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南京围城之役,当年九月与次年十月,辽军两次攻宋,双方互有胜败,谁都不敢说胜券稳操。现在自宋太祖就志在解决的燕云十六州问题,对太宗说来成为一个棘手的难题。首先,战端一开,已经切断和平解决的所有可能。大言既出,不打则贻笑天下,威望扫地;若打则覆辙在前,胜负难料。太宗有点进退两难。
太平兴国七年,趁辽圣宗新即位之际,宋太宗甚至谋求与契丹恢复以前的和平状态,但因没有正式的国书而遭到拒绝。而要下国书求和,太宗还拉不下这面子。在接到辽朝拒绝的信息以后,太宗重新开始积极备战。
雍熙三年(986年)正月,经过长期准备,宋太宗决定再次发动大规模的伐辽战争,史称雍熙北伐。之所以这时发起北征,太宗是出于对内外形势的判断才做出的。
先说对内,高梁河战败时,军中见太宗不知去向,竟有人打算拥立太祖之子赵德昭,这令太宗深感皇位未稳,于是转而注意内政。到雍熙初年,不仅太祖之子都已死去,连居于准皇储地位的皇弟廷美也已贬死,太宗最后一块心病已经除掉,因而可以放心攘外了。而自南京围城之役以来,七年来战略物资的准备积聚,也足以对付一场大战。
再说对外,太宗误信边将的报告,以为“契丹主少,母后专政,宠幸用事”。从表面现象来看,辽圣宗这年才十六岁,说得上是“主少”;政事听命于其母承天太后,说“母后专政”也名副其实;而承天太后也确实重用她所钟爱的韩德让,在大计方针上多有听从,以“宠幸用事”评断也相去不远。
但承天太后与韩德让共掌朝政称得上是黄金拍档,这一时期也是辽朝历史上最辉煌的年代。就以边境防务而言,承天太后在圣宗即位当年,就任命耶律休哥为燕京留守,允许他便宜行事,总令南面的军务。史称耶律休哥在这一期间“劝农桑,修武备,边境大治”。他不仅是一代名将,也是有眼光的政治家,对宋朝的进犯早有防备。因而宋太宗在对外征战时机的选择上,是绝对错误的。
雍熙北伐是宋太宗亲自指挥的,这次他没有亲征,而是用阵图遥控指挥。阵图是宋代猜防武将,实行“将从中御”政策的产物。宋太祖是宋代皇帝中唯一的天才军事家,他用将“专而不疑”,只在命将出师前作简要的指示和告诫。太宗的韬略远不能与乃兄相比,却自以为是军事天才,对武将的猜忌防范之心十分强烈,为了“将从中御”,就预先设计好阵图交给出征的将帅,让他们不折不扣执行。太宗、真宗两朝阵图最为盛行,但也是对辽战争一败再败的年代。战争形势瞬息万变,在当时通讯条件下根本不可能及时反馈进行调整,阵图的荒谬可想而知。
且看太宗这次的战略部署:东路以曹彬为主帅,米信为副,率领宋军主力两军同行,出雄州(今河北雄县),以缓慢行军的战术,张大声势,向辽南京进发,以牵制辽军主力;中路以田重进为统帅,出飞狐口(今河北涞源);西路以潘美为主帅,杨业为副,出雁门关(今山西代县北),攻取关外诸州,再与中路军会合,然后挥师东进,从北面与东路军夹攻南京。这一战略的不足在于:一是三路大军过于分散,不能及时有效的进行配合;二是东路主力等待时机的时间过长,容易出现不测之变。结局果然如此。
三路大军一开始进展都很顺利。中路军攻占了灵丘(今属山西)、蔚州(今山西蔚县)。西路军更是连克寰(今山西朔县东北)、朔(今山西朔县)、云(今山西大同)、应(今山西应县)等州。东路军攻占了岐沟关(今河北涞水东)、涿州等地,耶律休哥仍坚守南京,避免与宋军正面交锋,同时派轻骑深入敌后,截断其粮道。
辽圣宗与承天太后接到耶律休哥的求援消息,立即征调诸部兵增援南京,统一归休哥指挥,以抗击宋军东路主力。母子俩亲率大军南下,驻兵涿州东北,等待各路援军到达,以便决战。
曹彬在三月进占涿州以后,与耶律休哥的军队相持在涿水之北,十余天后,终因粮草不济,退守雄州以便就粮。太宗听到这一消息,大惊失色,即派使者指使他向米信军集结,养精蓄锐等待中西路军的会师。而这时中西路军屡战获胜的捷报不断传来,东路将士纷纷要求出战,以便为北征主力争回点面子。
曹彬只得率军与米信军会合,再度进攻涿州。因休哥以轻骑不断夜袭单兵落伍者,曹彬命部队排成方阵行进,一边行军,一边在两边挖掘壕堑,以防敌骑侵袭,将士疲惫不堪,从雄州到涿州仅百余里路,竟走了二十来天。等到达涿州,曹彬发现承天太后率大军已驻扎在涿州东北,连忙决定退兵。这时耶律休哥已补充了精锐的援军,全力追击宋军。
五月,两军激战于岐沟关,宋军以粮车环绕自卫,被辽军包围,成关门打狗之势。曹彬、米信趁夜色率部突围,渡拒马河时,遭辽军追击,溺死者不可胜计。曹彬溃退至易州(今河北易县),驻营沙河,听说追兵又至,宋军如惊弓之鸟,争过沙河,死者过半,河水为之不流。残余宋军向高阳(今属河北)溃逃,被耶律休哥追上,死者数万,丢弃的兵甲高如山丘。宋军主力全线崩溃,伤亡惨重。
