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九年(354年)正月,慕容垂到洛阳城外,与翟斌会合。他本拟袭击洛阳,后来考虑到会四面受敌,便又决定北上攻邺。部下都请他称尊号,他就效法晋元帝先称晋王的先例,在荥阳称燕王,然后渡河北上。这时他的军队已经扩大到二十多万人。原来留在邺城的侄儿慕容农等,已于上年末秘密离开了邺,逃到列人(今河北肥乡东北)。他们发动附近的屠各、乌桓等族,征发居民当兵,也有数万之众。长乐公符丕派兵镇压,被他们击败。
慕容垂到了邺城城外,即宣布改秦建元二十年为燕元年。这是后燕开国之始。慕容农引兵前来与慕容垂会合后,燕王便要符丕交出邺城,答应让他安全返回长安。符丕不肯,于是邺城攻防战开始了。
邺城之战拖得很久,对此暂搁不提,先看陇西的情形。早在符坚南下攻晋时,陇西鲜卑族的乞伏步颓曾起兵造反,符坚便命随军的前将军乞伏国仁回乡镇压。这是一件蠢事。乞伏国仁是步颓的侄子,他回到家乡,便和叔父合作,准备割据一方。符坚打了败仗后,他们便大干起来,纠合各部,有十多万人。乞伏国仁建国虽还要等待时机,但陇西一隅已经不是符氏的天下了。
邺城之战起于太元九年正月下旬。三月,慕容泓起兵据华阴,攻杀秦钜鹿公符叡;慕容冲起兵据平阳(今山西临汾),却被秦兵打败,于是他率余部投奔慕容泓,关中就变成了慕容氏和前秦争胜的西战场。几个月后,慕容泓乱的谋臣高盖等嫌主将苛刻,声望又不如慕容冲,就杀了慕容泓,立慕容冲做皇太弟。这个政权便是不在十六国数内的西燕。
关中还出现了第三股势力,即羌族的后秦姚苌。姚苌本来和符叡一同去打慕容泓,曾劝符叡切勿鲁莽从事,但符叡不听,一战而死。他的死与姚苌无关。之后,姚苌为妥当起见,派人去向符坚谢罪。符坚连遭祸事,变得性情暴躁,一怒之下,把使者杀了。姚苌害怕,逃往渭北的牧马场。由此,天水一带(今甘肃东部)的羌族土豪一时并起,率领五万多户,拥护姚苌做了大单于、万年秦王。
关中有了前秦、西燕、后秦三国,自然乱得不堪设想。符坚把在长安的前燕末代皇帝慕容玮痛骂一顿,气出过后却说:“这自然不是卿的过失。”便又亲自领兵去打姚苌,他连战都胜,后又截断后秦军驻地的水源,眼看全胜在即,不料天降大雨,解决了后秦军的困难。符坚气道:“难道老天也要帮助逆贼吗!”两秦相持时,西燕军乘虚进逼长安,符坚不得不收兵赶回。西燕军打败了几支前秦兵,又占领秦朝阿房宫原址的阿房城。至九月,一直推进到长安城下。符坚登城瞭望,只见以前有龙阳之宠的慕容冲在城下耀武扬威,气得要命,才觉悟过去的错误,怒道:“我不用王景略、阳平公的良言,使白虏(氐人对鲜卑的称呼)猖撅至此!”这时长安城中还有一千多鲜卑人,慕容玮和慕容肃就阴谋利用这些人起事。十二月,慕容玮以儿子结婚为名,请符坚光临,以伏兵杀他。符坚的警惕心实在太差,居然不疑应允,倒是老天救命,下了大雨,符坚没有去成:后来阴谋被发觉,他把慕容玮、慕容肃以及城内的鲜卑人,无论老少男女,全都杀光。
战乱中的长安,衣食困难至极。晋太元十年(385年)正月,符坚宴请群臣。许多参加宴会的人竟把肉含得满口,回到家里吐出给家属吃。民间更有人吃人的惨状。
关中大乱,河北也不太平。邺城虽仍在符丕手里,但常山(今河北正定南)、中山(今定州)等要地,都已为后燕所有。丁零翟斌因慕容垂不能满足他官爵的欲望,反与符丕通谋,但被慕容垂杀死。翟斌的侄子翟真率部逃到邯郸,又从邯郸北走,一度打败过燕军追兵。冀州(今河北省中南部)郡县则因战事而屡有不同归属,忽而从前秦,忽而从后燕。后燕确保的地盘不多,而且不太稳定。
符秦大乱,谢安即奏请乘机出兵收复中原。太元九年(384年)八月,谢玄收复彭城;九月,刘牢之收复鄄城(今山东鄄城北旧城);十一月,刘牢之等又收复碻璈(今山东往平西南古黄河东岸)、滑台(今河南滑县东)等军事要地。刘袭自滑台渡河北上,进克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前秦符丕以处境困难,请晋军援助,于是晋军也参加了河北的战斗。同时,晋军分路北上西进,又陆续收复了涪城、襄阳、洛阳等地。其时前秦各地守臣多已丧失斗志,或逃或降,晋军所至,很少激战。
太元十年(385年)中,北方局势渐已明朗。后燕、前秦、晋争夺河北的争战,后燕的胜局已定。关中虽仍在混战,然符坚被后秦擒杀,前秦之亡已不可避免。在中原龙争虎斗之际,陇西、河西的割据政权乘机崛起,北方几国并存的形势已定。然而,百姓的灾难日益深重,幽冀关中的饥荒更为严峻,后燕军士饿死的很多,慕容垂禁止百姓养蚕,将桑椹充为军粮。桑椹如何能够果腹,可见困难的严重了。在此形势下,战事却仍在继续。
先说河北的战局。刘牢之进到仿头后,听说邺城内部力主附晋的人被杀,就暂停进兵,到四月间才进兵到邺,击败慕容垂军,乘胜追击达二百里之遥,士卒争夺燕军辎重,又被慕容垂邀击,反而大败溃退。刘牢之匹马逃走,得符丕所派接应之兵,才得脱身。晋廷得讯,把他召回,晋军参加河北争战的行动到此结束。八月,谢安去世,年六十六岁。会稽王司马道子执政。桓冲也已于太元九年病故。晋朝经略中原的领袖人物既已谢世,河南、益州又已收复(晋军于十年四月克成都),没有多大雄心的会稽王道子自然要改取保守态度了。
符丕在邺立足不住,八月,率男女六万余口,通过壶关,往西而去。慕容垂得了邺城,命慕容农回镇龙城(今辽宁朝阳),收复东北旧地。十二月,慕容垂定都中山。至次年正月,即位为皇帝。这时他年已六十一岁,英雄老矣,然而终于能够重建燕国,其踌躇满志的心理状态,可以想见了。当然,河北各地与前秦残余势力的斗争仍未平息,但并不影响大局,笔者就略而不提了。
且说符丕到了晋阳,才知道关中形势恶化,符坚已死。关中形势是怎么恶化的呢?
