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曦之死,对金朝战略反攻是沉重的打击。仆散揆在战略反击占据优势后,适时放出了和谈的气球。韩侂胄得到消息,正愁议和无门,便派出使者进行接触。金方提出的条件是南宋须称臣割地,献首祸之臣韩侂胄。韩侂胄当然不会接受这一条件,便中断和谈。丘崈建议继续与金朝议和,侂胄一怒之下罢免了他,改命知枢密院事张岩代领其职,准备与金朝打下去。
开禧三年正月,金方统帅仆散揆病死,左丞相宗浩接替其位,宣称将亲率大军攻打襄阳。韩侂胄大为恐慌,命张岩招募议和使臣,重开与金和谈。弱国无外交,谁都不愿意揽这一差使,好不容易起用了萧山县丞方信孺。
宗浩责问他:为何前日兴兵今日求和?他不卑不亢回答:“前日兴兵复仇为社稷,今日屈己求和为生灵。”宗浩不得不折服于他的辩才,让他带回五款议和条件:割地、称臣、归战俘、罪首谋、增岁币。南宋方面不同意前二款,表示可以接受后三款,当然,首谋是以苏师旦、邓友龙和皇甫斌来顶缸。信孺再使金营,双方距离太大,和谈陷入僵局。
信孺往返折冲,据理力争,宗浩沾不到便宜,下令将他关押起来。但信孺毫不畏惧的表示:“拘禁金国是死,辱没金使也是死,还不如死在这里!”宗浩无奈,只得放他南归复命。他向韩侂胄转达金方议和条件,说到第五条时语气支吾,在侂胄追问下,才慢悠悠说出:“欲得太师头!”韩侂胄恼羞成怒,连夺信孺三官,把这位当时最出色机辩的外交使节贬到临江军居住。他恼恚地决定“有以国毙”,即把整个国家捆绑在战车上同归于尽。这一不负责任的决策,自然引起了广泛的不安。反战派开始结成了联盟,代表人物是杨皇后与史弥远。
先说杨皇后。庆元六年(1200年),韩皇后去世,作为其曾叔祖的韩侂胄自然少了倚恃。当时在宁宗的嫔妃中,杨贵妃与曹美人俱受宠爱,宁宗久久拿不定主意让谁入主中宫。侂胄见杨氏为人机警而颇任权术,有点忌惮她,建议宁宗立柔顺易制的曹美人为皇后,同时竭力隔绝杨贵妃与外朝的通籍往来。杨贵妃知道底细后,对侂胄衔恨在心而不露声色。嘉泰二年,杨氏略施心计,击败了曹美人,被宁宗册立为皇后。对开禧北伐,她从一开始就以为失之轻率,但宁宗没有重视她的意见。
史弥远是孝宗朝名臣史浩之子,时任礼部侍郎,兼任宁宗皇子赵曮的老师,官衔是资善堂翊善。赵曮为燕王德昭的十世孙,宁宗生了好几个儿子都先后夭折,才立他为皇子的。翊善之职有利于史弥远通过皇子传达内外朝的消息与动向。他是主张议和的,而当时欲议和,非除去韩侂胄不可。要把这事搞定,以他礼部侍郎的地位还差一截,必须借助地位更高的同盟者。开禧三年四月,被韩侂胄罢免的钱象祖再次入朝担任参知政事。无法确认这是史弥远通过皇子向宁宗建议的结果,即便与其无关,他也肯定欢迎钱象祖东山再起。
史弥远历陈局势的危急,由皇子转身搬给宁宗听,还建议罢黜韩侂胄。宁宗不表态,离开了这一权臣,他感到失去依靠。皇子在杨皇后鼓动下瞅机会再向宁宗进言,杨皇后也在一旁附和,宁宗仍是一言不发。她担心宁宗会向侂胄出卖原告,侂胄毕竟大权在握,若要反击,还是易如反掌的。于是,杨皇后决定找一个堪当大任的朝臣联手搞掉韩侂胄。她让其兄杨次山物色人选,次山找到了史弥远。
十一月,史弥远接到杨皇后指命,分别与参知政事钱象祖、礼部侍郎卫泾、著作郎王居安和前右司郎官张鎡串联密谋。张鎡是绍兴大将张俊之子,主张干掉侂胄以绝后患。杨皇后以宁宗名义颁御笔给史弥远与钱象祖:“韩侂胄已与在外宫观,日下出国门。殿前司差兵士防护,不许疏失。”钱象祖当夜找到了权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出示了御笔,让他选派士兵诛杀韩侂胄。夏震在这场政变中的地位作用,与绍兴内禅时郭杲相似,两人都位居殿帅之职。
次晨,夏震派出的部将夏挺率兵士将韩侂胄在上朝途中截获,挟持至玉津园夹墙甬道中用铁鞭击杀。大约就在对侂胄采取行动之时,杨皇后才向宁宗透露了消息,宁宗立即批示殿前司追回韩太师,杨皇后以死相威胁,向宁宗哭诉侂胄杀两国百万生灵,还要废掉自己与皇子,宁宗这才作罢。
以史弥远为首的政变派之所以必置韩侂胄于死地,是要以侂胄之死作为向金求和的筹码。就在侂胄被杀的当天,钱象祖就将这一消息移牒金国河南行省。政变前派往金朝的王枘继续承担议和使命,他是绍兴和议时宋使王伦的孙子。金朝收到南宋诛韩的牒报,看出对手的软弱退让,便向王枘重申议和五款条件,强调必须以韩侂胄的头颅赎回淮南之地。
