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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虞云国 当前章节:153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44

乾兴元年(1022年),真宗病情加剧,问左右怎么眼前老不见寇准,左右也不敢据实回答。二月,真宗去世,遗诏命皇后权处分军国事,辅太子听政。据说,其庙号本来应为“玄宗”,为避赵玄朗的讳才改成真宗的。史称景德以来,“四方无事,百姓康乐,户口蕃庶,田野日辟”,但他没有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富国强兵,反而去搞神道设教的玩意,虚耗国力,粉饰太平,以满足心理上的自慰。真宗一声行事颇有效法唐玄宗处。他只有在咸平初政时,还差强人意,似欲有为;大中祥符以后,所为昏悖,与唐玄宗先明后昏倒是相差不多的。

细说宋朝25:刘太后

宋真宗原配妻子是潘美的女儿,即位前已去世;即位后所立的郭皇后,在景德四年(1007年)病故。其后,中宫多年虚位。在众多的妃嫔中,真宗属意的是刘德妃。德妃名叫刘娥,益州华阳(今四川成都)人,他出身微贱,是个孤女,不得已十来岁就嫁给当地的银匠龚美。龚美走街串巷给人打造银器,她就摇拨浪鼓招揽顾客,雍熙初年,一齐来到了京城。真宗当时封为襄王,他的神女梦只想娶一个川妹子,他一向认为蜀地女子“多材慧”。而龚美因为贫寒正准备把刘娥改嫁,经襄王府给事张耆介绍,刘娥一入王府,就大受宠爱,这年她仅十五岁。但太宗知道这事,即令其子将刘娥逐出王府。这时真宗已割舍不得,便让她寄居在张耆家。十来年后,直到太宗去世才将她接回重圆鸳梦。其后,她在后宫的地位升迁很快。

《宋史·后妃传》说刘皇后原籍太原,父祖都是五代高级将领,这是她得势后为了掩饰自己家事寒微编派出来的。正是基于同一考虑,刘娥做上皇后以后,总以美差为诱饵拉刘姓高官认同宗。她先找权知开封府刘综攀近族,刘综称自己是河中府(今山西永济)人,没有亲属在宫中。不久,刘皇后又召见权发遣开封府刘烨,他虽是名族,却是洛阳人,刘后急咻咻地对他说:“想见一见你的家谱,咋俩恐怕是同宗。”刘烨忙说不敢不敢。

正因为刘娥并不是太原刘氏的破落户,真宗打算立他为后时遭到大臣们激烈反对。但真宗仍力排众议,在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立她为皇后。她没有娘家亲族,便以前夫龚美为兄弟,改姓刘氏。这桩婚事说明宋代婚姻已经不太注重门第,也表明北宋时妇女改嫁尚未有后来贞节观念的束缚。

刘皇后生性警悟,通晓书史,朝廷政事,能记始末。宫闱有事,真宗询问,她都能引据故实,妥善应答,政治才干颇受真宗倚重。天禧四年春天,真宗一度病重,朝政就多由她决断。在天禧末年罢黜寇准、李迪和处置周怀政事变中,她不但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因此确立了后党的绝对地位。

真宗死后,遗诏命尊皇后刘氏为皇太后,军国重事,权取处分。丁谓力主去掉“权”字,王曾说:“称权足以昭示后世。何况增减诏书,自有法则,竟要率先破规矩吗?”丁谓这才作罢。次年,改元天圣,“天圣”拆字即为“二人圣”,即指宋仁宗与刘太后两位圣人。明道是刘太后在世时的第二个年号,“明”字由日月两字合成,与天圣一样,也是为了取悦刘太后。从此,她垂帘听政达十一年,成为宋朝第一位临朝的母后,仁宗朝前期之政就是她统治的产物。

听政之初,在进一步贬黜寇准和李迪问题上,刘太后与丁谓是完全一致的。寇准被贬为雷州司户参军,李迪贬为衡州团练副使。王曾认为贬责太重,丁谓瞪着他威胁道:“你这居停主人还有要说的吗?恐怕自己也难免吧!”丁谓还陪人前去阴谋逼死两人,寇准要来人拿出赐死的诏书,来人拿不出,他照旧喝他的酒;李迪要去寻短见,被儿子救起。有人问丁谓,倘若李迪贬死,你如何面对士论,他无赖的回答:“将来记史,不过说上一句‘天下惜之’而已。”

丁谓为了擅权,勾结入内押班雷允恭,让太后降诏道:“新帝每月朔望两次朝见群臣。大事由太后召见辅臣决定;一般政事令雷允恭传递给太后,圈定以后颁下执行。”王曾向丁谓指出:“两宫异处而权归宦官,是祸乱的先兆。”他认为应改按照东汉故事,五日一朝,皇帝在左,太后在右,垂帘听政。但丁谓这时权倾中外,根本没把王曾放在眼里。

刘太后旁观者清,知道丁谓擅断朝政的种种劣迹,她也知道丁谓要她下的诏出实际上在架空她。当时正为真宗赶修陵寝,丁谓是山陵使,雷允恭是都监。雷允恭听说山陵移上百步,就可使皇帝多子孙,便自作主张,在丁谓的同意下,移动了陵位,不料地下水上冒,陵寝工程搁浅。王曾瞅准机会向太后单独奏明了真相,太后便毫不犹豫地以此为机会,处死了雷允恭,罢免了丁谓宰相的职位,将其贬为崖州司户参军,终于把朝廷大权夺回到自己的手中。当时民谣说:“欲得天下宁,当拔眼中丁;欲得天下好,莫如召寇老。”刘太后贬黜丁谓大快人心,但她没有采纳民谣的另一半,她与寇准的从政风格都有点自以为是的倾向,两人是无法合作的。