太元十年(385年)的头几个月,西燕、前秦激战多次,互有胜败。符坚曾在长安城西大破西燕军,追到阿房宫城,因怕中计,不敢杀进城去,收兵而退。这是符坚的一大失着。慕容冲攻长安,符坚出兵拒敌,亲自督战,身上中了好几支箭,血流满身。五月,骁将杨定在城西阵亡。符坚害怕,他见谶文有“帝出五将久长得”的话,以为“天意”要他出外,留太子符宏守城,自己带几百名骑兵与张夫人等出奔到五将山(在今歧山县东北)。他在危难之际,迷信妄人造作的鬼话,又是一大失着。六月,符宏守不住长安,弃城出逃。他走投无路,最后从武都(今甘肃西和西南)南走,降了东晋。西燕军进了长安,那个已经自称皇帝的慕容冲放纵士卒烧杀掳掠,长安城中又死了许多人。
七月,后秦姚苌知道符坚到了五将山,派将军吴忠领兵去捉。前秦的几百名兵都四散逃走,符坚身边只剩了十几个侍从。他只能故作镇静,跟吴忠到姚苌的驻地新平。八月,姚苌派人把他缢杀,张夫入自杀。符坚时年四十八岁,他与东晋谢安死在同一个月里,可谓巧合。
符丕得知这些情况后,就在晋阳即位,要把前秦的残局撑下去。
讲到这里,必须补一空白。姚苌乘西燕、前秦苦战的时候,曾向东发展,没花太大气力,便攻占了安定(治今甘肃镇原东南)、新平(治今陕西彬县)、北地(治今陕西耀县)等郡,所以符坚出奔五将山,正好投到了他的势力范围。
现在笔者暂时把中原大地的情形放一放,请读者跟我朝西北方面看去。这里有两股势力各据一方。一是前面讲到的乞伏国仁,他见关中大乱,觉得时机已到,便自称单于,筑勇士城(今甘肃榆中东北)做都城。这便是历史上的西秦。西秦是个小国,常向大国称藩,接受封号,西秦的国号是迟到晋太元十九年(394年)国仁的兄弟乾归在位时才出现的。笔者一笔带过,不去多说它了。
另一个是吕光的后凉。吕光曾是前秦大将,于淝水之战的前夕,奉符坚之命进军西域。他以附秦的车师前部王和鄯善王为向导,领兵十万,于晋太元八年(383年)正月从长安出发。吕光打败龟兹、温宿、尉头等国兵,改立龟兹王,焉耆等三十多国投降。太元十年,他班师到姑臧(今甘肃武威),得知中原大乱,就打算割据河西,再造当年西晋张轨的局面。他称凉州牧、酒泉公是太元十一年的事,然而,后凉实际上在太元十年就已出现。吕光屡次改变称号,到太元二十一年( 396年)称天王,才定国号为大凉。这些事情也在这里一笔带过,以免过于琐碎。
让我们回过头再看太元十一年的中原大局。在这一年中,北方的中原大地,东为后燕,西为后秦,格局大定。然枝节仍有不少,主要是西燕趋于微弱,前秦苟延残喘。而拓跋珪改代为魏,却预示了一个强大朝代的到来,这却是为当时人所无法预料的。
这年正月,慕容垂即皇帝位。北方的东部可以说是稳定了。但西燕的日子却不大好过。鲜卑人都想东归,慕容冲怕慕容垂,只想久居长安,部下都有怨气。二月,慕容冲被部将攻杀,段随被立为王。三月,慕容恒、慕容永又攻杀段随,立慕容顗为王,率鲜卑人男女四十多万东归。在东迁途中,慕容顗又为慕容恒之弟慕容韬所杀。慕容恒改立慕容冲的儿子慕容瑶做皇帝。对此众人不服,都拥护慕容永,慕容永就杀掉慕容瑶,立慕容泓的儿子慕容忠做皇帝。他们走到闻喜(今属山西),知道东方已有一个大燕皇帝,便不敢再往东走。到六月,将军刁云等又杀死慕容忠,拥慕容永做河东王,向后燕称藩。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慕容垂的谅解。秋凉以后,他们打算上路,这时西燕、前秦都挤在晋南,东进道路在符丕势力范围之内。慕容永向符丕要求假道,遭到拒绝,只得动兵冲过去,于是发生了襄汾(今山西襄汾东北)之战。鲜卑思归,作战自然奋勇,结果大破前秦兵,进据长子(今属山西)。慕容永打了胜仗,以为可以自立,便在长子做起皇帝,并以“中兴”为年号,他的心愿不问可知。
符丕兵败,只剩几千人马。他南渡黄河后,想袭击东晋的洛阳,兵败被杀。前秦到此地步,似乎已经完了,但是在两个月之前,以狄道(今甘肃临挑)长符登为首的一股氐人势力却又异军突起,东克南安(今甘肃陇西县东南)。符丕既已败死,符登便在十一月中即位为帝,因此前秦还在挣扎,而且挣扎的力量还相当强劲。
