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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第二十二章 白叶漫天

作者:归海 当前章节:12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10

一年半后,我回拒了团长等大批领导让我考军校的好意劝解,如期复原了。

当深夜坐上大巴车离开军营的一刻,我流着泪深深回望这只曾伴我度过无数或美好或悲伤岁月的钢铁雄狮,心里冷硬着发誓:我定要把这三年所有从记忆中抹去,就当我的生命里从来就不曾有过这段历史!

在陆文虎走后的那段日子里,我的绝望和悲伤无以言表,罄竹难书。许鸿安已经无法再用他的过去来开导我。而连长和炊事班的那些战友也都比我好过不了多少。能从那段日子里走出来,算是我的造化,应该感谢军旅开始后苦难在我灵魂深处磨练出的坚强。

在那段日子里,因为过于悲伤,我患上了“右冠状支脉阻滞”的心脏病;也因为长期吃不下睡不着而得上了严重的胃病,胃底有很大的淤积血块,至今不敢再喝一口白酒,一冷一热还会常犯;一百二十多斤的体重剩不到一百斤,瘦的得出现了“欧式眼”,直到几年后遇见天佑才开始恢复过来。

然而不管怎样,我走过来了!尽管走得磕磕绊绊,走得遍体鳞伤……

我从来没想过死,因为在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我永远都不会选择那条路。正是因为陆文虎的离开,承受了那莫大的绝望,才使我更加在乎亲人的感受,更加珍视自己的生命。也正是因为攀过了这不同寻常的殇山,让我懂得了只要坚持人世间就没有过不去的沟坎,在以后的岁月中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和苦痛,我都会一如既往地不肯消泯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复原回家后,我只在家住了一个晚上,便启程去了黑龙江。因为我要实现自己的承诺,去陆文虎家找他,尽管明知已没人期待我,也没人给我套狍子吃了,可我依然要去。

是的!我必须去。去看他最后一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把一些东西还给他,以免睹物思人不停的悲伤;还要把我收获的,却属于他的那枚军功章给他带去……

倒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汽车,最终到了陆文虎家所在的镇上,但由于时值寒冬时节大雪封山,根本就没有到他们村子的车,只好在镇上住一宿,第二天雇了一辆爬犁车,可是到了村子一打听,才知道陆文虎家住的九组离村子还有八里地,大雪中根本没有道路,只能徒步前往。

冬月的黑龙江寒冷异常,零下三四十度根本不算什么,雪都没过了膝盖。无比高大峥嵘的群山上林木茂密,被雪覆盖着,遮天蔽日。山路走至陡处,可以远远看到一条大江,冰上铺着厚厚的雪,一望无际。

经过千难万险,最后终于到了。

说这里的村子有些言过其实,不过是在两山加持的背风地方散落着十几二十户人家。

对于我的到来,这里的人表现出了无比的好奇,一些衣着简单却不见丝毫冷意的孩子、妇女和老人,围着我身后来到了陆文虎家——两间土坯茅草房。

随着后面孩子的嘻嘻哈哈叫嚷声,屋子里走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后面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你找大虎?你是……乔晖?”女人看了看我,问。

“是!”我说。

然后他就把我让到了屋里。

进门是厨房,砌着两个锅台,门口一个大水缸,周围也放了几个大缸,有的缸上盖了盖子,放些东西或用具。里屋是睡觉的地方,南北各一铺炕,炕梢放了一个老式的柜子,柜子上罗着被褥。地中间还有一个火炉子。房顶没有任何糊裱,可以清楚看到房梁和一些地方已经折断的高粱杆上,倒挂着陈年的蜘蛛网……

“大虎死了,你不是知道吗?”那个女人等我进了屋,他站在门口大缸前伸手舀了一瓢凉水,带着冰碴就那么咕咚咚直接喝进去了,然后看着我问:“你渴不渴?”

