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宪、仓、帅四司是并行的路级机构,各司所职,各不统属,不但监司之间互不统属,帅司与监司之间也互不统属,分别直接向中央有关部门负责。不仅如此,宋代实行路级长官互察制度,内容包括监司之间的互察、帅司和监司的互察。这种互相牵制的权力机构,使任何路级长官都不可能专权独断,更不可能出现类似藩镇割据那样尾大不掉的局面。
三大纲领对宋代削夺藩镇权力、分割宰相权力和制约路级权力,都起了不可替代的指导性作用,仅凭这点,赵普就无愧是见识透彻的政治家。
细说宋朝10:宋太祖
宋太祖以一军旅武将夺得天下,在位十六年,做了两件大事:第一,基本统一了南方,并为统一全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第二,强化了中央集权,彻底消弭了中唐以来造成地方割据的动乱因素。太祖不仅为赵宋王朝,也为其后的封建王朝留下了一笔不可缺少的政治遗产,宋代以后的统一王朝没有再出现分裂割据局面,这笔政治遗产是大起作用的。王夫之在《宋论》里认为,宋太祖的功业“故将夷汉唐而上之”。《宋史·太祖纪》也认为:“三代而降,考论声明文物之治,道德仁义之风,宋于汉唐盖无让焉”,还说太祖作为创业之君,“规模若是,亦可谓远也已矣!”与其他开国帝王相比,宋太祖有其不可替代的地位,其治国与为人也自有特色和魅力。
太祖虽出身武将,却酷爱读书。他随周世宗打淮南,有人揭发他私载货物达数车之多,检查下来,只有书籍数千卷,世宗说:“你做将帅,应该致力于坚甲利兵,要这么多书干什么?”他答:“蒙用为将帅,常怕完不成任务,故而聚书观看,就为学知识,广见闻,增智虑。”
太祖文化水平较高,也能吟上两句诗,有一首咏《日》:
欲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山如火发。
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残星赶却月。
简直是他立志君临天下的自白,充满了王霸之气。
有时候,太祖也会说两句文人的好话。乾德三年平蜀不久,他发现后蜀的铜镜铸刻着“乾德四年铸”的字样。乾德是北宋的年号,太祖大感不解,翰林学士窦仪说:“前蜀王衍也用过这一年号,一定是那时所铸。”太祖感慨地说:“宰相须用读书人。”
正因如此,后人都以为宋朝重文抑武的祖宗家法是太祖定下的。其实,问题并不如此简单。出于防范的需要,贬抑武人是宋初的基本方针,其后也成为宋代家法。由于贬抑武人,势必擢用文士,相形之下文人身份似乎大涨。而太祖实际上是抑武而并不太重文的,他对赵普有段话道出个中心思:“五代方镇残虐,人民深受其害。我让选干练的儒臣百余人,分治大藩,即便都贪浊,也抵不上一个武人。”在太祖说来,任用文士仅仅因为他们可能产生的危害远不及武人来得大,更不会向武人那样危及政权的根本。有一次,太组指着朱雀门上的题额问赵普:“为什么在‘朱雀’后加个‘之’字?”赵普说:“语助词。”太祖轻蔑的笑道:“之乎者也,助得甚事!”言谈之间掩饰不住对文人的鄙视。
有人把太祖誓碑作为其重文的论据,这也值得斟酌。建隆三年,太祖曾在太庙沁殿的夹室里立一誓碑,规定今后凡太庙祭奠或新天子即位,都必须恭读三条誓词,除“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还有“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其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一条,固然反映了太祖的宽容与自信,但恐怕主要还是认为这些文人成不了大害,完全可以宅心仁厚,不开杀戒。大体说来,重文与抑武相结合,成为不可分割的宋代家法,当在太宗时代。
禅代以后,太祖拜见母亲杜太后,太后愀然不乐地说:“我听说做皇帝难。如果统治得其道,则被人尊崇;如果一旦失控,要求做一个普通百姓也不可能。这就是我担心所在。”太祖恭谨的表示受教。在其后治理朝政中,太祖还是十分注意“治得其道”的。
即位不久,一天罢朝,他久坐便殿,沉默不语,内侍问他何以闷闷不乐,他说:“你以为皇帝那么好做吗?早朝时,由着性子办了一件事,想起来有误,故而不快。”开宝元年(968年),皇宫修缮完毕,各道正门都在中轴线上,太祖端坐寝殿,命诸门洞开,一无遮蔽,得意地对左右大臣说:“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可见!”这话当然有自夸的成分,但敢于自夸,至少说明他心思不太邪曲。
太祖在禅代以后,优待礼遇后周世宗的子孙,在平定南方各国的过程中,坚持不杀降王,在历代开国皇帝中都是少有其比的。据说,太祖入宫即位之初,见一宫嫔抱一小儿,经问知是周世宗之子。太祖问大臣如何处置,赵普主张处死,潘美后退不语。在追问下,潘美才说:“我与陛下曾共事世宗。劝陛下杀,是负世宗;劝陛下不杀,陛下必定怀疑我。”太祖当即表示:“即人之位,杀人之子,我不忍做这等事。”因而他立下誓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内赐尽,不的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后蜀既平,太祖召其国君孟昶入京,有大臣密奏说:“蜀道千里,而孟昶王蜀三十年,人心难测。请擒孟氏而杀其臣,以防生变。”太祖批道:“汝好雀儿肚肠!”《廿二史札记》有《宋初降王子弟布满中外》记载这事颇详,并盛赞“宋太祖、太宗并包天下之大度”。其实太宗还是杀降的,南唐后主李煜即被他鸩杀,赵翼失于考证,谬加称誉。而比起历史上那些杀降王、诛功臣的开国君主来,太祖还算是处理得当的。
太祖为人豁达自信,往往以此高人一头。既得天下以后,赵普好几次在太祖面前说起发迹以前不善待自己的人,意欲加害。太祖却说:“倘若在凡俗尘世都能认出天子宰相,那人人都去寻找了。”其后,赵普再也不敢在太祖面前说起类似的话。
有一次,一个军校献手挝给太组,说明挝首就是剑柄,有利刃暗藏其中,平时可以当手杖,危急时可以防不测。太祖大笑着把手挝扔到地上,说:“让我亲自使用这玩艺,事态要到什么程度?到那种时候,这玩艺还能管用吗?”