刘太后听政以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听从王曾和吕夷简等人的建议,把天书随同真宗一起葬入永定陵,下令禁止兴建宫观,废除宫观使,有力遏制了大中祥符以来弥漫朝野的迷信狂热。在其他朝政上,在她听政期间也颇有建树。

一是创设谏院。为了解下情,她在天圣七年恢复了太宗时设立的理检院。明道元年,她又创立谏院。她并非一概不听逆耳之言,也有从谏如流的时候。

二是澄清吏治。天圣、明道间,她曾六次下令严惩贪官污吏。京西转运使刘绰为讨好邀功,声称要把多余的千余斛粮食发运京师,她冷笑道:“你认识王曾、张知白、吕夷简和鲁宗道吗?他们谁是因为进献多搜刮的粮食而升官的!”在她的倡导下,当时涌现了范仲淹、王随、张伦、薛奎等一批廉吏。她还颁布了《约束文武臣僚子弟诏》,防止官员子弟违法乱纪。她要求大臣们把子孙和亲族姓名悉数写上来,诈称推恩授官之用,实际上却把个大臣的关系网和裙带图张贴在自己的寝殿中,大臣每有进拟差遣,就对照图表,不是两府亲戚才同意除授。

三是重视水利。经长期施工,终于在天圣五年堵塞了危害九年之久的黄河滑州决口(在今河南滑县)。天圣、明道间重大水利工程还有长达一百八十里的泰州捍海堰,灌田千顷的舒州吴塘堰等。

四是发行交子。宋初,川陕流通铁钱,但沉重的铁钱携带十分不便。于是,成都富豪连保印造交子,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但伪造交子也时有出现。天圣元年(1023年),刘太后批准在益州(今四川成都)成立官办的交子务,发行官交子。这与她货泉“欲流天下而通有无”的经济主张是完全一致的。

五是完善科举。天圣间,进一步扩大取士名额,严密考试制度,新设考试科目,宋代的武举就始设于这一时期。

六是兴办州学。她得知孙奭在兖州建立州学,便下令赐以学田,作为学粮;其后还赐青州州学《九经》。在她的倡导下,天圣明道间创办了一些府州学,成为“庆历兴学”的先声。

对刘太后的治绩,《宋史》有一段大体公允的评论:“当天圣、明道间,天子富于春秋,母后称制,而内外肃然,纪纲具举,朝政无大阙失”。

当然,在她垂帘听政十余年间,也倚用宦官、放纵外戚,这往往是母后临朝的孪生现象,但毕竟没有达到危害朝政的程度。以宦官而论,尽管后人说她“制命出于帷幄,威福假于内官”,但她重用的罗崇勋和江德明,还没有资格列入《宋史·宦官传》,可见其危害不大。

至于外戚,因她本身就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基础,其兄刘美在她垂帘以前已经去世。外戚中唯一位至执政大臣的是钱惟演,他把妹妹嫁给了刘美,后与得势的丁谓联姻,是一个专攀高亲的无耻之徒。他在真宗生前就是枢密副使,太后垂帘后升枢密使,但不久就以太后姻亲“不可与机政”的理由,被解职出朝。后来他两度谋取相位,都遭到朝论的强烈反对,御史鞠咏甚至表示:倘若相惟演,就当朝撕毁拜相诏书。刘太后也终没敢让他圆上宰相梦。

女主听政,在中国古代总不为正统观念所认同,因而王曾力争一个“权”字,刘太后在垂帘之初也不得不许诺“候皇帝春秋长,即当还政”。天圣七年,仁宗已到及冠之年(二十岁),但刘太后丝毫没有还政的动静。于是,其后几年,内外臣僚要求仁宗亲政的呼声越来越高,对这些奏疏,刘太后或是不予理睬,或是借故把建议者调离出朝,将大权一直攥到去世为止。

在宋人记载中,颇有刘太后准备效法武则天的说法。明道二年,她打算穿着天子衮冕谒见太庙,参知政事薛奎问她:“大谒之日,究竟作男儿拜,还是作女儿拜?”但她还是穿戴经过改造的皇太后冠服谒拜了太庙。当她命有关部门撰著《谢太庙记》时,却遭到了抵制,认为皇太后谒庙不能作为后世之法。

刘太后也曾试探性地问大臣:“唐武后何如主?”以耿直著称的鲁宗道毫不犹豫地回答:“唐之罪人,几危社稷!”她默然不语。有讨好的臣僚建议仿武后故事立刘氏七庙,她询问宰执,鲁宗道反问她准备拿嗣君怎么办,于是她只得作罢。三司使程琳献《武后临朝图》以为迎合,它掷于地上,说:“我不做这种有负祖宗的事!”据说,她临死前对着仁宗拉拉自己的天子衮冕,似乎欲有所言,大臣薛奎认为她在示意穿着天子衮冕不能见先帝于地下,仁宗命改用皇后冠服入殓。

虽说刘太后未必不想效法武则天,但宋代限制女主和外戚干政的家法十分森严,大臣、台谏和其他臣僚得以援引谏阻,使刘太后纵有其心也无其胆,以致她不得不表态不做有负祖宗的事情。晚年,她召见曾反对她预政的李迪,问道:“我今日保护天子至此,你以为如何?”李迪心悦诚服的表示:当初不知皇太后盛德乃止于此。