那个孩子见了生人,吓得抱住女人的腿,眼睛死死盯着我,一声也不敢吭。

“我不渴。”我说。

“大虎回来半年爷爷就死了,刚给爷爷烧完三七,大虎也死了……这房子没人住,我就住下了……要嫌冷把鞋脱了上炕暖和暖和。”女人进屋后,把孩子抱上炕,坐在炕边说。

“不冷,没事!那他父母呢?”我忍不住好奇问。

“大虎没父母,是爷爷在江上拣来的孩子,那个年头挨饿,养活不起就把孩子用盆装着扔(leng)江上,有银捡就活条命,没银捡拣就叫浪卷走……”女人说得很轻松。

可我,却听得无比沉重。心里那个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再咕嘟嘟流淌出鲜红的血液。

谁能真正了解他?硬得象一块石头,野得如一匹憾狼,有着不为人知的悲苦,却从来不说一句,什么都自己扛!

听了这个女人淡淡的话,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后,我渐渐明白了。

当初陆文虎那么急切想要回到这里,除了他对这个地方的眷恋之外,最大的吸引则是要回来照看那个年事已高,卧病在床,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爷爷。当把爷爷送走后,烧过了三七,陆文虎没有了过多的牵挂,一心奔我而来,谁料想……

“大虎不是孤儿,他有爷爷,还有我这个‘姐姐’。”女人听到我嘴里不自觉嘟囔了一句,她“乓乓”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反驳。

是啊!姐姐!从一见到这个身穿花棉袄的农村女人,我就知道陆文虎的选择并不正确。因为我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充斥着面对生活的坚韧。因为她可以在陆文虎死后坚决把骨灰捧到了这个他热爱的土地,而没有葬在冰冷的烈士陵园里。

这个名叫巧慧的女人或许才是他的一半,能为他做很多实事,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带给他无尽的伤害……

原本那个一身霸气、凶狠,野得胜过了一匹狼的高大的陆文虎,如今只剩一抔黄土,伴随着爷爷。

没有鲜花,没有墓碑,只有几株苍松迎风而立。

把雪扫得干干净净,除掉坟上的杂草,在坟前烧掉了他给我买的那套白色的衣裤,还有他写给我的那封已经褶皱得不成样子的信,以及巧慧一直没舍得烧的我和他的照片。

一杯杯敬着我从部队不远万里带来的,他曾经最爱喝的酒,点燃三支他从来不吸的烟,望着他静静躺在那里,心中默默祷念:

陆文虎,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用自己的意旨改变你人生的轨迹,你太过单纯,我不该逼迫你必须给老人让座,不该让你去抓小偷,更不该在你做这些的时候为你感到骄傲和自豪……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应该有自己的活法,而不应该为了让我高兴而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怕……

你是一个英雄,这一点,没有人会有任何的疑义。尽管你的出发点不是那么高尚,但是你做到了,你挽救了几条人命,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象你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枚军功章是我凭着出色的工作得来的,也是你一直以来的想要的东西,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你的那枚我留下了,留作一个纪念。

请你原谅我曾经,安息吧!

如果还有来世,如果你还做一个男人,你就要记住,千万不要去喜欢男人,那是一条坎坷崎岖的道路,两个男人之间,即使爱得情真意切,山摇地动,也不会有人喝彩,同样会受到世人的指责,如果下辈子我能做一个女人,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在以往的日子里,我从始到终也没叫过你一声班长,今天也许是见你最后一面了,那我就叫几声让你听听:

“班长。”

“班长!”

“班长……”

“班长——”

……

风在吹,树在摇,雪在飞,寒鸦阵阵,而他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凶我、骂我、笑我、说我是个“牛郎”了……

再次为他倒满了三杯酒,我把军功章戴在他的身上。抚摸着他冰冷的脸,我长跪不起,长哭当歌——

陆文虎永垂不朽!

卷尾上 再回军营

二零零九年,九月末。

北方的初秋,风捎来了丝丝凉意。大太阳依旧不肯隐去它最后的疯狂,向大地咆哮着余威。起伏的远山,一望无际的原野,快要成熟了的庄稼,蒙盖在一层浅淡的金色当中,略显得有些苍白,却发散出刺目的光芒。

列车,疾行。

在天佑的鼓励下,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无眠挣扎中,我最终下定决心,回一次那个曾经给了我无数梦想,无数希望,无数美好,却也给了我太多惊醒,太多绝望,太多悲伤的地方。用天佑的话说:要想彻底愈合,就要咬着牙忍住疼,把化脓的伤口割掉,这样才能长出新肉!