正出自这种个性,太祖能知人善任,任人不疑。他曾慨叹“安得有宰相如桑维翰者与之谋乎”,赵普说:“恐怕维翰还在,陛下也不会用。”因为桑维翰贪钱好货。太祖说:“苟用其长,当护其短。措大眼孔小,赐他十万贯,就撑破屋子了。”实际上他对赵普就是如此做的。
有一次,吴越国主钱俶遣使送海产十瓶给赵普,放在廊下,恰巧太祖驾临,问及何物,赵普答以海产。太祖说:“这海产必佳。”即令打开,见满瓶都是瓜子金。赵普惶恐顿首,说自己不知底里,否则一定奏闻谢绝。太祖笑道:“受之无妨。他以为国家事都由你书生做主。”一笑之间化解了一件可以问罪的大事。
太祖自奉节俭。他在战利品中见到孟昶所用的七宝装饰的溺壶,感慨地说:“用七宝装饰这家伙,该用什么盛饭呢?所为如此,不亡何待!”立即命人将他砸碎了。他的爱女穿着一件贴绣铺翠襦入宫,太祖让她不要再穿,对她说:“你做公主的一穿,宫闱贵戚争相仿效,京城翠羽的价格就会大涨。小民逐利,辗转贩易,捕捉伤生,由你而起。你生长富贵,岂可造此恶业之端?”
有一次,宋皇后对他说:“官家作天子日久,何不用黄金装一乘肩舆,乘坐出入?”太祖说:“我以四海之富,即便宫殿都以金银装饰,也办得到。但想到我为天下守财,岂可妄用?古训说: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倘若只想厚自奉养,让天下之人怎么拥戴你呢?”自奉节俭虽非帝王大德,但也可折射其为人治国的某一侧面。
也许正因如此,太祖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严加惩治。据统计,太祖在位期间因贪污受贿处死的官吏达二十八人,处死方式有杖死、弃市、凌迟等极刑,级别则有郎官、刺史等。《廿二史札记》有《宋初严惩赃吏》条罗列详尽,并探其缘由道:“宋以忠厚开国,凡罪罚悉从轻减,独于治赃吏最严。盖宋祖亲见五代时贪吏恣横,民不聊生,故御极以后,用重法治之,所以塞浊乱之源也。”
作为武将出身的帝王,太祖自有粗暴横戾的一面,但他绝不是一个率性而为的暴君,能适时适度的控制自己的脾性,接受正确的劝谏。一次,他在后院弹鸟,有臣下称有急事求见,所奏却是常事,太祖怒问其故,那人说:“我以为比弹鸟总要紧急些。”太祖大光其火,拿起手里的柱斧柄撞他的嘴。那人慢慢捡起被撞落的两颗牙齿,放进怀里。太祖说:“你藏起牙齿,还准备告我吗?”答道:“我不能告陛下,自有史官记录这事。”太祖转怒为悦,赏赐给他金帛。
有一次,赵普曾荐举某人任某官,太祖不用。次日,赵普再奏,太祖仍不同意。第三天,赵普仍荐其人,太祖一怒之下撕碎了奏牍扔到地上。赵普神色不变,弯腰拾起退出。改日,赵普拿着补缀好的奏牍,再奏如初。太祖终于觉悟,启用其人。
又有一次,一个臣下按规定应该升官,太祖一向不喜欢这人,便不批准。赵普力劝,太祖发怒道:“我就不给他升迁,你能怎么办?”赵普说:“刑赏是天下的刑赏,不是陛下一人的刑赏,岂能以喜怒来决定呢?”太祖怒不可遏,起身而去,赵普跟随其后;太祖入宫,赵普立在宫门旁,久久不去,太祖终于收回成命。有个性而不固执,也许是太祖性格中吸引人的地方。
细说宋朝11:烛影斧声
宋太祖赵匡胤共有五兄弟,他是老二。老大光济和老五光赞早死。老三即赵光义,后来继位为太宗,比他小十二岁。老四赵廷美比他小二十岁,与太祖、太宗都是同母兄弟。故事就在他们三兄弟之间展开。
陈桥兵变时,“市不易肆”,就是说士兵入城,秋毫无犯,这件事被理学家邵雍赞许为“唐虞而下所未有”。后来的史书说这是出自光义的叩马而谏,才有太祖的约法立誓之举,以此烘托其高大形象。据记载,今已亡佚的《太祖实录》有新旧两本,旧本《实录》没有这一情节,而在新本《实录》中,光义不仅叩马而谏,而且成为陈桥兵变的主要策动者,以表明其继承太祖的皇位是名正言顺的。不过,邵雍的儿子邵伯温在《闻见录》里引证王禹偁的《建隆遗事》,说赵光义压根儿没参与陈桥兵变,那时,他正留在开封城里陪母亲杜氏。这事虽难详考,但说明现存关于宋太宗的官方记载,是做过手脚的。
自建隆二年(961年)起,光义担任开封府尹,主持京师达十三年,其官署号称南衙。他把一大批文武人才网罗进自己的幕府,有学者作过考证,其幕府拥有宋琪、石熙载、窦偁、柴禹锡、程德玄等幕僚六十六人。南衙仪仗每出行,灿若图画,京城人总赞叹道:“好一条软绣天街”。大抵说来,这十余年,光义韬光养晦,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值得注意的是,赵普从乾德二年(964年)起也独相十年,权位在光义之上。他识见过人,对光义的动向与用心,不会没有察觉。因而在赵普独相以后,原先关系尚称密切的两人,形成了旗鼓相当的两大政治势力,不时地明争暗斗。