刘太后是一位有功于宋朝统治的女政治家,史称“虽政出宫闱,而号令严明,恩威加天下”。大体说来,她的政治才干与政绩绝不在其夫真宗与其子仁宗之下,其临朝时的个人品德也应基本肯定。在她听政的天圣、明道时期,不仅恢复了真宗咸平、景德年间的发展势头,还为仁宗庆历盛事奠定了基础。

明道二年(1033年),刘太后去世。宋仁宗这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刘太后亲生的。原来,她的生母李氏是刘皇后的侍儿,因为长得肤色明丽,真宗让她侍寝而怀上了孕。孩子生下后,刘皇后夺为己子,让杨淑妃抚育。他从小叫刘皇后为大娘娘,叫杨淑妃为小娘娘。

李氏因为地位低下,不敢理论,默然杂处宫嫔之中。人们都畏惧刘皇后,也没人敢说明真相。仁宗即位,刘太后让李氏去为真宗守陵,隔绝这对亲生母子,以确保自己的权力。同时访得她失散多年的兄弟李用和,让这个衣食无靠的凿纸钱的小工当上了三班奉职,步步升迁,做得也并不十分绝情。

李氏是明道元年(1032年)去世的,死前虽进位宸妃,但刘太后仍打算以宫人之礼在宫外治丧。宰相吕夷简不以为然,太后大为不满,夷简从容道:“不为刘氏着想,我不敢说;倘若考虑刘氏,丧仪自当从厚。”太后终于感悟,用一品礼和皇太后服入殓厚葬。

刘太后一驾崩,有人就对仁宗添油加醋的说李宸妃死于非命。血浓于水,仁宗在下哀痛诏自责,尊生母为皇太后的同时,派兵包围了刘氏第宅,亲自哭着开棺验视,见生母穿着皇太后的冠服,在水银的养护下肤色如生,才感叹人言不可信,说:“大娘娘平生分明矣!”其后对刘氏恩礼益厚。这段历史后来演变为“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和戏曲,但把刘皇后刻画为阴狠刻毒的典型,与人物原型相去太远。刘皇后在这一问题上虽有自己的私心和不当行为,但对李氏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灭绝天良,小说戏剧的细节描写并不可信。

细说宋朝26:景祐亲政

明道二年(1033年),刘太后去世,遗诏以杨太妃为皇太后,与皇帝同议军国事。御史中丞蔡齐和谏官范仲淹都上疏指出:皇帝刚亲政,岂能让女后相继称制。于是删去遗诏中“同议军国事”的内容,仁宗开始亲政,他亲政以后的第一个年号是景祐。

明道二年四月,仁宗组成了亲政以后第一届宰执班子,体现了试图消除太后影响的意图。旧相张士逊留任,他是仁宗东宫老师。仁宗先与另一旧相吕夷简讨论班底,准备把原为太后信任的执政张耆、夏竦和晏殊都罢政出朝,不料仁宗把这一打算泄露给郭皇后听,郭皇后说了一句:“夷简就独独不趋附太后吗?不过机巧善变罢了。”仁宗立即改变了对吕夷简的看法,把吕夷简的相位也给罢免了。

取代吕夷简为相的是李迪,太后垂帘的十余年中,他一直出守地方,未获重用,再次入相倒也堪称人选。执政中参知政事薛奎是留任的,他在天圣七年就入政府,议论从不迎合回避,倘若所论不被采纳,归宅就嗟叹不食,家人笑他,他说:“我仰惭古人,俯愧后世啊!”新任命的执政还有参知政事王随、枢密副使李谘和签书枢密院事王德用。吕夷简被出乎意料的罢相,就托内侍阎文应打听,才知底里。但他不动声色,半年以后,仁宗感到张士逊在朝政上不能有所建明,思念夷简,又召他为相。

亲政之初,有人抓住仁宗非刘太后亲生的空子,在皇太后垂帘听政上大做诋毁的文章。倘若过分纠缠在琐细旧帐上,对于政局的稳定和朝政的革新显然是不利的。范仲淹向仁宗指出:“太后保护陛下十余年,今天应掩盖其小过失,保全其大恩德。”仁宗听了既感动,又惭愧,表示自己也不忍心听这些诋毁,便下诏不许再议论皇太后垂帘听政时的事情。其后范仲淹提出八项建议,吕夷简也上书指出朝廷的八种积弊,请求改革弊政的呼声十分强烈。仁宗也有振衰起弊一新政治的良好愿望。但仁宗亲政还没有改元,刷新朝政尚未着手,就发生了废后风波。

在仁宗的婚姻上,刘太后也是强行贯彻自己的意志。仁宗最先醉心于姿色绝世的王蒙正的女儿,刘太后却认为她妖艳太甚不利少主,把她改配给自己的侄儿。在正式选后时,仁宗属意于大将张美的曾孙女,但刘太后坚持立另一大将郭崇的孙女为皇后。仁宗对硬塞给他的郭皇后并不喜欢,而郭皇后却仗着太后之势非常骄纵,使仁宗难得亲近其他妃嫔,仁宗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

太后去世后,仁宗就追册已死的张美人为皇后,既还张美人的旧情,也报刘太后的宿怨。而郭皇后却不时与仁宗宠爱的尚、杨两美人争宠夺爱。一次,尚氏当着仁宗讥刺她,气得她跳起来打尚氏的耳光,仁宗庇护尚氏,一掌落在仁宗的脖子上。一怒之下,仁宗决定废黜郭后,与宰执近臣商量。宰相吕夷简对前不久因郭后一句话而罢相出朝,一直耿耿于怀,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报复的机会。他在表示赞同时,还提供了两条强有力的废后理由,一是皇后九年无子,二是汉唐自有故事。