宋太宗接到东路军残败的战报,立即命令中路军退驻定州,西路军退回代州。而辽承天太后则调集优势兵力向西,以便全力对付中西两路的宋军。见到宋中、西路军后撤,耶律斜轸等不及援军到达,就主动出击了。这时,中路军已安全撤回,西路军又接到太宗的指令,要求他们掩护寰、朔、云、应四州居民迁至内地,这只孤悬敌后的西路军就成为辽军唯一追击的目标。
七月,西路军副帅杨业建议避开敌军主力,出大石路(今山西代县西北),配合云、朔守将撤离两州军民,但监军王铣却逼他与辽军正面交锋,主帅潘美不置可否,杨业无奈,只得出战,行前要求他们在陈家谷口接应。但当他与耶律斜轸的大军浴血苦战退至约定地点时,潘美、王铣已率军退走,杨业拼死血战,中箭被俘。辽军在岐沟关和陈家谷两次战役中大获全胜,彻底击败了宋太宗亲自指挥的雍熙北伐。
稍作休整后,十一月,辽军分东西两路南下攻宋,作为对雍熙北征的报复。西路军由耶律休哥率领,东路军由承天太后亲自统领,在滹沱河北与西路军会合,渡河以后直扑瀛州(今河北河间)。宋朝守将刘廷让约沧州守将李继隆以精兵来援,岂料李继隆畏缩不至。当时天气奇寒,宋军拉不开弓弩,被辽军围困聚歼,死者数万,大将贺令图等被俘,刘廷让只身逃回瀛州。辽军乘胜南攻,大名(今属河北)以北,悉遭蹂躏。耶律休哥建议干脆把辽朝的边境推到黄河北岸,承天太后没有同意,次年正月,下令还师。
雍熙北征是宋辽之间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也是宋太宗企图收复燕云的最后努力。这次军事行动再次以惨败而告终,对辽宋双方以后历史的走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对宋朝来说,雍熙北征的失败在君臣将士中间普遍滋生出一种恐辽心理。在这种心理的支配下,宋朝彻底放弃了以武力收复燕云的梦想,把战略进攻变为战略防御,对辽一味采取守势。
为了阻止辽朝骑兵的南攻,宋朝采纳知雄州何承矩的建议,在西起保州(今河北保定),东至泥姑寨(今天津塘沽)的九百里间,利用原来的河淀塘泊,疏通蓄水,构筑塘堤,形成南北宽十里至百余里不等、深数尺至丈余不等的防御地带,其间设立寨铺,派兵驻守。这一工事的实际效果是十分有限的,最有力的证明就是澶渊之盟时辽朝骑兵照样直逼黄河北岸。
在对外失利的情势下,宋太宗转而把统治重点放在对内的防范和控制上。端拱二年(989年),他声称“欲理外,先理内,内既理,外自安”,确立了宋朝以一贯之的守内虚外政策。由于收复燕云的无望,宋朝北大门的锁钥始终掌握在辽朝的手中,不久就有澶渊之盟的订立,令宋朝背上了岁币的包袱。这种阴影也直接影响到宋朝对夏、金关系的格局。
对辽朝来说,高梁河之战和反击雍熙北征的胜利不仅解了南京之围,而且包围了作为辽朝立国生命线的燕云十六州,难怪《辽史》有一段话称赞这两仗说:“是两役也,辽亦岌岌乎殆矣!休哥奋击于高梁,敌兵奔溃;斜轸擒继业于朔州,旋复故地。宋自是不复深入,社稷固而边疆宁”。“宋自是不复深入”,意义不可低估。辽朝不仅在这场较量中完全占据了上风,而且也表面自后晋石敬塘献燕云十六州半个世纪以来,中原国家与辽朝对这块农耕地区和军事重地的长期争夺画上了句号。从此以后,这一地区在辽朝的统治下,社会经济有了长足而稳定的发展。
实际上,不论宋辽哪一方试图控制占有燕云十六州,都是无可非议的。高梁河战败的次年,太宗还没有死了收复燕云的心,张齐贤有针对的上了一奏说:“臣闻家六合者以天下为心,岂止争尺寸之事,角强弱之事而已乎!”南宋有个叫吕中的学者评论张齐贤的奏议,说他只知道辽朝不可伐,却不知道燕云所在当取,当取的理由有二:“一则中国之民陷于左衽,二则中国之显移于夷狄。”前一条理由事关民族与文化问题,在当时当然是原则性的大问题。但从历史长时段来看,在民族融合和文化趋同的过程中,左衽之民陷于中原,中原之民陷于左衽,都是不可避免的双向代价。后一条理由确是宋朝必取燕云的关键所在,即吕中所谓“燕蓟不收则河北之地不固,河北不固则河南不可高枕而卧”。更何况燕云十六州原来就是从中原国家划给契丹的,宋朝志在必得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从契丹来说,燕云十六州一旦纳入自己的版图,就具有两方面的重要意义。一方面,在军事地理学上,这一地区也成为辽朝防止中原国家长驱深入的军事屏障。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这一地区的农耕经济与其原先的游牧经济形成良性的互补,随着年代推移已经成为辽朝赖以立国的最重要的经济板块,因而辽朝殊死的保卫这一生命线也是情理中事。