两人的政争围绕着光义继统问题展开,双方往往谁也不露面,只是采取打击对方亲信的手法进行。这里仅举一例。一次,开封府判官姚恕进谒赵普,恰逢赵普宴客,管门的没有通报,姚恕怫然而去。赵普知道后,立即派人道歉,他仍掉头不顾。仅仅因是光义的幕僚,对宰相致歉也不领情,其气焰可见。赵普也怀恨在心,借机将他调任澶州通判,即便光义挽留也不买账。数年后黄河在澶州决口,姚恕被找到了碴,赵普以不及时报告水情为由,将他身穿朝服斩首弃市(暴尸街头),再投尸黄河,既出了口恶气,又打击了光义的势力。
不过,太祖晚年对赵普的独断专行也深为不满,但赵普勋望卓著,对他处置尤须谨慎。这时,翰林学士卢多逊因与赵普不和,每见太祖就攻击他。而赵普一方面因敢作敢为,树敌过多;一方面贪财好货,造邸店,夺民利,把柄不少。开宝六年(973年),太祖一方面扩大参知政事薛居正和吕余庆的参政权力,以分割其相权;一方面亲命重选中书堂后官,削去其心腹。
这年八月,赵普罢相。时隔一月,赵光义进封晋王,位居宰相之上。五代时期,亲王尹京隐然有继位人的地位,后周世宗即位前就是晋王兼开封尹。这两件事前后相接,表明光义久久不能确立为太祖继承人的地位,与赵普是有关的。在此且来探寻其间的蛛丝马迹。
其一,先从太宗的言行看。据官史记载,赵普死后,太宗曾对近臣公开声明:“赵普一向与朕有不足,众人所知。”据《玉壶清话》,太宗贬谪赵普政敌卢多逊后对赵普说:“朕几欲诛卿!”何事竟使太宗不能释怀如此,几欲开杀戒,不妨证诸野史。据《丁晋公谈录》,太宗即位不久,突然漏出一句话:“倘若还是赵普在中书,朕也不得此位!”原来赵普是太宗继位的阻挠者,也难怪太宗耿耿于怀。
其二,再从赵普的言行看。他在罢相的奏章里说:“外人谓臣轻议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岂有间然。”他想撇清曾在太祖面前议论过的事,是很正常的,因为罢相即意味着否定他的议论,意味着光义将正式确立准皇储的地位,为将来身家性命计,他也必须撇清。但据《曲洧旧闻》说,世传太祖做出这一决定时,只有赵普“密有所启”,明确表示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从太宗再用赵普诘问往事时他的答语也可推知:“先帝若听臣言,则今日不睹圣明(犹如今言“就见不到您光辉形象啦”)。然先帝已错,陛下不得再错。”凡此都透露出赵普与光义在继位人问题上有着解不开的过节。
光义虽说隐然被视为皇位继承人,但这时太祖的儿子德昭二十六岁,德芳也已十八岁,不闻失德,也完全可以做皇帝。而且,太祖晚年与光义也是颇有矛盾的,他一度考虑迁都洛阳,原因之一就是企图摆脱光义在开封府业已形成的盘根错节的势力范围。何况在历史上,皇帝临终易储,也不是没有先例。因而,对光义说来,能否继承皇位还存在着不小的变数。
太祖死于开宝九年(976年)十月二十日。十九日晚上,天气陡变,雪霰骤降。太祖命召光义入大内,酌酒对饮,宦官、宫嫔都退下了。远远的只见烛影下,光义时或离席,有所谦让退避的样子。饮罢,漏鼓三更,殿外积雪数寸。忽见太祖手持柱斧击地,大声对光义说:“好做,好做!”便解带就寝,鼻息如雷。
次辰四更,太祖暴死。宋皇后命内侍都知王继恩召赵德芳。王继恩自以为太祖素来打算传位给光义,竟敢不宣德芳,竟赴开封府赵晋王光义。只见长于医术的左押衙程德玄坐在府门口,便问其缘故。德玄说:“二更时分,有人叫门说晋王召,出门却不见人影。如此情况,先后三次。我恐怕晋王真有病,所以赶来。”
继恩感到怪异,便告以宫中大事,共同入见光义。光义大惊,犹豫不行,声称要与家人商议,继恩催促道:“时间一长,将为他人所有了。”三人便踏着大雪,步行入宫。继恩欲让光义在直庐等待,自己好去通报。德玄说:“直接进去,何待之有?”三人俱至寝殿。
宋皇后听到继恩的声音,便问:“德芳来了吗?”继恩说:“晋王到了。”宋皇后见到光义,不禁愕然失色,马上改口喊官家,说:“我们母子性命都交给官家了。”光义边落泪边回答:“共保富贵,别怕别怕。”第二天,光义就即了皇帝位,是为宋太宗。
烛影斧声下太祖的猝死和太宗的继位,其内幕究竟如何,这是千古难解之谜。以上叙述,出自《续湘山野录》和《涑水记闻》,后者出自北宋史家司马光之手,他可不是一个热衷小道的史家。南宋史家李焘订正了王继恩(原作王继隆)和程德玄(原作贾德玄)的姓名出入,把这两条记载编入他考证严谨的北宋编年史《续资治通鉴长编》。越是难解之谜,越是引起人们的兴趣。自元代以后直至上世纪末,史家对这一疑案始终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一派认为,太宗即位并不存在篡弑之事;另一派认为,太宗怀有阴谋,做过手脚,至于其阴谋程度又有各种不同意见。那么,事实究竟可能是怎样呢?