嘉定元年(1208年)初,王枘回朝转达了金朝函首的要求,宁宗御批“未欲轻从”。其后,二府宰执有过一次详议,侍从、两省、台谏官也有过一次集议,尽管有人指出送交头颅的做法有辱国体,但迫于所谓公论,宁宗无原则的放弃了自己的初衷,同意将韩侂胄枭首函送金朝。金章宗在京城举行了献受首函的庆祝仪式,将韩侂胄与苏师旦两颗头颅高悬在旗杆之上示众。
这年九月,宋金嘉定和议终于达成,主要条款为:宋帝与金帝的称呼由侄叔改为侄伯;宋向金所纳岁币由二十万两匹增至三十万两匹,另致金国犒军银三百万两;宋金边界维持战前原状;宋向金函送韩侂胄、苏师旦首级。嘉定和议虽免去了称臣割地的难堪,但在双方关系与岁币数额上却比隆兴和议倒退了一大步,而函首乞和更是一个主权国家的奇耻大辱。
从民族感情而言,开禧北伐是顺应人心,有其社会基础的。其所以失败,固然有韩侂胄方面的种种因素,例如准备不足,措置乖张,用人失当等等。但更深刻的原因却是:金人入主中原以后,双方“时移日久,人情习故”,与南宋在政治地缘上形成了一种势均力敌的抗衡态势,虽然交手时还有上下手之分,但谁也吃不掉谁。
回顾完颜亮南侵的失败、隆兴北伐的失利与开禧北伐的结局,不论率先发动的是哪一方,从来都没能如愿以偿过。其中虽有偶然因素的作用,却也深刻表明绍兴和议后宋金对峙是一种稳定的地缘政治的产物。如果没有双方国力的明显消长,或者外来力量的强力干预,平衡态势绝非那么容易打破的。
后人颇有为开禧北伐与韩侂胄抱不平者,实际上也大可不必。早就有人说,高宗朝有恢复之臣而无恢复之君,孝宗朝有恢复之君而无恢复之臣。照此而论,宁宗朝既无恢复之臣又无恢复之君。宁宗之为君,韩侂胄之为相,岂是用兵之时?宁宗事后评论道:“恢复岂非美事,但不量力尔!”开禧时南宋的综合国力明显不及隆兴之际,这场“不量力”的北伐,其失利也是无可避免的。
细说宋朝64:史弥远专政
在诛杀韩侂胄以后,宁宗改明年为嘉定元年(1208年),声称要革除韩侂胄的弊政,为赵宋基业“作家活”。史家把嘉定初年的政治举措称之为“嘉定更化”。“首开言路,以来忠谠”是宁宗更化的第一个措施,他再次表现出“人所难言,朕皆乐听”的诚意,但也只是听听而已。改正韩侂胄专政时期的国史记载,也是更化内容之一。在政局大更迭以后,新上台的统治者注重历史的改写,倒也是由来已久的传统。
当然还有清洗韩党,陈自强、邓友龙、郭倪、张岩、程松等都贬窜到远恶州军,除名抄家的也大有人在。但清洗却走向了极端,凡是赞同过北伐恢复的都被视为韩党。叶适被夺职奉祠达十三年之久,陆游也以“党韩改节”的罪名被撸去了职名。
平反昭雪与清理韩党是同时进行的。赵汝愚尽复原官,增谥忠定,算是充分肯定他在绍熙内禅中的忠诚与功绩。朱熹被赐予文臣最高荣誉的一字谥,称为朱文公。吕祖俭、吕祖泰与庆元六君子也分别有所表彰。
宁宗对继承人也作了安排。诛韩不久,就立皇子赵曮为皇太子。赵抦已在开禧二年去世,追封沂王。他曾以早慧被孝宗看好,绍熙内禅时,太皇太后吴氏当着宁宗面对赵抦许诺“他做了,你再做”。如今这一安排虽已失去意义,但沂王绝后,宁宗便取宗室之子入嗣沂王,赐名贵和,算是一种交代。这些就是所谓嘉定更化值得一提的地方。
但宁宗在用人为政上依旧懵懂颟顸,招用人才中竟有赵彦逾,右司谏王居安进言道:“用人稍误,是一侂胄死,一侂胄生。”王居安曾参与政变,后任谏官,成为政变派论劾韩党的急先锋。但他的话触着了钱象祖、史弥远的痛处,立即被免去谏官之职。对嘉定更化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都失望的说:“有更化之名,无更化之实。”
到嘉定元年上半年,政变集团骨干已成鼎足之势:右丞相兼枢密使钱象祖、知枢密院事史弥远与参知政事卫泾。政变时,卫泾位居礼部尚书,是礼部侍郎史弥远的顶头上司,也许他对这位下属太了解,有记载说他诛韩以后“又欲去史”。皇太子把这一动向告诉了史弥远,史弥远让他在宁宗面前说卫泾的坏话,同时拉拢钱象祖。钱象祖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古训,在大庭广众之中把卫泾送韩侂胄螺钿髹器的事抖了出来:“我还以为他一世人望呢!”