也可以说,中原国家失去燕云,不会影响其原来的社会文明程度;而辽朝一旦失去这一地区,它的经济文化形态就会发生质的变化,成为类似前代突厥、柔然那样勃然而兴倏然而灭的游牧政权。既然双方都有取得燕云十六州的历史合理性,而双方又互不相让,便只有战争解决问题。历史就是这么干脆而无情,但战争结局却是历史的必然性和偶然性胶合的产物。李塨以为:自雄才大略的宋太祖一死,“而天下不能混一矣”。宋太宗没有这一方面的雄才大略,应是毫无疑问的。
细说宋朝15:杨家将
在陈家谷之战中被俘的西路军副帅杨业,成为后来民间杨家将故事的主角。元明戏曲小说中的内容,虽也有历史的影子,但颇多附会成分。历史是不能戏说的,但杨家将倒是值得在这里细说的,目的也是把历史和附会区分开来。
杨业是麟州新秦(今陕西神木北)人,后来迁居太原,《宋史》本传说他是并州太原人,是指他的今籍而言的。新秦地近边塞,以战射为习俗,杨氏也以武力称雄一方。杨业的父亲叫杨宏信,这是根据欧阳修为杨琪作的墓志铭,而《东都事略》、《宋史》和《资治通鉴》都说他叫杨信。有人认为是名信,字宏信,实际上可能避宋太祖之父赵弘殷的讳,史家才改称杨信的。
后晋末年,契丹骑兵经常剽掠汉地居民,杨信大约在这一期间组织地方武装,在火山起事,自称麟州刺史。后汉代晋以后,他听命于汉,麟州刺史一职也得到了承认。后周建立,杨信表示归服,不久去世,职位由杨业之弟杨崇训继承。
杨崇训一度投降北汉,避北汉国主刘崇的讳,改名重训;后来重新依附后周,避恭帝的讳,改名重勋。北宋建立以后,重勋继续担任麟州防御使,多次击退北汉军队的侵犯,宋朝在麟州设建宁军,太祖让他做节度留后。其子杨光扆仍兼麟州兵马,欧阳修为作墓志的杨琪就是光扆之子。重勋子孙世居麟州,今陕西神木县北还有杨家村,都是这一系。
杨业原名杨重贵,大约在北汉建立前后不久投效刘旻,赐姓名为刘继业。晚唐五代之际,军阀为拉拢亲信,收为义儿,赐以同姓,原本就是风气,刘旻让杨业做自己儿子刘承钧的养子,故而将其名与孙辈继元等同一排行。杨业的生年说法很多。山西代县杨氏后裔说他享年五十九岁,应生于928年。但这一说法并未被学界所公认,另外还有924年、925年与935年诸说,莫衷其是。杨业效忠北汉,而其父却归顺后周,这种父子兄弟各效其主的现象在五代并不少见。
开包元年(968年),北宋派李继勋进攻北汉,杨业奉命扼守团柏谷,但当地守将降宋,他自度寡不敌众,领兵返回太原。不久,宋军兵临汾河,杨业封锁通往汾河桥的要道,被射中坐骑,只得退回城中。
次年,宋太祖亲征北汉时,杨业曾率数百精骑突袭党进所部,被宋军追击,缒城才得脱险。太原被围日久,杨业奉命与司空郭无为以精兵千人夜袭宋营,却因风雨晦冥,马足受伤,被迫收兵回城。看来杨业擅长突击和夜袭,善于进退自如,掌握作战的主动权。
虽然北汉与契丹结盟,但杨业对契丹却始终持抗击的态度。开宝二年,宋太祖久围太原撤兵之际,杨业向刘继元建议袭击屯驻于太原城下的契丹援军,他说:“契丹贪利弃信,他日必破吾国。今救兵骄而无备,愿袭取之,获马数万,因藉河东之地以归中国,使晋人免于涂炭。”杨业这一建议,还是出于传统的夷夏之防与正统观念,没有必要把他现代化为爱国统一思想。他在北汉官至建雄军节度使。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宋灭北汉一战,杨业殊死守城,十分骁勇。刘继元已经投降了,他还举城苦战。宋太宗素知其威名,让刘继元派人去招降。杨业北面再拜,恸哭解甲,来见太宗。太宗一再抚慰,让他恢复原姓,名业,但宋人乃至辽人还有叫他杨继业的。
杨业归宋以后,太宗因他习知边事,洞晓敌情,让他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成为三交都部署潘美的部属。潘美在后周时就与宋太祖交谊颇厚,攻荆湖、讨南汉、灭南塘、征北汉,他都是统帅级的大将,他的女儿嫁给太宗之子赵恒(也就是后来的真宗),与太宗的关系非同寻常。杨业上任以来,深知代州的重要性在于雁门关,因而他加紧修筑了雁门、大石等十余座关寨,大大加强了防御力量。
太平兴国五年,辽西京节度使萧多啰与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海率军十万侵犯雁门关,杨业率数百精骑,由小径绕至雁门北口,南向与潘美的大部队合击,大败辽军,杀萧多啰,俘李重海。七年,他与潘美再次在雁门关击破来犯的辽军,斩首三千,追击入辽境,破垒三十六,俘获老幼万人、牛马五万。
雁门之捷以后,辽军一见杨业的旗帜,就胆战心惊,率兵退去,杨无敌的威名远播辽朝。《续资治通鉴长编》记到这一情况后有一段话:“主将戍边者多嫉之,或潜上谤书,斥言其短。上皆不问,封其书付(杨)业。”主将当然就是潘美,其用意一方面表示对杨业的亲近和信任,另一方面也暗示杨业你的动静自有人汇报上来,这是统治者一贯使用的互相牵制的手段。