后秦姚苌于鲜卑东迁后进入长安,并于这年五月即位做皇帝。他在关中的地位似乎完全稳定了,但是符登给了他以意想不到的威胁。十月,符登攻秦州(今甘肃天水),姚苌往救,打了个大败仗。他身受重伤,只能让兄弟姚硕德统率军队。以后几年,两家争战,互有胜败。太元十八年(393年)十二月,姚苌去世,年六十四岁二十九年,其子姚兴即位做皇帝。符登得姚苌死讯后,以为有机可乘,发动进攻,却被后秦军击败。姚兴即位后,攻杀符登。符登的儿子符崇远走湟中,被乞伏氏攻杀。前秦至此才完全灭亡。从符健即位起算,共六主、历四十二年。
笔者为行文方便起见,顺带讲了太元十一年以后的若干事件。现在该重提这年年初拓跋珪称魏王的事了。
关于拓跋部的起源,可看第二十三篇所述,这里不拟涉及,只从魏登国元年(晋太元十一年)起,讲些与后燕有关的事。
登国元年正月,拓跋珪在牛川(今内蒙古兴和县西北东洋河南)大会部众,即代王位。二月,移居盛乐〔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四月,改国号为魏。魏起初是后燕的附庸。慕容垂很需要这个友好的部落,使它看守边境,牵制别部。拓跋珪和别部冲突需要援助时,后燕也乐于为他出兵。但是拓跋珪并不甘心做附庸,所以当慕容垂封他做西单于、上谷王时,他就不肯接受。又过两年,他的羽毛更加丰满,对燕的态度更有变化。登国三年(晋太元十三年,388年),使臣拓跋仪到中山,慕容垂问他,魏王何以不亲自前来。使臣就以先世都是晋朝臣子、世为兄弟为借口,比较婉转地提出应该地位平等的主张。这当然引起“威加四海”的慕容垂的不快。拓跋仪则看出“燕主衰老(慕容垂六十三岁),太子(宝)暗弱”的弱点,认为不久会有可乘之机。他们不但要求与燕平等相处,暗中已有取而代之的准备了。
当然,后燕表面上是当时最强大的国家,东晋也不是它的对手。丁零的余部翟辽(翟真为部下所杀,弟成领兵,为燕所灭,余部由翟辽统率)先投靠晋黎阳守将滕恬之,然后夺据黎阳,于是晋泰山太守张愿又叛降翟辽。至此北方一时骚动。晋本以彭城为重镇,到太元十一、二年,谢玄和他的后任朱序都退驻淮阴,这是没有力量(实际上是没有决心)与北方争夺今山东和苏、皖北部之地的表现。后燕见此便乘机南向扩张。晋的守将和张愿、翟辽都不是后燕的敌手,青、兖、徐等州的许多郡县壁垒都落入后燕手中。翟辽据有滑台后,又反复于东晋、后燕、西燕之间。他死后,其子翟创终于为慕容垂所破,逃往西燕,后在西燕被杀。
晋太元十八年(393年),慕容垂以“不复留此贼以累子孙”为宗旨,大举进攻西燕。十九年六月,进至长子,八月,破城,杀慕容永。
这时(指公元394年前秦、西燕亡后)除南方的晋以外,北方共有后燕、后秦、西秦、后凉、北魏五国,其中以后燕最为强大。然出兵攻西燕前,诸将多以“我连年征讨,士卒疲敝”为由,反对用兵,这其实已是外强中干的表现了。但慕容垂在终于灭掉西燕后,还要远征北魏,就未免要丧师辱国。
拓跋珪自称魏王以来,陆续兼并贺兰、纥突邻、纥奚、刘卫辰等部(刘卫辰,匈奴族,少子勃勃逃脱,即夏国建立者赫连勃勃),势力日益强大。长子被围时,它应西燕的要求,出兵援助,虽不曾赶上与后燕兵交锋,显然已处于与之敌对的境地。
晋太元二十年(3劳年),慕容垂以太子慕容宝为元帅,领兵伐魏。
拓跋珪用谋士张哀的计策,故意示弱,带着部落,牲畜,渡过黄河(指河套地区北部的黄河),西迁一千多里,装出远逃的模样。后燕军到了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得到别部降人三万多户。这时太子宝若能见好即收,未尝不能满载而归。但他决心要和魏兵决战,就继续深入。九月,燕军见魏兵在黄河南岸,慕容宝想渡河进攻,却为暴风所阻,形成了相持之局。慕容宝从中山出发时,慕容垂已有疾病。进至五原后,魏军小部队在他的后方活动,把后燕往来的使者全部抓住。慕容宝几个月得不到中山消息,拓跋珪令抓获的使者隔河叫喊,说:“你的父亲已死,何不早点回去!”