是啊!躲避了十年,总逃也不是办法,有些影像就跟在身后,如蛆附骨!如果不勇敢的转过身来,面对它,赶着它走,那么它会一直藏在你的影子里,在没有防备不经意的时刻,就会伸出一根手指捅你背后最痛的伤口。

而且我觉得,这个地方具有一股魔力,无数个汗透重衣的夜半惊醒,都会向我发出无声的吸引。

所以,我回来了。

躺在铺上望着车窗外的天地,我的心有些胆怵,但更多的却是无尽的落寞。

天佑没能陪我一起回来,原因只有一个字——忙!本来说的好好的,可一到关键时刻它总是出来一堆状况,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通往悲伤的列车上,享受着寂寞和孤独。

对于他的忙,其实我早已经习惯了。但这次不同,他明知道我是一个人。我觉得他应该陪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害怕。害怕面对那些触目惊心的过去。

但是我落寞的理由,甚至有些气愤的原因是,他不来也就算了,还把我的车钥匙拿走,说是不放心我这“二把刀”司机开这么远的路……

他是一个特别霸道的人,任何事情都必须按照他的意愿行使,而且他又是一个十分狡猾的人,无论我以怎样的方式反抗,最终都会一败涂地。

但是无论如何,我是不敢关机吓唬他的,那样如果他打不通我电话,即使明知道我没事,他也会急死。然而,从上车前,我一直看着电话,希图能听到他不放心的声音。可是,一夜半天过去了,电话里除了几个跨市时收到的欢迎信息和天气预报外,没有一点动静。

在来之前,我曾联系过赵凯和高强,希望他们能跟我一起回来看看。可赵凯说他五岁的女儿要参加一个电视节目,天天在舞蹈班学跳舞,他得负责接送,没法陪我。而高强则直接关机,估计又出海了。

自从我复员后,因为害怕想起那段殇事,也因为那时候的确太过幼稚,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抗拒与战友们来往。而赵凯和高强是我那些战友中唯一联系着的两个人。

赵凯为了他那个女人,没有考军校,复员后就留在了那座城市,成为了一个长途客运公司的司机,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非常可爱。高强也没有考军校,三年兵史已经让他受够了,复员后任职在一家船务公司,从船员升到了班长,一年有半年时间都在海上漂流,世界各地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结婚后生了个儿子,已经四岁了。

几乎每次高强上岸,都会死皮赖脸地拉上我去赵凯家噌几天,或者拉了赵凯来我这尽情祸祸……

华伟曾经连续给我写了四封信,那时的我最怕的就是他们这些老乡,因此只给他回了一封只有几个字的信,告诉他我很忙,没时间写信。后来华伟也转业了,再想联系已没有了一点消息……

火车就快到达那座城市了,车窗外已经出现了一幢幢低矮的民房。一路上那些战友们熟悉的脸不断的在眼前闪现跳跃,尤其是即将再次踏上那片曾经深爱过的土地。但是,我现在心里最大的负担,却仍然是那个又爱又恨的天佑。

我必须给他发一个短信,告诉他我就快到了,好让他放心。尽管他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他“无义”。这是经历过多年的感情后,我总结出的十分宝贵的经验。

车渐渐开进了市区,车窗外的景色,已经没有了十年前的一丝痕迹。

在这片土地上,我再次沦为一个陌生人!

车进站后,我只背了一个十分便捷的小包,随着熙攘的人流孤单出站。

十年间的变化是巨大的!

当我走出站口,眼睛立即被远近林立的高楼大厦给震撼住了。

这还是那座熟悉的城市吗?是不是下错车了?我不停地问着自己。

眼前的火车站是一个规模宏大的现代化高端建筑;车站广场视野开阔,人流如织,边边沿沿停着各式汽车,其中不乏高档货色;远处马路的对面,是一个挺立着城市象征巨大雕像的圆形广场,周围整齐排放着各色花卉,组合成色彩鲜艳的图案,尽管已经过了炎夏,喷泉仍在嘶嘶地喷涌着水……

这里曾经是我军旅记忆开始的地方,是破烂和灰黑的象征,而今蜕变成这样一幅时尚的模样,看不到当年的一丝影子……就连那常年漂浮在空中的灰尘亦已踪影全无,被一股浓重的尾气排放气味所替代……

不觉感叹:今夕何夕!