雍熙北伐中,潘杨分任西路军的正副统帅,攻克了寰、朔、应、云四州,宋方记载都把这一战绩归功于潘美名下。倒是《辽史》相关战将的传记都说“宋将杨继业陷山西城邑”,只有《辽史·圣宗纪》说“宋潘美陷云州”,可见西路军战功主要是杨业的贡献。
七月,当东路军溃败、中路军撤退以后,西路军担负起掩护四州居民迁入内地的重任。形势对宋军相当不利,辽将耶律斜轸率领十余万大军正在寻机聚歼宋军主力。杨业认为,辽军势盛,不可正面接战,可以出大石路(今山西应县西南),事先派人密告云、朔守将配合,将民众迁徙到石碣谷,我们再派强弩手千人扼守谷口,用骑兵在中路声援,就能完成预定的任务。
但监军王侁却指斥杨业怯懦,要他出雁门关正面迎敌。杨业告诉他这是必败之势,王侁讥刺他说:“君侯素号无敌,如今领精兵数万,却逗挠不前,不要是别有企图吧!”这时,主帅潘美在一旁不置可否,对王侁的主张表示默许。
杨业只得出战,悲愤的说:“此去必定不利。我杨业是太原降将,理应当死,天子不杀而授以兵柄。我这不是纵敌不击,而是希望立尺寸之功,报效国恩。现在诸位责怪我杨业避敌,我就应先战死在敌阵之前!”但他还打算败中求胜,临行请求潘美在陈家谷口两侧埋伏强弩步兵接应,以夹击敌军。
杨业出战以后,王侁派人登高瞭望,不见契丹队伍,误认为敌人败走,欲争战功,便领兵离开谷口,沿马邑川行进二十里,后听说杨业战败,干脆引兵撤退了。作为久经争战的主帅,潘美完全知道撤离防地的严重后果,却听之任之,不加阻拦,他确实有妒功嫉能、坐视其死的责任。
杨业引兵南出朔州三十里,耶律斜轸见杨业前来,佯败退兵至狼牙村,辽将萧挞凛率伏兵从四处杀来,宋军大溃。这时杨业麾下还有百余人,他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子,与我一起死不值得,可以突围还报天子。”众人感动得流泪,却没有一人肯离去。
杨业且战且退,从日中战至日暮,转战到陈家谷口,见空无一人,抚胸大哭。他身上已受伤数十处,仍率帐下勇士力战,手刃敌兵数百人,转入深林,被射中坐骑,坠马被俘。
耶律斜轸责问:“你与我国角胜三十余年,今日有何面目相见!”杨业叹息说:“主上期望我抗敌捍边,不料反为奸臣所迫,致使王师败绩,有何面目求活!”于是三日不食而死,首级被送往辽朝。他的儿子延玉也死于陈家谷之战中,将士无一生还。
杨业所说的“为奸臣所迫”,所指为谁是不言而喻的。他与部下全部壮烈战死的消息传来,北宋朝野无不为之愤叹。迫于舆论,太宗将王侁除名配金州,而潘美“降三官”,所降的只是检校太师等虚衔。实际上,潘美、王侁之所以有恃无恐的诬陷乃至迫害杨业,正是太宗“行不测之威福以固天位”的统治政策的必然产物。
然而,人民自有他们的好恶标准,杨业的威名和节操赢得了宋辽两国人民的崇敬。至迟在宋仁宗中期,辽朝在古北口为杨业建立了杨无敌庙。而关于杨家将的传说,仁宗时期也已经在民间流传开了。皇祐三年(1051年),欧阳修就说其“父子皆为名将,其智勇号称无敌。至今天下之士至于里儿野竖,皆能道之”。
杨业的儿子见诸史籍记载的有七人,戏曲小说中倒与此相符。七人之中,除延玉战死,其他六人依次为延朗、延浦、延训、延壤、延贵和延彬。《宋史·杨延昭传》说得明明白白,“延昭本名延朗”,这是真宗时为避所谓圣祖赵玄朗的讳。但后来的戏曲小说却误作两人,还以为延昭排行第四,延朗排行第六。尽管《续资治通鉴长编》、《宋史》和《东都事略》都说契丹忌惮延朗,“目为杨六郎”,但据学者考证,他却不是杨业的第六子。因为在这些史书记载朝廷为杨业诸子加官时,都是延朗领头。按照当时赠官长幼有序的原则,又由于战死的延玉排行不清楚,不能排除延玉是长子的可能,但延朗不是杨业的长子就是次子。但为什么史书又称延朗为六郎呢?比较和情合理的说法认为,六郎是延朗在同一先祖的兄弟中的大排行,宋人以长称幼或平辈相称时,这一习惯颇为盛行,而契丹因屡为其败,便也以宋军盛传之称相呼,后人不察,遂以为他是杨业的第六子。
杨业诸子,就数延朗的事迹最为详细,《宋史》有他的传。杨业生前认为“此儿类我”,每次大仗都带在身边。雍熙北伐时,他担任先锋攻打朔州和应州,流矢中臂仍奋战不止。真宗咸平二年(999年),他任保州缘边都巡检使,驻兵遂城(今河北徐水西)。辽承天太后率大军南下猛攻,遂城危在旦夕。时当十月,北方已天寒地冻,他命令士兵汲水浇灌外侧城墙,一夜之间凝为冰城。契丹兵见滑溜溜的无法攻城,只得退兵。延朗乘机出击,截获许多武器。