其一,太祖显然属于非正常死亡。太祖在席上对光义连说“好做”,可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一为“好好做”,一为反语“你做的好事”,李焘改成“好为之”,只有前者之义,并不妥当。倘是后者,光义当时做的是什么“好事”,却不得而知。倘据史料,为太祖开列一张开宝九年的活动日程表,就可发现他精力充沛,频繁出巡,甚至远至西京洛阳。而且迟至十月的十几天里,史书也从未有太祖生病、大臣问疾的记载。故太祖猝死,显然不是因病。有人推测他是饮酒过度而一夜猝死,但太祖一向以为“沉湎于酒,何以为人”,其饮酒是有节制的,故贪杯猝死的论据有所不足。倘说因酒致死,这次是与光义共饮,太祖死于酒而光义无恙,只可能光义上下其手。太祖是否发现这点,才大呼“好做”的呢?
其二,太宗及其亲信是预知太祖死日的。据《宋史·马韶传》,马韶私习星相天文之学,与光义的亲信程德玄友善,十九日晚上来见德玄,声称“明日乃晋王利见之辰”,德玄连忙报告太宗。太宗命令将他看管起立,即位以后才将其放出。马韶的消息肯定是太宗亲信走漏的(也许就是这个程德玄),为防止他在事成之前泄露天机,只能把他关起来。这也说明程德玄完全预知即将到来的政变。除光义本身,德玄应是这幕闹剧里最知情的人,他在开封府门口彻夜长坐,是代光义静候宫中好消息。否则,既然担心光义有急病,却不入府视疾,在风雪之夜傻坐在府门口,无论如何难圆其慌。而王继恩居然敢冒死违抗宋皇后的旨令,不召赵德芳,当光义故作姿态时又心照不宣的提醒他“时间一长将为他人所有”,两人也显然有事先的默契。光义对宋皇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共保富贵”,也表明他早知此事,有备而来。
其三,从宋皇后的言行可推见太宗即位出自逆取。宋皇后得知太祖暴卒,不宣光义,而宣德芳,一方面太祖没有关于传位的遗诏,至死也没有确定光义就是无可争议的皇位继承者;另一方面也透漏出太祖之死是非正常死亡,可能与昨夜的饮酒有关,故而不召光义。只有这样,当召来的是光义时,她才可能大惊失色,竟顾虑自家母子性命不保了。否则,太祖正常死亡,光义正常继位,他就没有必要多此一虑了。
总之,这一疑案稍加追究,就发现太宗问题多多,它是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的。当然,其中细节也许永远是谜。据《烬余录》,后蜀花蕊夫人在亡国以后被召入太祖后宫,光义垂涎其美色已久。这晚酒酣,光义见太祖已睡去,呼之不应,就乘机挑逗调戏花蕊夫人,太祖寐觉,即以玉斧斫地。倘真如此,太祖连呼“好做”,倒有了落实。但此说也只是可能有,而未必一定有。
有人误解史书所说的“柱斧”,猜测光义是用斧头劈死太祖的。这是不可置信的。柱斧一为武士所用,一为文房用具。文房用具的柱斧也称玉斧,以水晶或铜铁为材料,烛影斧声中的柱斧显然只能是文具,绝不可能成为杀人凶器。况且光义也不至于做得如此露骨。最有可能的还是酒里做手脚,且有史料说明太宗是精于此道的:《烬余录》说后蜀降王孟昶因其而暴卒。《默记》说南唐后主李煜被他在酒里下牵机药而毒死。
细说宋朝12:金匮之盟
宋太宗是十月二十一日即位的,十二月二十二日宣布改元太平兴国元年。一般说来,以子继父,以弟承兄,出于对前任皇帝的尊重和承认,当年是不改元的。两宋除高宗因在非常事态中即位而当年改元外,其他君主都是沿用旧号次年改元的。太宗此举主要出于逆取皇位的心虚理亏和迫不及待,倒并不是向世人表示割断与太祖的承统关系。他还是要打太祖旗号的。在即位大赦诏书里,他自称是“小子”、“冲人”(都是年幼继承者的意思),表示要“恭禀遗训”、“恭尊先旨”,以证明自己是太祖忠实的继承者。