史弥远与御史中丞章良能也做了一笔交易。六月,章良能不顾与卫泾的老关系,上章弹劾了他,同时面交弹章副本,逼着卫泾自求罢政。七月,史弥远兼参知政事,十月,在钱象祖升为左相的同时,他进拜为右相兼枢密使,宁宗已像过去信任韩侂胄那样倚信于他。
拜相仅月余,史弥远就遭母丧,按例必须辞相守制,这样就会出现钱象祖独相的局面。令人蹊跷的是,十天后钱象祖竟被论劾出朝。政变以后,他的权位始终压史弥远一头,但地位却不稳固。在二相勾心斗角中,御史中丞章良能仍站在了史弥远一边。只要把钱象祖在党禁时逮捕庆元六君子的劣迹抖落出来,就会被清议所不齿,何况人们对他在嘉泰年间趋附韩侂胄的丑事还记忆犹新。钱象祖罢相两个月后,章良能同知枢密院事,当上了执政,这是对他弹击卫泾与钱象祖的酬报。
在权力角逐中,史弥远抓住了杨皇后与皇太子。他已在政变中取得了杨皇后的信任,至于太子更是他调教出来的学生,宁宗理政时让他在一旁“侍立”,说话很管用。弥远归里守丧第五天,在皇太子建议下,宁宗在行在赐弥远一座第宅,命他就第持服,以便随时谘访。史弥远故作姿态,仍在鄞县老家守制。
次年五月,宁宗派内侍去请他回临安,就在这时发生了忠义军统制罗日愿的未遂政变。罗日愿曾支持北伐,尤其不满史弥远乞和弄权的行径,便联络了部分军将、士兵、士人、府学生、归正人与内侍,准备在他渡钱塘江回临安那天捕杀他,劫持宁宗升朝,任命新的宰执班子。不料有人告变,罗日愿等悉数被捕。
首席执政雷孝友对宁宗说自己能薄望轻,不足镇服奸慝,宁宗遂敦促史弥远起复。弥远担心守制两年,局面难料,也就顾不得儒家名教与朝野清议,重新做起了宰相。起复第三天,史弥远就指政变者为韩党,罗日愿凌迟处斩,其他人多处以各种死刑。弥远起复,标志着有名无实的嘉定更化的结束,史弥远专政时代的开始。
起复以后,史弥远继续在平反“伪党”、起用“党人”上博取人心,取悦清议。他任用了黄度、楼钥、杨简等著名党人,还找来了真德秀、魏了翁等知名之士。群贤点缀朝廷,一时人以为小庆历、元祐,这正是弥远老谋深算之处。实际上,他追逐的只是自己的绝对权力。
首先,史弥远独揽相权,破坏既定的宰执制度。宋代宰执制度的最大特点就是分割相权,虽有宰相兼枢密使的情况,但都是应付战争局面的特例。史称开禧以后“宰臣兼使,遂为永制”,是钱象祖以右相兼枢密使,但这或出于诛韩形势的特殊需要。其后钱、史并相,俱兼枢使,不久象祖罢相,弥远丁忧,但他嘉定二年起复以后,前后在宁、理两朝独相达二十五年之久(秦桧独相也不过十七年),时钟并长二府,大权独揽。可以说,从史弥远开始,宰相兼使才成定制,这对南宋后期皇权一蹶不振、权臣递相专政的局面以直接的恶劣影响。在独相局面下,史弥远尽选些便于控制的人备位执政,作为摆设。从嘉定六七年起,他专政之势已成,就经常“决事于房闼,操权于床第”,破坏了宰执合堂共议的政事堂制度,最高行政权沦为其囊中之物。
其次,史弥远独攥官吏任命大权,培植个人势力。宋代朝官以上的任命例由宰执注拟,经皇帝同意才能正式除授。史弥远只把任命结果告诉给宁宗,从来不取旨奏禀。宋代京官和选人的除授权在吏部,号称吏部四选;唯有特殊勋劳者可由政事堂直接注拟差遣,所得差遣较吏部选为快为优,号称堂除。史弥远以堂除名义把吏部选的美差都揽了过来。这样,他就以官职差遣为诱饵,呼朋引类,结党营私。有一次相府开筵,杂剧助兴,一艺人扮士人念开场白:“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另一角色打断道:“非也,尽是四明人”,讽刺史弥远援引同乡,网罗党羽。
再次,史弥远操纵台谏,控制言路。这是宋代权相专政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弥远曾以共同执政为筹码拉拢谏议大夫傅伯成,示意他弹劾某人,不料遭到拒绝。碰此钉子后,他引用台谏必先期会见,酒肴招待,条件谈妥,然后任命,确保台谏俯首效力。尽管如此,他还不放心,便在弹章谏草上大做手脚。台谏论事前,先把福封(即草稿或副本)呈送给他过目,是则听之,否则易之。还嫌麻烦,干脆从相府直接付出言章全文让台谏使用。这样,史弥远既杜绝了言路抨击他专断朝政的可能,又让台谏成为他搏击异己的鹰犬。
嘉定政治,说到底就是史弥远专政。所有人才进退,政事行否,天下人都知道这是史丞相的意思,以至朝野“皆言相不言君”。而宁宗也习惯了在权臣的鼻息下做他木雕泥菩萨似的傀儡皇帝,无所作为而“垂拱仰成”。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对史弥远专政进行了抗争。当年上书请斩韩侂胄的武学生华岳,诛韩以后登第为武学进士,担任殿前司同正将。他目睹史弥远对外苟安乞和,对内擅权专政,曾上书宁宗,大忤史弥远。
