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面色惨绿若龟甲:“你……你给我住口!”
玄冥冷哼一声,起身,指着我道:“小貘,你都听到了,是这个家伙亲口否认的。”话落,索性夺门而出,“玄武你个老王八!别以为老子没你活不了!老子今天就走给你看!……Night Club~等我~~~”
玄武强扭着身体走回来:“你闹够了没有!”
玄冥继续向外走:“怎样?有本事你打我啊!”
……
我冲上去把二位按回了沙发安抚。玄武指尖已然点出了破灭三道,我实在不忍心看他把自己打回原形。
当然,欧阳的客厅也不允许。
欧阳看了个目瞪口呆,烟头掉在裤子上烧了一个大洞也全然不知。
“咳咳。”我有些不知从何解释起,只得指着沙发上那个高壮的男人道,“这位,我跟你提起过的,玄武。还有他弟弟,玄冥……呃,也是这位。”
双魂共体。
其实这两兄弟在灵山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的——我的意思是说,他们远没有现在亲密。
灵镜化兽。但一次幻化出两位神兽,自开天辟地,玄武与玄冥乃头一份。
然而上古以龟为祥瑞,以蛇为奸恶,灵山亦然。玄武自出镜便被清砚真君选中,于其麾下布法修道。而玄冥则成了无法无天的自由身。
那些日子,玄冥也算是大江南北玩了个遍。乃至于在我的印象中,就几乎没在灵山见过他。只知道,见玄武急匆匆下山了,便是玄冥又惹了祸端。
玄冥被大哥捉到,免不了又是一通教训。一龟一蛇扭打在一起,战至酣时,结界什么的破得七零八落,被上古未开化的人类看到,便成了如今遗留下来上古图腾中,龟蛇共体的形象。
只不过,即便是那个形象,人们也只记得玄武。
欧阳感慨:“我很理解玄冥的心情,有个如此优秀的大哥,怎能不亚历山大?”
我叹气:“我到巴不得自己是他,没有君上四处拎着,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做什么。”
欧阳神秘兮兮地搂上来:“怎么,你觉得你那位君上对你还不够好么?”
他这话里措辞略显怪异,我一时却也悟不出个究竟。
我们皆知这对神兽中唯一的兄弟久年不合,争战连连。以至于后来,玄武奉天命下凡称玄武大帝,安顿一方,不能再追着玄冥四处收拾烂摊子,他索性一个封印将玄冥栓在了自己身边。
这也是为什么,民间流传的玄武大帝形象,大多坐下压着一条蛇。
按理说,玄武玄冥乃一脉所生,纵然玄武苦修正道,其法力也不应与玄冥相差太悬殊。但玄冥自被封于座下数百年,竟然始终没有逃脱,这一直是我们在灵山茶余饭后的八卦热点。
直到一千三百年前,灵山鬼门大劫。
时逢人世开化,那段时期表面上盛世安详,实则人心动荡。纵然天降玄武,亦不足以威慑四方。于那一时期横空出世的逆天之王,便是最好证明。
天卦逆乱,邪象具现。灵山仙气流窜,已有隐隐动摇之势,鬼门渐开,妖道萦乱。而人界更是以乱治乱,风云骤变。
历史上很多的事情,并非对与错。而是出现在正确的时期,或是错误的时期。人类历史的每一次变革,都渗着血迹。这变革若是稳住了态势,最终将带领人界开化,步入新的时期;若得乱且乱,以此倒退个百年文明,也不是无此先例。
我记得那日,上善天启,令玄武大帝坐化自身,稳固神州。
上古传说中,整个大地是一只乌龟在驮着,乌龟累了,动动手脚,眨下眼,就会地震。这种说法,后来竟然还传播到了古希腊。
这说法本身显然是无稽之谈。但令我等惊诧的是,上古人竟然能悟出龟与地的牵连——玄武之甲有稳固天地灵气之能。玄武坐化自身的使命,便是安固神州大地。
玄武当即坦然赴死。我们亦没有拦他——这是天启,降临到我们任何一个头上,我们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一位仙家圣者去了,久而天道逢时,灵镜便会化出新的神兽替代。这就是灵山的来往更替,如人的生老病死一般简单。
那日我们聚于灵山之巅,潜心布阵,玄武立于阵中,内封鬼门,外镇神州。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们发现……我们把玄冥忘了。
玄冥冲破了封印——这对他而言似乎易如反掌——进而于玄武坐化那刻,闯进了法阵,恰于鬼门大开之时。
……
鬼门没能被封印回去,万鬼齐出。那是一场浩劫,灵山损兵折将万千。灵山之巅自此成为鬼城,无人能近。我的君上,观颜真君以身殉法,三魂七魄被打散,万鬼噬咬,至今不得归位;凤凰涅槃于人世,失了灵法,到现在我们还找不到他;渎尘星君身中阴毒,不得不隐居尘世,炼化六道,试图找到万鬼归位之法,将之送回鬼门以内……
而玄武和玄冥,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玄武来这个城市有些事情要办,暂时寄住在欧阳家。于是这一连几天,我都没能睡好,只因欧阳那日问了玄武兄弟一个蠢到家的问题。
欧阳问:“那个……其实我很好奇,你们在某些生活方面,呃,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不知是玄武还是玄冥的眼刀果断“唰唰唰”戳满了我全身。余颤抖扶额:欧阳啊欧阳,你平日自诩高智商,可知你如今问这问题,若台海局势般紧张却不可说?