即位以后,太宗下令太祖和皇弟廷美的子女,与自己的子女一样,都称皇子皇女;让弟廷美为开封尹兼中书令,封齐王,后改封秦王,表明自己沿用太祖时皇弟尹京的旧制;太祖之子德昭为永兴军节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与廷美都位在宰相之上。然而这不过是稳定人心、巩固地位的权宜之举。等皇位稳固以后,他就很难与太祖之子“共保富贵”了。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在攻灭北汉以后,太宗乘胜北征契丹,不料受到辽军重创,他也中箭溃逃。宋军夜惊,不知太宗所在,便有人准备拥戴随征的德昭。旋即知道了太宗的下落,这才作罢。太宗由此感受到怀念太祖的潜势力之可怕。回师以后,太宗因北征失利,对剪除北汉的功臣也久不行赏。德昭提醒他,他冲着德昭大怒道:“等你做了皇帝,赏也不晚!”这显然是扭住军中拥立之事不放,德昭回去就自刎而死。史载:太宗闻讯,抱着尸体大哭道:“痴儿,何至此邪!”既掩饰自己的威逼,又推卸自己的责任。两年以后,年仅二十三岁的赵德芳又不明不白而死,只有《宋史》说他是“寝疾薨”,与太祖一样在睡梦中去世的。
太祖的儿子德昭和德芳一死,秦王廷美的准皇储地位就成为太宗的一大心病。太平兴国六年九月,太宗的早年幕僚柴禹锡告发廷美“将有阴谋”。“将有”云云,即“莫须有”,也表明太宗将对廷美下手。但时距德芳之死仅隔半年,倘再兴大狱,太宗唯恐压不住阵脚。于是,他断然召见了赵普,借助于这位有举足轻重影响的开国元勋。
赵普自从在太祖晚年罢相出朝,以同平章事任河阳三城节度使,给他一个使相的名义。太宗即位,对他宿恨未消,派与他有隙的高保寅出任其所属支郡怀州的知州,保寅一上任就说赵普抑制他,要求罢节镇领其支郡。赵普见自己提出的“削夺其权”的方针被用来对付自己,便在太平兴国二年请求入京参加太祖入陵葬仪,太宗顺势罢其使相之职。其后,赵普虽以太子少保的荣衔留在了京师奉朝请,但形同高级寓公,备受太宗的冷落和宰相卢多逊的逼压,不仅尝够了失去权势以后的世态炎凉,再如此下去,恐怕连身家性命都岌岌可危。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普受到了太宗的召见,他当即表示“愿备枢轴,以察奸变”。退朝以后,赵普立即上了份密奏,说明自己早年曾有奏札论及皇位继承事,还受太祖、太宗之母杜太后的顾命,书写过一份金匮之盟,两者现都在宫中,希望太宗寻访。太宗果然都找到了,立即再召见赵普,当面致歉道:“人谁无过,朕不到五十,已尽知四十九年非!”他还就今后皇位继承试探赵普,赵普就回答了一句:“太祖已误,陛下岂容再误?”太宗连连颔首。于是,赵普次日就重登相位,且位兼侍中,这是宋初德高望重的宰相的加衔。至此,太宗与赵普这对昔日的冤家捐弃前嫌,为了各自不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金匮之盟与陈桥兵变、烛影斧声并称宋初三大疑案,不妨先根据后来的追述来说说当年金匮之盟的立约情况和誓约内容。建隆二年(961年),杜太后病危之际,赵普曾向他上奏论皇位继承事,便召赵普入宫,当时太祖在侧。太后问太祖何以得天下,答以祖宗和太后积德,太后说:“不对!正因为周世宗让幼儿主天下。倘若后周有长君,天下岂你所有?你百年后应传位给你的兄弟。能立长君,社稷之福啊!”见太祖叩头应允,太后对赵普说:“你记下我的话,不可违背。”于是赵普在榻前亲写约誓,一式两份,在两份纸尾崎缝处签上了自己的名衔。事后,一份随葬入杜太后的墓棺,一份由太祖手封收藏。
由于誓约的原文从未见诸史书记录,而转述的记载却颇有出入。大体说来,盟约关于皇位传承的办法有“独传约”和“三传约”的区别。所谓独传约,即太祖传位给太宗,这是杜太后的遗命。而所谓三传约,即太祖传之太宗,再由太宗传之廷美,廷美再传太祖之子德昭,这是杜太后和太祖的本意。
金匮之盟这一历史之谜的症结有三:一、究竟有无此事?二、为何此时出笼?三、誓约内容如何?