听说华岳要除掉自己,史弥远立即将其逮捕,判以斩罪。宋代实行死刑复奏制,宁宗对华岳记忆犹在,关照将其发配海南,意在免其一死。史弥远阴黠的说:“如此,则与减一等。”宁宗误以为减一等就是流配,表示同意,而实际上斩罪减一等是杖杀。弥远上下其手,活活杖死了这位“倜傥似陈亮”的英才。
嘉定十三年(1220年),皇太子赵曮去世,宁宗仍膝下无子,不得不再次考虑国本大计。次年四月,宁宗选十五岁以上的太祖十世孙入宫学习,意在遴选合适的皇位继承人,其中以早已入嗣沂王之后的贵和呼声最高。弥远不希望贵和入选,因为他对自己专权流露出反感,便物色了另一位太祖十世孙赵与莒。六月,宁宗立贵和为皇子,改名赵竑。史弥远知道这是宁宗对国本的安排,不便公开反对,就提议再为无嗣的沂王立后,并把赵与莒推荐了上去。宁宗采纳了这一建议,将其改名贵诚。
次年,赵竑进封济国公,娶了太皇太后吴氏的侄孙女为夫人。这桩婚事应是杨皇后的意思,他对吴氏势感恩戴德的。史弥远知道皇子喜欢弹琴,送上一名擅长琴艺的美人作眼线。皇子缺乏心机,不知韬晦,对这位美人十分宠昵,当着她的面大骂史弥远,还说将来一定要将他发配到海南四州去。
由于溺爱这位美人,皇子冷落了吴氏夫人,她便到杨皇后面前数落皇子的不是。杨皇后特赐水晶双莲花,命皇子为夫人戴上,以为调解。但数日后两人再起口角,皇子一怒碰碎了那对双莲花,吴氏又去哭诉,杨皇后自然不高兴。
而史弥远接到那美人的密报,处心积虑不让皇子登上皇位。他让自己的同乡与亲信国子学录郑清之兼任沂王府学教授,精心辅导与调教贵诚。不久,关于贵诚出生时的种种吉兆在宫廷内外不胫而走。
嘉定十七年闰八月,宁宗临死前夕,史弥远加紧了废立的步伐。他先让郑清之通知贵诚做好即位的准备,然后把两府执政与专司草诏之职的翰林学士隔在宫外,另召直学士院程珌入宫,许诺事成以后引为执政,与郑清之连草矫诏二十五道。
其中与废立关系最大的有三道矫诏。其一,改立贵诚为皇子,赐名赵昀;其二,进封皇子赵昀为武泰军节度使,成国公。这两道诏书使贵诚地位与赵竑不分伯仲,政变成功后,史弥远指使史官将这两道诏书的日期前移四日,造成贵诚立为皇子完全是宁宗决策的假象。第三道诏书是进封皇子赵竑为济阳郡王,出判宁国府。
夜漏未尽,宁宗驾崩。史弥远一方面立即派人宣召贵诚进宫,一方面找到杨皇后的侄子杨谷、杨石,渲染了皇子赵竑对杨皇后干政的反感,让他们去说服杨皇后同意废皇子而立皇侄。杨皇后虽对赵竑没有好感,但不赞成废立。
杨氏兄弟七次往来于史弥远与杨皇后之间,最后哭诉道:“如不同意,必生祸变,杨氏一门恐无遗类!”杨皇后知道史弥远的手段,这才不得不向废立阴谋屈服,引见了史弥远与赵昀。在开禧诛韩时,史弥远不过是杨皇后借重的搭档,而嘉定废立中,杨皇后反成为史弥远利用的配角。
一切安排停当,这才宣赵竑入宫,与百官立班听宣遗诏:“皇子成国公赵昀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垂帘同听政。”赵竑坚决不肯跪拜新皇帝,硬被殿帅夏震按下了头。接着以杨皇后名义,宣布史弥远预先拟好的第三道诏书:皇子赵竑进封济阳郡王,出判宁国府。新即位的皇帝就是宋理宗。数日后,赵竑改封济王,赐第湖州,被监管了起来。
对史弥远的废立,朝野不少人感到义愤不平。济王被监管以后,湖州人潘壬、潘丙兄弟联络了太湖渔民和湖州巡卒密谋拥立济王,他们派堂兄潘甫到淮北争取李全的支持。李全是一个翻云覆雨之人,后面还要专门细说他。他玩了一个空袋背米的花招,表面约好日期进兵接援,届时却背信爽约。
潘壬兄弟只得仓促起事,妆束成李全“忠义军”的模样,夜入州城找到济王,硬把黄袍加在济王身上,跪拜如仪。济王号泣不从,潘壬等以武力胁迫。济王只得与他们相约不得伤害杨太后与理宗,这才即位。夜色中,起事者以李全的名义揭榜州门,声讨史弥远私自废立罪,号称将领兵二十万水陆并进。连知湖州事谢周卿也率当地官员入贺新皇帝登基。
天色熹明,济王见拥戴他的都是些渔民与巡卒,知道乌合之众其事难成,就派人向朝廷告变,并亲率州兵讨叛。待史弥远派出的大军赶到湖州时,起事者已被济王讨平。潘丙、潘甫当场被杀死,潘壬逃到楚州被捕,押回临安处斩。
湖州之变(因霅川流经湖州,故也称霅川之变),是民众对史弥远专政的一种抗议,也表明只要济王存在就有相当大的号召力。因而尽管济王不是主谋,而且告变平乱有功,史弥远也决心斩草除根。
不久,史弥远派亲信余天锡(一说秦天锡)到湖州,说是奉谕给济王治病,暗地却胁逼济王自缢身死,并杀死其子,对外宣布病故。为平息朝野非议,理宗追赠济王为少师。但不久史弥远就指使爪牙上奏,理宗收回成命,追夺其王爵,追贬为巴陵县公。