欧阳以其铜墙铁壁般的厚脸皮挡住了玄武的攻击,淡定自若:“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会不会有,比如,一个早餐想吃油条,另一个却想吃三明治的情况?”
……
大约是这句话提醒了玄冥。于是今天,我又是被厨房玄武和玄冥的争吵声闹醒的。
我下楼看见玄武系着花围裙在煎蛋。玄冥却嚷嚷着要去路口喝豆腐脑,一个转身,铲子里的蛋掉在了地上。玄武怒斥他暴殄天物。玄冥随即弯腰捡起煎蛋,送到嘴边:“怎么?你要吃?”
……
我隐约听到玄武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一张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色彩若南极光般多姿。我忙不迭奔赴房间四角,分别把垃圾桶、落地灯、书柜里的相框、足浴按摩仪按特定角度摆好,张开辟灵结界,静候他们开打。
谁知……
“好。”玄武反手扯下围裙——布料撕毁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把围裙摔在一旁,“我们去吃豆腐脑。”
恕我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此刻惊诧的内心:=口=!
哪知玄冥这个死M竟然又扭回身子来:“算了,我们还是吃煎蛋吧,要七分熟。”
……
“他是不是看我的客厅很不顺眼?”欧阳蔫蔫出现在我身后,“非要让他哥拆掉才甘休么?”
面对眼前的事实,任我再想庇护同胞也开不了口。
好在欧阳很理解我的难处。他轻轻搂住我:“这两天也累坏了。”柔声细语在我耳边,“这样吧,你今天……”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了——我感激得差点给领导三叩首谢主隆恩!
“你今天替我请个假。”欧阳打着哈欠往回挪,脚步彳亍,“老板我要补个眠。”
……
我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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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真的只是去上了个班而已。
面对屋内的一切,我转身,出门,关门,深呼吸,再转身,开门——
不是幻觉。
仙人球带了顶帽子那是垃圾桶,吊灯砸在茶几上充当果盘,地毯被不明掌印钉在墙上宛若波希米亚壁画,其余残垣断瓦满目疮痍暂且不表,但为什么老子的绘图铅笔在鱼缸里,而那条蠢鱼已经饿到发慌将之啃成了铅芯?
值得一提的是,那鱼是欧阳大约一月前花大价钱从路边买来的,卖者号称此乃上古神兽的“珠蟞鱼”的幼崽,无需喂食,饲天地灵气而生。《山海经》中记载此鱼“六足有珠,其味酸甘”。
首先,我没见过这位革命同志。其次,它能不能吐珍珠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它应该是肉质鲜美,但刺比较多,有人可能还会嫌弃它有股土腥味。
对,这货是条如假包换的河沟草鱼!欧阳却坚信能能用空气把它养出珍珠来。若不是我时常背着欧阳在半夜偷偷把米饭丢进鱼缸,这货怕是早就原地坐化了。
不过最近几天我都没睡好,更别提半夜偷偷喂食给它。于是,它便饿急生悲,索性把我的铅笔给啃了。
欧阳拽过一布片围在头上装狼外婆——我猜那布今早还是个围裙——“亲爱的,你回来了。”他靠在炉灶边,一脸风骚。
玄武站在一旁略显犹疑:“那个……其实我们……”
“在做饭。”欧阳勾住玄武的肩膀,开始给我表演哥俩好。
玄冥及时跳出来,一脸纯真无害地向我使劲点头。
欧阳把我拉到餐桌边唯一苟且站立的椅子上坐下:“我们想在你回来前把晚饭做好的,谁料煤气管突然爆炸了……哈哈,哈哈,幸亏你这位兄弟本事大,不然你大概要从楼下把我一块一块地捡上来了,哈哈……”
哈哈哈哈!这笑话真好笑。我便也跟着笑,看看欧阳,布巾草草包裹着他额角,隐约露出腥红的指印。
我笑着,转身扶起了倒在墙角的落地大花瓶,下一秒,“落月”的剑尖已经抵在了玄武喉关。
——我与玄武共事千年,当真以为我认不出那印记来自他的双禅锁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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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子的地盘欺负老子的男人,当我不存在?
