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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虞云国 当前章节:152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44

韩令坤和慕容延钊分别出任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的最高将领,不过,太祖有意派他们领兵在外,使他们难有作为。石守信和高怀德成为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的实际上的最高长官,石守信是太祖的义社兄弟,高怀德则在当年成为太祖的妹夫。太祖还把另一个义社兄弟王审琦提为殿前都指挥使,让自家兄弟赵光义顶替了审琦出缺的殿前都虞候。这样,除了马军都指挥使张光翰和步军都指挥使赵彦徽外,禁军两司都控制在太祖亲信的手中。

到建隆元年岁末,太祖又以义社兄弟韩重赟和心腹将领罗彦瓌取代了两人。对后周时在禁军中声望资历不在己下的韩令坤和慕容延钊,太祖还是放心不下,建隆二年闰三月,他决定不再任命自己出任过的殿前都点检,同时以石守信替代了韩令坤,从而使禁军高级将领成为太祖清一色的嫡系亲信。

太祖认为,由亲朋故友执掌禁军,就不再会发生推翻宋朝的兵变。开国宰相赵普却不以为然。君臣有一段对话。太祖说:“他们肯定不会背叛我的,你何必那么担忧呢?”赵普说:“我倒不是担心他们反叛,只恐怕他们不能控驭部下,军伍间万一有作孽者,到那时就由不得他们了。”这几乎是以陈桥兵变的前例来提醒,太祖立即领悟了。

建隆二年七月,一天晚朝结束,太祖与石守信、王审琦等故人饮宴,待酒酣耳热之后,他屏去侍从,对这些禁军宿将说:“我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但做天子也太艰难了,倒不如当节度使来的快活。我现在是长年累月不敢睡上一个安稳觉啊!”

守信等人忙问何故,太祖说:“这不难明白。天子这个位置,谁不想坐坐呢?”守信等都叩头道:“陛下何出此言!如今天命已定,谁敢再怀异心!”

太祖说:“你们没有异心,你们麾下的人要贪图富贵怎么办?一旦把黄袍加在你身上,你要不干,也办不到啊!”宿将们知道受到猜忌,弄不好就有杀身之祸,便一边叩首,一边流泪,请求太祖指示生路。

太祖开导道:“人生在世,就如白驹过隙。所以企求富贵的人,不过多积攒点金银,自个好好享乐,让子孙也不再贫乏。你们何不放弃兵权,出守大藩,选择好的田宅买下来,为子孙置下永久的基业;再多收些歌儿舞女,每天饮酒作乐,以终天年。我与你们互结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岂不很好?”

将领们见太祖交代得如此明白具体,次日,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罗彦瓌等都上书称病,求解兵权。太祖一概允准他们出镇地方为节度使,除天平节度使石守信还名义上保留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的空名外,其他宿将的禁军职务都被撸去了。到建隆三年,石守信的虚名也被剥夺了,从此,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这一职位不再任命。

为了履行互结婚姻的诺言,太祖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分别许配给石守信和王审琦的儿子,又让其弟光义做了张令铎的快婿。太祖通过政治联姻,让这些高级将领消弭离心倾向,共保富贵。这就是罢去宿将典禁兵的“杯酒释兵权”。

不过,有史家考证,太祖虽有收宿卫大将兵权一事,但酒酣耳热的那个细节纯属戏剧化小说性的传闻。我们尽可忽略“杯酒”的细节,而关注“释兵权”的本质。实际上,太祖在这里推行的是经济赎买政策,即以土地财货收购兵权。其后宋代武将普遍热衷于兼并土地,贪黩财货,与这一赎买政策也不无关系。

从上表可以发现,杯酒释兵权后,禁军发生明显变化。

其一,禁军将领权势大为削弱,原先九个将领减为四个,殿前司的正副都点检和侍卫亲军司的正副都指挥使,不再设置,侍卫马步军都虞侯长期空缺。仅剩下四个职位较低的将领,朝廷也总是任命资历浅薄、才干平庸的将领充任,例如韩重赟、刘廷让、崔彦进、张琼,都是比较容易驾驭的,不能对皇权构成威胁。

有一个故事可以为证。乾德元年,太祖曾打算招符彦卿典掌禁军,赵普极力反对,以为彦卿在后周末已为藩镇,又是周世宗和赵光义的岳父,名位太盛,不宜再委以禁军兵权。太祖说:“你为何总怀疑彦卿?我待他不能再好,他岂能背叛我!”赵普说道:“陛下何以有负周世宗!”太祖默然无语,收回成命。

其二,禁军三衙体制开始形成。由于侍卫亲军司不设正副都指挥使,自然分为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再加上殿前司便合称“三司”,也称“三衙”。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和殿前都指挥使构成所谓“三帅”。三衙鼎力,互相牵制,改变了过去由禁军将领一人统率各军的体制,成为宋朝一项基本的军事制度。