这种处理,激起了不少正直之士的愤慨,真德秀、魏了翁和胡梦昱等朝臣不顾罢官流放,接二连三为济王鸣冤叫屈,胡梦昱还因此贬死。但在处理济王问题上,理宗只得与史弥远沆瀣一气,因为否定了史弥远,也就动摇了自己继统的合法性,所以终理宗之世没有为济王平反昭雪。理宗与史弥远既已结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史弥远也就获取了比宁宗朝更大的擅权资本。
理宗已经二十岁,之所以还要杨皇后垂帘听政,一是理宗出身宗室远族,此举有助于加强其继统的合法性;二是史弥远有意将杨皇后推在第一线,以遮掩与与缓冲其擅自废立的罪责,对付可能出现的政局动荡。但理宗已年非幼冲,女主垂帘显然不合赵宋家法。史弥远对湖州之变的阴狠处理,也让杨皇后不敢恋栈贪权。宝庆元年(1225年)四月,她主动撤帘还政。
理宗由史弥远一手扶上皇位,在朝中也没有根基,尽管杨皇后已还政给他,他还得看史弥远的脸色行事。直到绍定六年(1233年)史弥远去世,理宗在权相专政下,“渊默十年无为”,其目的显然是韬光养晦,保全皇位与性命。从这点看来,理宗还是很有心计的。
宝庆绍定年间,史弥远的心腹党羽遍布朝廷,执政有郑清之、薛极、袁韶等,台谏官有李知孝、莫泽、梁成大等,地方制帅有史嵩之、徐国、胡榘、赵善湘等,还有知临安府余天锡等。他最信用的是世人所咬牙切齿的“三凶”和“四木”。“四木”是指名字中都含有“木”字的薛极、胡榘、聂子述和赵汝述。“三凶”是指担任台谏官的李知孝、莫泽、梁成大,他们是史弥远的忠实鹰犬,搏击政敌不遗余力。太学生们愤慨地为梁成大的名字加上一点,直呼其为“梁成犬”。
绍定六年,史弥远病重,但仍控制着朝政大权,并越级提拔史氏家族成员到要害职位上,其侄史嵩之数月之内由大理寺卿升为京湖安抚制置使。有朝臣上书指斥史弥远专政误国,理宗仍恩宠不衰,先后晋封他为太师、会稽郡王。史弥远死后,理宗追封其为卫王,赐谥忠献,还不许朝臣揭露其过失,公开宣布:“姑置卫王事”。
史弥远专政的年代比秦桧长,擅权的程度超过韩侂胄,但在其生前,公开反对者远比秦、韩为少;在其身后,他也没有如秦、韩那样打入《奸臣传》。究其原因,在于他继秦、韩以后,把权相专政的手法发展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不仅不像侂胄那样赤裸裸,而且比秦桧更狡黠阴鸷,在编织专政的权力网,使城狐社鼠布满中外的同时,还擅以爵禄笼络天下之士,“外示涵洪而阴掩其迹,内用牢笼而微见其机”。残害善类的事,他都交给台谏爪牙去干,肆毒程度也较秦、韩为轻,大都做得不落痕迹。
史弥远专政二十五年,对内以巩固权势、对外以苟且偷安为其执政的根本宗旨。统治集团根本不去主动提升自身的综合国力与应变能力,而是苟且偷安、醉生梦死,将国家命运完全压在一纸和议上,对风云变幻的中原大变局消极被动,不思作为。
及至史弥远死后,人们才发现,比起韩侂胄来,史弥远的流毒更深、为害更烈。有人打比方说:韩侂胄专政,“天下之势,如人少壮而得疾,其疗之也易为功”;史弥远专政二十五年,“天下之势,如人垂老而得疾,故其疗之也难为功”。韩侂胄与史弥远前后折腾了近四十年,南宋后期的衰颓走势已不可逆转。
细说宋朝65:金章宗与卫绍王
金章宗完颜璟,女真名麻达葛,他的父亲允恭被世宗立为太子,大定二十五年(1185年)先于世宗去世,他在当年就被世宗立为皇太孙,确定为皇位的继承人。大定二十八年岁末,世宗病重,就预作安排,让他摄政行事;同时命徒单克宁为太尉兼尚书令,把扶立新君的大事托付给这位重臣。次年正月初二,世宗在迎春爆竹声中去世,徒单克宁等宣遗诏立其为帝,是即金章宗。
金章宗自幼接受女真文化和汉文化的良好教育。他被封为王时,能以女真语入谢,令坚持女真传统的世宗着实感动。但他又是金朝诸帝中受汉化最深的君主,女真族的汉化也最终在章宗朝宣告完成。在这一方面,他起了多方面的作用。
其一,尊崇孔子。他即位次年,就修缮曲阜孔子庙学、碧瓦廊庑,雕龙石柱,极尽壮观;还下诏全国州县各修孔庙,避孔子名讳。孔子在金朝所受尊崇已与宋朝相同。
其二,完善科举。即位当年,章宗就增设经童科。明昌初,章宗增设制举宏词科,以待非常之士,金朝科举至此诸科齐备。故而史称:世宗、章宗之世,儒风大变,学校日盛,士人由科举而位列宰相者前后相望。
其三,健全礼制。世宗时分别命官员参考唐宋沿革,议定礼乐,章宗初修成《金纂修杂录》四百余卷。明昌六年(1195年),又编成《大金仪礼》,史称“大定、明昌其礼浸备”。与此同时,金朝开始祭祀三皇五帝和禹汤文武,表明其继承汉族王统。