十二月,废后诏书一公布,立即引起轩然大波。由于吕夷简的指示,台谏官反对废后的奏疏也无法转达给仁宗。于是,御史中丞孔道辅率领范仲淹等十名台谏官进殿面奏,认为皇后不应轻率废黜,要求仁宗接见,当面进谏。但吕夷简早有布置,殿门紧闭不开。孔道辅拍打门环,大呼:“皇后被废这种大事,奈何不听台谏入言?”仁宗命宰相向台谏官说明皇后当废的情况,在辩论中,孔道辅和范仲淹等台谏官占据着道义的制高点,逼得吕夷简无话可说,只得让他们明天直接向皇帝进谏。

回去后,吕夷简对仁宗说台谏官这样请对非太平美事,便让仁宗早做准备。第二天,孔道辅正准备上朝留百官一起与宰相当廷辩论,却听到了仁宗关于台谏即日起不许相率请对的诏书,同时接到了处罚台谏官的诏书,道辅、仲淹出知州郡,其他台谏官分别罚金。在这场废后风波中,虽然在皇帝与宰相的联手打击下,台谏官的进谏未能最终见效,但作为承担中央监察功能的官僚圈,他们已经发出了独立的声音。

景祐元年(1034年),被废的郭后出居瑶华宫,而尚、杨二美人越发得宠。但仁宗不久一场大病,数日不省人事。朝臣们私下议论,认为都是二美人“每夕侍上寝”的缘故。内侍阎文应不断劝说仁宗,仁宗不耐烦的略一点头,阎文应就把二美人送出了后宫。次日,传出诏旨:尚美人出为道士,杨美人安置别宅。九月,曹彬的孙女立为皇后。

仁宗后来颇思郭氏,派密使召她入宫,郭氏表示:若再受诏,必须百官立班受册。阎文应一向在仁宗面前说郭氏的坏话,担心郭氏入宫对己不利。恰巧郭氏得病,仁宗让他带医生前去治病,郭氏不久暴卒,人们都怀疑是阎文应下的毒手。郭氏和二美人最终都是后妃制度的受害者。

仁宗亲政当年,改变太后垂帘以来单日上朝的惯例,恢复每日上朝问政的祖宗旧制。对百官章奏,无论大事小事,仁宗都亲自批览,以致吕夷简也劝他抓大放小,不要每事躬亲。

但一年以后,仁宗主要兴趣转移到修订新乐和校勘图书上去了。前者的主要成果是制定了景祐新乐,编纂了《乐书》和《景祐广乐记》。后者的主要成果是三馆秘阁完成了四库书的校勘,共计二万余卷。

其余的精力,仁宗则投入了大内后宫。于是,关于仁宗日居深宫好近女色的传言不仅流布道路,也在一些朝臣的上疏里委婉的出现。谏官滕宗谅形容仁宗“临朝则多羸形倦色,决事如不挂圣怀”,仁宗怒不可遏,以言宫闱事不实,将他贬官出朝。

景祐二年(1035年),宰相吕夷简也编了一部中书行政法规,名为《中书总例》,惶惶四百十九册。他得意的声称“让一个庸夫拿着这书,也可以做宰相”。作为一个能臣,他是颇想大权独揽,有所作为的。这年年初,宰相里迪的姻亲范讽被御史庞籍参劾,李迪将庞籍迁官以为袒护。不料庞籍要求追查,吕夷简抓住契机穷追不舍,使得政敌李迪因庇护姻亲而罢相出朝,自己当上了首相。

代替李迪为相的是王曾,他在上一年重入政府任枢密使。王曾在天圣间任相七年,吕夷简作为参知政事曾是他的副手,对王曾相当尊重,王曾因而力荐他为相。吕夷简在王曾罢相后连任五年宰相,在仁宗亲政初虽一度罢相出朝,但不久依然回朝做他的首相。也许为了报答提携之恩,也为了排挤李迪,吕夷简力请他回朝但任枢密使。

范仲淹与王曾相处很好,这年也被召入朝但任天章阁待制,依旧直言无隐。他认为郭皇后之死与阎文应有关,就上疏揭发,阎文应终于贬逐岭南,死在路上。事关郭皇后之死,吕夷简有点别扭,就递话过来:“待制乃是侍从,不是口舌之任。”言外之意让他闭嘴。范仲淹反击道:“向皇帝进言,正是侍从所应做的!”吕夷简就让他去权知开封府,指望以事繁任重让仲淹无暇议论朝政,也希望他在繁忙的公务中犯错误,好有将他调离出京的把柄。岂料范仲淹到任仅一个月,就使素称难治的开封府“肃然称治”,以至当地人称赞他“朝廷无忧有范君,京师无忧有希文”(仲淹字希文)。

范仲淹对幸进之徒奔竞于吕夷简门下深为不满,绘制了一幅《百官图》进献给仁宗,指明近年升迁的官员中,哪些是正常迁转,哪些有宰相私心,还提醒仁宗说:“进退近臣,不宜全委宰相。”他还援引汉成帝过分信任张禹,导致王莽专政的历史教训,锋芒直指吕夷简道:“恐怕今日朝廷也有张禹破坏陛下家法!”夷简听说大怒,在仁宗面前逐一辩驳,指控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将他贬知饶州。吕夷简还让仁宗在朝堂张贴所谓的“朋党碑”,界饬百官越职言事。