既然讲到禁军,不妨将宋代兵制的若干问题一并在此说说。太祖时代已逐渐形成枢密院、三衙统兵的新体制。这种体制,用宋人的话来说就是:“祖宗统兵之法,天下之兵,本于枢密,有发兵之权而无握兵之重;京师之兵,总于三帅,有握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而每有出征,则由皇帝临战命帅,所任命主帅往往并不是三衙将领。这样,就把兵权一分为三,各有职守,相互制约,宋朝因此没有成为继五代以后第六个由禁军将领发动兵变推翻统治的王朝。不过,利弊往往是共生的,由于统治过严,政出多门,虽然消除了拥兵悍将对中央皇权的威胁,却造成了各自为政、动辄制肘、缺乏协调、难以统筹等弊病,在相当程度上削弱了宋军的战斗力。

禁军是宋朝的正规军,是宋军精锐所在。为了提高禁军的作战力,乾德三年(965年),太祖命全国挑选骁勇善战的士兵,登记造册送至京城,补充禁军缺额。同时选拔强悍士兵作为兵样,分送各地照样募兵。后来又以木梃为高下之等,散发诸州依样遴选。这样就保证禁军中都是身强力壮的士兵。

禁军每隔二三年甚至半年就变动驻地,实行所谓更戍法。这时,将领却不随之同行,使得“兵无常帅,帅无常师”。更戍法的目的,一是使士兵均劳逸,知艰难,识战斗,习山川,不至骄惰;二是使兵将分离,防止两者形成根深蒂固的亲党关系,铲除骄兵悍将犯上作乱的内外部条件。然而,兵将分离,更番迭戍,不利于同心协力的战斗团队的形成,其削弱战斗力的消极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在兵制上,宋代实行强干弱枝、内外相制的方针。宋代军队分禁兵、厢兵、乡兵和藩兵四种。禁兵是中央军兼正规军,是主力作战部队,主要布防在京师和军事要地。厢兵在北宋是国家正规军中的地方部队,宋初由各藩镇兵中壮勇编入禁兵以后的老弱者留充,既维持地方安全,也从事这种劳役,因而既是地方军,又是杂役军。乡兵是保卫乡土的非正规地方军,一般按户籍抽调壮丁组成,也有招募的。藩兵是边境少数民族组成的非正规边防军。

所谓强干弱枝,即在部署军队时,无论在数量还是在质量上,京师都比地方要绝对雄厚精良的多,旨在强化京师的保卫力量,弱化地方的武装力量。这一方针与内外相制又是相辅相成的。太祖时,禁兵约二十万,一半驻守京师,一半分驻外地。合京城禁兵足以对付外地诸道的禁兵,因而不会形成外乱;合外地禁兵足以对付驻守京城的禁兵,因而难以酿成内变。此即内外相制。这种内外相制的兵力部署原则,不仅体现在中央和地方的制约上,还表现在京城内外、路州之间和州县之间的兵力和兵种的布防上。

总之,太祖削夺兵权、改革兵制的一系列措施,有效保证了宋朝军队的长期稳定,彻底结束武人乱政的动荡局面,其成效是不言而喻的。但其负面作用也不容忽视。太祖的所有措施,其核心就是“猜防”,猜忌将领,钳制士兵。前面已经说到因制度、人事上牵制而影响到军队的素质和战斗力,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由此形成了宋代猜忌和抑制武将的所谓祖宗家法。因而北宋一代,武人以保身全名为大幸,太宗以后几无名将,唯一值得称道的狄青也遭猜忌而死。其后在与西夏的长期较量中,在面对女真猝然南侵的凌厉攻势前,宋朝在军事上绝无优势可言,与此也是不无关系的。当然,我们不能以后来宋朝军队的缺乏战斗力,来否定太祖削夺兵权、改革兵制的必要性。对其不利影响,似乎更应追究继任者,为什么不能进一步完善太祖的兵制改革,避免其负面影响呢?

细说宋朝8: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不妨来鸟瞰一下宋太祖初得天下时的政治版图。宋朝北方面对的是辽朝,盘踞山西的北汉与辽结盟,互为犄角,与北宋对抗。南方共有七个割据政权,占有今四川和重庆地区的是后蜀,控制岭南两广地区的是南汉,南唐据有长江下游以南今苏皖南部和江西、福建西部,吴越占领今浙江和上海、福建东北地区,局促在江南三州的是南平,其南的湖南被武平节度使周行逢所占领,福建东南地区被清源节度使陈洪进所据有,前五个割据政权都属于所谓十国之列,而周行逢、陈洪进的政权还没有列名十国的资格。

面对五代以来割据局面,太祖是有忧患意识和进取精神的。在平定二李以后,十一月的一个雪夜,太祖与弟弟光义密访赵普家,说:“我睡不着。一榻之侧,皆他人家。所以来见你。”赵普说:“南征北伐,正当其时。愿闻成算所向。”太祖说:“欲收太原。”赵普沉默良久,再三追问,才说:“北汉即使一举而下,则西北边患将由我们独立担当。何不留着它,待削平诸国,弹丸黑子之地,还能往哪里逃?”太祖说:“这正合我意。刚才聊以相试罢了。”这就是雪夜访赵普的著名故事,当时定下的统一方略,后人概括为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八个字。