先说究竟有无此事。金匮之盟的立足点是立长君。指其伪造者认为,杜太后死时,太祖三十五岁,德昭十一岁,他岂能预料太祖死时,德昭仍是幼主?倘经光义、廷美三传至德昭,一般在四十年左右,其实德昭已年过五十,生死尚且难卜,长君从何谈起?但有学者从五代诸帝在位时间最长者不过十年,平均在位时间不到四年,认为杜太后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因而太后临死立长君的遗言,当时完全可能有。即便如此,却未必书为誓约。这可从两方面得以印证。
其一,从太祖的作为看。正因为只是口头遗言,而不是书面誓约,太祖始终没有举行定储之举。但到开宝六年,德昭已二十三岁,也到完全可以继位的年龄,一向秉承母意的太祖才断然拒绝赵普的建议,按前朝惯例将光义晋封为晋王,确定其准皇储的地位。由于不是正式定储,皇位传承仍可能存在着变数。太祖的举动正说明他在皇位继承问题上是受母意约束的,但又不必像履行书面誓约那么循规蹈矩。
其二,从赵普的作为看。他作为誓约的监督署名者,如果说太祖时期不敢泄漏事尚在理,但到太宗即位六年间,自己分明失势,为何不上书言明以邀主欢呢?这也反映当时并没有成文的誓约。
此说为何此时出笼。金匮之盟是太平兴国六年炮制出笼的,其誓约见诸史乘最早是神宗咸平二年(999年)重修的《太祖实录》(即《新录》)。《新录》还说约誓时太宗也在场,这是连编谎都编不圆。倘真如此,太宗对赵普的衔恨和致歉都无从解释。何况太宗即位时不宣布,太平兴国五年九月修成的《旧录》也不载其事,既表明《新录》所谓太宗在场纯系妄说,也反证金匮之盟的出笼却在《旧录》修成以后。
金匮之盟是密约,藏之宫中,密无人知,三个当事者中只有赵普还健在,而他给太宗捅破此事的方式仍是密奏。也就是说,只有赵普与太宗两人知道此事,他们联手做手脚,别人谁都难以否证。对太宗说来,迫害廷美,传位子嗣,都需要赵普这样元老级的开国元勋的支持和谋划;而以赵普的政治经验,当然知道太宗肚里淌的是什么坏水,也知道这是改变自己“日夕忧不测”处境的唯一机会。于是,他孤注一掷,伪造了金匮之盟,作为输心效忠的入场券,为太宗不正常的继位找一个合法的根据,以借机东山再起,恢复失去的权势。正是在这一节骨眼上,两人一拍即合,金匮之盟应运而生。
再说誓约内容如何。若杜太后真有口头遗嘱,三传约的可能性最大。但太平兴国六年,金匮之盟刚由赵普炮制出笼时,肯定不是三传约,而只可能是独传约。倘是前者,无疑在宣传秦王廷美应是当然的皇位继承人,简直在为即将进行的迫害廷美的阴谋自设障碍,任谁也不可能如此愚蠢。独传约突出太宗,一方面为逆取太祖之位、逼死太祖之子的太宗进一步确立合法的地位,打上了一针强心针;一方面也树立了赵普“顾命大臣”的高大形象。只有当廷美死后,三传约形同废纸,才可能在士大夫之间流传开来,因其时已是太宗一系独传的天下了。
赵普以金匮之盟重新换取了相位,其任相次日,秦王廷美就感到压力,要求列班在赵普之下,而以其准皇储的地位是可以位居首相之上的。次年三月,有人“告发”廷美准备在太宗前往庆祝金明池的水心殿落成之际犯上作乱。太宗假意不忍心张扬其事,罢去廷美开封尹,将他调到洛阳任西京留守。与此同时,与廷美往来密切的一批文武臣僚都因“交通秦王”而贬官流放。
不久,赵普向太宗报告,调查到卢多逊与秦王廷美勾结事。卢多逊立即被罢相下狱,审讯下来,卢多逊与相关人等都表示“伏罪”,具体罪名是卢多逊派中书属吏向廷美密告高级机密,还效忠道:“愿宫车(指太宗)早宴驾(指死去),尽心事大王。”廷美也表示“愿宫车早宴驾”。于是卢多逊被削夺一切官爵,连同家属流贬崖州(今海南崖县),赵普终于出了口恶气。有关牵涉本案的属吏和证人都被斩首在都门之外,来个死无对证。廷美则被勒令归私第,他的儿女也不再称为皇子皇女,他在朝中的势力也被彻底扫尽。
五月,继廷美出知开封府的李符迎合太宗旨意,上奏说廷美衔恨怨望,“乞徙远郡,以防他变”。太宗正中下怀,把廷美降为涪陵县公,房州(今湖北房县)安置。这是流放后周退位小皇帝的地方。廷美忧悸成疾,两年后死于当地,年仅三十八岁。
这种明目张胆的迫害,连太宗的长子元佐也看不下去,为营救四叔出面向父亲申辩。廷美死讯传来,元佐顿时发疯了。
太宗还对宰相李昉等说廷美是乳母耿氏所生,而《宋史·杜太后传》明载杜氏生五子,廷美位序第四。可见这是太宗为掩饰逼杀廷美之罪,不惜向自己父亲泼脏水,故意编派出来的谎言。
涪陵之狱,始终未见有丝毫的显罪确情。《宋史·赵廷美传》把这一冤案归罪于赵普。实际上,廷美不死,太宗就难以传位于子,因而元凶是太宗,赵普不过帮凶而已。在皇位这一天下第一权力面前,即便在兄弟父子之间,人性的泯灭也太司空见惯了。
细说宋朝13:海内一家