澶渊之盟时,他向真宗建议,趁契丹去国千里、人马俱乏之际,部署驻军,扼其要道,不仅屯驻在澶渊的敌军可以歼灭,幽、易诸州也可袭取。被契丹骑兵吓破胆的真宗不同意这一建议,延朗就自己率兵“抵辽境,破古城”,斩获颇多。真宗听说,立即派人前往监视他的行动,不许他闯下乱子。他终于英雄无用武之地,死在高阳关副都部署的任上,享年五十七岁。
延朗的儿子杨文广,《宋史》也有传。小说戏曲里说文广是宗宝之子,在延朗与文广之间加了一代,与史无据,史书里也没有宗宝其人。文广曾任秦凤路副都总管,筑筚篥城,长期抗击过西夏。熙宁七年(1074年),辽朝遣使与宋争代州地界,文广献上了攻取幽燕的计划,但不久就去世了。在抗击契丹的问题上,他是继承祖、父遗志的。
至于戏曲小说中所说杨业之妻是佘太君,文广之母是穆桂英,都与史无据。佘太君最早见于元代杂剧,到清代方志和笔记里,才出现杨业娶折德扆之女,而佘太君是折太君音讹的说法。宋初武将中却有折德扆其人,但这些方志和笔记颇有倒果为因的作派,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宋代史籍和碑刻还不能验证这一说法。
杨业父子的事迹虽然在仁宗以后已流传在里儿野竖之口,但通过文艺方式广为传播似在宋室南渡以后。对杨家将故事进行全面考证的余嘉锡推断:“今流俗之所传说,比起于南渡之后。时经丧败,民不聊生,恨金人之侵扰,痛国耻之不复,追惟靖康之祸,始于徽宗之约金攻辽,开门揖盗。因念当太宗之时,国家强盛,倘能重用杨无敌以取燕云,则女真蕞尔小夷,远隔塞外,何敢侵凌上国。由是讴歌思慕,播在人口,而令公六郎父子之名,遂盛传于民间。”
宋代市民文艺的兴起,也为杨家将传说的不胫而走提供了载体,在已知宋代话本中就有《杨令公》和《五郎为僧》等名目。宋元易代,又是中原国家输给了北方游牧国家,几乎是宋辽、宋金关系的翻版,于是杂剧扮演杨家将题材,也成为当时民族感情的一种寄托。不说已经亡佚的,现存元杂剧中,《谢金吾诈拆清风府》、《昊天塔孟良盗骨殖》和《八大王开诏救忠》都是演述杨家将故事的。《谢金吾》有一段唱词道:
他他他也则为俺赵社稷,
甘心儿撞倒在李陵碑,
便死也不将他名节毁。
他也曾斩将夺旗,耀武扬威,
普天下哪一个不识得他是杨无敌!
谁听了都会热血沸腾、胆气贲张的,不过撞到李陵碑只是艺术夸张,于史也是无据的。
细说宋朝16:太平兴国
中国皇帝的年号是大有讲究的,这里难以细说,但宋代许多年号,实际上可以看成是这个皇帝在这一时期的施政纲领。宋太宗即位当年,就迫不及待的把太祖开宝年号改为太平兴国,就有发表施政演说的味道。完成统一,收复燕云,是太平兴国的武功方面,可谓是成败参半,这里再说说其文治的内容。
先说科举取士。科举制度创始于隋唐,宋承唐制,但也有不少完善和改革。太宗在这一方面的重要举措,就是大开科举之门。他说是“欲博求俊乂”,“为政治之具”,也夹杂着迫不及待的培养“天子门生”的私心。
太平兴国二年(977年),是太宗即位以后的第一次开科,即所谓的龙飞榜,共取进士一百零九人,诸科二百零七人,特奏名一百九十一人。这一榜的进士受到特别的礼遇,据说是因为张齐贤的缘故。有记载说,太祖晚年去洛阳,洛阳人张齐贤献下北汉、富民等十策,太祖召见他,称赞他有四策不错,他坚持说十策都可行,太祖一怒之下命卫士将其拽出。回来后对其弟光义说:“我这次到西京,只得到一个张齐贤,留给你取他自辅吧。”而此时张齐贤虽中了龙飞榜,排名却在数十名以后,为了起用齐贤,太宗干脆大部分录用了。这个故事旨在说明太祖在生前就决定传位给太宗,即便不是子虚乌有,也很可能经过太宗的加工和改造。
太平兴国五年进士有龙虎榜之称,李沆、王旦、寇准和张咏都是这榜取中的,都是北宋前期第一流人才。这榜值得一提的是,现任官也有举进士赴殿试的,说明科举的市场价与含金量在攀升,好比现在做了处长还要拿博士一样。从太平兴国八年开始,及第进士赐宴琼林苑成为一种定制,这也是为了提高进士的身价和地位。
雍熙二年(985年)的礼部贡举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首次实行试官亲戚别试制度,即另设考场,另派考官,这一回避法后来也推广到乡试中。二是进士唱名赐第制度由这科开始,这也是曾强进士自豪感的有力手段,以至后来韩琦敢对名将狄青蔑视地说:“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尹洙更是说:即便是统兵数十万,恢复幽燕,奏凯太庙,也比不上状元及第那么荣耀。
端拱元年(988年)贡举确立了贡院制度,以后省试都基本遵行。制度规定:省试前,由御史台派一名官员监门,在都堂帘外设立桌案,唱名给每个应试士子印试纸。阅卷合格,录进士试卷供皇帝审阅,诸科则只录姓名。皇帝御定以后,先各书姓名分散报捷,次日再放榜唱名。向皇帝谢恩以后赴国子监谒见孔子像,接着在琼林苑举行两天闻喜宴,首日宴进士,次日宴诸科,都算是皇帝赐宴。宴罢及第者题名刻石于贡院,再由状元牵头,召集同科举人择日聚会,称为期集,列叙姓名、乡贯、三代,叙同年关系。然后登科之人赴吏部试判三道,称为关试,作为吏部选官时的参考。