对这一统一战略,后人曾有非议,以为宋朝坐失进攻契丹、收复燕云的最佳时机。因为当是辽朝军政正处于辽穆宗在位的最腐败时期,而等到北宋统一南方以后,宋太宗北伐契丹时,辽朝已在辽景宗统治下经过十年休养生息,社会政治经济发生了重大变化,军事上涌现了耶律休哥、耶律斜畛等著名将才,攻守之势正向相反方向转化,收复燕云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一议论似有一定的道理,但只是从契丹一方着眼。周世宗临死前夺取北边三关,号为“不世之功”,他本人也认为燕云唾手可得。事有凑巧,世宗当晚突得急病,只得班师还朝。行至澶渊,他迟留不行,似仍留恋着未能实现的北伐。其后不久,周世宗便撒手归天,更使后人扼腕痛惜,把燕云未复归诸天意,认为宋太祖的统一方略违背了周世宗的本意。这实际上是值得商榷的。

其一,周世宗生前执行的也是先易后难、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这一战略是由王朴提出的,宋太祖与赵普不过是这一战略的宋朝版而已。世宗攻南唐将下,转而北伐辽朝,是因辽朝以南唐请求出兵进攻后周的缘故,并非统一战略的调整。

其二,由于周世宗攻取三关时并未与辽朝主力正面交战过,遂使当时人和后代史论家都以为契丹兵不堪一击。实际上,辽穆宗虽腐败,但契丹军事实力仍未可小觑。高平之战后,周世宗进攻北汉,辽朝派耶律挞烈率重兵驰援,大败后周大将符彦卿,杀勇将史彦超,周世宗不得不遗弃太原城下数十万刍粮,狼狈撤军。因而以为世宗不死燕云可复,以为辽穆宗时辽军不是对手的想法,充其量只是一种未经比试的乐观估计。

其三,最关键的是经济原因。自中唐以后,东南地区在全国经济中的比重明显上升。宋初,淮河流域虽入版图,但最称富庶的长江三角洲、浙江和号称天府之国的四川仍在南唐、吴越和后蜀的控制下。宋人后来常说“国家根本,仰给东南”,太祖当时也深知:仅靠中原地区的物力和人力,是难以支持旷日持久的北伐战争的。这就是宋太祖先南后北统一战略的深刻的经济动因。后人以未复燕云的历史遗憾去责难这一方略,只是超历史的一厢情愿。

统一方略既定,太祖就付诸实施。对北方的契丹和北汉,它基本采取守势,力图保持北方边境的暂时安定;对南方各割据政权,他利用矛盾,抓住时机,予以各个击破。太祖首选的攻击目标是盘踞荆湖地区的两个政权。

建隆元年,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去世,其弟保勖继位,两年以后,保勖也死,其子继冲嗣位。太祖派人打探人心向背和山川形势,回报说:荆南甲兵虽整而不过三万,谷物虽登而失于暴敛,四分五裂,日不暇给。就在高保勖死前一月,武平节度使周行逢也一命呜呼,他的儿子保权嗣位,才十一岁。衡州刺史张文表不买帐,起兵袭占潭州(今湖南长沙),保权只得遣使向宋求援。太祖感到这是假道出师、一炮双响的大好机会。

乾德元年(963年)正月,太祖命慕容延钊为都部署,枢密副使李处耘为都监,借道荆南,讨伐张文表。二月,大军到襄州(今湖北襄樊),尽管武平政权这时已平定了张文表之乱,但宋方仍要借道。高继冲派叔父保寅到边境犒劳宋军,以侦探强弱。慕容延钊热情款饮帐中,李处耘密派数千轻骑兼程挺进,直指其都城江陵(今属湖北)。继冲听说宋军奄然而至,仓皇出迎,在江陵北十五里处相遇。处耘一边让他就地等候延钊,一边率亲军抢先入城。继冲还都,见宋军已分居要冲,知大势已去,只得将其控制的三州十七县的版籍奉表呈纳给宋太祖。

三月,慕容延钊继续率宋朝大军进克潭州。周保权知道来者不善,便准备臣服宋朝保住富贵,但遭部将张从富的竭力抵制。慕容延钊兵分两路,水陆并进,水路攻取了岳州(今湖南岳阳),陆路占领了澧州(今湖南澧县)。张从富退守朗州(今湖南常德)。李处耘下令选择数十名肥壮的俘虏,处死后命左右分吃了,然后选些年轻的俘虏黥面后放归朗州。宋军吃人的恐怖敌事经生还的俘虏一传播,朗州军民无复守志,奔窜山谷。慕容延钊率军入城,擒杀了张从富,俘虏了周保权。没费多大周折,湖南十四州一监六十六县也纳入了宋朝的版图。

平定荆湖是太祖统一战争的第一战役,初战告捷,意义重大。首先,验证了先易后难统一方略的可行性,鼓舞了宋军的士气,坚定了太祖君臣的统一信心。其次,宋朝控扼荆湖,不仅在经济上夺得了这一中部粮仓,而且在军事上掌握了西上、东进、南下的主动权,使后蜀、南唐和南汉随时处于宋朝可直接打击的势力范围之内。尤其是后蜀,宋军可以从东面的水路和北面的陆路对其实施攻击。

后蜀到孟昶晚年,日事奢纵,国将不国,人民怨声载道。宋取荆湖,孟昶拟向宋朝通使奉贡,大臣王昭远坚决反对,在通往四川的长江水路上增设水军,以为防备。他还劝孟昶结好北汉,约期让其发兵南下,后蜀也派兵北上,使宋腹背受敌。孟昶派赵彦韬奉携蜡书出使北汉。他却拐道开封把蜡书献给了太祖。太祖正苦于没有借口,见此笑道:“这下可师出有名了。”