剑未离手,我勒令欧阳禁足于卧室,转头“请”玄武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玄武不语。倒是玄冥站出来圆场:“你也知道的,有时候,结界这个东西嘛……它不是那么好用。”
我冷笑,剑锋直插入玄武的天突穴。
……
落月剑从未开刃,却有分魂之能。
玄冥被我生生拽了出来。不过这一缕单魂早已认玄武的身体作主,若是就这么放着,不出多时又会被玄武吸回体内。
我四下看看,随手将之丢进了鱼缸。
缸里那条几近铅中毒而死的“珠蟞鱼”陡然精神抖擞起来,用头铛铛撞着缸壁,玄冥的声音在里面吐着泡泡:“梦貘!我咒你永世被压不得翻身!!!”
玄武当然毫发无伤,他只是因这突来的变故愣了神。
“晚饭之前把这里恢复原状。”我扬剑指向鱼缸,“否则他就是今晚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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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不愧是弟控,效率高得惊人。欧阳半小时后下来看,下巴直接掉在地上,激动地握住玄武的手,非要雇佣他为公司的终身员工。
我对这个结果尚且满意。冷脸吩咐欧阳和玄武去买菜,并警告他们,如果不小心把超市也拆了,就卖身在那里,一个当煲汤王八,一个当卖王八的,千万不要回来了。
那二位“哥俩好”前脚出了家门,后脚我就把玄冥从鱼缸里拎了出来。
做饭——你们在骗草鱼吗?若我没猜错,恐怕连今天早上,都是欧阳是故意把我支使走的。
玄冥的尾巴在我手里攥着,身子扑棱扑棱:“不关我的事!你知道的,我现在法力尽失,什么都做不了!”
我走向炉台。
“玄武认错人了!真的!只是认错人了!他不是故意的!”玄冥扭动着喊。
我点燃了煤气灶。
“你看,他不是已经以行动道歉了嘛。”玄冥的身体有些僵硬,生怕动弹大了,我一个溜手,他就直接掉进火里了,“我错了,小貘,我真错了!你是攻!你是世界第一强攻!”
我将炒锅烧热。
“梦貘!”玄冥怒喝,“按灵山辈分,我也是你的师兄!你如此目无尊长,会遭天谴的!”
我把花生油倒进锅中,白烟腾腾——玄冥当然不会死,这条草鱼熟了,他的魂魄自然会归回玄武的身体,但这油煎火燎的过程,也够他享受的。
“我说我说我说我全说!!!”玄冥瞬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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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一点都不安生。
我费尽心思烧了一桌好菜,略表刚才暴走吓到大家的歉意。可是某两只没良心的,注意力竟全在那蠢鱼身上——从我把玄冥丢进鱼缸,那鱼的身体就变成了玄铁色,看起来诡异莫名。
玄武说:“这不科学。神兽之灵本至臻至纯。难道小冥附在北极熊身上,北极熊也要变黑吗?”
玄冥从水里扑腾出来骂道:“老子……不,这鱼分明是铅中毒!我现在头痛的很,正在运功排毒!不要打扰我!”
欧阳财迷也是一脸苦闷:“小默啊,被你这么一折腾,这鱼吐不出珍珠了怎么办?”
……
我吐你妹!
余盛怒之下一个人吃完全部的菜,撑得我半夜还睡不着。
欧阳睡得像死猪一般,我只好走到客厅,找草鱼师兄聊天。
草鱼师兄见我连连后退,若不是有鱼缸拦着,他大概想退到西天去:“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小貘,信我!”
