于是,当日就行禅代礼,正愁没有禅代的文告,原后周翰林承旨陶榖从袖中拿出事先拟就的禅位诏。赵匡胤完成了禅让大礼,他就是宋太祖。

在宋代官方文献中,都把陈桥兵变说成是赵匡胤事先完全不知内情的,以便洗刷篡夺政权的千古骂名。实际上,匡胤完全是预知兵变的主谋,有关蛛丝马迹也并没有抹尽。例如,大军将出之际,为何先有“点检作天子”的谣传?为何军将(或说是高怀德)和陶榖敢于预备足以杀身的黄袍和禅位诏?还有两件家庭佚闻也泄露了天机。

其一,北征前夕,点检作天子的谣传令京师人心惶惶,富室或举家逃匿外州,赵匡胤密告家人,说:“外间汹汹,将若之何?”他的姐姐拿起擀面杖要揍他,说:“大丈夫临大事,可否应自作主张,到家来吓唬妇女干吗?”

其二,赵匡胤兵变成功,回师京城,有人报其母杜氏,她说:“我儿素有大志,今天果然。”两事也都证明匡胤是欲知其事的幕后谋主。赵匡胤之所以在代周以后遮遮盖盖,还是拘泥于儒家正统思想。实际上,他后来的开国措施结束了五代政局动荡和政变频仍的局面,有功于历史甚多,后人已经并不在意他如何得位的细枝末节了。

次日,因太祖曾任后周归德军节度使,归德军治所在宋州(今河南商丘),故定国号为宋,改元建隆,仍定都开封。五代除后唐建都洛阳,其他四朝皆都开封。除了北边还有黄河,开封所处的地理位置基本上是易攻难守,故而直到太祖晚年,还有迁都之议。开宝九年(976年),他准备迁都洛阳,群臣力谏不便,太祖表示将来还要再迁都长安,理由是“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还有一个原因,据说是为了避开其弟光义在开封形成的势力集团)。光义谏道:“在德不在险。”太祖默然良久,放弃了迁都的打算,说:“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确实,从军事地理学上看,定都开封的先天不足是显而易见的。它势必要求有重兵拱卫京畿,造成守内虚外的结果。而澶渊之盟、靖康之变,也与开封四战之地的地理条件息息相关。但从经济地理角度看,定都开封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这是因为:晚唐以来国家财政主要仰赖江南经济,而江南漕粮能够顺抵开封,却难到洛阳。太祖在吴越献宝犀带时说:“我有三条宝带,一是汴河,一是惠民河,一是五丈河。”首当其冲的汴河就是连同大运河以专运江南漕粮的。因而,太祖最终放弃迁都洛阳、再迁长安的计划,只得定都开封,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再回到太祖开国的话题上来。太祖代周,有两个握重兵在外的将领并不买账。一个是驻守潞州(今山西长治)的原后周昭义节度使李筠,一个就是以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驻守扬州的李重进。太祖即位后,即遣使加两人中书令的荣衔,试图稳住他俩。

李筠先是拒见使者,既而会见使者时对着周太祖郭威的画像涕泣个不停,却犹豫不敢立即起兵。其后,他与后周的世仇北汉结盟,迟至四月才公然揭旗反宋。他命其子守节镇守潞州,大军兵锋直指开封。太祖派石守信、高怀德等分道迎击,扼断其退入太行山的关隘。六月,太祖亲率大军进讨。李筠退保泽州(今山西晋城),城被攻破后,他投火而死。宋军进攻潞州,守节投降。

在李筠举兵以后,李重进派亲吏翟守珣亲往联络。不料守珣先到开封见了宋太祖,太祖让他说服李重进暂缓发兵,以免南北呼应,局面复杂。守珣回去照办,重进信以为真。太祖遣使赐重进铁券誓书,重进竟准备治装入朝,被左右劝阻,这才拘留了宋使,修城缮兵,还向南唐求援。九月,李重进在扬州起兵。其时李筠之乱早被平定,正给太祖一个出兵平叛的理由。十一月,太祖亲率大军围扬州,当日破城,李重进合门自焚而死。

《宋史》把二李与韩通并列为周三臣,实际上三人并不能一概而论。韩通死于赵宋禅代之际,称得上是后周的忠臣,宋太祖赠官礼葬,也是表彰其节概。据说,太祖见到开宝寺壁画中韩通的画像,即命人涂去,在韩通面前,太祖自知是有愧于后周的。而二李不在宋太祖禅代之际起兵,与传统的忠义已经有亏,却举旗于局面安定之后,对天下的大势更是昧然。尤其是李重进,完全出于一己的盘算,进退踯躅,举措乖张,结局可以想见。说二李是逆潮流而动的叛乱,绝不算冤枉。

宋太祖削平二李,使那些心怀不满而实力不大的地方藩镇不敢再萌反志,标志着宋代后周的最终完成。

细说宋朝7:杯酒释兵权

后人往往用这一题目来标举宋太祖收兵权,实际上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太祖收兵权可分为两部分:一是内罢典领禁兵的宿将,一是外罢拥兵自重的藩镇。这里说的杯酒释兵权仅仅是关于前者的故事,至于后者将另有细说。

五代后期,发动兵变篡夺皇位的,主要已不是在外拥有兵权的藩镇节度使,而是在中央典领禁兵的宿将。太祖自己就是以殿前都点检发动兵变取代后周的,他何尝不明白这点。因而宋代后周不久,典领禁军的宿将就有一番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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