淳化三年(992年)是太宗朝最后一次开科,也有两点值得一说。一是对主考官实行锁院制度,即考官在奉诏知贡举时当场就入贡院,与外界隔绝往来,使其不能预先接受请托贿赂。二是殿试时首次实行糊名考校法,即把举子的姓名籍贯糊去,防止徇私舞弊,这一制度后来也推广到科举制的各种考试中(真宗朝还实行试卷誊录,只把试卷的抄件交考官评阅,使其无法辨认考生字迹)。
纵观太宗朝的科举,有两大特点,即取士多,提升快。取士多当然是与太祖朝相比。太祖朝几乎年年开科,共取士十五榜,取进士最多一榜是开宝八年的三十一人,最少一榜是乾德四年仅六人;十五榜共取进士一百八十八人,平均每榜仅取十三人不到;倘把诸科和特奏名的二百六十七人也计算在内,每榜也仅取三十人略强。太宗朝开科八次,取进士最多一榜是淳化三年达三百五十三人,最少一榜是太平兴国三年也有七十四人;八榜共取进士一千四百七十八人,平均每榜竟达约一百八十六人,是太祖朝的十四倍;倘把诸科和特奏名的四千四百零六人也计算在内,每榜取士多达七百三十五人,将近太祖朝的二十四倍。太祖开科从开国到去世共计十七年,平均每年取士约十七人,其中进士十一人。太宗从即位次年开科取士,淳化三年以后就不再开科场,年代跨度为十六年,平均每年取士约达三百六十八人,其中进士九十二人,分别是太祖时代的二十一倍和八倍。太宗朝人才当然不会一下子比太祖朝十倍二十倍的涌现出来,这完全是太宗政策导向的结果。
再看提升快。唐代进士往往并不立即兑现官职,而宋代只要一举进士就直接授以京官。在以后升迁中,宋代特别讲究所谓资格出身,中过进士的称为“有出身”,出自荫补的叫做“无出身”,科举、荫补以外途径入仕的则是“杂出身”,而进士出身是最受优待的。太宗即位次年开科取中的进士,七年以后吕蒙正和张齐贤已位至执政,十二年后吕蒙正已担任宰相。据统计,太宗朝的进士中,有十八人在本朝已位居宰执。难怪宋人有“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的说法,凤凰池指宰相府。也就是说,到太宗后期,太宗通过大开科举之门,已经使由自己录取的士人,占据了从中枢机构到州县幕职的大小官位,从而宣告了宋朝文官统治的真正确立。
接着来说文官统治。太宗对文官统治是倾力扶植的,在雍熙北伐失败以后,更是片面强调文治,走向另一极端。除了通过扩大科举,培育文官人选外,太宗还采取了相关措施。
其一,身为表率,好书重文。他曾指出:“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政。”他自称每天退朝,“不废观书”。他请国子博士李觉张幕设座,为自己与中央大员讲解《周易》,听后大说“足为鉴戒”。太宗还力劝武臣读书,命左右取《军戒》三篇,对枢密使王显说:“今掌枢机,无暇读书,读此可免面墙。”在他的影响下,不仅文臣向学,武将也读起书来。一天辞朝,不识一字的党进忽然对太宗说:“臣闻上古,其风朴略,愿官家好将息。”左右莫名其妙,他说:“我见措大们掉书袋,我也掉一两句,也要官家知道我读书来。”
其二,文臣统兵,以文制武。太祖虽用文臣知州,但边境州郡一般仍用武将。太宗以为武臣不知政事,开始兼用文臣。他让进士出身的柳开出知宁边军(治今河北蠡县),并历长边州;同时把一批文臣调到军中任职,以致宋人后来把文臣领兵管辖边郡称为“至道故事”。淳化五年,又名文臣、参知政事赵昌言为川陕招安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其后文臣出任安抚使、经略安抚使或兼任驻泊一方的马步军都总管督帅武将渐成惯例。宿将曹翰曾在太宗面前赋诗道:“曾因国难披金甲,耻为家贫卖宝刀”,家贫卖刀只是说说而已,却表达了武将对权力地位日渐下降的满腹牢骚。
其三,官职差遣,成为制度。太宗先后设立了差遣院、三班院等专门任命差遣的机构,标志着宋初以来官、职、差遣分离现象渐成制度。宋代的“官”只表示官位和俸禄的高低,也称寄禄官;“差遣”才是实职,也称职事官,往往带有知、直、判、权、提点、提举等前置动词;“职”指馆职和贴职,馆职即馆阁之职,贴职指职事官不任馆阁实务而监领馆阁之职,只是一种荣誉性的名衔,完全用来礼遇文官的。举一个例子来说,《宋史》本传说包拯以龙图阁直学士,召权知开封府,迁右司郎中,这里的龙图阁直学士是贴职,权知开封府才是差遣,右司郎中是寄禄官,指可以享受这一级别的俸禄。官职差遣分离制度的推行,其积极作用是使整个文官系统更加灵活适用,负面影响则是冗官问题的日渐严重。