站在出站口不远,望着周遭日新月异的变化,惊得我不住左顾右盼,目瞪口呆,然而那几个巨大的站名牌擎天而立,已经告诉了我没有下错车。

一时间恍如隔世!

正在这时,手机的铃声优雅地响起,拿出来一看却是天佑的电话。

“有事儿没?我正忙着呢!”生着气还主动发去了信息,结果到现在才回电话,我故意不给他好腔。

“你一天一银吃饱狗都喂了,你忙个屁!”他总是一副太上皇的口吻,即便是这么有“深度”的骂人话也不例外。

真的感觉心里很不舒服,孤零零空荡荡的感觉,也很想跟他喊几句发泄一下。但我还是采取了最有利的武器进攻——沉默!

“怎地?你还没完了是吧?”他依然是生冷的语气,但我却能从中听出妥协的味道。我知道,下面就是他的解释了。

天佑总是这样。当你兴高采烈地围着他转时,他会毫不顾及你的感受。但是,一听到你不开心的声音,无论什么情况,无论多晚,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到你身边,然后冲着你大发雷霆,发够了火消了气再心疼着哄你……

我的这招是屡试不爽的杀手锏,完全忽视天佑的防御。然而,尽管我知道他害怕什么,但我却不愿那样去攻击他,让他心里难受。平日里即使是睡梦中被他吵醒,也要立即装出一腔高兴的语气来,让忙碌的他能够安心。甚至为了他,我都改变了自己沉稳内敛的个性,只要在他身边就表现出一幅活蹦乱跳的开心样子。

是的!是陆文虎让我懂得了如何去爱——不改变他人,为了深爱的男人倾力改变自己;不伤害他人,用行动去温热彼此的心,让自己少受伤害……

只是,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

“行啦,小祖宗!”听我还是不说话,他终于软下了口气:“你往前走,再往西南角儿这边儿看……”

“什么呀?”听了他的话,我心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走几步踮脚张望,立即在很远处的一隅,在众多的汽车中一眼认出了天佑的汽车。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宝马X5,从我认识他后就一直载着我东游西逛,仿佛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只要被我搭上眼,哪怕只是一闪而过,我也会马上辨认出这是不是“我”的那辆车。

阳光明媚,人影穿梭,众多的车身碎裂出太阳的光线,组合成一幕灿烂的芒彩,天佑一身看上去随意却十分洒脱的装束,一头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威风凛凛,神采奕奕,沉稳硬朗地站在车旁,在人群的映衬下带着满身鹤立鸡群的傲慢,远远看到我发现了他,拿下耳朵上的电话,眼睛深深凝望了几下,然后弓身钻进车里。

一瞬间,我的心里绽开了一朵朵莫大的惊喜,紧跑两步过去,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咱能不能不这么老土?还带玩儿突然袭击地……”我钻进车里,坐在熟悉的副驾驶位置上,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在这样几近陌生的城市,当你正感到孤独寂寞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最最亲近的人,你会做何感想?

“你还说你要开车来……全是岔道儿,我都不定能找到。特意找了一个老家是这边儿的司机,快半夜才从家走,觉都是搁车上睡的……司机累够呛,我放他几天假,回去就不用他了,我开。”天佑根本不理会我的调侃,云淡风轻地说着他的高瞻远瞩,脸上淡淡攀爬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喜悦。

深沉的男人都这样,慢慢就会习惯了。

“那还等什么呢?开路——”我不是刻意表露的孩子气,而是真的很兴奋。

“刚才我去看了一家粗粮馆,定了几个菜,咱们先去吃饭,晚了直奔你们部队,行不?”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我。他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然后才来问你的意见,根本不给人选择的机会。不过还好,他总是比我自己更知道我需要什么。

“听你的!”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莫不如欣悦着接受!对于这一点我是深知其中厉害的,因为反抗,与他六年中的第一年里,我曾吃尽了苦头。