乾德二年十一月,太祖命王全斌为西川行营都部署,刘廷让、崔彦进为副都部署,王仁赡、曹彬为都监,率六万大军,分道攻蜀。出师以前,太祖对王全斌说:“凡攻下城寨,财帛都分给将士,我要的只是土地。”全斌和彦进率北路军由凤州(今陕西凤县东北)攻蜀,光义和曹彬率东路军从归州(今湖北秭归)入川。

后蜀以王昭远为都统,赵崇韬为都监,韩保正为招讨使,出兵迎战之际,王昭远大言道:“此去不但克敌,取中原也易如反掌!”他手执铁如意指挥军事,以诸葛亮自比。但一接仗,却三战皆败,连招讨使韩保正都成了俘虏,只得退保剑门天险,负隅顽抗。

次年正月,王全斌由降卒指点,经小道以浮桥渡过嘉陵江,绕过剑门,蓦然出现在关南二十里的官道上。王昭远猝不及防,领兵退屯汉源坡(今四川剑阁北)。赵崇韬布阵出战,王昭远吓得软瘫在胡床上起不来。王全斌挥师进击,昭远逃匿在仓舍下,悲嗟流涕,双目尽肿,与崇韬一起被俘。

刘廷让、曹彬率领的东路军溯江而上,进抵夔州(今重庆奉节),见蜀军在江上以浮梁为障碍,上设敌棚三重,夹岸列炮封锁,便舍舟步战,先夺浮梁,再乘舟西上,攻克了夔州,夺取了水路入川的锁钥。

孟昶听说昭远战败,慌忙命太子玄喆统领大军前去迎战。这位太子本不知兵,携着姬妾带着伶人上道,日夜嬉戏,半道上听说失了剑门,不战自溃,逃往东川。孟昶叹道:“我丰衣美食养兵四十年,遇敌竟没人为我东向发一箭。”便命上表请降,王全斌受降入城,东路军也来会师。灭蜀战役从出师到受降仅六十六日,得州四十五,县一百九十八。

平蜀以后,王全斌、崔彦进和王仁赡在成都昼夜酗酒,纵容部下抢掠妇女,抢夺财物,蜀地人民深恶痛绝。曹彬屡请还师,王全斌置之不理。不久,太祖命蜀兵优给着装费后出川赴汴,王全斌对此也雁过拔毛,克扣其数。蜀兵怨愤思乱,行至绵州(今四川绵阳),发难起事,众至十万,号兴国军,推文州刺史全师雄为帅。王全斌命朱光绪前去招抚,此人灭了师雄全族,霸占了他的女儿,更激怒了全师雄,自称兴蜀大王,川蜀十六州和成都属县的百姓也纷纷起兵响应。

全斌遣将进讨,屡战不利,退保成都。当时城中还有二万七千降兵,全斌唯恐里应外合,把它们诱到夹城里,全给射杀了。十二月,太祖得知川蜀降兵起事,即增派将兵入川镇压。不久,王全斌在灌口(在今四川灌县)大败全师雄。师雄旋即病故,蜀兵的反抗才渐次平息。

乾德五年正月,王全斌、崔彦进和王仁赡被召回降官,算是对他们黩货、杀降之罪的惩办。其实,王全斌等人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五代骄兵悍将的一贯作派。由于王全斌的倒行逆施,宋初四川地区对中央政权的归附感十分勉强,一有风吹草动,就有起义或兵变随之而起,例如王小波和王均兵变。

在各割据政权中,南汉统治是最腐败黑暗的。那么一个小朝廷,宦官竟多至七千人,有的还位至三师三公。国主刘鋹所居宫殿都是以珍珠、玳瑁装饰,宫城左右还有离宫数十,常常月余或十来日地游幸其间。他把朝政委托给宦官龚澄枢和妃嫔卢琼仙,自己每天与波斯宫女鬼混。他娶了朝臣李讬的长女为贵妃,次女为美人,下诏国事都必须禀告李讬。国内赋敛烦重,刑罚苛酷,有烧、煮、剥、剔、刀山、剑树之刑,或者让罪人斗虎角象。宋太祖听到这些虐政,惊骇的表示要解救一方黎民。

开宝三年(970年)九月,南汉进攻宋控制下的道州(今湖南道县),太祖命潘美为贺州道行营都部署,尹崇珂为副都部署,出征南汉。次年二月,潘美攻克英州(今广东英德)、雄州(今广东南雄),进兵至距广州城仅十里之遥的双女山下。刘鋹征集了十余艘船舶,载上珍宝、妃嫔,准备下海逃命,却被一批宦官和卫兵捷足先登,把船给盗走了。穷途末路的刘鋹便以竹木为栅,作最后的顽抗。入夜,潘美派大批丁夫,手持两炬,潜至栅前,一时间,万炬俱燃,火焰烛天,风助火势,烟埃腾空,南汉军队不战自败。刘鋹出降,南汉平,宋得六十州二百四十县。

刘鋹被送至开封,把罪名都推到龚澄枢和李讬身上,对太祖说:“在国时,我是臣下,澄枢才是国主。”他性机巧,口善辩,曾用珍珠便治鞍勒,酷肖戏龙之状,献给太祖。太祖对群臣说:“倘把这些心思用于治国,岂至亡国呢!”有一次,太祖单独召见他,赐他一杯酒,他想起自己常以毒酒鸩杀臣下,战战兢兢说:“我愿为大梁布衣,观太平盛世。不敢饮这杯酒。”太祖大笑:“我以赤心待人,岂有此事!”便自饮此酒,别酌再赐,刘鋹惭愧谢罪。宋太祖将攻北汉,设宴宫中,他进言道:“四方僭伪之主,今日尽在座中。早晚平了北汉,刘继元还要来。我来朝最早,那时让我执梃当个诸国降王的头儿吧!”