燕军无论兵将,斗志都日益衰退。十月下旬,慕容宝烧船退兵。他以为魏军没有船,不能渡河追击。不料十一月初,天气严寒,河上结冰坚厚,拓跋珪即率军过河,选精锐骑兵两万余人,追击燕军。初九夜。魏军到达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县东北岱海)西,得知燕军就在陂东宿营,且无戒备,即于次晨登山,向山下平地上的燕军冲杀。燕军正要出发,突遭攻击,惊慌失措,乱窜乱逃,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抵抗,自相践踏而死就有上万人,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的四五万人,逃脱的不过几千人。慕容宝等只逃得性命。拓跋珪把俘获的人,除少数有才能的外,悉数坑杀。
晋太元二十一年(396年)三月,慕容垂自引重兵袭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杀魏勇将拓跋虔,掳获他的部落三万余家。拓跋珪很吃了一惊,但是燕军过参合陂时,见上年死者的遗骨堆积如山,军士怮哭,声震山谷。慕容垂悔恨交集,呕血病倒,在平城住了近十天,病情更重,只得退兵。四月,他在上谷的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去世,年七十一岁。慕容垂不失为豪杰之士,但晚年自负过甚,穷兵黩武,终于有参合陂之败。
慕容垂死后,后燕强盛的时期也过去了。北魏代后燕而起,成为北方一霸,已经不可逆转了。
二三 拓跋氏建立北魏
北魏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的朝代。它统一北方,结束了西晋八王混战以来战乱扰攘的局面,为胡汉各族的融合创造了条件。建立这个朝代的鲜卑拓跋氏在历史上的贡献是不能低估的。让我从它的根说起。
《魏书》卷一《序纪》说,拓跋氏原来住在大鲜卑山,经过六十七代,传到首领毛,统国(部落)三十六,大姓(氏族)九十九。同书卷一百八《礼志一》说,其祖上在乌洛侯国西北凿石为祖宗之庙,太武帝(拓跋焘)于太平真君四年(443年)曾派李敞去祭祀,《礼志》还录有祝文。这石室在什么地方,过去只能猜测,没有定论。1980年,考古学家在内蒙古呼伦贝尔盟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西北十公里的嘎仙洞内发现了石刻铭文,与《魏书·礼志》所载相同,从而证明嘎仙洞就是鲜卑石室。洞址位于大兴安岭北段顶巅的东麓,由此可见,大鲜卑山就是大兴安岭,乌洛侯国当在今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以西一带。《魏书》自毛以下,对历代首领的名字都有记载,在始祖拓跋力微以前共有十四世(包括毛在内),连毛以前的六十七世,共八十一世。根据世数推算,鲜卑族在公元前一千七八百年即夏代中叶或稍后,已在大兴安岭一带活动;毛做部落首领时。约在公元前一、二世纪即西汉时。拓跋氏在推寅做首领时(自毛后的第六世)“南迁大泽”,大泽就是呼伦湖。以后,拓跋氏继续自东北向西南方向迁移,至拓跋力微时,已迁居到定襄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土城子)。曹魏景元二年(261年),力微遣使贡献,从此鲜卑拓跋氏与中原王朝有了联系。
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并州刺史刘琨因力量薄弱,联结拓跋氏,与拓跋猗卢结为兄弟,请朝廷封猗卢做代公。猗卢是力微的孙子(由于中间有兄终弟及等情况,隔了四世)。愍帝建兴三年(315年),进封猗卢为代王,拓跋氏从此有了国号。代共六主、六十二年,于晋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为前秦所灭。它的末代国王什翼犍在位三十九年,在国亡的前夕,被庶子寔君杀害。这个国也不在十六国数内。
北魏建立者拓跋珪是什翼犍的孙子,他的父亲太子寔在亡国前五年就死了。代国亡时,拓跋珪只有六岁。其时,符坚把代国人民分作两部,由刘库仁、刘卫辰分别统率。拓跋珪的母亲贺氏带着儿子,投靠刘库仁。刘库仁是匈奴独孤部的酋长,又是什翼犍的外甥,原来是代国的南部大人。他不因兴废而改变宗旨,对拓跋珪照顾得很周到。
太元九年(384年),库仁被部下杀害,兄弟头眷继统部众。十年,头眷又被堂兄刘显杀害。刘显想把拓跋珪也杀掉,幸而有人通风报讯,拓跋珪才得逃往贺兰部,投靠舅父贺讷。贺讷的兄弟染干见拓跋珪很得人心,就率兵围困他的住地,想要杀他,因被拓跋珪的母亲贺氏责备,撤兵离去。