这个霸道、聪明、匪气、睿智、即将奔四的真男人,心智与头脑是非陆文虎等单纯之辈所能比拟的,曾经在我一如既往的逃避、挣扎、躲闪中屡出奇兵,最终把曾经受过伤害的我一举擒获,收于麾下。

然而,真正令我妥协的,却是陆文虎留给我的对于爱情的感悟,以及天佑那冷硬的外表下,包裹着的善良、火热的心。

也或者,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简单吃过了饭,我们上路了,一路打听着,终于绕出了市区,风驰电掣向着目的地进发。

按常理,吃过中饭后,天佑必须睡个小午觉,因此我能感觉到他有点打蔫,于是一边看着一路上这片土地发生的巨大变化,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聊着。

道路还是那条道路,只是比以前更宽更平整,原本空旷的路边也多了许多一直绵延的,几乎与那个小镇融合在一起的建筑。

车子飞速,曾经的部队越来越近了,我的心也愈发凝重。

当天佑在我的指挥下,将汽车从镇上的街道拐上那条通往营区的路时,我就象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即将看到万能的佛主,心跳加速,肌肉紧绷,一股股冰凉的液体潮涌——

这里太熟悉了,熟悉得仿佛没有发生一丝变化,路还是那条路,路边还是那莽莽的果树林……

陆文虎,我来了,回来看你——

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知道你一直不肯离去……

一只手伸过来,抓起了我的手。一股温暖的包容传递,包裹着我心。

“不要怕!不要哭!一切都会过去的。”天佑眼望着前方,手紧紧攥住我冰凉的手,声音温柔。

卷尾下 水塔惜别(大结局)

九九年的时候,我们部队减员一半,而到二零零零年,也就是我复原后的那年彻底大缩编,只剩一个独立营的编制,划归到师,成为师直属的装甲步兵营,许鸿安任营长。

在来之前,我已向赵凯打听清楚了,知道这座曾经的军营是属于军用财产,前些年只租借给了一个水泥厂做厂房用,大部分营房建筑都还保留着,没有拆除,以备不时之需。

当天佑把车渐渐开至大门前,我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一直紧紧盯着那曾经熟悉的一切,心潮起伏,依稀间又回到了那个热血澎湃的激情年代。

走下车,站在门前不住眺望。当年的钢铁雄狮,如今已经隐去了那份峥嵘,如同年迈老去的野兽,趴伏在阳光下,舔抹着年轻岁月时留下的伤口——

视线极处,机关大楼以及那些主楼建筑依然站立着,身体蒙盖在一层灰黑的粉尘之中,看上去破落无尽,肮脏不堪!

开阔、拱起的大门还在,只是曾经的岗亭和岗哨已不知去向,换上了两个大铁门牢牢紧闭着。大门两边的墙上,一边写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另一边绘着“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五句话,只是那红色的油漆已然褪色,斑驳成千疮百孔的无言……

十年了……十年来,新旧更迭,斗转星移!不过弹指一挥间,时光已把曾经的豆蔻年华强推至即将而立,把曾经的钢铁营盘亦摧残成迟暮老朽,寂寥着细数过去的辉煌……

如今的这里,不再有嘹亮的番号声,不再有震天的打斗声,不再有隆隆的炮声,也不再有苍劲的队列歌声……

时光残酷!岁月无情!光阴荏苒中,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永不再来!

我紧紧抓着天佑的手,意欲将他的温度全部汲取来,以抵御心中这亘古的寒冷。

“你都快老了!怎么还这么熊?走!进去看看……”天佑说着话,拉起我大步开走。

如果没有天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勇气进到这块无比的伤心之地。

水泥厂因为亏损,几年前在经济危机的逼迫下撤离了这里,只留下一个打更的老者,住在曾经的纠察队房子里。

听到我们叫门,老者走出来。听我们说出来意,他并没有过多的阻挠,开了旁边的角门让我们进去。

“别走太远,看看就得!也别呆时间太长。!”老者在我们身后喊。

牵着天佑的手,亲昵地靠在他身上,边沿着大路上走,边给他描绘着过去的影像,告诉他我曾在哪里哭过,在哪里笑过,在哪里摔倒过,在哪里睡着过……

所有的布局都没变,只是显然没有过去规整,从前的那些训练设施也都荡然无存了。

大操场长了茂密的荒草,已经开始由缕转黄……

由于楼门全是锁的,我们无法上到七连,更不能去到机关的三楼,只能透过一楼的窗户看里面熟悉的房间。

站在三营和直属营的两楼之间,远远看着曾经留下我和陆文虎无数销魂夜晚的后窗,我没敢走上去,我害怕之间抑制不住心里的癫狂,进入不可控制的状态。

失去的终将失去,过去的永不再来……看看就够了,不作他想!

