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集独断之学与考索之功于一身,使《资治通鉴》成为中国史学中罕见的大著作。长编法与考异法是考索之功的集中体现,不必赘言。《资治通鉴》的长编草稿有整整两屋,经笔削取去始成今书,笔削的过程就蕴涵温公的独断。刘恕问他为何不上接《春秋》,司马光自谦经不可续,但他心里实际已有效法孔子的宏愿,而书名也强烈反映出他的治史目的。全书还有一百八十四篇“臣光曰”,是司马光的史论,表明他对某些历史事件与人物的见解与议论。这些史论,从今天的目光看,有些篇章或许不无迂阔,但倘若有一种同情的理解,是有助于了解司马光史学的独断之处的。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合史学与文学于一家,不仅史学有创制,有见识,文章也写得好,打开任何一卷就能使你兴味盎然地读下去。他写赤壁之战与安史之乱,把纷繁复杂的历史大场面描写的那么栩栩如生,真可以见出他驾驭史料与驱遣文字的高超水平。难怪梁启超说他:文章技术不在司马迁之下。在中国传统史学中,具有这种文学魅力的史学著作,大概《通鉴》才能与《左传》、《史记》鼎足而三。总之,无论文章,无论史学的才、学、识,《资治通鉴》无愧于王鸣盛推崇:“此天地间必不可无之书,亦学者必不可不读之书。”
司马光为编年体开出了一个派别,可称为通鉴学派,其中因继承的侧重不同,又各为流派。我们且以宋代为主略作介绍。
其一,续作派。即以司马光的义例方法,自搜史料,续作新书。赓续《通鉴》以前史事的,有作为司马光助手刘恕的《通鉴前编》。南宋李焘是得司马光长编法与考异法真谛的第一人,他的《续资治通鉴长编》是上接《资治通鉴》的北宋九朝编年史,但他不敢以续作自居,谦虚的自称《长编》,仅视为未定稿。紧接李焘之书的有南宋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这是南宋高宗一朝的编年史。南宋二李堪称续作派的翘楚。清代有毕沅的《续资治通鉴》,是与司马光的书先后衔接的,但远不能达到前后辉映的水平。
其二,改作派。即以司马光的著作为蓝本,自出机杼,自立义法,改编新书。第一个是南宋的袁枢。他特爱读《通鉴》,但有时为查一件事的来龙去脉,要前后好几卷的来回翻检,颇感不便,觉得何不以时间为中心将《通鉴》改造一番呢?于是,他立了二百三十九个纪事的题目,把《通鉴》改抄成一部新书,名曰《通鉴纪事本末》。这一抄,抄出了一种新的史书体裁,叫做纪事本末体。在他以后,《左传》、《宋史》、《元史》、《辽史》、《金史》、《明史》也分别被明清学者改编为纪事本末体,再加上《西夏纪事本末》与《三番纪事本末》,合称为九种纪事本末,纪事本末体也俨然大国了。
不过,袁枢的书编得并不太好,例如先秦只立了《三家分晋》与《秦并六国》两个事目,战国史事只剩下一头一尾,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但毕竟这一体裁是他开创出来的,在史学编纂史上的地位便不容抹煞。这一体裁受到章学诚与梁启超的极口称赞,前者说:“本末之为体,因事命篇,不为常格,非深知古今大体,天下经纶,不能网罗无遗。文省于纪传,事豁于编年。决断取去,体圆用神”;后者说:“欲求史迹之原因结果,以为鉴往知来之用,非以事为主不可。故纪事本末体,与吾侪之理想的新史最为相近”。实际上,咱们这部《细说宋朝》在某种程度上使用的也是因事命篇的纪事本末体。
改作派的第二个代表就是朱熹。他不满意司马光主要有三点:一是正统观念还不够分明,例如在他看来,司马光处理三国历史以曹魏为主“其理都错”;二是对历史人事的爱憎取舍,他与司马光也颇不一致;三是《资治通鉴》多达二百九十四卷,作为学史的教科书太过繁冗。于是,他另做了一部《通鉴纲目》,共五十九卷,篇幅只是《资治通鉴》的五分之一。
朱熹为这部《通鉴纲目》亲定义例,重定正统,大字为纲,体现褒贬,好比《春秋》,小字为目,记载史实,好比《左传》。这样一来,这部《通鉴纲目》倒真起了上接《春秋》的作用。再加上朱熹身后地位日隆,其书的名气也骎骎然凌驾于《资治通鉴》之上。后人仿效的也多起来,便形成了纲目体,著名的有清代乾隆皇帝的《御定通鉴纲目三编》与吴乘权的《通鉴易知录》。
其三,注释派。南宋为《资治通鉴》作注释的主要有两家:一是王应麟的《通鉴地理通释》,专门考释《通鉴》涉及的地理问题,也是历史地理的一部名著;一是胡三省的《资治通鉴音注》,后人简称胡注。胡注对《通鉴》中难解的字词音义、典章故实、地理沿革和叙事脉络一一注明,还指出了个别史实失误,可谓是《通鉴》第一功臣。胡三省经历了宋元易代的亡国之痛,许多注文都有感而发,寄托了故国遗民之思,体现了爱国史家的现实关怀,这正是宋贤史学的真精神。