晋太元十一年(386年),十六岁的拓跋珪乘前秦衰亡的时机,重建代国,又改国号为魏。从这年正月在牛川大会部众起,到太元二十年(北魏登国十年)在参合陂大破燕军事,已见第二十二篇,这里不再重复。
参合陂之役的下一年,后燕主慕容垂攻魏,进入平城后,因病撤军,中途病死。后燕国势从此一撅不振,反之,北魏气势大盛。七月,拓跋珪建天子旌旗,改元为皇始元年(396年),决定进取中原,要取后燕而代之了。
魏皇始元年〔晋太元二十一年)八月,拓跋珪大举攻燕,步骑四十余万人,越过句注山(在今山西代县西北)南下。九月,大破燕慕容农军,取得晋阳。慕容农在并州不得人心,地方人士早已与魏军有联系,所以一战就解决问题,地方元气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是,以后一年多的河北争夺战却是一场浩劫,受害者不仅是居民和燕军,连胜利者的魏军也死了一半以上。我们一千几百年后的人看到史籍上的记载,也感到触目惊心,生当其时其地的人,其悲惨痛苦,笔墨是实在无以形容的。
晋阳失守后,燕主慕容宝召集群臣会议,商讨拒敌之计,结果采取慕容麟的主张,坚守中山(今河北定州),待魏军疲乏后再行出击。这消极防守的战略,是注定要失败的。
后燕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内部矛盾极严重。慕容垂在世时,喜欢长孙慕容会,派他去镇守旧都龙城(今辽宁朝阳),临终时叮嘱慕容宝,叫他立慕容会为嗣。慕容宝却偏爱小儿子慕容策。慕容盛和慕容会同年,不愿意做他的臣子,和慕容麟劝慕容宝立策做太子。慕容宝正中下怀,他就立策做太子。这样一来,他与慕容会父子之间隔阂很深,埋下了自相残杀的根子。
魏军向河北进攻了。十月,魏将于栗磾、公孙兰率部从晋阳开出当年韩信出井陉攻赵的道路,进入河北。拓跋珪随即出井陉,攻克常山(今河北正定南)。河北郡县守臣,不是逃走,便是投降,燕只剩下中山、邺(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东)、信都(今河北冀州)三座城池。十一月,拓跋珪分兵攻邺和信都,自己领兵攻中山,打了大半天,就死伤了好几千人。他知道急切攻打不下,决定暂时不打中山,先解决邺和信都。
邺和信都也很难打。
魏贺赖卢与拓跋仪攻邺。贺赖卢自以为是拓跋珪的舅父,不听拓跋仪的号令。魏皇始二年(晋隆安元年,397年)正月,拓跋仪误信叛将离间,以为赖卢要闹兵变,引兵撤退。燕守将慕容德派兵追击,魏军很受了点损失:
信都方面,魏军攻打了六十多天,伤亡很大,还是打不下来。二年正月,拓跋珪亲自到信都城下,发动猛攻。燕守将慕容凤支持不住,出城逃往中山,守军投降,魏才取得信都。
二月,拓跋珪因并州监军丑提发动叛乱,想撤兵回国,派人与燕约和。这原是慕容宝取得喘息的机会,但他既高估了丑提叛乱的严重性,又高估了自己的力量,竟拒绝和议,大举反击。他在曲阳的柏肆〔在今河北藁城北三十里)集结兵力,共有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在滹沱水北岸安下营盘,准备邀击魏军。初九,魏军到了。他们不知道对岸有敌军,在这里安营休息。深夜里,慕容宝领兵悄无声息地渡过河来,用招募得来的勇士一万多人袭击魏营,自率主力在营的北面布阵。燕兵冲进魏营,一面冲杀,一面放火,魏军大乱。拓跋珪从睡梦中惊醒,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好,赤脚逃出营盘。燕将乞特真带了一百多人冲进他的营帐,缴获他的衣服靴子。但这些募兵究竟缺乏训练,在黑夜中分不清敌我,竟自相冲突起来。拓跋珪惊魂稍定之后,在营外看出敌兵的弱点,就命令击鼓集合部队,在营外多举火把,派骑兵发动反击。募兵被骑兵一冲,立脚不住,溃退下去,慕容宝只得收兵渡河回营。第二天,魏军反攻。燕军夜袭不成,斗志已失,不敢再战,就向中山撤退。魏军紧紧追击,慕容宝害怕,带两万骑兵先走,把大队人马丢下不管。燕军只顾逃命,辎重兵器,全都抛弃。天气严寒,风雪交加,冻死的不计其数。魏军杀死、俘获大批朝臣、将校、士卒。
中山和邺又被围了。后燕到了存亡的关口。这时最需要的是团结,是鼓舞人心。不幸的是:出现的是猜疑、分裂和沮丧。
在龙城的慕容会早就要求领兵赴难了,但是行动起来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前锋在卢龙(今河北迁安西北喜峰口附近)停留了三个多月,他本人还没有出龙城一步。慕容宝几次下诏催促,他又拖了一个多月再出发。他到蓟城(今北京城西南隅)时,慕容宝已在柏肆大败了。他进兵如此迟缓,慕容宝对他起有疑心,不能说没有道理。
中山城里也互相猜疑。有人想杀慕容宝,拥立慕容麟,但没有成功。慕容麟怕因此获罪,真想取而代之,又没有成功,就逃走出城。城里连续发生事变,人心动荡,很难支持下去。
中山被围既久,将士都想拚死一战。他们都是参合陂死者的父兄子弟,对魏军仇恨极深,士气旺盛,也可以一战。但他们几次要求出战,慕容宝、慕容麟、慕容农都不准许,从而放掉了死中求活的机会。