炊事班的长房子已经坍塌得不成样子,只能按照记忆的痕迹找到七连炊事班的遗址,一片瓦砾……

时当秋阳暖照。清楚记得那年抗洪抢险后,我与陆文虎就是在这个季节才真正走到一起,共同谱写了那么多美好的乐章,致使这样秋日私语的氛围一直留在我深深的感受里,时常朦胧起一份涤魂荡魄的甜蜜或忧伤。

其实,在那个秋天,在无比的幸福和甜美中,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总是那么用力汲取着这份美好,将它们严严实实封盖在记忆的深处,仿佛预见了结局……

本来以为,再次来到这里,我会如饥似渴地踩踏遍曾到过的每一寸土地,甚至以为自己会哭天抢地不能自已。可是真正到了这里,与天佑边聊边走,除了激动、兴奋、紧张以外,只是看到某些深刻的熟悉,心里会揪起一阵淡淡的伤感,再无其他。甚至在看完炊事班后,我已经有了回去的打算。

然而,当我趟过炊事班的瓦砾,站在炊事班后面的旷野,漫过那片多年没人砍伐而肆意高大茁壮的灌木林,依稀看到一樽更加老旧的水塔站在阳光下巍然屹立的一刻,我的眼泪缓缓流下,心,再一次被疼痛袭击。

多么执着的生命?多么顽强的挺拔?

十年啊!十年来,白云苍狗,物似人非!而这樽老旧的水塔呵!你经历了多少冰霜侵袭,风雨洗礼?见证了多少情缘聚散,悲欢离合?却依然挺硬起不朽的脊梁,无言,无声,无语,静静地站立着曾经的厚重,站立着曾经的坚韧,站立成一堵挡风的墙,温暖着曾经的年少轻狂……

那一瞬间,我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陆文虎坐在它的脚下,蜷缩成孤独、彷徨、无助、凄凉的雕像,映刻在有月的苍穹之上……

那一刹那,我恍惚再一次看到了陆文虎与他并肩站立,释然出那份骄傲,使然出那份羞涩,释然出那份朦胧里的甜蜜,释然出那份凶狠中的柔情,于明媚的春光里璨然一笑,笑得容光丰腴,笑得神采飞扬,笑出了几分淫邪,笑出了一丝浪荡……

那一刻,我的感知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夜晚,陆文虎无措地站在我身后,无助,无奈,又无力地说出:“要不我就再陪你一年吧。”……

天佑看出了我的伤悲,什么话也不说,牵起我的手,拨开厚重浓密的灌木,走上了那个高台,来到了塔下。

风雨的侵蚀,已经使塔基上的水泥地面粗糙不堪,但却不能影响我想坐下来的冲动。

头枕在天佑的肩头,阳光煦暖,我的心轻轻流泻出柔柔的哀伤,柔柔的感怀,陷入无尽想念陆文虎的氛围当中。

天佑非常懂得时机,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任我释放着心中的积郁,一句话都不说,用他的气场支撑着我,用他的心安抚着我。

天地静止,时光倒流。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过去的影像清晰入眼,过去的话语响彻耳畔……

故地重游,再次依附在这樽来就水塔的脚下,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坐在那个秋日的午后,甜甜地咂啜着幸福,柔柔地舔抹着忧伤。

风轻轻吹拂,撩拨着我的头发,一如陆文虎那深情的抚摸。

十一年了……十一年来,陆文虎的音容笑貌时常在我眼前浮动,抓不着,挥不去,不经意的时刻,那抑制不住的疼痛便潮涌而至,将我紧紧包裹。然而今天,陆文虎的存在是如此清晰,仿佛他就在我的周围含笑站立,或是凝眉怒视,抑或轻轻的走过来触碰着我。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真实!可是,我此刻的心却异常安详,波澜不惊,充盈起淡淡的幸福,享受着这如此真实的拥有,用心与他交流。

陆文虎,是你来了吗?我就知道你不会走远,一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我,等我与你一见!