其四,论断派。南宋有李焘的《六朝通鉴博议》,专取《通鉴》中六朝攻守胜负的史事发为议论。论断派集大成之作则是明清之际王夫之的《读通鉴论》。
再说了一司马光为主帅的通鉴派以后,还得说说郑樵。他的代表作就是被列为“三通”之一的《通志》。《通史·总序》开笔就说“会通之义大矣哉”,表明郑樵就是要像司马迁那样“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关于《通志》的体裁,有人以为属于政书,所以将它归入三通、九通或十通。但《通志》包含有纪、传、略、年谱,显然与《通典》、《通考》那样仅记典章制度的政书不同。实际上,略相当于纪传体中的志,年谱也就是年表,因而说《通志》是《史记》那样的纪传体通史更符合实际。
《通志》立意很高,但纪传年谱部分主要还是沿袭旧史,他的会通新意主要体现在二十略上,也最为后人所看重。这二十略依次是氏族、六书、七音、天文、地理、都邑、礼、谥、器服、乐、职官、选举、刑法、食货、艺文、校雠、图谱、金石、灾祥、昆虫草木。郑樵自称二十略中只有礼、职官、选举、刑法、食货有旧史可以参考,其他十五略都是“自有所得”的,但平心而论,天文、地理、器服、乐、灾祥也还有前人成果可资引用,真正无所依傍、自有所得的共十略。
其中六书、七音分别讲文字、音韵。艺文、校雠、图谱、金石诸略都是讲图书文物的,《艺文略》创立了图书分类的新体系;《校雠略》是从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角度讲目录学的理论与方法;《图谱略》、《金石略》分别讲图像谱系与金石碑刻。《氏族略》专讲姓氏源流与氏族谱系。《都邑略》讲历代都城。《谥略》讲历代追赠死者谥号的方法。《昆虫草木略》专说动植物。不难看出,二十略构成了一部广义的中国文化史,也最足以体现郑樵史学的会通精神。
也是“三通”之一的《文献通考》,是宋元之际马端临编纂的,他生在南宋宝祐二年(1254年),死在元至治二年(1322年)以后,《细说元朝》已介绍了他的《通考》,这里不复赘言。只想补充一点,《通考》不仅仅是一部史料会钞,其间也蕴含着宋贤史学的会通精神,因而其史魂倒是属于宋朝的。
细说宋朝78:散文
唐代文学的灿烂辉煌,使得宋代文学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于是在成长过程中就走偏锋,出新招,找寻自己的出路,体现自己的特色,赢得自己的地位。
不过,宋代疆域没有唐代大,武功没有唐代盛,文学的总体风格缺少唐代那种雄浑与阔大。
契丹、党项、女真和蒙古建立的国家政权,相继在北方与西北构成一种始终存在的强大威胁,甚至因此而国破家亡,这种局势促成了宋代文学中普遍弥漫着一种忧患意识与爱国精神。
理学的兴起,道统的推崇,知识分子自觉意识的觉醒,言论控制的相对宽松,宋人在诗文等文学主流主体中也喜欢说理,好发议论。
城市经济的发展,市民文化的繁荣,不但为文学样式(例如词、话本、诸宫调等等),也为文学主题(例如市民文学与城市生活)注入了新鲜的成分。
这里先说散文。宋初承晚唐五代文风,卑弱浮艳有余,刚健明快不足,韩柳开创的古文运动的成果没能发扬光大。柳开第一个起来反对这种颓靡的文风,提倡复古,推崇古文,将道统与文统都上接韩愈,其后王禹偁、穆修、石介与尹洙等相继挑战这种文风。除王禹偁略有佳作,柳开文章艰涩,穆修作品不多,石介风格偏激,尹洙文字简古,虽有“明道”的好主张,但拿不出体现文学思想的足够好文章,仍无力扭转颓势。
这一现象直到欧阳修出来才彻底改变,他也因此成为上继韩愈的宋代古文运动的领军人物。他的成功不在于专发议论,这些从柳开到尹洙已经说得很多。关键在于他是宋代第一个散文大家,散文、骈文与诗词都是一代高手,不论对他的文学主张是赞成还是反对,对他的作品都不得不佩服。
在政治上与学术上,欧阳修有相当的地位,曾利用知贡举的机会黜落险怪奇涩的试卷。他还凭借自己的号召力,聚集起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文学集团,朋辈有梅尧臣、苏舜钦的支持,门下还有苏轼、王安石、曾巩的响应。欧阳修使宋代古文与韩柳接上了轨,形成了唐宋古文运动。唐宋古文八大家,宋代就占了六位: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其阵容强大超过了唐代。
欧阳修开创的宋代古文运动,在“明道”上,与韩愈的“文以载道”一脉相承。但在文风上,欧阳修却肯定韩愈的“文从字顺”,摒弃韩愈的奇崛诡谲,因而宋代古文是沿着平易朴素、畅达自然的健康方向发展的。欧阳修本人的散文诸体兼备,主旨明确,内容充实,文风平易自然,流畅婉转,章法曲折委婉而严密有度。