慕容麟出走后,慕容宝不知道他的行踪,怕他去夺取慕容会的兵权,就与慕容隆、慕容农商议,决定放弃中山,逃往龙城,保住燕国的旧地。三月十四日晚上,慕容宝等带了一万多人马出城,北上去和慕容会军会合。他们若能以往事为鉴,和衷共济,那么即使没有力量重回中原,但要保住东北旧地还是完全做得到的。可惜,他们的内部矛盾还在发展,慕容氏的江山终于落到别人手里。这与燕魏争胜无关,笔者只好把它放在第二十四篇里去了。
慕容宝走后,中山城中混乱不堪,东门开后,没有人去关上。拓跋珪得报,想连夜进城。将军王建怕他进城后禁止掳掠,推说夜里太乱,恐士卒把府库抢光,不如等天明再说。不料天明以前,城中已经拥戴没有走掉的慕容详为主,紧闭城门,继续抵抗了。拓跋珪打了几天,攻不下来,就派人喊话,劝百姓投降。城中人回答说:“我们百姓只怕又落入参合陂死者的命运,想多活几天罢了!”参合陂大屠杀,正是那个王建出的主意。拓跋珪到这时才知道大屠杀误了大事。此时又恨他误了立即入城之事,一口唾沫吐到了他的脸上。这不过聊以泄怒而已,中山城还是可望而不可及。
战争已经进行了大半个年头,魏军尽管占着绝对优势,但是到了初夏,粮草成了严重问题。四、五月间,拓跋珪先是命拓跋仪解邺城之围,移屯钜鹿;接着自己也解了中山之围,移屯河间,“督诸郡义租”。所谓“义租”,无非是抢百姓的粮食而已。中山城里的慕容详见魏兵撤走,自以为了不起,即位做起皇帝来了。他不过是一天到晚酗酒的粗汉,城里缺粮,他却不准百姓出城寻食,饿死的不计其数。他也派兵出去“督租”。两家都要抢粮,百姓哪里还有生路!他派出去的兵将也反对他,慕容麟利用这支军队,进中山城,杀了慕容详,也做起皇帝来。他比慕容详稍好一点,就是准许让百姓出城觅食,中山城还没有饿死的人总算有了一点生路。
大兵之后,必有大疫。夏秋之间,瘟疫流行。八月初,拓跋珪军在常山的九门县(今河北藁城西北)安营,病号满营,人畜死亡的极多,将士都想回到北方去。拓跋珪查问疫情,部下回答:“十个人中活着的只有四五个。”这种回答一般不会完全真实,推测起来,非战斗减员已在半数以上。拓跋珪却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天命,没有办法可想的。好在到处有人,不怕没有百姓的。”群臣听了,都不敢提撤兵的话。这是专制统治者视人命如草芥的口吻!老百姓死了多少,史籍没有提。军人死了一半以上,老百姓死的自然也不会少。
慕容麟的办法只能救一时之急,日子一长,城外也没有什么可以入口的东西了。深秋九月,慕容麟熬不过饥荒,带了两万多人,出城到新市(今正定东北新城铺)驻扎。拓跋珪立即进军攻击,十月,在义台(今新乐城关西南)大破燕军。慕容麟逃往邺城,后来为慕容德所杀。中山再也没有抗拒的力量了,魏军进入中山,燕国的公卿官吏将士两万多人投降。拓跋珪这回聪明了,对以前投降过又逃走的降将也不杀。
中山属了北魏后,邺城孤立,显然无法支持。次年(魏天兴元年,398年),慕容德带了四万户南迁滑台。魏拓跋仪军进入邺城,追燕军到黄河边上,没有追上。慕容德后来进取广固,建立南燕,另见第二十四篇。
中原战事至此结束,零星的反抗、叛乱可以不论。拓跋珪南巡到邺,设置行台(中央政府在外地的派出机构),留兵镇守,再还中山,派兵从望都(今河北唐县东北高昌店)起,凿恒山到平城的直道,长达五百多里。他在中山也设置行台,加强对山东地区(指太行山以东地区)的统治,然后离中山北还。为了充实代郡一带,他强迫山东各族人民十多万日迁移到代郡。我们可以想像:这十多万人在魏兵的监督驱赶下,在新修的不见得平坦的山路上长途跋涉的苦况,这其实是一幅流民图啊!移民到代郡后,计口受田,做了国家的农奴。
现在拓跋珪要认真考虑立国的规模了。这年六月,他命群臣讨论国号问题。群臣大都认为,“我国家百世相承,开基代北”,应该叫代国。崔宏却说:“代虽旧邦,其命维新”。这是套了《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两句,意思是说现在形势不同了,要开创一个宏大的新局面了。崔宏又说:“登国初年己经改叫魏了,魏是‘大名’(崔宏根据《左传》“卜堰曰:魏,大名也”立论),是中原大国的国名,应该叫魏。”国号问题就此解决。同年七月,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在这次商议中,主张称“代”的显然是那些鲜卑族的旧臣。崔宏字玄伯,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在前秦、后燕都做过官。魏兵进中原时,他逃往海边,被追兵抓住。拓跋珪同他谈了一席话,就用他做黄门侍郎。清河崔氏和博陵(今河北安平)崔氏都是北方大族。崔宏的看法是汉族士大夫的见解。拓跋珪重用崔宏,采用他的看法,表示鲜卑贵族与北方汉人大族合作建立一个兴旺发达的朝代的开始。当然,这些大族人士开头也很吃了些苦头的。崔宏跟魏军北迁,过恒山时,不得不艰难地扶着老母行走(这时妇女还没有缠足的恶习),拓跋珪看见了,才发给车牛粮食。崔宏如此,其他人的苦况可以想见了。