是啊!你是一个不明君子为何物,却坚守诺言的汉子,说过的话从不曾背弃。可是,你却让整整等待了十一年零三个月,整整在轮回的碾压下,破碎了四千一百零五天……

可是,我并不怪你。我愿意在想你,念你中回味着你对我的好,你对我的爱。也愿意在等你,待你中慢慢老去,或者涅槃重生。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等我在这里,轮回着等待我的寂寞与孤独,从不敢远离一步,怕我回来找不到你,对吗?

可是,我一直不敢回来见你。我怕山无棱角,我怕天地相合,我怕见到一个不言不声的你,我怕伤痛的黑夜更远更长……

可是,我今天还是回来了。我回来让你看我最后一眼,了却了你的心愿。

可是,我今天还是回来了。我回来看你最后一眼,从此将你忘记。

人生路途太过漫长,我知道你不愿看到我伤心哭泣的脸,我能微笑着幸福,一直是你最大的心愿。

所以,我回来了,带着这个跟你一样暴躁,一样蛮横,一样霸道,一样凶狠,也一样善良,一样温柔的男人,让你看到我有了一个和你一样牢靠的肩膀依靠,已不再整日整夜的无眠,整日整夜的悲泣。

是的,就是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他叫天佑。我一直觉得是你牵引着我才找到了他,或者说是你把他推到我的面前,因为他某些地方实在跟你太像了,像到我时常把他当成了你,或者把你当成了他。只是,他不象你那么傻,对比之下,他的社会驾驭能力要高上不止千百倍,他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保护我。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就在今天,天佑在这里,你也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让我在你们中必须选择的话,我想对你说:对不起了,班长,我选择天佑。

之所以这么选,并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而是你本身就不应该爱上男人,爱上我,你应该有更大更完美的幸福。你能堕入这个同性爱的冰冷领域,完全是因为我无意识的勾引才让你承受了无尽的苦楚,最终因此憾离了这片你热爱的土地,这本就是上天早已为我定下的原罪,只是我不该把你拉下水,让你陪我一起接受惩罚!假如时光能够倒回,我宁愿忍受孤独,忍受寂寞,在无助中忍受天大的诱惑,也不会跟你再有任何的交集,情愿今生就此错过。

而天佑不同。尽管他有着常人都想得到的一切,但他跟我一样,是一个在人世边缘痛苦挣扎,却一直坚持着的人。相伴六年,他无私专制的爱,不仅弥补了失去你所空洞的我的心,也让我更加坚定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和决心。

所以,我说,我们更合适一些。对于彼此的拥有我们没有罪恶感,而且两颗同样的心相互慰藉,才能不被那任何一个孤单的灵魂都难以抵御的世俗寒冷侵袭,冻结成冰。

是的!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知道你会为了我的选择而感到安心,为了能够忘记你而感到欣慰,为了我能快乐的活下去儿感到高兴。

陆文虎,我爱你!这份爱苍天可表,日月可鉴!这份爱将留在我心里亘古不变,越窖越醇!

陆文虎,我感谢你!是你教会了我如何去爱,如何去对待我的爱人。是你教会了我勇敢面对人生。

可是,我就要走了。带着你留在我心里的最后一丝感知,与你永久告别。

可是,我真的要走了。诉不尽相思之苦,千言万语惟留心头。不说,是因为你懂。

我要走了。告别这樽老水塔,告别这片曾热爱的土地,告别曾经的过去,告别你,今生将不再踏足这里。

我要走了。因为天佑的电话响了,已经过了他睡午觉的时间,他又要开始忙了。今天能来看你,已经让他不得不推掉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议。

我不能象拖累你一样的拖累他,我要给他幸福。一定!

再见,陆文虎!再见,我的班长!再见,我曾经的爱!

再见……

——————谨以此文献给我曾经的班长

**********《军旅旧事》***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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