玄冥交代:他和玄武此次来到这里,是因为玄武卦象显示,开启鬼门的钥匙现世于此。
当年灵山大劫,万鬼降世。本来,聚灵山上下之力,将其当即封回八成,应该是可行的。可是出现了两个意外:一、观颜星君体内的鬼血引得万鬼噬魂;二、玄冥怒破天阵,万鬼借机四散,灵山仙家们为了重新聚集恶鬼,花了不少时间。
然而,当他们将恶鬼再次聚集于灵山之巅时,发现鬼门已经关闭,还被人加上了封印。
鬼界本是灵山下镇压着的一个闭合空间,乱世当道,鬼界恶满为患,就如同一个充气过度的气球,薄弱之处必将成为泄愤之口。
灵山之巅,就是这个口。
玄武当年的使命,是利用自身极强的灵力,封印住这个即将爆炸的气球。然而意外出现,鬼气大泄,鬼界如同一个气球瘪了下去。如此,即便是很普通的灵力,也有可能将其封印上了。
而封印鬼门的人,似乎用了什么不寻常的道术,鬼门如加了一把密锁,至今无人能找到钥匙。
于是,众仙家虽然集结万鬼回到灵山之巅,却再无法送他们回鬼门以内了。从那时起,灵山顶上便成了游离恶鬼的聚集地。
而玄冥的问题在于,他闯入天阵,被万鬼视作点心,虽然魂魄及时为玄武所救,但身体却掉进了鬼门。
好在万鬼仅仅噬魂,身体在里面,必然还是无恙的。
于是这千年来,玄武便带着玄冥四处寻找鬼门的钥匙。
“我倒是不在乎找不找的回身体。”玄冥的表情似笑非笑,邪魅异常,配上那蠢鱼扭曲的脸,诡异得难以名状。“他不想看见我,我就偏要赖在他身上,烦他,腻他。我会成为他的一部分,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舍不弃,脱不掉。一千年不行,那就一万年。总有一天,他的每一分毫都会是我的,他的眼里会只有我,没有我就如同人类失了空气般无法生活。他不会再不辞而别,离开我这种事,我会让他想想,都觉得寒痛入骨。”
我森森打了一个冷颤,裹紧毛毯,打算回屋睡了。
“梦貘。”玄冥叫住我,“既然话已至此,灵山之事,我也求你一句真话:当年天启令玄武坐化,真的只是为了封印鬼门吗?”
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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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玄武其实很感激我的鲁莽。证据就是,次日他离开时,是抱着欧阳的鱼缸走的。一路还自言自语念叨着“以后总算不用睡梦中去长安街跑步了”什么的。
玄冥却不这样看我。直到出门,他还在对我鲤跃着咒骂:“梦貘!你答应过我会放我回去!你言而无信!会遭天谴的!”
我沉了一张脸目送他们一路走好下楼梯踩空出门被车撞吃鸡翅苏丹红喝牛奶三聚氰胺……
欧阳从后面搂上来摸摸我的头:“天谴什么的,不用担心。天塌下来,有老板我给你撑着呢!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令我瞬间舒服了许多。
“笑一个。”欧阳抻我的脸,“唉,知道你这两天累坏了,不如今天我们……”
不如今天我们出去玩?——我听得两眼放光。
“不如今天我们一起去上班吧。”欧阳艹同志邪魅一笑。
我……C!!!
言心晓乾天,天谴小心眼!
——孟小默《你知道天谴在等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十遍都发布上去了……
☆、帝都海
【十兽鉴之帝都海】特辑!
我们公司门口,就是帝都赫赫有名的“美食一条街,京城不夜天”——簋街。
此街几乎家家做着酒肉生意,夏日里夜夜爆满,人声鼎沸,闹至二三点不是什么奇事。美食尤其以麻辣小龙虾闻名。
当然,除了小龙虾,各色水产海鲜菜肴也是琳琅满目,如水煮鱼,干锅牛蛙,烤扇贝等等。
店家为了昭示自家的原料新鲜,往往会在路旁屋檐下,摆上几个玻璃缸里面养上活鱼,或者几只镇了冰的泡沫箱子,里面放着沉睡的龙虾,新鲜的扇贝之类。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太平盛世……直到2012的这个雨季。
我透过玻璃望天:青龙那货大约是尿急,急着干完活儿赶紧回家。那雨不是在下,而是一瓢一瓢在往下泼。
余甚苦闷,内心将欧阳那厮诅咒万余遍——其实在下雨前,我本就该下班了的。谁知时针分针刚稳稳停成一道竖直线,欧阳上司就夺门而入。当时,我正一个人在绘图室赶制后天交稿的图纸。
他面带桃花,神情暧昧,全然不顾这里是公司,凑近来,留兰香的甜味从口中直喷向我的面颊。
“这两天累坏了吧。”他温柔地笑。
又是这句话!老子现在听到这个开头就血压升高!