自宋朝立国以来,南唐始终外修供奉,不敢有失,私下却预为之备。宋灭南汉,对南唐形成南北西半月形包围圈。开宝七年(974年)九月,太祖准备进攻南唐,就是少个借口,便一再遣使召南唐后主入朝。南唐群臣多认为有去无回,坚决反对后主亲往开封,李煜便托病固辞。

太祖便命曹彬为西南路行营都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都指挥使,率十万大军征讨南唐。他对王全斌在平蜀之际扰民杀降,记忆犹新,出兵之际一再告诫曹彬:“破城之日,不许杀戮!”并把自己的剑交给曹彬说:“副将以下,不听命者斩!”连潘美听了也大惊失色。

曹彬率军从荆南乘战舰东下,一路击败南唐军队,进抵采石矶(在今安徽马鞍山)。南唐樊若水前来充当向导。他是一个有心计而无家国的落第士人,早就借渔钓之便测定长江采石矶江面的宽度,赶到开封向太祖上书说江南可取,方法是用船搭建浮桥。太祖采纳了他的建议,派人在荆湖造黑龙船数千只,这次顺流而下的大舰上就载着大批巨竹粗索,以备搭建浮桥之用。十一月,在樊若水的指导下,只用了三天,就在采石矶江面上搭起了一座浮桥。潘美率领着步兵渡江,如履平地。

开宝八年二月,宋朝大军击溃了南唐军队的阻击,直达秦淮河畔,南唐水路兵十万列阵金陵城下迎战。这时,舟楫未备,潘美下令道:“岂能被这一衣带水阻隔而不直渡过去吗?”说着,身先士卒带头涉水向敌阵冲去,大军紧随其后,南唐兵阵脚大乱。

南唐后主不以战事为虑,只管在后苑与僧道诵经说《易》,宋军围城已有好几个月,他还全然不知。一天,他亲自巡城,见宋军列栅满野,旌旗蔽空,才大惊失色,一面派徐铉出使,恳求缓师,一面急召神卫军都虞候朱令赟从上游率军来援。

十月,徐铉到开封,对太祖说:“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陛下师出无名。”太祖说:“你既说父子,却还是两家,行吗?”次月,徐铉再使开封要求缓兵,以保全一邦之命。他据理力争,论辩不已,太祖辞屈,按剑怒吼:“不须多言!江南也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徐铉只得惶惶辞归。太祖真是可人,不矫饰,不含糊,和盘托出肺腑之言:统一就是理由,他有时候不需要再用理由来垫底;而“卧榻”的精彩譬喻,则成为其后一切掌权者的不二法门。

再说朱令赟从湖口发援兵来救国都,号称有十五万大军。但他必须焚毁采石浮桥,才能顺流而下,直抵金陵。曹彬命人在浮桥附近的洲渚间竖起长木,状若樯桅。望去疑有伏兵,令赟迟疑不敢前进。宋军水陆诸将,犄角出袭。令赟纵火拒战,恰北风劲烈,火势反而自噬船舰,南唐水军大溃,令赟也被俘。

金陵成为一座孤城。曹彬派人向李煜传达:城破在即,归降为上。李煜不听。一天,宋军大营传开了主帅因病不能视事的消息,诸将都来探视,曹兵说:“我的病不是药石所能治愈的。只须诸位诚心立誓,攻城之日,不妄杀一人,就会好的。”诸将焚香发誓。次日,曹彬声称病愈。再次日,金陵城被攻破,李煜赴军营请罪。南唐灭亡,宋得州十九、军三、县一百八十。

李煜被送至开封,如果说南汉刘鋹是个喜剧性的失国之主,那么南唐李煜则是个悲剧性的亡国之君,这一个性和经历倒使他对家国人生有了独特的感悟,在词史上留下了不少永恒的名作。他从金陵押往开封时所作的《破阵子》,真切的刻画了一个只知享乐不识干戈的亡国之君的形象: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史称曹彬平江南不妄杀人,所谓“克城之日,兵不血刃”,他也因此在历史上享有盛誉。清代史家赵翼在《垓余丛考》提出反证,说他在庆功宴会上听到南唐乐人大哭,以为大煞风景,便将乐官给杀了。而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南塘润州降卒数千人在送往金陵途中纷纷逃亡,她发檄诱集,恐怕他们生变,斩首七百。南唐州郡都归降后,独有江州指挥使胡则率众死守达四月之久,城破,指挥攻城的曹翰纵容士兵入城掠取资财,屠杀居民。曹彬平江南没有像王全斌平蜀那样滥杀无辜,但说他不妄杀一人,则是美化。