其四,词臣宰执,重用文官。词臣指为皇帝起草内制的翰林学士和起草外制的加知制诰,太宗简选时尤其注意德行与文学并重。当时有一种说法:朝廷任命一制诰,好比一佛出世。而太宗则表示,翰林学士之职亲近贵重,他恨不得自己来干。太宗一朝执政中,有七人是从翰林学士升任的,词臣成为最优先考虑的宰执人选。再看太宗朝宰执的构成,宰相九人,全部是文官,有出身者六人;正副枢密使三十五人,文官出身的有二十一人,占百分之六十;参知政事十八人,全部是文官。一个以科举出身的士大夫为主体的文官政府,正是在太宗朝正式形成的。
最后说说文化工程。没有文化大工程的衬托,太平盛世总显得气象不足。明代永乐和乾隆修大典与全书那样的用心,宋太宗早着先鞭了。太宗朝文化大工程主要有三项。
其一,搜访图书,组织校勘。太平兴国九年,太宗命令三馆将现存藏书与唐代《开元四部书目》进行核对,将阙目公布中外,凡献书三百卷以上者,酌情授官或另行安排。至道元年(995年),太宗又专程派人前往江南、两浙购求图书。这类诏书与措施,在太宗一朝并不少见。在访寻图书的同时,太宗还组织学者校勘典籍。太宗朝官方组织校勘的典籍主要是历代重要的正史、字书和医书。官方组织传世典籍的校勘,成为宋代的一种传统,对文化的传承是有好处的。
其二,健全馆阁,养育人才。宋太祖时以昭文馆、史馆和集贤院为三馆,用来典藏图书。太宗即位次年视察三馆,见屋社低小,环境喧杂,便下令营建新三馆,并亲自规划,建成后栋宇花木,宏伟壮丽,赐总名为崇文院。其后又在在崇文院里新建立秘阁,用来收藏三馆的珍本图书和大内的古画墨迹。太宗还让文士担任三馆和秘阁中自校理到学士的各级职位。馆阁之职选人较严,成为文士升迁中枢要职的捷径,宋代文官也以带馆职为荣,因而馆职实际上是养育中央人才的储备库。
其三,编修大书,昭示太平。清人把《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太平广记》和《册府元龟》并称为宋朝四大书,前三部都是太宗朝修成的。《太平御览》是一部综合性的类书,完工在即时,太宗每天“御览”三卷,一年读完了这部大书,就把原定书名《太平总类》改为《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是小说的类书,《文苑英华》是一部文学作品的类书。太宗朝官方编纂的大型图书还有医学类书《神医普救方》一千卷(已佚)《太平圣惠方》一百卷、《雍熙广韵》一百卷、《太平寰宇记》二百卷。不难发现,在太宗下诏编修的大书中,以“太平”命名的特别多,也许他自知武功没法与乃兄太祖相比,就特别强调“文德致治”,向天下臣民炫耀他带来的“太平”盛世。
细说宋朝17:天下已治蜀未治
谚云:“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到宋太宗晚年,除了燕云未复,其文治却也使社会经济文化蒸蒸日上。但就在他强调“文德治政”的时候,自太祖平蜀以来积累的种种矛盾终于交相作用,引起了总爆发。王小波李顺起义给他的太平盛世涂抹上讽刺的油彩。
自唐末五代以来,号称天府之国的川蜀因地处西南,既没有受到黄巢起义军对豪宗大姓的扫荡,也没有经历中原那样严重战乱的摧残,入川避乱的官僚地主为数不少,他们与土著的大户巨室一起,肆意进行土地兼并,残酷剥削当地农民。与其他地区的客户相比,川峡佃户所占人口比例甚至高达百分之八十至九十,而所受到的人身束缚也远为严重。他们被称为“旁户”,地主豪民往往数世役使他们犹如奴隶,少的一家占有数十户,多的动辄三五百户。宋代的建立并没有解决这一问题,因而旁户成为李顺起事的主要力量。
宋平后蜀,不仅没有解决原有的矛盾,反而加入了新的动乱因素。后蜀被攻下以后,宋太祖命令从水陆两路,用十余年的时间,把后蜀积聚的珍宝、钱币、布帛、粮食悉数运到开封。此举激怒了川蜀军民,于是就有全师雄领导的全四川地方性的变乱。宋将王全斌镇压这次起事历时近十个月(而平蜀仅用两月余),还坑杀了未参加变乱的二万七千余名蜀兵。表面上的反抗被重兵压服了,但川蜀军民对宋朝政府怨愤的过节始终郁积着。
而宋初对四川地区又在经济上实行超强压榨的政策。当地政府不仅把后蜀头子钱、牛皮钱等苛捐杂税全部继承下来,二税的征收也比其他地区繁重。官吏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太宗时曾考核川峡州县长吏,不法者多达百余人,只有彭山县令齐振元以所谓清白强干受到太宗表彰,而他实际上是个与老百姓为敌,“收赇得金,多寄民家”。由此不难想见川蜀剥削之苛急,吏治之污浊。