他把我手中的绘图板轻轻拿过,放下,握住了我的手,柔声细语:“今晚你不要做饭了。那天你不是说想吃九头鸟的热干面了吗?今天我们就吃这个好不好?”
我瞬间感激。心想其实这厮其实本质不坏,只是人性显露得不明显。
可是……我看看窗外说:“眼看天就要下雨了。去吃完再回家,怕是不好开车。”
欧阳伸出一只手指摆摆:“不用出去。我叫了外卖。”他自以为很帅气地转身,溜到门边,“孟小默同志,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今晚全体加班。你的盒饭在路上。”
……老子再信他就去喝光全簋街的地沟油!
心未动,身先行,手中的三角板凌厉飞出,欧阳似乎早料到这手,瞬间关门,三角板同玻璃门发出脆响,落地,双方毫发无伤。
“嘘——”他又探了个脑袋进来,神秘兮兮,“别告诉别人,偷偷吃就行了。你的热干面可是领导家属特殊待遇。其他人都是十块钱两荤两素配米饭的标准。”
……我领导家属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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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料到会在下班路上遇到玄冥。
我也没料到会在下班路上遇到玄冥在游泳。
我更没有料到,遇到他的同时我自己也在游泳……
好吧,我承认游泳这个说法夸张了些。不过就是簋街上的积水没过了我的膝盖而已。
欧阳作为老板,在我们加班的时候就去陪客户把酒言欢了。现在这个时辰,估摸着已经七分醉。
我刚才说了,青龙这货今夜有点尿急。一刻前才开始电闪雷鸣,眼下家家屋檐都已经挂上了瀑布,飞流直下。水流灌入展示的玻璃缸和泡沫箱中,鱼虾蟹蛙便齐齐失了禁锢,哗啦啦地游出来,勇往冲向自由。
这雨来的又猛又疾,各个店家还没反应过来,虾兵蟹将已经爬满街了。不过也得益于这场雨,来往路过行人,但分不着急的都就近选家店吃晚饭了。于是各家小伙小姑娘们,又齐齐卯足干劲,挽起袖子裤腿,下海捕捉在逃原材料。
我就这样一个人,悠然漫步于帝都海中,并于人行道的一个小角落遇到了躲躲闪闪的玄冥。
“小貘,救我!”玄冥在我脚边扑腾着,“好险,老子差点被下锅了!”
我不知他又与玄武闹什么别扭,竟然差点混进了百姓餐桌。这场暴雨对他而言,也算是天降恩泽,救了他一命。
我摊手:“这遍地都是水,你自己游回去不就好了?”
玄冥气急:“开玩笑!这儿是什么地界?灶王爷一手遮天!没看见那边已经开始撒网了吗?我此时敢游出去,必死无疑!”
“那不是正合你意?”我道,“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赖回玄武身体里去。”
“孟小默!”亏得玄冥能驾驭这蠢鱼的身体一蹦老高,颇有鲤鱼跃龙门的气势,“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叹气。终归是同志,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我说:“那你就跟着我脚边游吧。一会儿若有人捕你,我便说你是我的宠物,我趁天气好,带你出来遛弯的。”
“你当人类都若你般愚蠢吗?你见过谁遛草鱼!”玄冥的声音都有些劈裂了。
“那你要怎样?”我不耐烦。
他向我伸出那两片小鳍:“抱我。”
我亦言简意赅:“做梦。”
老子眼下西装卷裤腿淌水撑半边伞落汤鸡的形象已经够丢人了。凭什么,凭什么别的白领都能腋下夹个真皮公文包,行色匆匆一副精英模样,而我就要夹条三斤重大草鱼?
我听见草鱼牙齿发出咯咯声。
“梦貘。”草鱼兄努力让自己微笑得慈爱些,“今天你若帮我,我便告诉你一个关于欧阳的惊天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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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找弟弟找得惊慌失措。最终,当我把手里那只黑胶袋——对,就是菜市场买鱼的那种——递给他时,他几近疯狂踉跄跌倒。
我被感动了:即便是一只三年未沾鱼腥的猫,也做不出如他那般渴望、生动、催人泪下的表情。
我拔脚进屋,一是在玄武家歇歇腿,二是审审玄冥,看他还有什么没交待干净的。
沙发上有客先我一步。我抖抖睫毛上的水,定睛一看,当即打了个喷嚏,转身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貘命还在,不怕玄冥不交代!