从取得并州时起,拓跋珪建立台、省等官署,在地方上设置刺史、太守等宫。议定国号之后,命尚书吏部郎邓渊立官制,仪曹郎董谧制礼仪,三公郎王德定律令,太史令晃崇考天象,由吏部尚书崔宏总而裁之。天兴二年(399年),把尚书三十六曹及其他官署,细分为三百六十曹(这个曹应该是三十六曹之曹的下级机构),官署更加完备。拓跋珪问博士李先:“天下有什么好东西对人的神智有益?”李先说:“没有比书籍更好的了。”于是拓跋珪下令征集书籍,送到平城。李先字宏仁,改字容仁,中山卢奴(今河北定州)人,原来是赵郡平棘(今河北赵县)人。赵郡李氏也是北方大族,他本人在前秦、西燕都做过官。这些事例说明:中原士大夫对拓跋氏朝廷的影响逐渐增强,对北魏的发展起着越来越大的作用。
拓跋珪创建了北魏王朝,对历史是有贡献的,但他性格残暴,晚年尤甚。天赐六年(409年),他要杀贺夫人,被贺夫人生的儿子清河王拓跋绍所杀,年三十九岁。拓跋珪就是北魏太祖道武帝。他的另一个儿子齐王拓跋嗣平乱,杀死拓跋绍,即皇帝位。拓跋嗣就是北魏太宗明元帝。
二四 后燕的残局
晋隆安元年(397年)三月十四日晚上,后燕主慕容宝和他的两个兄弟慕容农、慕容隆以及儿子慕容盛等逃出中山城后(参见第二十三篇),两天工夫,便到了蓟城以南。慕容会早已得讯,领了两万骑兵迎上前来。按理说,在国家危急存亡关头,父子叔侄相见,应该相互激励,力挽狂斓。但是这对父子已经没有恩情可言,慕容宝只觉得儿子像是存有恶意。他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两个兄弟,两个兄弟劝他不要多心,还答应教训侄子,对父亲要有规矩。慕容宝暂时听了,但是仍旧命令把慕容会的军队分一部分给慕容农、慕容隆。
接着,慕容宝放弃蓟城,把府库所有都带走,北往龙城。魏将石河头引兵来追,在夏谦泽(在今河北三河、大厂、香河间)追上燕军。慕容宝只想快点逃,慕容会不肯,整顿队伍,与追兵交战。慕容农、慕容隆也率领从中山带来的骑兵冲杀。这一战,魏兵大败,损失了好几千人。
慕容会打了一次胜仗,对父亲的态度更恶劣。慕容隆看不过去,屡加训责,慕容会越发怨恨。他又怕到龙城后,权力会落到资格比他老的两个叔父手里,父亲也绝对不会立自己做太子,心里很乱。那些分给慕容农、慕容隆的将士跟慕容会惯了,不愿意跟别人,向慕容宝要求:请他和太子(慕容策)、各位王爷留守,让他们跟清河王(慕容会)去解京师(中山)之围。慕容宝的左右都说不好答应,说清河王打了胜仗,就不会让老子继续做皇帝了。这话极能投合慕容宝的心思,他干脆拒绝了将士的要求,将士都很不满。
父子交恶越来越深。慕容会的左右劝他先动手,杀慕容农、慕容隆,废太子,自己做太子兼掌军政大权。在另外一边,慕容宝也和两个兄弟商量,说道通(慕容会字)一定要反,应该及早杀掉。两人都觉得不妥,说侄儿远赴国难,很有威望,没有明显的逆迹,不应该贸然动手。
慕容会下决心先动手。四月,在广都黄榆谷(在今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西南)宿营。他使亲信仇尼归等袭击两位叔父,杀死慕容隆,慕容农受了重伤,仍揪住仇尼归,逃到山里。慕容会见仇尼归被擒,知道无法隐瞒,就向父亲谎报二王造反,已经正法。慕容宝明知是假,但只得口是心非地说:“杀得好!”
第二天出发时,慕容农回到了队伍里。慕容宝装出严厉的模样,命令把他抓起来。走了十多里,慕容宝叫群臣停下来吃东西,并商议怎样定慕容农的罪。慕容会刚坐定,慕容宝用眼神向将领慕舆腾示意,叫他杀慕容会。一刀下去,慕容会没有死,只是头部受了点伤。他奔出去,回到自己带的部队里,要对父亲动武。慕容宝知道不好,带了几百名骑兵,疾驰两百里奔逃到龙城。慕容会派兵追击,没有追上,只得自称皇太子,以讨慕舆腾为名,领兵进攻龙城。儿子领兵打老子,道理上慕容会先输了。守军士气高昂,出战大胜。高云又率勇士夜袭,慕容会军大溃而散。慕容会逃到中山,被守将慕容详杀死。
慕容宝渡过了父子冲突这一关,这时他如能认真吸取丧师失地的教训,未尝不可以重振旗鼓。但是才过了几个月,他便根据些零星的情报,轻举妄动,又遭遇了一场灾难。
十月底,有人从中山来到龙城,说慕容德仍坚守邺城,魏军兵力很弱。慕容宝听了非常高兴,马上准备反攻。十二月,兵力已经集结就绪。次年(晋隆安二年,398年)正月,派出的探子回报中山已经陷落,慕容宝只得停止南征,引兵北上,想去抢游牧部落的牛马。大部队刚渡过浇落水(今西拉木伦河),慕容德的使者赶到,说魏军已经西撤,中原空虚。他又改变计划,退回龙城,令军队暂时扎营休息,不准解散,准备反攻中原。兄弟慕容农、儿子慕容盛都不赞成,只有慕舆腾竭力摔掇。慕容宝听信他的话,决心出兵,宣布“敢谏者斩!”