三苏中,苏洵的文章以议论见长,欧阳修说他的文章“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已”,文风以雄奇劲简为主。在宋代散文家中,他的文章与韩愈最神似,但没有韩愈的沉浸醲郁。王安石说他的文章得法于战国策士的议论,但苏洵拿过了《国策》的清娼肆辩,却不取其瑰奢张扬,体现了自己的、也是宋代古文的基本风格。
苏轼在文学艺术上是宋代仅见的天才,几乎在主要门类里都确立了自己不可摇撼的地位。在他的思想里,既有儒家辅君治国经世济民的成分,又有佛道超然物外散淡旷达的一面。这种双重的特点,在思想内容与艺术特色上对他的散文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苏轼的议论文主要体现的是前者,指陈利害,评骘古今,往往笔力雄健,气势纵横,腾挪变化,不可羁勒,有《孟子》与《国策》的遗风,《刑赏忠厚之至论》等政论,《留侯论》等历史人物论,都是这类佳作。
苏轼那些私人化的叙事记游散文和题跋书札小品主要体现的是后者,这类文章显然更得庄子与陶渊明的神韵。从思想内容看,雄次高旷,寄托幽远;从艺术风格看,不拘一格,意境出新,笔墨灵动,情文并茂,前后《赤壁赋》与《记承天寺夜游》都令人一读以后终身难忘。这类名篇,不暇列举,也最为后人钟爱,因为这些文章背后站着的那个苏东坡,其冲淡开朗、真率风趣、潇洒通达,热爱自然而略有点犹豫,感悟人生而略有点迷茫,真是没有人能够取代的。
欧阳修死后,苏轼弟子中有出息的颇多,号称苏门六君子的陈师道、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和李廌,所长虽不尽在散文,但也都可观,苏轼的影响便盖过了欧阳修,成为宋代散文的第一大家。南宋时,苏文几乎成为范文而影响科举,以至谚语说“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
相比之下,苏辙被父兄盛名所掩,散文的影响不及父兄。相对而言,他的文章,疏于叙事而长于议论,策论是其长(例如《六国论》),碑传是其短。风格抑扬疏朗,汪洋淡泊,但倘与其兄相比,则气舒笔透不够,波涌澜惊不如。
曾巩在理论与实践上都是欧阳修最忠实积极的追随者。他似乎特别强调“道”,所以抒情文较少,议论文、记叙文较多,即便记叙文,也爱发议论,显得比较严肃正经。文风从容浑涵,自然纯朴,不太讲词藻风采。由于有笔法而少情致,就不像欧文那样风神骀宕、韵味涵蓄。他也讲究跌宕波澜,但远不如苏文开阖自如,汪洋恣肆。不过,他的文章颇受南宋朱熹、吕祖谦等理学家推重,地位列在王安石之上,也许因为不矝才使气,又清通明白,适合说理,也便于学习。
欧阳修曾以“吏部文章二百年”来期许王安石。王安石的文章,早年师法孟子与韩愈,其后兼取韩非的峭厉、荀子的富赡和扬雄的简古,形成自己峭刻雄健、质直自然的风格。他也是以议论文见长,主要可分奏议、杂文、史论与序跋书札。
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洋洋万言,浑灏流转,沉著顿挫,被梁启超推誉为“秦汉以后第一大文”。而他的《读孟尝君传》,不到百字,却翻新出奇,转折跌宕,气势充沛,议论独断,大有尺幅千里之势,横扫万军之力,令人不得不叹服他在议论文上长短咸宜的超凡才气。有人说他文似曾巩,但王安石的议论文格局阔大,波澜曲折,元气淋漓,是曾巩远不能及的,成就应在其上。
南渡以后,宋代散文的高峰已经过去,没有出过堪与北宋六家比肩的散文家。汪藻的四六制诰曾名噪一时,陈寅恪对他的评价很高。稍后的陆游文名为诗名所夺,他的题跋记序淡雅隽永,游记也简洁清空,有自己的风格。陈亮、叶适的议论文与史论说理透辟,笔力纵横,尤其是陈亮之文有一股郁勃之气,很有个性特色。与此同时,理学家以文载道,对说理散文也有所贡献,吕祖谦编了一部《宋文鉴》,表明了自己的选文法眼,他与朱熹都写过一些不错的散文。
宋元之际,山河变色,散文却因此放一异彩,文天祥、谢枋得和谢翱的文章就如他们的人格,峭劲高奇,用黄宗羲的话说,这些都是天地间的“至文”,因为是用血泪甚至生命写出来的。
细说宋朝79:宋诗
钱钟书说宋诗的长短得失最为透彻:“有唐诗作榜样是宋人的大幸,也是宋人的大不幸。看了这个好榜样,宋人就学了乖,会在技巧和语言方面精益求精;同时,有了这个好榜样,他们也偷起懒来,放纵了模仿和依赖的惰性。”