黄非红黄道长却如鬼混般翩然而至,稳稳扣住了门锁:“孟小默,好久不见。”
……
一刻后,我夹着鱼又冲进了雨幕。
你问我为什么带上玄冥?他现在好歹是鱼身,眼下大水过境,打探消息,最通畅快捷的必须是水路。
更何况,若不是遇到玄冥这扫把星,我怎会又被黄青给捉到!我去淋雨,不拉他垫背简直不人道!
非红道长的冷笑至今令我的小心肝在哆嗦:给你一个时辰,把梼杌给我找回来,否则你这辈子看牙都没有麻药!哼哼!
……天气果然对心情有很大影响。阴天降雨,这一对一对的,就都赶在一块儿闹别扭!闹就闹罢,能不能不要祸害围观群众?
发着牢骚,我把草鱼丢进帝都海,不一会儿他又浮了上来。
“打探到了。”玄冥说,“有小妖看到梼杌往天上去了。”
我以拳击掌:我真傻,真的!梼杌躲开黄青,必然又需要龙鳞。而青龙此时正在我们头顶布雨!
可是我瞪着那鸣雷滚滚,又迟疑了:虽说青龙布雨之雷远没有九天玄雷力道大,对我们神兽而言也是绝对地在安全电压范围以内,可是,毕竟被雷过几遍,不是什么可爱的事情。
我稍加思忖,夹起草鱼奔了龙随家。
……
一千万个想不到,这对也在吵架。
龙随失了往日淡泊的风度,冷笑着:“你们要去找他?好啊,替我转告他,今日午夜时分是最后期限,他若回来呢,就回来,若不回来……”那一声暴吼震得我耳鸣,“那就永远别回来!”
“咣!”希望之门在我们面前关死。我与草鱼兄大眼瞪小眼。
“看来,只有我们亲自上天去找他了。”我哀婉。
“可是天也那么大呢,你那点腾云驾雾的本事,下周能不能找到青龙,我表示怀疑。”草鱼兄竟然置疑我!
其实我自己也明白,以我那三脚猫的速度,想追上青龙不如直接去做梦,这个我比较擅长。
欧阳总教我做事要动脑子。我于暴雨中皱了三分钟眉头,计上心来,拿出手机,上网。
果不其然!立刻就让我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
耽美闲情:主题:刚刚的闪电里有条龙!!!
以欧阳的名义打电话给公司信息技术部门,他们立刻帮我破解了此帖的IP所在,定位精准神速!
我瞬间化形,拎着草鱼扶摇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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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朗朗乾坤,余以手抵额,向北方七宿郑重起誓:下次我若再管这群“恋爱瘙痒症”患者的糟事儿,老子就去吃光全神州的毒胶囊!!!