吕夷简一手遮天、穷治朋党的做法,引起正直之士的强烈不满。秘书丞、集贤校理余靖上书仁宗,请求追改贬黜范仲淹的诏命。馆阁校勘尹洙自愿要求列明范仲淹的“朋党”,不愿再在京师呆下去。欧阳修也在馆阁校勘的任上,他致信右司谏高若讷,批评他身为言官,不敢说话,有何脸面见士大夫。高若讷把信交给了仁宗,于是欧阳修与余靖、尹洙都被贬官出朝。另一个馆阁校勘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记这一事件,四贤指范仲淹、余靖、尹洙和欧阳修,一不肖指高若讷,一时洛阳纸贵,争相传抄,公道人心在范仲淹这边。而仁宗在这场风波中,听任吕夷简为所欲为,与亲政之初广求直言的做法大相径庭。

王曾这时还是宰相,范仲淹曾当面批评他:“誉扬人才,是宰相的责任。您的盛德,唯独这一方面还有欠缺。”王曾回答说:“倘若当政者,恩欲归己,怨将归谁?”范仲淹深为叹服。王曾与吕夷简并相以后,见他独断专行,许多问题上政见分歧,搞不到一块儿,矛盾再也无法掩盖。

仁宗问王曾有什么不满,他便把所听到的吕夷简招权市恩、收受贿赂的传闻说了出来。仁宗问夷简,他就与王曾在仁宗面前对质。王曾的话难免有点过头,受贿之类指控又难以立即坐实。执政中,参知政事宋绶倒向吕夷简,枢密副使蔡齐则敬重王曾,宰执分为两派经常在仁宗面前争吵个不停。景祐四年,仁宗一怒之下,把吕夷简与王曾,连同追随他们的宋绶和蔡齐都给罢免了。

景祐五年十月,西北党项领袖元昊自称大夏皇帝。十一月,宋仁宗改元宝元。十二月,西北传来元昊起兵反宋的边报,结束了并不值得称道的景祐初政。

细说宋朝27:元昊

李德明的儿子元昊,小字嵬理,更名曩霄。他幼读兵书,又懂佛学,精通汉、藏文,确是王霸之才。据说宋朝边帅曹玮见其状貌,失声惊叹:“真英物也!”成年以后,他对其父的和宋政策深表不满。一次,他建议父亲用宋朝俸赐,训练蕃族,对宋朝小则四出劫掠,大则侵夺封疆,其父回答说:“我们苦于长期用兵。我部族三十年来,能有锦绮之衣,乃宋朝之恩,不可辜负!”他当即反驳道:“衣皮毛,事畜牧,这是我族习性。英雄之生,应当称王称霸,何必衣锦着绮!”

继位以后,元昊执行其祖、父的既定方针,继续与吐蕃和回纥激烈争夺对河西的控制权,其中尤以与河湟吐蕃的较量最为持久和艰苦,有必要细说其委末。

自唐末吐蕃王朝崩溃以来,吐蕃民族即以部族为生存活动的社群,《宋史》说其“族种分散,无复统一”。与李继迁父子争夺凉州的潘罗支兄弟属于吐蕃六谷部族,这时因凉州被夺,便退至青海湟水流域,依附河湟吐蕃首领唃厮啰。

唃厮啰,吐蕃语为佛子、王子之义,藏文史料证明他是吐蕃赞普的后裔。他原名欺南凌温,也许先辈流落异域,出生在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十二岁那年被一位大商人发现,带回河州(今甘肃临夏东北)。河湟吐蕃各部族正需要一个有号召力的政治领袖,于是,他被宗哥吐蕃僧李立遵和邈川(今青海乐都)吐蕃酋长温逋奇尊为赞普,以宗哥城(今青海平安)为王城。

李立遵有个人野心,自立为相(藏语论逋),与其他部族首领争夺统一河湟吐蕃的领导权。李立遵首先争取宋朝的支持,表示愿意进讨西夏,但要求封他赞普的尊号,宋朝对李立遵、唃厮啰胸存戒心,没有满足其封号的要求。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李立遵派兵不断侵扰宋秦渭地区,在三都谷(在今甘肃甘谷)之役中,被宋将曹玮大败,自此李立遵的权势大不如前。

大约在天圣元年(1023年)以后不久,唃厮啰摆脱了李立遵的控制,把王城迁往邈川,以温逋奇为相,与宋朝的关系也日渐密切融洽。但温逋奇也野心勃勃,企图取唃厮啰而代之。景祐二年(1035年),他发动政变,将唃厮啰囚入陷阱,捕杀反对者。唃厮啰被一守卫的士卒释放,利用赞普的号召力,平定了政变。

而后,唃厮啰权衡利害,再将王城迁至青唐城(今青海西宁)。自此,唃厮啰才成为名副其实的真正统治者,河湟吐蕃进入了唃厮啰时代。这一政权把分裂的吐蕃部落基本统一起来,拥有数十万居民,以政教合一的统治方式实际控制着河湟地区(今青海东北和甘肃西南毗邻地带),汉文史籍即便在唃厮啰去世以后也仍以其名称呼它。

在唃厮啰政权统治时期,丝绸之路中的河西走廊因西夏崛起而时有梗阻,青唐城便成为西域和中原商贾东西往来的交通枢纽,当地在此后百余年间也呈现出生产发达、商旅辐辏的繁荣景象。唃厮啰对外结好宋朝,以便在与西夏的抗衡中获得政治、军事和经济上的联盟者,以保卫河湟吐蕃政权。

而宋朝见唃厮啰强大,也一改以往的轻视和怀疑,对其封官晋爵也不断加码,希望借其力量对付西夏,在其后宋夏关系的旋律中,这一政策始终是一个明确的音符。唃厮啰政权的出现,直接威胁到党项在河西的霸主地位,双方的角逐不可避免。