二月,大军出发。走了没有多少路,原属慕容隆的段速骨等就因将士不愿远征,发动兵变,逼慕容隆的儿子慕容崇做名义上的首领。慕容宝逃进慕容农的营里,想用他的兵镇压兵变。不料他的兵也不愿远征,都丢掉兵器逃散。慕舆腾带的先头部队也自行溃散。慕容宝、慕容农逃回龙城,幸而出发时留慕容盛守城,暂时得以无事。
三月,段速骨等进攻龙城,段军本是乌合之众,斗志不高。但是慕容盛的岳父尚书兰汗却想乘势夺权。慕容农受他的欺骗,以为城子守不住,逃出去与段速骨合作。城上守兵发现慕容农和段速骨在一起,军心动摇,纷纷溃散,慕容宝、慕容盛等也出城逃走。段速骨军进了城,大肆烧杀抢劫,把慕容农关在宫里。慕容崇的亲信听说他们考虑立慕容农做首领,就擅自把慕容农杀了。
兰汗是个阴谋家。他不再需要段速骨了,便出其不意,一举把他的一伙全部消灭,废掉慕容崇,把太子慕容策捧出来,派人迎接慕容宝回龙城。慕容宝毫不怀疑,想马上回去。儿子慕容盛劝他不要轻信,并且主张到南边去,与慕容德合兵收复河北。
慕容宝听了儿子的话,往南经过邺城到达黎阳,听民间说慕容德已经自立为皇帝,就不敢再去,退而往北。慕容盛在钜鹿、长乐(今河北冀县)一带活动,地方上有人愿意支持他,由此可见中原空虚是实,北魏在河北的统治不很巩固。但是慕容宝总认为兰汗有诚意,又以为彼此是亲家,就回到龙城去了。他走到离龙城四十里处,兰汗的兄弟加难领兵来接。慕容宝还以为没有什么问题,不料还没有进龙城,便被他杀了。其时在晋隆安二年(398年)五月。
慕容盛走在后面,得讯后决定利用兰汗喜欢搞阴谋、其实很愚蠢的特点,料他会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不会加害于己,进城见他,只要争取到一点时间,便可以设法报仇复国。一切都如他所料。七月,他联结一些旧日的亲信,杀死兰汗父子,夺回了政权。
这个青年比他的糊涂父亲强多了,然而,他吸取教训却有错误。他认为父亲太懦弱,因而失败,就反其道而行之,一切从严,结果他的左右人人自危。晋隆安五年(401年),宫中有人起事,他领卫士抵敌,在黑暗中被人打伤,连凶手是谁也弄不明白。他只来得及命令召叔父慕容熙,就死了。他在位三年,先只称长乐王,中间称皇帝,后来称“庶人天王”。慕容熙即位后,也沿用这称号。
慕容熙杀了那天起事的首领,至于杀慕容盛的真凶,始终是个谜。燕国的内部矛盾还没有完结,一部分人想拥立慕容盛的儿子慕容定,阴谋泄露后,慕容定也因嫌疑送掉性命。
慕容熙是慕容垂的小儿子,勇武过人,但不是做国君的料。他大兴土木,造苑筑宫,大热天也不停工,服役的士卒中暑死了一大半。区区燕国,实在经不起折腾,他却到处游猎,还一会儿东侵高句丽,一会儿北袭契丹。其士卒马匹,或因雨雪,或因疲劳过度,每次都有巨大损失。宠妃符氏死后,他使慕容隆的妻子张氏殉葬,检查群臣脸上有没有眼泪,没有的要受处分。其余暴行还多,笔者不愿多说了。
晋义熙三年(407年),先前因得罪于慕容熙而亡命的原中卫将军冯跋和兄弟冯素弗等潜入龙城,奉慕容云(本姓高,即上文所说高云,慕容是赐姓)为主,起事攻杀慕容熙。后燕亡,从晋太元八年慕容垂复国起算,共四主、二十四年。
高云复姓,即天王位,仍称燕国,但是后燕已经变成了北燕。高云任冯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北燕的建立者实际上是冯跋。高云做了国君,怕人篡位,养些勇士做心腹。这些人其实是些暴徒,贪得无厌,稍不满足,便起毒心。晋义熙五年(409年),高云竟被卫士首领离班、桃仁杀害:冯跋平定乱事,杀离班、桃仁,即天王位。
冯跋字文起,信都(今河北冀州)人。他即位后,为政简易,减轻赋税,在位二十二年。他死时已在南朝宋元嘉七年(430年)。兄弟冯弘在他病危时领部下进宫,冯跋惊惧而死。冯弘做了天王,把冯跋的儿子全都杀掉。元嘉十三年(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北魏灭北燕。北燕共二主(高云不计)、二十八年。冯弘逃往高句丽,两年后为高句丽人所杀。
北燕事实上是后燕衰退的继续。这拖了将近四十年(不算北燕也有十来年),说明北魏起初并没有灭燕的决心和力量。燕之无法复兴,终于陷于灭亡,慕容氏的不团结不能辞其咎。这是一个历史教训,值得人们记取。
后燕在衰退时还曾出现一个南燕。前面已经讲到慕容德南迁滑台。滑台介于北魏、后秦、东晋之间,难以长期自立,而且“土不过十城,众不过数万”,仅是个危邦而已。然而慕容麟穷途来投以后,居然想取而代之,因面被杀;后燕皇帝慕容宝有前来之意,慕容德既难以相容,慕容宝也终于舍此而去。这不仅是慕容氏不团结的老毛病所致,也是皇帝制度害死人。这个制度只能让一人居尊,父子兄弟为了这个宝座,都不免要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