天令上写的很明白:降雨至酉时三刻,温宜适中。
青龙这货感情受挫,不愿回家,在天上逛着逛着,越想自己越委屈,连哭带擤鼻涕,就把帝都拿水给泡了。
梼杌这货还是那么不识时务,偏偏要这个时候去找青龙讨鳞。并且一如既往坚持他不会说话不会办事的风格,毫无疑问地给青龙这团怒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这降水量咱先不说……
酉时三刻,晚七点半,本事该停雨的时间,两人准时开打。
戌时一刻,晚八点半,天雷降启,警告青龙逾时越职,青龙却全然未意识到,反而于争斗中被凡人见到真形,还在网上发成了帖子。
戌时二刻,晚九点整,我看到帖子,紧追线索登天。
同样戌时二刻,天谴降世,九天玄雷横批三界,青龙、梼杌,我、草鱼玄冥、焦糊成一团被劈下凡间。雨住,月朗,大地晴好。
……
手机响起,我用尽最后一滴耐心拿出来看而不是直接吼过去。
是欧阳——我猜他此时已经到家了。他大概万万想不到,我竟会比他还晚回家,一定是担心了,所以打电话来问。
余心甚慰: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我再倒霉,得此一温暖角落,足矣。
接通电话,我忍不住立刻要向他大吐苦水——
“喂~咯咯咯咯呵呵~Sandy吗?”欧阳在那头打了个嗝,隐隐有酒气顺着信号直钻入我的鼻孔,“哦,不对,是Eric吧……好像也不是……唉,你是谁?我想不起来我要给谁打电话了……”
……
“你怎么不说话?今晚月色真好~哎哟!”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摔了一跤,“不管你是谁,我以CEO身份命令你:现在!陪我出来锻炼身体!锻炼好身体!才能更好为公司效力!地址是、是……哦,那个大裤衩大楼附近!”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有半夜长跑的爱好。”玄冥抬头看看我,“其实我个人比较喜欢长安街。”
……
……
……
亲爱的读者,若您今晚不幸在东三环看见一位胳膊下夹着草鱼迎月狂奔的男人,请不要报警,更不要来找我认亲。谢谢合作。老子现在很暴躁,非常、严肃地。
【十兽鉴之帝都海】特辑!【完】
☆、柒鉴凤凰
柒鉴凤凰——《天谴快递,使命必达》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诗经》卷阿
我于复印机前繁忙,Sandy突然走进来——对,就是欧阳昨夜电话中呼唤的那个Sandy,我的一个女同事。
Sandy扭着腰靠近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似要复印。我余光扫过去,半透明的文件夹里赫然放的是楼下发廊散发的小广告。
“唉,小默,咱老板今天怎么没来上班?”Sandy神秘兮兮,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老板在家为他昨夜的所作所为写检查——当然,为了欧阳的面子,我不能这样实话实说。
于是我说:“欧阳总裁昨夜为公司操劳过度,宿醉未醒。”
“啊?”Sandy神色怪异地扫视我两圈,喃喃自语,“他喝多了,那也该是你起不来床啊……”
我死死盯住她的脸,她却像说错了什么话似的,慌张跑出去了。
……
干嘛啊。我就是想告诉她,她今天眼线没画好而已。
咦?她刚才那话似乎有什么深意……
我戳在复印机前发呆,还没容我想明白,Eric又冲进来——对,就是欧阳昨夜电话中呼唤的那个Eric,我的另一个女同事。
“小默小默小默小默!”Eric冲进来的气势有若世界末日,手中咖啡杯里还是粉末状的雀巢,连开水都没来得及冲,“快,快快!你的快递!”
我不知何等快递能让她如此大惊小怪,便“哦”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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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记东兴(注:帝都某名菜馆)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家,误入帝都深处。
呕吐,呕吐,吐完却想跑步。”
“又记独自漫步,水深直达腰部。
深浅各一脚,精英也会迷路。
可恶,可恶,谁修的三环路!”
“还记那夜迷糊,何曾对月起舞。
幸得你寻我,总算得以安度。
起步,起步,出租要价无数!”
“牢记手机犯错,一再称名糊涂。
醉言不算话,我知你在吃醋。
小默,小默,我会爱你如故!”
……
这就是天才欧阳上司的检讨书,写在金丝烫边的卡片上,插进那一大捧红晃晃的玫瑰中。我捧着,接受大办公室内全公司人民的注目礼。
快递小哥压低了鸭舌帽挡住半张脸,余光颤颤扫在我脸上:“那个……货到付款。能不能麻烦您先把账结一下?”
神马?你听说过送花还得对方买单的吗?!
我的反应大概吓到了快递小哥,他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物流单。“那个、那个……”他有些哆嗦地照着附言部分念到,“订货人说,你、你、你暂时剥夺了他的钱包所有权……”
余怒而掀桌,大捧玫瑰纷纷而下,顺带掀翻了快递小哥的帽子。
“哇——”围观群众激起一片惊叹。
唇红、齿白,若那十七八的似水年华,那张脸,映在瞳孔上,便如铭刻般再也抹不去。嫣红花雨包围了他全身,被他衬得黯然失色,柔和的香气却仿佛被他带得妖娆。
Sandy手里的议案散落一地,Eric的咖啡由嘴角淅沥沥留了一身,清洁工王姐……她在拿手机拍照发微博。
我一把拽住了他的手:“你……”
他脸红,挣脱,慌乱捡起地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就要离开。我索性两臂环抱从身后抱住了他:“别、别走!”