景祐二年(1035年),元昊听到温逋奇政变的情报,即派大将苏奴儿率兵二万五千进攻猫牛城(在今青海西宁东北),不料苏奴儿兵败被俘。盛怒之下,元昊亲率大军攻城,月余不克,便诈称约和,暗派士兵等其城门开启,即夺门攻入,大肆屠城。元昊还乘其内乱派兵攻打宗哥城、带星岭,进围青唐城,试图一举解决吐蕃问题。

唃厮啰见元昊兵势正盛,便屯兵鄯州(在今青海西宁境内),坚壁不出,同时派兵十万,迂回阻断元昊退路。元昊渡宗哥河(即湟水,今黄河支流西川河)主动出击,并在水浅处插上标志作为回师向导,却被唃厮啰派人暗将标识移至深处。双方连续鏖战二百余天,元昊军队粮草不继,被唃厮啰击溃,士兵寻找标志争相渡河逃命,漂没溺死者大半,损失辎重无数。

宗哥河之役对河西政治地图的划定是意义重大的。唃厮啰通过这一战役,保卫了刚诞生的河湟吐蕃政权,直到其去世,西夏军队再也未敢饮马湟水。但次年唃厮啰家族分裂为三,其原配妻子李氏所生的长子瞎毡和次子磨毡角分别逃离青唐城,各拥部族,不受唃厮啰统治,磨毡角的谋主郢城俞龙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元昊的儿子。唃厮啰见祸起萧墙,深怀忧虑,便携后妻乔氏移住历精城(今青海西宁西)。元昊这才有可能腾出手来去专力对付回纥。

景祐三年七月,元昊攻下瓜州(今甘肃安西东南)回纥,随即西进再克沙州(今甘肃敦煌),扼守了河西走廊的西大门,回师途中顺手把肃州(今甘肃酒泉)也占领了。至此,元昊彻底控制了河西走廊,最终结束了甘州回纥在这一地区的统治,而与河湟吐蕃则大体以今天的大通河为界确定了双方的势力范围。

与此同时,自继位之日起,元昊就加快建国称帝的步伐。就宋朝来说,这时仍希望李德明的继承者保持臣属关系,故而使节不绝于道。但是元昊先是不出迎宋使,继而不肯跪拜受诏。虽然最终还是跪受了诏书,起来以后愤愤对大臣说:“先王大错特错,有这样的国家,还要向人臣拜吗?”

继位当年,元昊就宣布改姓立号,认为唐、宋赐姓李、赵都不足珍惜,党项王族的姓氏改用“嵬名”;废去宋、辽所封西平王或西夏王的封号,用党项语自称“吾祖”(兀卒),即自尊为天子可汗之意。

次年是宋明道二年(1033年),元昊一改使用宋朝年号纪元的旧例,借口明道年号冲犯其父名讳,改元“显道”,颁行国中,向宋朝发出了不奉正朔的明确信号。同时,下秃法令,严禁用汉人风俗结发,推行党项传统发式,境内三日不秃发者,众皆可杀。这年五月,升兴州为兴庆府,仿照唐都长安、宋都东京,扩建宫城,营造殿宇,为立国称帝做准备。元昊还颁行了官制和仪服制度。

西夏官制与辽朝的南北面官制颇有相通之处,一方面采宋制立官职,一方面设立党项官,两个系统并行。汉制官职由蕃、汉分别担任,以中书省和枢密院分为文武两班,最高长官分别为中书令和枢密使,以下共设十六司。天授礼法延祚二年(1039年),仿宋制,增设尚书令,总管十六司。党项官职有宁令、谟宁令、丁卢、素赉、祖儒、吕则、枢铭等,专授党项人。仪服也同时推行:文官戴幞头,穿靴持笏衣着紫绯;武臣按等级戴冠,穿绯衣或紫色旋襕衫,束带,着靴,配短刀或弓箭。

广运二年(1035年),元昊更新兵制。各部落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每二丁择取一人为正军,给马、骆各一,称长生马驼,每二正军,合用随军杂役一人。除步兵外,还设有“擒生军”十万,装备精良,直属皇室,在战争中专门掳掠生口充奴隶;另有名为“泼喜”的炮兵,负责在骆驼鞍上架旋风炮,发射拳大的石弹;骑兵中有三千“铁鹞子”,与后来金军的拐子马相似,是党项最骁勇的部队;侍卫军由擅长骑射的五千豪族子弟组成,号为“御园内六班直”,由元昊亲自掌握。

全国共有兵员五十万,以兴庆府为中心,西北起贺兰山、东南至西平府的腹心地区共驻守有十七万兵力,其他兵力则驻扎在相当于地方军区的各监军司里,全国分左右两厢共划为十二监军司。兵制改革使党项部落军事组织完成了向国家常备兵制的过渡,极大增强了战斗力。

大庆元年(1037年)五月,元昊为扩大政治声势,增设调整了所控制的州府,计有府、州、郡共二十个,疆域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今宁夏同心南),北控大漠。

七月,元昊改定礼乐制度。李德明时期礼乐悉尊宋制,元昊以为不足效法,名谟宁令野利仁荣以党项习俗改制礼乐,规定全国“悉用胡礼”,有不尊者族诛。

十一月,元昊设立蕃汉二学院,而蕃学院地位特尊。汉字用于与宋往来文书,蕃书即西夏文字,用于国内以及对吐蕃、回纥和西域诸国往来文书。元昊精通蕃汉文字,借用方块汉字形成创意以后,即命野利仁荣以一年时间演绎制成西夏文字十二卷。文字的创制,对西夏立国的意义是不言自明的。