其四,修备法典。史称“明昌之世,律义敕条并修,品式浸备”。明昌年间,编成《明昌律义》,另编榷货、边部、权宜等敕条。泰和元年(1201年),又修成《泰和律》,这是金朝最称完备的法典。
章宗在完备汉制方面所颁布的措施,是女真族汉化的总结,在金朝女真封建化过程中具有积极意义。章宗禁止称女真人为“番”,本人也宛然汉家天子。他雅好汉族士人的书画作品,学得一手宋徽宗的瘦金体。他还设立书画院,命应奉翰林文字、汉人王庭筠任都监,为他鉴定王羲之、顾恺之的书画。章宗对汉文诗词有精深的修养,有句云:“三十六宫帘尽卷,东风无处不扬花”,诗风虽纤弱,却是有意境的佳句。
在社会经济上,章宗也是女真封建化的最后完成者。他在这一方面的举动有三。
其一,废除奴隶制度。世宗时期,只是局部解放奴隶。章宗即位当年,将宫籍监户原系奴婢者放为良人,解放了女真奴隶;原寺院僧道控制的契丹奴婢也悉放为良。明昌二年,更定奴诱良人法,以法律形式确认废止奴隶制和禁止诱良为奴的成果。
其二,限制女真特权。章宗先后制定了有关猛安谋克的一系列规定,例如,镇边以后放免授官格、军前怠慢罢世袭格、斗殴杀人遇赦免死罢世袭格、放老入除格、承袭程式格等等,在维护猛安谋克权益的外表下,通过法制规定在实际上削弱或废除猛安谋克女真户的特权。
其三,保护封建农业。明昌三年,章宗规定猛安谋克只能在冬季率属户畋猎两次,每出不过十日,此举改变了女真猛安谋克圈占猎地习武的习惯。次年,他下令将行宫禁地和围猎场所尽与民耕种。这些措施显然都是有利于封建农业经济发展的。
其四,允许蕃汉通婚。明昌二年,章宗同意尚书省建议,认为女真猛安谋克屯田户与当地汉户“若令递相婚姻,实国家长久安宁之计”。泰和六年,他下诏准许屯田军户与驻地居民互相通婚。通过通婚的纽带,女真民族加速了与中原汉族的融合。
章宗明昌、承安年间,是金朝社会经济的鼎盛时期。全国户口数在泰和七年达到金朝历史上的峰值:7684438户,45816079口。税收也在章宗时期达到金史上的最高数字。故《金史·章宗纪》赞曰:“章宗在位二十年,承世宗治平日久,宇内小康,乃正礼乐,修刑法,定官制,典章文物粲然成一代治规”。
不过,章宗朝也是金朝由盛到衰的转折时期,而走向衰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女真民族的汉化和金朝社会的封建化,固然是历史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同时也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影响。一方面,女真贵族汉化以后,逐渐失去原先骠悍善战的习性,他们热衷于舞文弄墨,以考取进士为最高荣誉,以世袭猛安谋克的武夫官制为莫大耻辱。另一方面,随着一般的猛安谋克屯田户的封建化进程,女真军队的战斗力在抵抗北方鞑靼的战争中已明显减弱,军中游惰,军前怠慢,已不是个别现象,而须有法规才能有所制止。在与其后崛起的蒙古骑兵抗衡中,女真军队不仅没有当年勃兴时灭辽攻宋时的那种雄风,反而有一种难以克服的恐蒙心理,处于不断挨打的被动境地,与女真民族的彻底汉化也有着必然的联系。真可谓是也汉化,非也汉化。
天时似乎并不厚待章宗。他在位期间,中原地区水旱蝗灾频频发生,而黄河三次大决堤在使河道南移夺淮入海成为定局的同时,也使金朝经济一蹶不振。这是因为:一方面,两岸农民流离失所,中原农业遭到严重破坏,中央财税大受影响。另一方面,大规模的赈灾和河防更令金朝财政雪上加霜,仅章宗即位那年修复河堤用工四百三十余万,每工钱一百五十文,日支官钱五十文,米一升半,可以想见开支浩大。
在外部环境上,章宗时期不像乃祖世宗那么有利。北方的鞑靼诸部,与金朝长期保持着臣属关系。但自章宗明昌六年(1195年)至承安三年(1198年),不时侵扰金朝边界。章宗采取攻防并举的战略。一方面派遣夹谷清臣、完颜襄和完颜宗浩多次北伐,给以重创。另一方面,由完颜襄亲督军士民夫,在临潢(今内蒙古巴林左旗东南)至泰州(今黑龙江洮安东北)一线,开凿绵延九百里的界濠。据考古勘测,界濠深三至四米,宽十余米,内侧还筑有墙堡,这是一项规模浩大的防御工事。鞑靼诸部的南侵,虽打破了明昌承安之治的宁静,好在蒙古诸部尚未统一成为强悍善战、无坚不摧的游牧军事帝国,还未对金朝形成真正巨大的威胁。
章宗对南邻宋朝始终是一心维护和平局面的,但南宋权臣韩侂胄主动挑起战端,发动开禧北伐,金朝被迫反击,在全线获胜的有利形势下,迫使南宋订立了嘉定和议。南北两线的战争,虽然都以金朝占上风而告终,但大量的军费却使金朝财政入不敷出。