到开宝九年春,宋朝控制的州郡由一百十八增加到二百六十,户数由九十六万七千多户增加到二百五十六万六千多户,南方已大体平定,局促在浙、闽的吴越和陈洪进政权,对北宋来说也形同囊中之物。太祖统一南方的战争所以能顺利推进,固然与统一的大趋势有关,与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总体战略有关,还与太祖许多正确的政策和策略有关。

其一,实施各个击破的策略。太祖之时,总兵力尽二十万,除去北边防务,能用于南方作战的兵力不到其半,而南方诸国总兵力不下七八十万,不容小觑。但太祖运用政治外交手段分化离间,再配合军事进攻,终于各个击破。

其二,不打无准备之仗。在对每个割据政权采取军事行动以前,太祖总是派人搜集其山川地理、朝政民情的情报,作为决策和作战的重要依据,故能每战必胜。

其三,实行优待降王的政策。太祖对亡国的降王不但一个不杀,还建造别馆予以安顿,保持其优厚的生活待遇。这一做法也减少了统一战争的阻力,各割据政权几乎都有主张归顺的大臣。

其四,严禁军将滥杀无辜。虽然在平蜀时王全斌部队有所失控,但宋军在统一南方过程中,大体改变五代骄兵悍将任意杀戮的恶习,扰民较少,破坏不大。

其五,革除割据政权的弊政。太祖每下一国,就减免苛捐杂税,改革原有弊政,以善代暴,大得民心,加快了统一的进程。

细说宋朝9:三大纲领

建隆二年(961年)的一天,太祖与赵普有一段对话。

太祖问:“天下自唐末以来,帝王换了十姓,兵戈不息,苍生涂炭,其故何在?我想息天下之兵,为国家建长治久安之策,其道如何?”

赵普说:“陛下能问到这事,真是天地神人之福。其症结就在于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天根治的方法,也没有什么奇巧可用,只要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天下自然安定。”

话音未落,太祖就说:“你不必再说,我已经明白了。”

赵普以“君弱臣强”一语道破中唐以来政变频繁、社会动乱的根本原因,又以“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作为解决这一历史大问题的三大纲领。赵普的回答,最初是为解决藩镇问题而发的,但其后太祖君臣的政治实践,却把三大纲领推广到强化中央集权的各个方面。

先说消除藩镇之祸的问题。藩镇因控制土地、人民,拥有财富、军队,所以敢于作威作福,坐大犯上。在“削夺其权”上,太祖主要采取了三条措施。

其一,罢领支郡。中唐以来,节度使一般统辖若干州郡,其驻地以外的州郡称为支郡。宋平荆湖后,下令这些地区节度使驻地以外的州郡划归中央直接管辖,中央派遣文官担任支郡的知州和知县等郡县长官,三年一任,直接向朝廷奏事,不再听命于藩镇,使藩镇的辖区和权力大为削弱。这一做法其后推行到新统一的南方诸国,至于全国三十余名节度使先后都不领支郡,已是太宗太平兴国二年以后的事了。

其二,添置通判。建隆四年,荆湖初平,朝廷始向当地诸州派遣通判。这一做法后来推广到刚被评定的原后蜀、南汉、南唐地区和全国各地。这种由朝廷任命的新官,身负特殊监视的使命,颇有恃权骄纵的举动,他们名义上既不是州县长官的副贰,又不是属官,故而往往与知州、知府争权,动辄声称:“我是监郡,朝廷命我监督你!”

太祖颁诏要求通判与知州协调,凡有文书,知州必须与其同签署才能生效。有一则趣事颇能说明通判对知州权力的分割和制肘:杭州人钱昆嗜蟹,有人问他希望外放哪一州,他说:只要有螃蟹没通判的地方就行。

通判之设,原先旨在削夺罢领支郡以后兼知军州的藩镇的权力;后来节度使成为虚衔,通判在演变为知州的副贰的同时,还起到制约知州的作用。

其三,收司法权。五代藩镇跋扈,以致枉法杀人。建隆三年,太祖下令,各州死刑必须由刑部审复。同年,恢复前代县尉的建置,取代原来由藩镇亲随担任的镇将,执掌一县司法治安的权力。开宝六年,禁止藩镇牙校审断州府刑狱的陋规旧习,代以朝廷委派的科举出仕的文官,剥夺了藩镇对州府一般案件的审理权。

在“制其钱谷”上,太祖主要采取四条措施。

其一,严禁占留。中唐以来,方镇都掌握地方财赋,绝大部分截留自用,名曰“留使”、“留州”,小部分用以上供奉贡或贿赂朝廷。宋代后周,依然如此。太祖在乾德年间屡下诏令,规定各州所收财赋税课,除留最必要的开支,悉送京师,不得占留。不能支配地方财赋,无异于釜底抽薪,连养病自大的本钱都剥夺光了。

其二,设置漕司。漕司是转运使司的别称,掌一路财赋收入,以保证向朝廷足额上贡和地方州郡开支充足。乾德三年,太祖最先设立淮南转运使。这一把地方财赋收归中央的重大组织措施,不久就推行到全国诸道。作为朝廷外派的使臣,转运使权势颇大。开宝五年,李符出任京西南面转运使,把太祖亲赐的八个大字“李符到此似朕亲行”书于大旗上,常以自随。