至此,元昊完成了立国称帝的所有必要的准备步骤,一个西夏帝国呼之欲出。在所有立国措施中,元昊一方面无不贯彻了强烈而近乎偏执的民族意识,另一方面则明显仿效他所敌视的宋朝制度和做法,看似对立的两种倾向在西夏立国措施中形成一种张力。

大庆二年十月,元昊正式称帝,国号大夏,改元天授礼法延祚,追尊祖、父为太祖、太宗,封妻子野利氏为皇后,立儿子宁明为皇太子。元昊缔造了西夏王国,在称帝建国过程中,在促成与宋、辽鼎立的政治格局中,表现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的文治武功和雄才大略。

西夏立国实现了中国西北地区的局部统一,其后近二百年各民族间的同化和融合,为元朝全国范围内的各民族的大统一奠定了基础。但当时者却不见得有这种放宽视野以后的宽容见解。元昊立国称帝,与宋朝成为平起平坐的主权国,这对一向强调大义名分的宋朝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而元昊正打算实现对宋朝“小则恣意讨掠,大则侵夺疆土”的抱负,宋夏战争便不可避免。对此,且听下回分解,这里先把元昊说个有头有尾。

元昊为人有其雄杰、坚毅、果敢的一面,也有猜疑、凶鸷、暴戾的一面。前者使他成功,后者则使他受害。嵬名山遇是元昊的从叔,勇谋兼备,为元昊掌军政多年。对元昊执意侵宋,他以为“一二年间,必且坐困”,劝他“安守藩臣,岁享赐给”。元昊就想除掉他,示意山遇从弟惟序诬告其谋反,惟序将元昊意图泄露给山遇。大庆二年九月,山遇被迫破家投宋。不料宋延州知州郭劝不但无视山遇提供的情报,反而把山遇一行交还给元昊。元昊聚集从骑用乱箭将山遇父子活活射杀,其族人也尽数处死。宋方在处理这一事件上的虚弱和颟顸,更使元昊敢于断然向宋朝开战。

在宋夏战争中,元昊皇后野利氏的兄弟野利旺荣和野利遇乞多谋善战,功勋卓著(关于野利后与旺荣、遇乞的关系,一说是兄妹,一说旺荣兄弟是野利后的叔父)。宋朝边帅对其恨之入骨,庆历三年(1043年)种世衡利用元昊猜疑心理,巧施反间计。种世衡亲书一封给旺荣的问候信函,闪烁其辞中若有促行私约之意,再选死士以苦肉计面见元昊行诈。元昊见信,派心腹将领假托旺荣所遣去见世衡,世衡确知来使真实身份后,假戏真做,当面痛骂元昊,盛赞旺荣弃暗投明,并赐以厚礼,让使者转告旺荣“速决不要迟留”。使者回报,元昊立即杀了旺荣,但对野利遇乞依旧信用。

遇乞时驻天都山,故号天都大王。这年除夕,他领兵巡边,深入宋境数日而还,与他向来不和的元昊乳母诬陷他企图投宋,元昊将信将疑。种世衡获悉情报,即命细作盗得元昊赐给遇乞的宝刀,而后散布流言,声称遇乞已被诬陷而死,他将择日在边境上为其设祭。他把祭文写在板上,历述野利兄弟有意归顺,追忆除夕与遇乞晤面之快,痛悼其兄弟功败垂成。设祭当晚,故意以熊熊火光引来西夏巡边骑兵,逃离时存心遗弃祭器与盗来的宝刀,将祭文投入火堆。夏人扑灭余火,祭文清晰可辨,遂与宝刀一起送交元昊。元昊再中离间计,赐遇乞自杀。两位名将因元昊的猜疑而无辜就死,群臣人人自危。

元昊妻室后妃众多,即为以后更是贪婪好色,欲壑难填。他最先娶母族卫慕氏,后因卫慕族首领山喜与其争权,企图谋害他,事泄,他不仅族诛了卫慕一姓,竟把自己生母也鸩杀了。其妻卫慕氏责以人论大义,他将其也幽禁起来。幽禁中,卫慕氏生下一子,宠妃野利氏向元昊进谗言,他把卫慕氏母子都给杀了。

野利氏曾被立为皇后,为元昊生有三子。第三子早死,长子宁明被封为太子,因热衷辟谷之术,走火入魔,不能进食而死。次子宁令哥,状貌酷似乃父,深受元昊钟爱,被继立为太子。成年以后,元昊便为他聘娶党项大族没吚氏之女。不料元昊见没吚氏貌美,便自纳为妃,称为新皇后,还为她在天都山大起行宫。天都山守将野利遇乞难免有牢骚话,传到元昊那里,便对他心存恶感,终于堕入宋人的反间圈套。

在野利旺荣、遇乞被杀后,皇后野利氏时向元昊哭诉两人死的冤枉。元昊也悔之莫及,便寻访野利氏遗口。遇乞之妻没藏氏因出家为尼得以免死,被元昊访得。见她美艳绝伦,元昊便接入宫中,与其私通。被皇后野利氏发现,元昊令没藏氏仍入兴庆府戒坛寺为尼,自己常去幽会,出猎则同行共帐。天授礼法延祚十年(1047年),没臧氏在出猎的营帐里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继承皇位的谅祚。因为没藏氏的身份关系,谅祚就由没藏氏之兄没藏讹宠抚养。