作为太平天子,章宗也奢用渐广,完全不像世宗那样节俭。他改造宫殿陈设,每日动用绣工一千二百,两年才完工。官僚机构的完善和膨胀,使章宗末年的官员数额比世宗时期激增三倍,这些成本也必须打入国家财政开支。再加上刚才所说的赈灾、河防和军费,章宗深感财政上的窘迫。
为弥补财政亏空,金朝开始滥发交钞。人民就拒绝使用这种贬值的纸币,私下以铜钱交易,即便朝廷以行政命令来维持钞法,也无济于事。有些情况颇能说明交钞贬值的严重程度:章宗在世时,万贯交钞只能买到一个烧饼;而去世后二年,有一次为了发军赏,竟动用了八十四辆大车来装运交钞。
总之,章宗明昌、承安年间(1190-1200年),承世宗大定之治的余荫,金朝社会经济进入了鼎盛时期;而泰和年间(1201-1208年),金朝社会经济逐渐开始由盛转衰,通货膨胀既是最直接的后果,也是最明显的标志。
在朝政方面,章宗大体也可分前后两个时期。前期,他励精图治,汉化和封建化的一系列法规措施大多颁布在这一阶段。后期虽然也有这一方面的举措,却不思进取,安于现状,追求浮侈,广建宫阙,最终导致外戚小人纷纷干政,使金朝政局在其身后出现剧烈动荡,加速了衰败的进程。
章宗威即位以前,原配蒲察氏即已去世。大定末,宫籍监户女子李师儿入宫,与诸宫女向宫教张建学文辞。有宦官说她才美,劝章宗纳其为妃。章宗好诗文,李师儿则生性慧黠,不仅能作字,知文义,且善察言观色,大得章宗欢心,明昌四年封为昭容,次年即进为淑妃。章宗准备立李妃为后,却遭到大臣、台谏的一致反对,认为金朝立后,都出自徒单、唐括、蒲察、仆散、纥石烈诸大姓,李氏出身奴婢之家,不能为天下母。章宗无奈,便在成安四年立其为元妃,尊崇与皇后相侔。
经童出身的胥持国,柔佞有心计,因久任太子宫官,知章宗好色,便献秘术博取好感,获得要职。他贿赂李妃左右,而李妃也正欲借重外廷,便在章宗面前多次推誉持国,于是他便为章宗信用,明昌五年迁为尚书右丞。于是,两人互为表里,专擅朝政,奔竞之徒争赴持国门下,其中尤以所谓胥门十哲最卑鄙无耻。民间传开了“经童作相,监婢为妃”的谣谚。承安三年,胥持国被御史参劾出朝,不久死于军中,但李妃兄妹却弄权如故。
李妃之兄喜儿原先无赖为盗,累官至宣徽使、安国军节度使,章宗赐名仁惠,其弟铁哥也做到少府监,兄弟俩倚恃李妃之势招权纳贿。一次内宴,有伶人借说凤凰四飞祥瑞各异,巧妙地向章宗讽谏道:“向上飞则风调雨顺,向下飞则五谷丰登,向外飞则四国来朝,向里飞(李妃)则加官进禄。”章宗知伶人所指李妃,一笑了之,却不思整饬。
监察御史宗端修见李氏兄弟干预朝政,愤然上疏要求章宗“远小人”,章宗不明所指,命喜儿传问。端修直言面告喜儿道:“小人者,李仁惠兄弟。”喜儿不敢隐瞒,章宗虽不追究端修,却依旧倚二李兄弟为左右手。
章宗原配蒲察氏、元妃李氏和其他妃嫔虽为章宗生过儿子,但不到二三岁都先后夭折了。章宗为皇位继承人发愁,几近病笃乱投医的地步。泰和八年(1208年),后宫承御贾氏和范氏都怀孕了,但章宗等不到她们生男生女就撒手归天了。
临死以前,章宗留下遗诏,让元妃李氏和宦官李新喜会同平章政事完颜匡拥立皇叔卫王完颜永济为帝,此即金卫绍王。遗诏还说:“朕之内人,见有娠者两位。如其中有男,当立为储贰。如皆是男子,责可立者立之。”章宗有他的如意算盘,他不过让这位皇叔代他未出世的皇嗣看守一下皇位而已。
史称卫绍王“柔弱鲜智能”,故而他的同母兄完颜永蹈以谋反罪名被章宗赐死,他却反而大受章宗的礼遇。无论是谁,一旦登上皇位,由于家天下的诱惑,无不打算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即便才识再平庸,卫绍王也知道不能让贾氏和范氏的胎儿出世。他表面上不负章宗重托,让平章政事仆散端与尚书左丞孙即康“护视”两孕妇。
大安元年(1209年)二月,卫绍王即位仅两个多月,就据仆散端、孙即康奏称,下诏宣布说:承御贾氏产期已过三月,不见响动,愿先帝保全,早生皇嗣;范氏胎气有损,虽经调治,胎形已失,愿削发为尼。四月,他又下诏公布元妃李氏的罪行,指称她与其母王盻儿、宦官李新喜合谋唆使贾氏诈称怀孕,赐李妃和贾氏自尽,王盻儿和李新喜处死,李氏一家仍入官奴婢籍,其兄弟远地安置。
尽管有堂而皇之的诏书,这却是一件冤案。其一,卫绍王的诏书也承认贾氏有妊娠反应,而章宗晚年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早生皇子上,即便李妃欲偷梁换柱、李代桃僵,贾氏岂敢与之合谋而犯欺君之罪?其二,卫绍王被杀以后,宣宗曾亲召当时近侍的宦官完颜达和实际监护贾氏的大政德,都说诏书指责暧昧无据,贾氏一事内有冤情。