宋朝政府对茶叶和布帛的禁榷(官卖)政策,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把无以为生的茶农、农户和手工业者都逼上了揭竿而起的绝路。四川历来号称“罗纨锦绮等物甲天下”,宋朝就在这里设立“博买务”对布帛实行专卖,迫使贩卖布帛的小商人纷纷破产,从事布帛生产的手工业者和农户的利益也大受损害。茶叶在唐宋之际已成为生活必需品,榷茶也成为朝廷的重要财源之一。所谓榷茶就是政府实行茶叶专卖,设立专门机构,以低价向被称为“园户”的专业茶农强行收购茶叶。这样,即使原先以贩茶为业的茶贩失去了生计,同时又致种茶利薄,茶农也相继破产。不仅王小波本人是丧失生计的茶贩,追随他造反的不少就是破产的茶农。
淳化四年(993年)二月,王小波在青城聚众起事,喊出“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的口号。现代学界把这一口号概括为“均贫富”,给予很高的评价,但也有人质疑其能否视为一个明确的纲领。实际上既没有必要否认这个口号,它毕竟是社会极端不平等的状况下底层人民的最后呼声;但也无需从思想史角度给予过高的推重,因为“不患寡而患不均”早就是儒家一贯的主张,这一口号没有增加新内容。
王小波占领了青城县城,各地“旁户”纷纷加入进来,不久,就攻克了彭山县。愤怒的民众杀死了横暴贪污的县令齐振元,剖开他的肚子,塞进他搜刮来的钱财。岁末,王小波在进攻江原(今四川崇庆)时,中箭身亡,队伍由其妻弟李顺统领。
李顺召集占领地区的富人大姓,勒令他们申报所有的财产和粮食,除留下生活必要的部分,一律没收,大赈贫乏,因而大受贫苦民众的拥戴。他继续率领民众攻州夺县,淳化五年正月,大军进入西南首府成都,他自称大蜀王,国号大蜀,建元“应运”,任命了从中央中书令到地方知州等官职,铸造了“应运元宝”等钱币。
随后,大蜀军四出扩大战果,除少数州县,川蜀全境大都成了新政府的天下。但大蜀军在军事上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一是派主力进攻梓州(今四川三台),围攻八十余天不下,仍不做战略调整。二是仅派数千士兵去攻打剑门关,被宋军击败,致使入川门户仍然掌握在宋军手里。
迟至淳化五年正月,宋太宗才听到川蜀之变,立即命亲信宦官王继恩率领大军前往镇压。王继恩完全袭用当初平蜀的路线,一路沿长江水陆并进西上入蜀,另一路则直扑剑门关,以保证入川的后援军队和战争物资畅通无阻。宋军入川以后立即增援梓州,而由剑门入川的宋军也节节向南推进,迫使大蜀军全线撤退。
五月,大蜀政权的中心成都被宋朝大军攻破,十余万大蜀军大多战死,被斩首者达三万。据王继恩奏报,包括李顺在内的十二名大蜀政权的领袖押至凤翔时被处死。但有史料说李顺下落不明,一说他战死了;一说他逃脱了,三十余年后,已经七十余岁时,才在广州被俘,押送到京城斩首。
王继恩攻下成都,几乎重演了王全斌的老套,怂恿士兵劫掠妇女和财物,杀人取乐。逼得李顺的余部张余再竖大旗,集结万余人,沿长江东进,攻下了包括嘉州(今四川乐山)、渝州(今重庆市)在内的沿江八州,众至数万,准备攻下夔州(今重庆奉节),东出三峡。但正面遭到了刚入川的中央禁军的阻击,千余艘战船被夺,二万余人战死。张余只得率军西撤,至道元年(995年)在嘉州被俘处死。
次年,张余的余部王鸬鹚自称“邛南王”,再次起事攻邛州(今四川邛崃)和蜀州(今四川崇庆),四川巡检石普向太宗建议,一边免除一边租赋,揭榜安民,一边进兵围剿,终于消灭了王鸬鹚。王小波李顺起义的余波才被平息。
王小波李顺起义给太宗以极大的震撼。淳化五年,他把成都府降格为益州,随即派张咏出任知州,赋予它便宜从事的特权。张咏入川恩威并用,在所谓“化贼为民”上做了不少工作,稳定了川峡的局势。川人把张咏与李冰、文翁和诸葛亮共奉为治蜀名臣。至于张咏的历史地位实际上有没有那么高是可以斟酌的,但他明白“贼”与“民”本没有绝对的界限,给后来当政者还是启示良多的。
与此同时,太宗下了宋朝历史上罕见的一道罪己诏,承认自己“委任不当,烛理不明,致彼亲民之官,不以惠和为政”,表示要“改为更张,永鉴前弊”。不久,川蜀停止榷茶,似是这道罪己诏的直接恩惠。但太宗死后半年,四川广武卒刘旰又聚众攻略,所至之处官军不能抗锋。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年)正月,益州士兵推举都虞候王均为领袖,建号“大蜀”,建元“化顺”,再次发动兵变,坚持到十月才被镇压。最后仍由治蜀名臣张咏再知益州,才结束了宋初以来川蜀地区屡叛不靖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