晚宋严羽写了一部《沧浪诗话》,算是宋代最有创见的诗论,为宋诗作了近乎盖棺论定式的结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且其作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
散文化、才学化、议论化是宋诗最为人诟病的弊病,却也是宋诗最大的特点。唐宋相比,唐诗以风神情韵擅长,宋诗以筋骨思想见胜;唐诗如丰韵少女,宋诗如瘦硬汉子。唐诗重比兴,其词微婉蕴藉,宋诗重赋,其词径直发露;唐诗妙在虚处,宋诗妙在实处。宋诗虽不能上比唐诗,但仍有其特色,成就在元诗、明诗之上,也超过了清诗。
北宋前期,宋诗还在唐诗的阴影之下不能自立。效法李商隐的西昆体势力最盛,以杨亿、刘筠、钱惟演为代表。号称晚唐体的诗派,取法的是贾岛,连像样的代表作家都推不出来。王禹偁力矫此弊,提倡学杜甫和白居易,自己也写过一些间有少陵、香山风格的诗,开宋诗的先风,他做过黄州知州,后人说他“纵横吾宋是黄州”,实际上仍无法与西昆体抗衡。
欧阳修在宋代诗风的创立上,贡献与他确立宋代古文风格的功绩大体相同,故而也有人通称为北宋诗文改革运动。从欧阳修倡导诗风改革起到江西诗派成立,是宋代第一个高峰期。
与欧阳修同时的苏舜钦与梅尧臣,在诗风改革中也起到了很大作用。后人说:“自苏舜钦始窥李杜,而宋诗之势始雄;而梅尧臣专攻韩孟,而宋诗之体始峻,笔始遒。”欧阳修说梅尧臣“以深远闲淡为意”,风格平淡朴素,略近孟郊,在内容上也很关注民生疾苦,但往往平而乏劲,淡而寡味。苏舜钦的风格是奇峭豪隽,超迈横绝。他的语言虽畅达,但也有粗糙生硬的毛病。
欧阳修对诗有自己的见解,写过中国诗歌史上第一部诗话《六一诗话》。他的诗在艺术上受韩愈“以文为诗”的影响较深,但并没有韩诗的险怪艰涩。他博参众家,杜甫的沉郁、李白的奇放、白居易的平淡、苏舜钦的俊迈、梅尧臣的瘦峭,都能兼收并蓄,因而他的风格也是多样化的。他的诗风中峭拗的侧面,滋润着黄庭坚、陈师道一脉,而舒坦的侧面则衍生出苏轼、陆游一线。不过,他已开“以文为诗”的风气,为以后的宋诗奠定了基调。他的诗明浅通达,流动自然,骨肉丰厚,一扫西昆体艳丽富贵、晦涩空洞的诗风。
王安石的诗风工练,比欧阳修更讲修饰技巧。他好以学问为诗,作诗有时就成了搬弄词汇与玩弄典故的游戏。不卖弄这些时,他反而能产生情景俱佳的作品。他的古体诗劲峭雄直,明显受韩愈影响,有些诗整篇就如押韵的散文。杜甫对他的影响分两个方面:杜诗关心政治,同情民瘼的精神影响了他前期诗歌的倾向;晚期他更热衷杜诗格律的精严、用典的熨贴、对偶的工稳。对王维诗歌取境的参悟,使其晚年诗歌能以凄婉出深秀,寄悲凉于幽旷。
苏轼的诗风格变化多端,但终以雄放洒脱为主。他学杜甫虽稍逊其沉郁,学韩愈却无其硬拗,将白居易的平易、柳宗元的秀澹、李白的豪俊、陶渊明的旷真融会贯通。苏轼对各种诗体都能得心应手,尤长于古体与七言近体。其七言长诗行云流水,波澜壮阔,是李白以后少见的。七律流丽圆转,七绝新警明快,佳构颇多。
苏轼最大的特色就是想象的丰富与奇特,比喻的新颖与贴切;要说毛病,也是喜欢铺排典故成语,议论化的倾向也比较明显。但总的说来,苏轼才思横溢,奔放灵动,艺术上别开生面,蔚为大观,影响远远超过欧阳修,成为宋诗一代之宗。
黄庭坚是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虽出于苏门,却别立门墙,开创了江西诗派,庶子夺嫡,成为影响其后宋诗的最大流派。他大肆鼓吹学杜甫,指出:“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历;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这段话既是夫子自道,也是江西诗派的行动纲领。
黄庭坚的诗立意曲深,章法细密,尤其讲究炼字煅句,下语奇警,耐人寻味,即所谓点铁成金,脱胎换骨。他喜欢使用音调反常、句法出新的拗句、拗律来形成峭拔瘦硬的独特诗风,但因此也难免有晦涩生硬的弊病。
陈师道原与黄庭坚同出师门,但因对黄诗十分佩服,便折节向学。后人把杜甫尊为江西诗派之祖,而将黄庭坚与他,再加上陈与义并列为三宗。他在形式上模仿杜甫不遗余力,但仍缺乏杜诗的雄深雅健。学养没有黄庭坚雄厚深博,诗风也就有点局促寒窘。当感情深挚时,他那些恬淡平易的诗倒颇有味。
陈与义是两宋之交最杰出的诗人,诗风圆润,词句明净,音节响亮。他本来就师法杜甫,又经历了靖康之难,其诗慷慨激越,寄托遥深,风格也转而雄浑跌宕、简严老成,与杜甫有了一种神似,不是江西诗派中人在形式上的模仿所能同日而语的。
其后有南宋四大家,也称中兴四大诗人,他们是陆游、范成大、杨万里和尤袤。不过,尤袤的现存作品的质与量,实在难以方驾前三家。