卫绍王一上来并不想杀李妃,否则完全可以在二月诏书里就“揭露”她的罪状,没有必要再做两次手脚。让李妃死的,倒是与她共受拥立遗命的完颜匡。章宗后期,李妃干政,朝臣侧目,舆论喧腾。完颜匡在章宗朝也算是出将入相的重臣,对此当然不会满意。因而史称他在受遗诏拥立卫绍王以后,“欲专定策功,遂构杀李氏”。杀李氏当月,完颜匡即升任尚书令,总揆百官,但当年岁末就去世了。在这一宫廷冤案中,最无辜而被牺牲掉的是贾氏。次年,卫绍王立其子胙王为皇太子。
卫绍王在位时,蒙古诸部业已由成吉思汗完成统一,先后两次大规模南侵金朝。大安三年,西京留守纥石烈执中(本名胡沙虎)竟弃城东走,与蒙古军在定安(今河北涿鹿西南)遭遇,不战而溃,退至蔚州(今河北蔚县),擅取官库银五千两,夺官民马匹,私自杖杀涞水县令,然后逃回中都。蒙古军兵临城下,中都一度告急。
对这样的败军无法之徒,卫绍王不但不处置,还以为可用,在至宁元年(1213年)命他权右副元帅,领兵屯驻在中都城北,以为屏藩。这年八月,蒙古军迫近中都,他却全不放在心上。卫绍王派人到军中责备他只知行猎,不思军旅。他一听就狂怒掷杀手中正在喂养的鹞鹰,集结军队,妄称奉昭征讨知大兴府徒单南平父子谋反,当夜分三路直入中都大兴府。诱杀了徒单南平父子后,胡沙虎入居大兴府衙,尽逐皇宫卫士,代以自己的士兵,自称监国大元帅,胁迫卫绍王出宫。
胡沙虎把整个朝廷和都城搅得天翻地覆,却难以收拾残局。他去探望在家养病的右丞相徒单镒,徒单镒劝他拥立完颜从嘉。于是,他派宦官杀死卫绍王,迎立从嘉,是即宣宗。从嘉是章宗的长兄,因是庶出,未被世宗立为继承人,胡沙虎要挟宣宗把卫绍王废为庶人,以便为自己抹去弒君的罪名。宣宗也打算贬抑卫绍王,以表明自己取代的合法性。但颇有朝臣反对,宣宗就降封其为东海郡侯,算是折衷。有近侍密请除掉胡沙虎,宣宗念其援立之功,没有同意。
时隔月余,元帅右监军术虎屡败于蒙古军,纥石烈执中警告他:“若这次出兵再无功,就以军法从事!”高琪再次战败,干脆效其故伎,带领部下入中都,包围了胡沙虎府第,把他给杀了,提上他的脑袋,向宣宗请罪。宣宗既然不敢正胡沙虎弒君之罪,自然也不会处置术虎高琪。于是,术虎高琪不仅被赦免,不久还当上了平章政事,权势日盛。
因宣宗有意毁弃记注,卫绍王在位五年记载缺略。时人说他“重惜名器”,“素无失德”,似乎对他印象不坏。但面对章宗末年内政的腐败,面对蒙古大军频繁的威胁,他都显得无所作为。《金史》说他在位期间,“政乱于内,兵败于外,其灭亡已有征矣”,认为金朝从卫绍王时期急遽走向衰亡,是符合事实的。
细说宋朝66:从任得敬分国到西夏灭亡
宋金战争开始,西夏乘机进攻宋朝沿边州郡,西夏打到西安州(今宁夏海原)时,原州判任得敬以城归降,夏崇宗让他权知州事。大德三年(1137年),任得敬把女儿献给崇宗为妃。这时,曹妃已为崇宗生下了儿子李仁孝。但任得敬打点大臣和朝贵,都说无论门第和才德,任妃为最。次年,任妃被立为皇后。崇宗死,仁孝即位,是为夏仁宗,同尊生母曹妃和任皇后为皇太后。
仁宗在位五十五年,在西夏列帝中统治时期最长,社会也相对繁荣稳定,完成了封建化的过程。仁宗与皇后罔氏都仰慕儒家文明。人庆元年(1144年),仁宗令各州县都建立学校,全国学生增至三千人;还在宫中设小学,七岁至十五岁的宗室子弟都须入学。次年,仿效宋朝建立太学,仁宗亲自主持“释奠”大礼。人庆三年,尊孔子为文宣王,并令全国州郡都建立孔庙。次年,参照宋制正式策试举人,立唱名法;同时设立童子科。人庆五年,又建内学,仁宗亲选名儒主持。
天盛十三年(1161年),仁宗设立翰林学士院,任命学士,主管国史,领修《李氏实录》。天盛年间(1149-1169年),仁宗还下令参考宋代政书体例,编纂成西夏文的政治法令汇编,名曰《天盛年改定律令》。传世的西夏文重要典籍《圣立义海》、《文海》和《蕃汉合时掌中珠》,也多是仁宗时编著或印行的。仁宗在推动西夏接纳汉文化上是有积极贡献的。不过,在处理后族任得敬篡政问题上,仁宗实在称不上有识断。
仁宗即位不久,发生了夏州统军萧合达的叛乱,个别州郡的蕃部起义也此起彼伏,任得敬领兵镇压颇有战功,也乘机扩大了军事实力。其后,他恃功在镇守的地方任意诛杀,并冀图入朝参政。御史大夫热辣公济提醒仁宗说“外戚擅权,国无不乱”,重臣濮王仁忠也表示反对。仁忠死后,得敬打点了另一重臣晋王察哥,天盛元年(1149年)得召入朝为尚书令,渐受仁宗尊崇,次年即被擢升中书令。
天盛八年,察哥去世,任得敬任国相,更无所顾忌,政由己出,全不把仁宗放在眼里。他让两个弟弟,一为殿前太尉,一为兴庆府尹,控制军队和京城。天盛十九年,仁宗特地遣使金朝,请来良医为任得敬治好了病。次年,仁宗派谢恩使赴金,任得敬旨在试探,僭越名分,也附表表示感谢,被金世宗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