“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竟然推开我向我90度大鞠躬,“对不起!”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死死拽住他的手腕,一时却也解释不明。
他执意要走,说还有许多快递要送。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此处不是多聊的地方,我便一心想随他出去他把话说清楚。但是、但是……欧阳的“检讨书”正在地板上招摇着。
此“检讨书”若是被公司的八卦er看到……我抖了个冷颤,不敢设想后果。
我安抚快递小哥:“稍等。五分钟……不,一分钟就好。”我捡起地上的纸片迅速向欧阳办公室移动,回头叮嘱,“别走!等我!马上!”
我奔进欧阳的私人办公室,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把手里的纸片锁进抽屉,转头又奔回去。
……人没了。
Eric少女差点一拳捶死我:“都怪你!你把小帅哥吓到了。人家落荒而逃呢!”
Sandy则站在窗口跳脚:“他骑摩托跑了!哇塞小木兰都被他骑得如此拉风!”
我二话不说拔腿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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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可恶,谁修的二环路!
帝都曾光荣入选“世界十大智慧城市”之一。“感动智商”组委会致予其的颁奖词是这样的——
中华神州之灵隽,华北平原的奇葩。
建都已逾六十载,人口密度一万八。
谁,能比它,更体现人类的智慧,宇宙的风华。
若您智商不足二百五,敬请立交桥上转到趴。
……
我焦急地拍打车座:“师傅,麻烦您快一点!追上前面那小摩托!就是那个,背心上写着‘凤凰快递’那个!”
出租车师傅蓦然回首:“同志,咱京城的快递都是F1出身,这您又不是不知道。”说罢,他还拉开车窗,卓尔不群地点了一支烟。
我被师傅的淡定、优雅、从容所折服,不禁满怀崇敬地问道:“敢问师傅您以前的工作……”
“区区不才,国足曾经的后备种子之一而已。”师傅望着四周定格了的车水马龙,面色惆怅。
我对这个出线不能的世界绝望了。付了车钱,开门,于拥堵的二环辅路狂奔。
奔跑间,我掏出手机给青龙打电话:“我找到凤凰了!”
青龙支支吾吾:“那个啥……我、我在给龙随煮午饭。”
我对这个家庭妇男当道的世界绝望了!
我又赶紧拨梼杌的电话:“快来帮我!我找到凤凰了!”
梼杌那头足足楞了有五分钟:“咦!”他总算惊诧着回过神来,随即却传来“嘟嘟”的忙音,而后是温柔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C你敢不敢把手机充满电再接电话!
虽然心里明白寄希望于饕餮是不现实的,但我还是走投无路拨通了他的电话。
非常意外地饕餮相当够义气,当即说道:“他向哪个方向跑?我去前面截住他!”
我已然是各种上气不接下气:“鼓、鼓楼……”
当然最后我没能等到饕餮的救援,因为他刚拐到鼓楼那边,就被姚记炒肝店香气吸引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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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竟然……打我……
我在一张柔软的床铺上醒来,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见房间素雅舒适,窗帘紧闭,密不透光。我的脑后在隐隐作痛,挣扎坐起,发现一男子跪拜于前。
“臣下恭迎圣者梦貘。”他道。
虽然我不介意被如此恭敬地对待,但如果他敢把我绑在床柱的手脚解开,我大概会更有身为圣者的自觉。
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后海某小胡同里。我原本已经失了凤凰的踪迹,一个拐弯,竟又见那黄背心闪过,便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好吧,眼前这男子,穿的也是“凤凰快递”的黄背心。
那人似乎看穿了我内心所想,依旧低着头:“圣者不记得臣下也是自然。臣下乃灵山第十九门六道七房三十二层五号铺第八个炕头的道者舒经遥。”
第十九门六道七房三十二层五号铺第八个炕头!
余听罢大为震惊,当即两眼一黑……你敢不敢不在我刚睡醒的时候考我这么难的数学题!
舒经遥抬首看了我一眼,竟噗哧乐了:“圣者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再不记得我,也该记得第十九门隶属之座——观颜星君,舒观颜吧。”
我当然记得。
我向他伸出双手:“你既知我身份,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当然可以自己脱离这绳索,但这是身为圣者的自尊——你敢绑我,就要给我恭恭敬敬地解开!
舒经遥按兵不动,继续低头道:“请圣者来怎可用凡物?此绳乃十九门内观颜星君亲手种植的玛桦藤所编。此物最善于繁化自身,您越挣扎,它便越得灵力增长,最终把您整个捆起来,把这屋子填满,也不是不可能的——观颜君上当年最爱用此物同您玩乐,您总记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