宋太宗在烛影斧声中继位,内心总不踏实。以他的特殊身份和多年经验,虽然还不至于有公开指责他合法性的臣民,但飞短流长似乎难免。尽管找不到官私史书的正面记载,但即位次年有两道诏书泄漏出个中的消息。十月,太宗下令全国禁止天文、阴阳、卜相之书,有私习者斩首。十二月,他命令对全国送到京城来的三百多名天文相术之士进行甄别,把六十余人留在了司天监,将其余近三百人都一古脑儿发配到沙门岛上去了。
留在司天监做官是利诱,禁书和流放是威胁,理由都是“矫言祸福,诳耀流俗”。如果只是对普通百姓“矫言祸福”,没有必要堵住他们的嘴巴,把查无实据者统统发配到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去,对私习者则要他们的脑袋。唯一可能就是“矫言祸福,诳耀流俗”的对象牵涉到继位问题,才逼得太宗出此狠招。
在防民之口的同时,太宗急于完成统一大业,即证明自己是太宗当之无愧的继承者,以提高个人的威望,也可以转移朝野的视线,不再对他继位的合法性说三道四。当时南方还剩下龟缩福建一隅的陈洪进和吴越国的钱俶,都是只待收拾的囊中之物,而北汉因有契丹的撑腰,仍然割据河东,有一场硬仗要打。
五代中期,十国之一的闽被南唐灭亡,原割据泉、漳两州的留从效得到南唐的认可,被封为清源军节度使。北宋建立当年,从效上表称藩。建隆三年(962年),从效去世,少子绍镃主政。牙将陈洪进诬指他准备将土地献给吴越,把他捆送给南唐发落,推举统军副使张汉思担任节度留后,自己当节度副使,大权在握。后来陈洪进又囚禁了汉思,潜使宋朝请求承认。太祖当时无暇南顾,改清源军为平海军,仍授陈洪进为节度使。南唐灭亡以后,陈洪进与吴越向来不和,颇不自安,便在太平兴国二年(978年)亲自入朝。太宗待他礼数倒很优厚,就是过了大半年还不放他回去。他现在倒落入了当时汉思被囚的处境,次年,只得向太宗上表献漳、泉二州十四县。
吴越自宋朝建立以来,每年朝贡,态度一直相当恭谨。南唐灭亡的次年,钱俶与妻、子入朝,因为太祖曾约他晤面“以慰延想”,并许诺保证让他回国。到达开封以后,太祖赐他剑履上殿,书诏不称名,极尽礼遇。群臣纷纷上章,建议扣留钱俶,太祖信守诺言,放他南归,感动得钱俶流着泪表示愿今后三年一朝。临行,太祖赐他一个黄包袱,封裹严密,嘱咐他在路上细看。途中打开一看,都是群臣请求扣留他的奏章,他越加觉得惶恐不安。
太平兴国三年,钱俶再次入朝,恰逢陈洪进被迫纳土。他越发忐忑不安,上表要求免去所封的吴越国王和书诏不名的待遇,允许他回国,宋太宗没有答应。随从的崔仁冀对钱俶说:“现在去国千里,尽在他人掌握之中,只有插翅才能飞去!”钱俶迫不得已也只得重蹈陈洪进的覆辙,上表献上了吴越国的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南方的割据局面至此结束。
据说,这次钱俶入朝,臣民都知道他将有去无回,造了保俶塔祝愿他能平安回来。然而钱俶不仅没能南归,连做大梁布衣寿终正寝的权利都没有,他的死也是疑窦丛生的。雍熙四年(987年),钱俶得病家居,有一个叫赵海的宦官夜访其宅,拿出一粒药说是太宗所赐。他服下后,家人都惶惶不可终日。几天后,钱俶向太宗说了这事,太宗居然大惊,逮捕了赵海,决杖流配沙门岛,似乎他从来不知这件事。但赵海敢于假传圣旨,显然是令人怀疑的。其后,钱俶的病一直未好过。次年八月他生日那天,太宗遣使赐宴,当晚他就暴死,结局与李煜相去不远。
建立北汉的是后汉高祖刘知远之弟刘旻,后周代汉以后,他就割据太原称帝,仍以汉为国号,史称北汉。北汉虽局促一隅,军队却十分强悍,且与契丹成犄角呼应之势,地势又易守难攻,成为宋朝统一最难啃的硬核桃。太祖虽实行先南后北的战略,却始终关注着北汉的动态。
开宝元年(968年)八月,北汉第二代国君刘钧病死,在王位传承上引起了政局动荡,太祖认为有机可乘,就派李继勋、党进和曹彬率军北伐。北汉派名将刘继业(即杨业)抵抗,同时向辽朝求救。宋军直逼太原城下,太祖传诏北汉新国主刘继元投降,遭到拒绝。在契丹诸道驰援的情势下,李继勋唯恐腹背受敌,只得撤兵。
太祖心有不甘,次年二月御驾亲征。他一方面名各州调运粮饷到河东战场,一方面派兵扼守契丹可能驰援的军事重镇。大军抵达太原城下,太祖筑长围攻城,但城坚难下,于是掘汾河水灌城,城中虽然恐慌,但仍顽抗。太原城久攻不下,而契丹的援军虽然受挫,依旧在北边造成很大的压力。时已炎夏五月,淫雨连绵,宋军中疫病流行,太祖只得被迫撤兵。宋军撤退以后,太原城排除积水,大段城墙圮坏倒塌,辽朝使者见状大为赵匡胤惋惜,说:“宋军倘若先浸而后涸,太原城就易手了。”
南唐灭亡以后,南方的统一已大势明朗,次年秋天,太祖命令党进、郭进和潘美等兵分五路第三次伐汉,希望由自己来砸碎这颗硬核桃。但不久他就突然去世,把问题留给了太宗。太祖虽未平定北汉,但三次北征,已大大消耗了北汉的实力,在第二次北征以后,还把北汉境内的居民大量迁徙到内地,使其只剩下一个地荒民寡的空壳子。