其三,监临场务。场务是指征收各种商税、专卖税的机构。五代场务多由藩镇差遣牙校管理,不立章法,大肆诛求,成为方镇重要财源。太祖派京朝官监临各处场务,制定条禁,整齐文簿,有关税收直接归公,节度使不再有过问场务税课的权力。

其四,禁止贩易。五代藩镇常派亲吏前往诸道进行长途贩易,沿途免征商税。宋初,包括少数藩镇在内的数十功臣仍承袭旧风。到太宗太平兴国二年颁布了内外臣僚不得“回图贩易”的诏令,把藩镇经商获利的渠道也给堵死了。

在“收其精兵”上,太祖主要采取了三条措施。

其一,选拔精锐。乾德三年(965年),太祖命包括各藩镇在内的各地长吏挑选本道骁勇精兵,补充中央禁军的缺额。同时选拔强悍士兵作为兵样,分送各地照样募兵。后来又以木梃为高下之等,散发诸州依样遴选。这样就使节镇精兵尽入中央禁军,自知在军事上无法再与中央抗衡。

其二,撤罢节镇。开宝二年(969年)的一天,太祖在后苑宴请王彦超等五位节度使,席间,太祖对他们说:“你们都是国家宿旧,久临大镇,公务繁剧,不是朝廷礼贤之意啊!”王彦超立即心领神会,自求告老还乡。武行德等四节镇却大谈自己攻占的资历,太祖打断他们的话头:“那是异代事,何足为道!”次日,任命他们担任些荣誉的虚衔,却把他们的节度使全给撤免了。这个故事似乎是杯酒释兵权的克隆版,其真实性恐怕也不无问题,也许都与酒筵有关,故而导致后人将两者混为一谈。但太祖撤罢节镇却有其事,其后太宗也撤免了石守信、张永德等七节度。

其三,文臣代阙。在藩镇因死亡、迁改、致仕等原因出缺,太祖便不再新任节度使,一概由京官权知,而京官毫无例外都是文臣。为了提高取代节镇的知州的权威,他们往往带着中枢职衔权知州府,例如,乾德元年,凤翔节度使王景死,任命高防以枢密直学士权知。太祖以后诸朝,这种情况几乎未见,应是太祖为削罢藩镇所采取的变通办法。

以三大纲领收藩镇之权,由赵普建议,太祖施行,某些政策至太宗时仍在继续推行,其完成的过程远较罢宿卫典领禁军为长,绝不是一夕杯酒所能完事的。北宋初年之所以能够彻底解决安史之乱以来的藩镇问题,一举割除了长期以来导致政局动荡、社会战乱的毒瘤,虽说其中有内在的历史必然性,但太祖君臣在这一问题上表现出来的政治洞察力和政治智慧,也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方镇太重不过是中唐以来君弱臣强的表现之一,解除藩镇权力也不过是三大纲领付诸实施的一方面的成效。而相权的强弱消长总是直接影响到君权的安危存亡,这类例证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太祖便举一反三把三大纲领推广运用到分割相权上。

赵普虽是开国第一功臣,开国之初实际上也承担着宰相的职责,但他直到乾德二年才真正做上宰相。此前四年则由范质、王溥和魏仁浦担任宰相,它们都是后周留用人员。太祖留用他们是为了稳定政局,作摆设看的,一有机会就要折辱他们的权威。

宋代以前,宰相见皇帝议事,是要赐茶看座的,即所谓“坐而论道”。据说,有一天,范质等人议事时还坐着,太祖说自己眼睛昏花,让他们把文书送到他面前,等到想落座时,座位已被撤去,从此宰相只能站着奏议朝政了。还有一种说法,范质等人因心存顾忌,每事向太祖报告,无暇坐论,赐茶看座之制无形中取消。倘是前一种说法,太祖未免有点小家子气,但宰相见皇帝从坐到站,是从宋代开始的,这是相权下降的标志。

太祖把原先的相权一分为二,分为中书和枢密院,一文一武,号称“二府”。中书又称政府、东府;枢密院又称枢府、西府。中书即中书门下的简称,是最高行政机构,其长官即宰相,官衔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简称同平章事或平章事),有时也以侍中为宰相,其议事办公场所称政事堂,俗称都堂。

乾德二年正月,太祖命枢密使赵普取代范质等三人独自为相。太祖此举不过循名责实而已,却犯了一个程序错误。他首先罢免三相,两天后才让赵普拜相。这样,拜相制敕却没有宰相为其署行了。太祖倒有开国帝王不循规矩的气派,对赵普说:你来起草,我给你签署。赵普表示:这归行政部门办,不是帝王的事。最后,还是采纳了窦仪建议,皇弟赵光义以同平章事任开封尹,略当宰相之职,可以署敕。这才解决了难题。

太祖似乎从这事感到宰相之权太尊太重,四月,便设参知政事,简称参政,是为副相,薛居正和吕余庆为首任参政,协助赵普处理政务。起初,参知政事不能到政事堂与宰相议事,不能掌管中书门下印,甚至不与宰相一起奏事,只是奉行制书而已,地位与宰相相去颇远。