杨万里号诚斋,其诗号称“诚斋体”,不掉书袋,接近口语,以俗为雅,以故为新,轻快诙谐,清新活泼,是诚斋体的最大特点。他观察景物很体贴入微,善于抓住耳目观感那一瞬间新鲜天真的感觉和状态,进行无微不至的刻画描写。当然,他的这种“即景”写法,急就章一多,也容易轻脱草率。其诗主题主要关注的是天然景物,关心国事的作品比不上陆游,同情民生的作品也不如范成大。
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不仅是他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者。他不是超然物外的描摹四时田园景物,而是难能可贵的写出了民生之疾苦,稼穑之艰难。杨万里称赞他的诗“清新妩丽,掩有鲍谢(指鲍照与谢眺),奔逸隽伟,穷追太白”,说明他的诗虽属轻巧清新的一路,但不失婉峭,自成一家。他仕宦期间写各地自然山川的诗,意境开阔,风格清峻瑰丽,以五言为佳。晚年隐居石湖以后,诗风清丽秀婉,圆润恬澹,以七言见长,七绝尤胜。
陆游诗歌的主题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抒发恢复雪耻情节的爱国之作,一是咀嚼日常生活的闲适之作,前者慷慨激烈,后者细腻熨贴。这是一个完整的陆游,无论忽略哪一方面都是一种阉割。但因为他前一类作品既多又好,才使他高出南宋的其他诗人。他总结自己创作经验说“功夫在诗外”,也就是说他无论写哪一类诗,都有丰富的生活与真实的感情作基础的。
陆游的古风善于以苏轼的晓畅化解梅尧臣的局促,而七言古诗明显又有李白的影响。他擅长律诗,尤其七律,对偶十分工稳,隽语迭出,以至有人说“好对偶被放翁用尽”。他的律诗在精神上接近杜甫,虽然沉郁雄浑略逊,语言风格平易自然倒是偏于白居易的。他不但是南宋四大家中的翘楚,即便要选宋诗代表,只要有两个名额,就有苏轼与他的份。
南宋四大家所代表的宋诗第二个高峰期一过,宋诗就江河日下了。徐玑(号灵渊)、徐照(号灵晖)、翁卷(号灵舒)和赵师秀(号灵秀)号称“永嘉四灵”,其诗称“四灵派”。他们的诗刻意雕琢,格局迫狭,诗意枯窘,笔力孱弱,倒与当时历史进程相般配的。
其后又有“江湖派”,因书商合刻他们的诗为《江湖集》而得名。刘克庄是其中最有成就的诗人,江湖派诗学晚唐,他也不例外,但还学陆游与杨万里,诗风也在两者之间。他有不少关注国家命运与社会腐败的诗作,在精神上上接陆游与范成大,当然没有他们那么出色。他晚年的诗风活泼跳脱,有诚斋体的余韵。
南宋灭亡前后,出现了宋诗发展史上第三个高峰期,文天祥、汪元量、谢翱、林景熙、郑思肖等都身历了宋元易代的大变故,诗风尽管不尽相同,但都堪称是记录那一巨变的史诗。
细说宋朝80:宋词
词的起源与音乐有关,是可以配乐唱的,因而句式难免参差不齐,所以也称长短句。到晚唐,词已进入诗人的领域,诗人倚声填词已成为一种时髦。进入宋代,词发出夺目的光彩,成就在诗文之上。个中原因大概有二。
其一,社会经济文化发展,需要有这样一种文学新体裁。商业经济的繁荣,市民文化的兴起,文艺活动也就会有新的需求。词能够谱曲伴奏,适宜歌姬舞女在有关场合讴歌吟唱,比其诗来有其不可比拟的优越性,自然受到社会各阶层的青睐,也因而受到诗人进一步的关注。
其二,文学体裁本身发展的历史结果。诗到唐代登峰造极,以致后人酸溜溜地说“好诗都被唐人作尽”,宋诗尽管另辟蹊径,但毕竟做不出唐人那样的天地。既然现在有一块垦辟不久的处女地,社会也有需要,何不辛勤耕耘变为自家的园地呢?何况,词中小令虽已绽放,长调还待养育,至于词的题材与内容,更是大有拓展用武的余地。于是,词就轰轰烈烈发展起来,由附庸一跃而为大国,并成为宋代文学的标志性体裁。
李煜那几首最好的词都是亡国后所作,已是宋初,但一般都把他归在五代,且不去说他。总的说来,宋代前期的词承袭着晚唐五代的词风,而晚唐武代词风,从这一时期两部词的总集的名称(《花间集》与《尊前集》),就能推想大概:主旨在花间尊前之中,风格在绮妆浓抹之间。
晏殊被人称为北宋词家“初祖”,其词风流蕴藉,和婉明丽。他与儿子晏几道北人追配李璟、李煜父子,几道的词号称“直逼花间,字字嬪嬪嫋嫋”,但从“嬪嬪嫋嫋”的评语,可以窥见他们父子倚红偎翠的题材与风格。
另一个词坛领袖是欧阳修,他在诗文上都是革新派的领军人物,唯独在词的领域里,却向花间、南唐词里讨生活。此虽写得疏隽深婉,因为风格太像南唐的冯延巳,以致后人常把他俩的作品缠夹起来,闹不清著作权。
张先的词极富光影感,因有“云破月来花弄影”、“隔墙送过秋千影”和“无数杨花过无影”等朦胧隽永的名句,而洋洋得意的自称“张三影”。但他对词的贡献主要在于,首先尝试花气力去做长调,尽管还做得不算高明。