太平兴国四年,太宗见政权初步巩固,便急切的企图通过攻灭北汉来实现太祖不能完成的功业,以提高自己的地位和威望。正月,他任命潘美为北路都招讨使,分四路攻打太原城;同时命郭进为石岭关都部署,以阻击契丹援兵。
二月,太宗御驾亲征,所遣兵马在十万以上。三月,郭进在石岭关(今山西太原北)南截击来援的辽军,辽军死伤严重,所幸耶律斜轸的后续部队赶到,才扼住宋军的攻势,得以退兵。另一方面,潘美指挥宋朝大军围困太原城,自春至夏,昼夜攻打,矢石如雨。
四月,太宗抵达城下,督诸将攻城越急,太原城几乎城无完堞,城头箭集如猥。城破在即,太宗传诏北汉主速降。刘继元见大势已去,亲信逃亡,只得出降。宋得十州一军四十一县,五代分裂局面至此宣告结束。
以中原王朝的传统眼光看来,这也可以说是海内一统了。但从大历史的角度看问题,海内一家的范围也在扩大,而与宋对峙的辽夏今政权也和前代旋扑旋起的柔然、突厥有所不同,作为一个稳定的政权实体,他们也加入到融天下为一家的历史过程中来了。而在这一融合过程中既有和平相处的乐章,也有兵戎相见的血污。北汉刚平定,宋辽之间就形成了唯一直接的对峙,如何应对这一局面成为宋太宗的当务之急。
细说宋朝14:从高梁河之战到雍熙北伐
辽太宗率领契丹骑兵直下后晋都城开封时,宋太祖年方二十,对这一浩劫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北宋建立以后,图谋燕云,拱卫中原,可以说是他一贯的夙愿。他建立了封桩库,积存每年的财政盈余,打算蓄满三五百万以后,与契丹交涉索还燕云的土地与民众。倘若契丹同意,这些款项就作为赎款,否则就散尽库钱,招募勇士,武力攻取。他做了一个估算,倘若以二十匹绢的价钱换算一个辽兵的首级,辽朝十万精兵用二百万匹绢也就搞定了。太祖的这一规划,表明他是对辽和战当作严重问题来郑重对待的。因而终太祖之世,宋辽之间基本维持互不侵犯的状态。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太宗出兵攻北汉,已做好了与契丹开战的思想准备,而北汉终被攻灭,也令太宗自我感觉良好。于是他决定挟战胜之余威,取燕云之故地。实际上,攻打北汉从正月到五月,已经是师劳饷乏,完全不宜再开打新的战役。何况这时的辽朝在景宗统治下,经过十余年休养生息,经济大有好转,政治也算清明,关键是涌现了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这样智勇兼备的名将。宋朝又没有经过充分的前期准备和严密的军事部署,仓促上阵,显然是难操胜算的。这时,殿前都虞候崔翰迎合太宗的旨意,上奏鼓吹道:“所当乘者,势也;不可失者,时也。”于是太宗决意攻辽。
五月下旬,宋军自太原诸路并进,越过太行山向河北平原集结。六月十三日,太宗从镇州(今河北正定)亲自督军北上,正式发动北征。十天后宋军进抵南京(今北京)城下。辽将耶律斜轸见宋军兵锋略盛,便引军退驻得胜口(今河北昌平西北),耶律沙则撤到清河北(今北京清河镇附近),互为犄角,声援南京。
宋太宗误以为耶律斜轸只能据守险要以自保,便派一部进行监视,自率主力日夜攻城,命宋军围城三匝,穴地而进。辽朝守臣韩德让日夜登城指挥,力保城池不失。宋军围攻半月,疲惫劳顿,粮草因运输线过长也开始紧缺。
七月初,辽朝所派耶律休哥率领的驰援大军已抵达前线。他先以弱兵五千诱敌,再以精骑三万从他道绕到宋军南侧,发动猛攻,席卷而北。六日,耶律沙进军城下,与宋军激战高梁河(今北京西直门外),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也各率所部分左右两翼向宋军发起猛烈的攻击。
宋军急调围城部队迎敌,城内辽军见援军赶到,便开门列阵,鸣鼓助攻。宋军在辽军数路猛攻下,全线崩溃。次日黎明,太宗在混战中腿上中了两箭,仓皇奔逃至涿州,因箭伤无法骑马而换成驴车继续南逃。辽军追杀三十余里,耶律休哥身上也多处受伤,不能驭马,便改乘轻车追逐,至涿州未获宋太宗而还师。
在高梁河之战中,就兵力对比而言,宋军明显占上风,但却以残败而告终,使宋初以来培植的宋军精锐元气大伤。究其战败的内部原因,一是战略上的轻敌,以为挟战胜北汉的余威,必能奏功。二是战术上的失策,屯兵坚城之下,不做打援的部署,乃至处于内外数路夹攻的被动境地。三是士气的不振,将士连续作战,身心均已疲惫,将领中甚至有掳掠北汉妇女充当军妓,其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可以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