元昊先是移情别恋没吚氏,继而宠幸没藏氏,野利氏时出怨语,终被废黜,幽闭别宫。宁令哥先是美妻被夺,继而母后被废,怨恨交加。而没藏讹宠兄妹,却为谅祚的皇位继承权,布下了借刀杀人之计。这时,没藏讹宠已升为国相,他派人与宁令哥密谋刺杀元昊。宁令哥信以为真,便联络野利族人约期下手。

次年正月元宵深夜,元昊烂醉如泥,由侍从扶入卧室,宁令哥持剑直入,一剑削去了元昊的鼻子。而讹宠事先埋伏好的卫士来救元昊,宁令哥仓皇逃脱,径投讹宠府邸藏身。讹宠反而以谋反罪逮捕了宁令哥,将他与其母野利氏一起处死。元昊因鼻疮发作,不治而死,遗命由从弟委哥宁令继位。

但没藏讹宠已控制了政局,朝臣们只得同意他的安排,立刚满周岁的谅祚为帝,上元昊庙号为景宗,尊其生母没藏氏为皇太后,讹宠以国相总揽军政大权。而由此为发端的母后干政,外戚专权,几乎成为西夏政治史的一大特点,其原因固然与后族基本上都是大族有关,也说明西夏政治在防范后戚擅权上还是远不成熟的。

细说宋朝28:宋夏和战

元昊立国以后,军事与外交两手并举,一面出兵攻掠宋朝鄜延路地区(今陕西北部),一面遣使宋朝要求承认既成事实,“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宋朝当然不能容忍藩属成为敌国,宝元二年(1039年),削去元昊的赐姓和官爵,断绝互市,张榜沿边,有能将元昊俘获或斩首者即授以定难军节度使。

当时的君臣都以天朝大国的观念来对待这一事变,认为元昊不过“蕞尔小丑”,大兵一出,就可诛灭。兴兵问罪,成为文武群臣舆论的主流。知集贤院吴育建议采取开国之初太祖对待江南藩国的方针,即稍易其名,故许其求,暂时顺抚,伺机收服,被宰相张士逊讥讽为脑子有毛病。

既然外交上一无所获,元昊决定用军事手段来夺取。当时,延州(今陕西延安)和泾州(今甘肃泾川)分别是鄜延路和泾原路帅府所在地,范雍和夏竦以经略使和马步军都总管的多重身份分知延州和泾州。宝元三年正月,元昊率大军一举攻下延州外围重镇金明寨,直逼鄜延帅府延州。范雍急召屯驻庆州的鄜延副总管刘平、石元孙前来救援。

二将率二万援军行至三川口(今陕西安塞东),元昊伏兵四起,双方发生激战,刘平耳朵中了流矢,依然率残部千余人与西夏军苦战两昼夜,最后与石元孙战败被俘。三川口战役结束后,元昊猛攻延州,七日而未能破城,时正大雪,西夏军不敌严寒,更恐切断后路,解围北归。

三川口之败震惊朝野,这是宋朝自雍熙北伐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也让宋朝知道元昊是必须认真对付的。宋朝调整了西北的统帅,任命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以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舰知泾州,范仲淹以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延州。在对夏方针上,韩琦主张主动进攻,根除隐患。范仲淹主张坚壁清野,固守抗敌,这一方针是鉴于宋朝长期边防不修,战斗力不强的实际作出的。

岁末,仁宗召见了韩琦与两府宰执,决定采取韩琦主攻的方针,次年正月组织鄜延与泾原两路军队进讨西夏。但范仲淹一边派名将种世衡在延州东北修筑军事要塞青涧城,一边加强延州城的防务,同时上书说服了仁宗,允许鄜延路暂缓出兵。这样,韩琦的主攻政策也就不能原封不动地推行。

宋朝的主动攻势还没有发动,元昊却先行一步。庆历元年(1041年)二月,元昊率十万大军准备进攻渭州(今甘肃平凉)。韩琦闻讯,即命环庆副都部署任福为大将,泾原驻泊都监桑怿为先锋,率部迎击。西夏军奉命诈败,一路丢弃马羊骆驼,宋军紧追至好水川(今宁夏隆德西北),见西夏军已设伏川口列阵以待,才知中了诱敌深入之计,但已无路可退。双方从清晨激战到正午,桑怿、任副都力战而死,宋军战死将士共达万余人。

好水川之败使主攻派失去了发言权,韩琦被降一级,贬知秦州(今甘肃天水)。这一期间,范仲淹在知延州任上得到了元昊派人转达的议和试探,就致信分析了八条“逆顺”的道理,但元昊回信的措辞十分傲慢,范仲淹当着来使将其烧毁了,录了个副本转呈朝廷。对此,朝廷以“人臣无外交”的罪名予以追究,将他贬知耀州(今陕西耀县)。

十月,宋朝中央将西北防务分为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以庞籍、范仲淹、王沿、韩琦分知四路帅府所在的延州、庆州、渭州和秦州,各兼本路马步军都部署。兵分四路,防地分明,但正如欧阳修所指出“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并不能改变“常战而常败”的局面。

而范仲淹在对西夏和战问题上的战略思想日渐为仁宗所接受,这一方针集中体现在庆历二年正月他给仁宗的奏议中。他认为:对西夏应以有效防务为出发点,具体原则是“攻宜取其近而兵势不危,守宜图其久而民力不匮”;在这一基础上,“招纳之策,可行其间”,因为“兵马精劲,西戎之所长也,金帛丰富,中国之所有也”,既然“礼仪不可化,干戈不可取,则当任其所有,胜其所长”。但朝廷中反对议和的声音仍十分激烈,双方还不能立刻走到谈判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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