柳永在宋词发展史上有转折性作用。他的慢词写得又多又好,“能以清劲之气,写奇丽之情”,真正确立了长调的地位,充实了词的形式。在内容上,他把都市繁华、市民生活都揽入词中,突破了晚唐以来迫促的天地。在表现形式上,采撷俗语俚言,擅长平铺直叙,因而“曲处能直,密处能疏,戛处能平,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丰富了词的表现手法。“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有人以此来诟病柳词乃“下里巴人”,殊不知这正是柳永在形式与内容上对词的市俗平民化的最大贡献。
紧接着,苏轼对宋词进行了重大的变革。首先,决不牺牲思想内容而屈就音乐声律,促成词与音乐的初步分离。其次,以诗为词,以清新雅正的字句,纵横奇逸的气象,形成其诗化的词风。再次,拓展词境,突破了晚唐五代以来“词为艳科”的局限。一方面是扩大词所表现的内容,任何题材都可入词;另一方面以豪放雋逸的风格,一扫先前婉约柔靡的词风,在内容与风格上都为南宋爱国词开拓了可能。最后,张扬个性。苏词个性之鲜明,一如其诗文。历代颇有关于其个性化词风的评语,例如,“曲终觉天风海雨逼人”,“性情之外不知有文字,真有‘一洗万古凡马空’气象”,“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直觉有仙气缥缈于毫端”。
南宋有人说:柳永出来,都以为宋词已经“不可复加”,谁知苏轼更“使人登高望远”,于是,别说花间派,即便柳永也只配为苏词鸣锣喝道了。不过,说苏词不是本色当行的也不在少数,他的那些特色在另一些人看来正是不足之处。
苏轼门下黄庭坚与晁补之有苏词余风,受其影响的还有未入门下的贺铸。但苏门秦观在词上,就像黄庭坚在诗上,也自行其道。当时把两人相提并论,所谓“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黄词虽有超轶隽迈的一面,但失之重拙生硬,成就不及秦观。秦词受柳永影响,但和婉纯正,清丽淡雅,情韵兼胜,有人以“初日芙蓉、杨柳晓风”来形容,是十分恰当的,但也可见其词风纤弱。
尽管笔者本人不喜欢周邦彦的词,但他作为格律词派创立者的地位却不能抹煞。首先,他完善了慢词的音律与体制。直到柳永与苏轼,慢词在音律字句上并未定型。周邦彦懂音乐,能自度曲,并主管当时中央音乐机构大晟府,在和谐音律与严整格律上作了不少工作,使倚声填词有了准绳。
其次,他在表现的内容与手法上,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一方面,他讲究铺叙的详赡,字句的锤炼,典故的化用,旧句的出新,使词有一种工整的形式美。另一方面,他把写景咏物作为词的主要题材,以掩饰生活内容的空虚贫乏,开出词中咏物一派。他的词没有柳永那种市井气,称得上典丽雅正,“篇无累句,句无累字,圆润明密,言如贯珠”,毛病就是“当不得一个真字”。
比周邦彦略晚的李清照也精通音律,可以归入格律派。与周邦彦相反,她的词里有一个真我。传世的词尽管不多,精品却不少,以寥寥之作确立在词史上的不朽地位,与李煜有点相似,以至后人推崇“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清照字)”。她早期的词局限于闺情,词风婉约清丽;靖康南渡后,风格突变,抒写故国之思与身世之变,风格转为苍凉。她的词擅长白描,字句深入浅出,音律圆熟和谐。
靖康之变对词的影响也十分明显,在题材上表现为爱国词大量涌现,在风格上表现为豪放派成为重要旋律。岳飞的《满江红》是这方面的千古名作(也有人疑其为后人伪作,但更多人宁愿相信是出自岳飞之手)。这方面的代表作家还有张孝祥、张元幹,前者的词风骏发踔厉,后者词作悲愤激越,已开辛派词的先风。与辛弃疾同时的大诗人陆游,虽也有纤丽绵密之作,但逋峭沉郁仍是其词风的基本面,“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
辛弃疾,字稼轩,他在南宋词坛上略如陆游在诗坛上的地位。其词在内容上爱国是基调,但实际上题材广泛得多,比起苏轼来,更是无所不写。除了发抒恢复情结,也有大量描写农村生活的作品,因为他也有长期乡居的经历,在这点上辛词与陆游的诗是行互辉映的。
在表现手法上,稼轩也比苏轼走得更远,从以诗为词进到以文为词,还把民间口语浑然天成的写进词里。他的词风雄深雅健,后人评语说是“横绝六合,扫空万古”,“激昂排宕,不可一世”,自应归入豪放派。但他的风格其实很多样化,中调、小令也颇有妩媚之作,其秾纤绵密一面,有人甚至以为不亚于晏几道与秦观。