那时太祖对赵普深为信任,故让其独居相位达十年之久,但后来赵普颇有点独断专行。开宝六年,太祖把参知政事的职权和地位,提升到与宰相接近,他首先命参知政事得入政事堂与宰相同议政事,而后命参政与宰相轮番掌中书门下的相印,押百官上朝班次,用意是防范宰相专擅,分割宰相权力。

枢密院为最高军事机构,长官为枢密使或知枢密院使,另设枢密副使或同知枢密院事为副长官,资历浅的副长官也称签枢密院事或同签书枢密院事,枢密院多设副长官是为了防止大权垄断于枢相一人之手。枢密院政府长官一般由文臣担任,他们与宰相不在一起办公和奏事,所奏两不相知,皇帝不仅将原属宰相的那部分军事权力划给了枢密院,而且也可以在不同的奏事中,了解全面情况,作出正确裁决。参知政事与枢密院长贰合称执政,他们与宰相一气合称宰执。

在以枢密院分宰相兵权的同时,太祖设三司总理全国财政,这是仅次于中书和枢密院的中央行政机构。其最高长官是三司使,号称“计相”,地位仅次于执政,实际上与宰相、枢密使分掌了全国行政、军事、财政大权。

值得注意的是,太祖分割相权执行的也是三大纲领:设参知政事为副相,即“削夺其权”;以枢密院与中书合称二府,即“夺其精兵”;设三司总理财政,即“制其钱谷”。也许,这是作为这一纲领的始作俑者,其后久居相位的赵普所始料未及的。

三大纲领后来也贯彻在地方政权上,虽然这种运作已在太祖朝之后,我们且在这里一并交代,顺便把宋代政区也作一介绍。宋代一般被认为是二级政区制:即县为二级行政区划;府、州、军、监为一级行政区划。一级行政区以州最普遍,太宗太平兴国二年以后,尽罢天下节镇所领支郡,全国诸州都直属中央,通判成为分知州之权的副长官。在一级行政区中,府的地位最尊最重,都城(北宋的东京开封府和南宋的临安府)和陪都(北宋的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称为京府,其他则称次府。府都是由州升格而来,升格的原因除地理位置重要外,主要是皇帝未即位以前的封地或在该州任职的缘故,或因皇帝驻跸而升。直属于路的军,地位与下州相似(另有隶于府州的军,与县同属二级政区)。监专为管理矿冶、铸钱、产盐等区域而设,兼治民政,直属于路的监地位与下州仿佛(另有隶属府州的监,则与县同级)。关于路的性质,虽有学者认为是一级政区,但一般认为路只是中央派出的监察辖区,不属一级政区。

宋太祖时,承袭唐制,全国分十三道,诸道设转运使以总财赋,旨在削夺藩镇的钱谷之权。太宗时,转运使在掌管一道财赋之外,还担负起监察的职能。太宗至道三年(997年),全国划为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淮南、江南、荆湖南、荆湖北、两浙、福建、四川、峡、广南东、广南西等十五路,路正式取代道。其后,路屡有分合,京东、河北、淮南、江南路各分为东、西,京西路分为南、北,陕西路分为永兴军路和秦凤路,四川路与峡路分为成都、利州、梓州、夔州四路,至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全国增至二十三路。徽宗崇宁四年(1105年),增设京畿路,全国为二十四路。

宋代路级机构名目颇多,主要有漕司、宪司、仓司和帅司。

漕司是转运使司的简称,是最先设置的重要路级机构,其长官为转运使,如前所述,其目的在于对藩镇起“制其钱谷”的作用。

宪司是提点刑狱司的简称,太宗时始设,长官称提点刑狱,初为转运司的附庸,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成为监察一路的最高司法官员。

仓司是提举常平司的简称,正式成为独立的监司机构在神宗熙宁初年,长官即称提举常平,掌管一路常平新法和水利、茶盐等事。

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和提举常平四分掌财赋、刑狱和常平新法,并监察所属州县的官吏,故也统称监司。

帅司是安抚使司的简称,长官称安抚使,原为诸路灾害或用兵而派遣的专使,真宗以后渐成为专治一路军政和治安的长官,往往由这一路分的帅司所驻州府的知府或知州兼任。

漕司、宪司和帅司的路分有时并不尽同,例如元祐元年(1086年),漕司为二十三路,而宪司仅十八路,政和元年(1111年)漕、宪二司都是二十四路,而帅司倒有二十八路。即便漕司、宪司和帅司的路分相同,其各自的治所也不一定同在一处,如以政和元年的京东西路为例,漕司治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南),宪司治济州(今山东巨野),帅司则治郓州(今山东东平)。前述北宋十五路、二十三路和二十四路,都指的是转运司路。

乍一看去,路级机构给人以叠床架屋的感觉,实际上正体现了宋代地方行政贯彻三大纲领的特点。太祖、太宗朝,转运使逐渐拥有比较完整的治理一路的权力,成为一路的最高行政长官。可以说,宋初的转运使实际上是汉朝的刺史、唐代的藩镇在新时期的翻版。正是看到这点,才有其后提点刑狱、提举常平和安抚使的设立,将有关权力依次从转运使那里剥离出去,彻底杜绝了路级长官重蹈前代藩镇覆辙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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