辛词也有不足,一是议论太多,二是典故略深,三是粗豪过分。但辛弃疾以毕生精力专注于词的创作,成就比苏轼“尤为横出”。他对同时与其后的词坛影响颇大,形成了以他为代表的辛词派,主要有陈亮、刘过、刘克庄等。刘过完全发展了辛词粗豪的一面,刘克庄则推进了辛词议论化、散文化的那个侧面。
南宋格律派大家是姜夔。他也是一个音乐家,能自度新曲,新创了《扬州慢》等十余首词牌,还留下了工尺谱,是研究宋词乐谱的珍贵资料。在表现手法上,他用字精微细致,遣句圆美醇熟,用典含蓄工稳。在题材上,他把周邦彦致力的咏物词推向极致,也可见其生活底子的贫弱。姜词风格清峭疏宕,格韵高绝,但正如王国维批评的,“有格无情”,“终隔一层”。但他的词较容易学,因而对南宋后期影响很大,史达祖、吴文英、蒋捷、王沂孙、周密、张炎,都是姜派词人,其中以吴文英与张炎成就较高。
吴文英的词秾挚绮丽,张炎说他的词“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断”。张炎是格律派的殿军,为了协和音律,甚至不惜牺牲内容。他提倡“词要清空,不要质实”,词风清远蕴藉,婉丽空灵。但后人说他的词“终觉积谷作米,把揽放船,无开阔手段”。从对吴、张的批语中,不难把握姜派格律词的通病。
宋元易代之际,词也如诗文,迸射出一道爱国主义的光芒,文天祥、汪元量、刘辰翁等人的词,或豪放,或沉郁,抒写家国之痛,连张炎的词也含蓄婉转的表达出故国之思。在这点上,词与文倒是一致的。
金代文学的总体成就虽不能与宋比肩,但元好问诗学杜甫而自然新丽,文学韩愈而清新雄健,词兼有婉约、豪放诸派之长,足与两宋名家相颉颃。晚年也经历亡国之痛,诗词文都沉郁顿挫,代表了金代文学的最高成就。
细说宋朝81:书画
书画是最具中国特色的艺术样式。绘画向来以宋元并称,宋代是中国画的高峰期,在这点上既无愧于唐代,更可以傲视明清。书法比起唐代来,虽然雄浑刚健不足,却也形成了自己雍容端丽的风格。
宋代皇帝的总体文化素质,在历代皇帝中大概算得上是最高的。他们对书画不仅雅有兴趣,而且特别重视,设立了翰林书艺局、翰林图画院与画学。北宋统一后,就将后蜀与南唐宫廷画院的画家,连同中原地区的绘画名家都召到开封,太宗雍熙六年(984年),成立了翰林图画院。真宗以后,按画艺高下,翰林图画院常设待诏、祗候、艺学、学生、工匠各若干人。徽宗崇宁三年(1104年),另设画学专门培养绘画人才,大观四年(1110年),并入翰林图画院。
画院与画学经常举行等级考试,试题通常选一句古诗,让应试者构思作画。有一试题是“踏花归去马蹄香”,有人在归马后画上翩翩追逐的一群蝴蝶,表示马蹄透香,遂以构思巧妙而夺得头魁。南宋时,不立画学,但仍设图画院。画院对宋代绘画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宋代绘画以历史时期分,可划为四个阶段。立国以后的百年为第一阶段,大体沿着五代绘画传统继续前进;神哲两朝为第二阶段,具有宋代特色的绘画风格是在这一时期形成的;从徽宗到高宗时期为第三阶段,起承前启后的作用,也是宫廷画院最繁荣的时期;南宋孝宗以后是第四阶段,宋画风格继续发扬广大,也不难发现偏安江南、企图恢复的矛盾情结所打下的深刻印痕。
倘从绘画题材分,宋画主要可分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三大门类。界画、院体画与文人画的兴起最体现时代特色,虽然这主要是就绘画风格而言的,但也该在相关处分别一说。
首先说山水画。宋初山水画继承五代荆浩、关仝、董源的发展势头,形成南北山水画的不同流派。北派以李成与范宽为代表。李成寓居营丘(今山东临淄),先是师承荆、关,后来师法自然,最善写齐鲁大地的平野寒林,风格潇洒清旷;笔锋颖脱,好用淡墨,有“惜墨如金”之称。
范宽是关中人,初学李成,继法荆浩,后来感到还是应该“师诸造化”,便细心观察终南山与太华山的山水云烟,自成雄峻苍老的风格。用墨深沉密集,令人有巨峰大川突兀在前之感。后人评李成与他为“一文一武”,可见李成的山水美在清刚秀润,而他则雄强浑厚。他俩与关仝是五代宋初北方山水画的三大家。
南方山水画派传自董源,他是南唐画家,北宋建立时还健在,但南唐亡国时,已经去世。他善于画溪桥洲渚的江南景色,风格平淡幽深。他的弟子巨然在南唐灭亡后曾到开封开元寺为僧,喜用破笔焦墨点缀水边风蒲或林间松石,画风苍郁清润。师徒俩是宋初南方山水画的双峰,但影响略逊于李成与范宽。
这些巨匠推波助澜造成宋初高峰以后,山水画陷入了停滞的境况。这与北宋士人用世之心渐浓,退隐之声渐息是有关的,于是只能在前代大师的画风里寻找生存空间。“李成谢世范宽死,惟有长安许道宁”,反映的正是当时山水画后继乏人的窘境。
郭熙是扭转这种颓势的重要画家。他中年以后才学李成,也注意博取众长,取法自然。对绘画理论,他有深刻的钻研与独到的见解,所著《林泉高致》堪称宋代最重要的画论。在取景上,他讲究高远、深远、平远的“三远”法,善于表达山水在远近深浅、风雨晴晦和四时朝暮等不同时空条件下的特点。郭熙是山水画从五代余波向宋代画风转变的津梁。
一变北宋山水画传统画法的是米芾与米友仁父子。他们从董、巨画派中得到启迪,独辟蹊径,以信笔绘就的点滴云烟,来表现江南山水云雾迷濛的意境,水墨淋漓,气韵生动,别有一种平淡天真的情趣,形成了“米派”。他们自称为“墨戏”,画史上称之为“米家山”或“米氏云山”。米家墨戏实际上是文人画风在山水画里的一种表现。
院体画就是指翰林图画院画师们的作品,具有造型准确,笔法精严,着色浓艳,风格华赡的总体特色。院体画风也涵盖了传统的山水、花鸟、人物画三大系统,在山水画里体现院体画最高成就的是王希孟。
希孟十八岁入画院,曾得徽宗赏识与指点,二十余岁就去世,是一个享年不永的天才画家,传世作品仅有《千里江山图》。这一画卷全长近十二米,高半米许,是绢本青绿山水的巨制,融合南北山水画派的特长,既写实也富有想象,将大好江山画的壮美雄浑,大气磅礴,与同时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堪称宋代院体画的双璧。他以张择端都以一幅画而名垂后世。
其后,山水画的代表人物是被称为“南宋四家”的李唐、刘松年、马远与夏圭。李唐的山水画前期笔墨劲峭,多写北方雄峻山川,南渡以后,受南方山水陶冶,讲究笔阔皴长,墨润势畅,创“大斧劈皴”,画风苍润劲拔。刘松年的山水画既学李唐,也汲取巨然清淡的笔法,在苍劲中不失妍丽,但气势稍弱。
真正称得上南宋山水画大家的还是马远与夏圭,他们都继承了李唐的风格,水墨苍劲是其共同的特征。但马远苍劲中含秀润,夏圭苍劲中见豪纵。马远偏好“一角”之景,人称“马一角”,远景简略清淡,近景凝重工整;而夏圭常取“半边”之景,人称“夏半边”,有近景突出、空间清旷的视觉效果。不过,后人从他俩“一角”、“半边”的构图中,读出了南宋偏安局面对绘画的潜在影响。
其次说花鸟画。宋初的花鸟画也是承袭晚唐五代的余绪,五代后蜀画家黄筌与南唐画家徐熙的画风成为院体花鸟画的正宗,当时就有“黄家富贵”、“徐熙野逸”的定评。在宋灭后蜀那年,黄筌与其子黄居寀来到开封,不久去世,居寀成其当然传人。黄派画风富丽秾艳,最适合宫廷点缀升平,便成为百来年间画院取舍作品的程式。
相比之下,徐派就有点落寞,徐熙以粗笔弄墨创“落墨法”,所画花鸟虽有一种野趣,却被占画院主流的黄派斥为“粗恶”,竟没能进入画院。其孙徐崇嗣变其祖风,摒弃墨笔勾勒,直接以笔晕染,号为“没骨法”,徐派才稍振其势,但仍不敌黄派。
直到神宗时期崔白出来,才打破了黄派画风独霸天下的局面,而代之以清新疏秀的风格。崔白的画设色淡雅,用笔有细密、疏放两体,花鸟形象野趣生动。
与此同时,文人画也最早在花鸟画领域大张其军。文人画强调神似,注意写意,不斤斤计较于形似,主张自然天成,诗画相通。文同以善画墨竹首开其风,他出知湖州,未到任而卒,世称文湖州,其墨竹画风也被称为湖州竹派。他与苏轼是中表兄弟,其画经苏轼品题身价大增。
苏轼也善画墨竹飞禽与枯石怪木,成就影响更在文同之上,他最早提出“士夫画”的概念,成为文人画最早的倡导者。文人画是相对画工画与院体画而独立的新流派,它的崛起是士大夫独立意识在绘画领域的一种折光,而梅兰竹菊往往成为他们表达自身高雅脱俗与傲骨节操的传统题材。
徽宗时期,院体画中的花鸟画大盛,讲究写生,强调形似,画风工丽,号称“宣和体”。宋徽宗本人就是花鸟画的第一高手,他的花鸟画因观察细腻深入而表现生动逼真,以生漆点飞禽之睛,栩栩如生,“几欲活动”。这种画风一直延续到南宋前期。
其后,院体花鸟画渐趋衰落,文人画倒别有一种光彩。杨无咎的墨梅孤标雅韵,赵孟坚的白描水仙劲挺高洁,郑思肖在宋亡以后所画墨兰根不着土,象征失去故国,都是旨在寄托自身人格、表彰民族气节,使花鸟画也蕴涵着一种对现实的关注。
最后说人物画。宋代人物画按题材可分为宗教画、风俗画与历史画三大类,其风俗画与历史画成就不在山水画之下,而在花鸟画之上。
北宋前期宗教画主要继承唐代吴道子的画风,武宗元是杰出的代表。他的《朝元仙仗图》所画八十八位神仙各具姿态,在行进中随风飘动的旗幡、裙裾、飘带和花枝,无不透露出“吴带当风”的遗韵。
使人物画最终摆脱唐代余风、充分体现宋代风格的,是被后人评为“宋画第一”的李公麟。他活动在神、哲、徽三朝,绘画题材广泛,山水、花鸟、人物画无所不能,人物画中也是佛像、鞍马、故事、宫室无所不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