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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起炜 当前章节:1547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7

晋隆安三年(399年),慕容德出兵击叛将符广,留慕容和守滑台。慕容和的长史李辩杀慕容和,投降北魏。魏将拓跋进驻滑台。慕容德军将士的家属都在城内,幸得将军慕容云杀死李辩,率领家属两万多人冲出滑台,与慕容德会合。慕容德本来想反攻滑台,听文臣韩范、潘聪的意见,才决定进取青州,以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尧王山南)为都城。这个南燕小国后为东晋所灭,事见第二十六篇。

二五  桓玄、孙恩

淝水战后不久,东晋上下内外协和的局面不幸消失了。太元八年(383年)八月,在宰相谢安命将出师的时候,又命琅邪王司马道子录尚书六条事(录尚书事什么都管,加“六条”,意为只管六条范围以内之事,内容从略)。司马道子是孝武帝的兄弟,而且是一母所出,所谓“亲贤莫二”。这个任命是否有牵制谢氏的用意呢?笔者认为是有的。太元十年,谢安去世,就以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大权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了。他后来被改封为会稽王,下文就称他为会稽王道子,或单称其名。

道子信任王国宝(王坦之的儿子,谢安的女婿,谢安发觉他品质恶劣,不加任用)。朝政浊乱,徭役繁重,据范宁(参见第二十九篇)说,当时百姓“殆无三日之休,至有生儿不复举养,鳏寡不敢嫁娶”的情况。

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九月,张贵人因恐色衰被废,用被蒙住孝武帝的头部,使他窒息而死,推说“因魇暴崩”。司马道子昏庸糊徐,竟没有追究。太子司马德宗即位,是为安帝。安帝是晋朝第二个白痴皇帝,连冷热饥饱都分辨不清,朝政自然更不必说。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更加肆无忌惮,道子甚至把东宫的兵都让国宝率领。

安帝隆安元年(397年),镇守京口的兖、青二州刺史王恭派使者到江陵,与荆州刺史殷仲堪商议起兵讨伐王国宝。这时桓温的儿子桓玄正在荆州。玄字敬道,很有才气。太元末年,曾被任为义兴太守。他郁郁不得志,登高望震泽(太湖),叹道:“父为九州伯(九州指天下;伯,霸主),儿为五湖长!”即弃官而归。他在荆州闲居,很为殷仲堪所尊重。他劝仲堪与王恭同盟起兵,说这是齐桓、晋文的举动。

司马道子儒弱无能,听得东西两面要同盟起兵,便把一切问题推在王国宝身上,责令他自杀,派人去向王恭谢罪,于是风波暂时平息。

道子的儿子元显,年才十六岁(道子本人也不过三十三岁),他却不肯罢休,说必须防备王、殷异动。道子就任命这个大男孩做将军,让他统率一部分军队。道子又结谯王司马尚之及尚之的兄弟休之做心腹,一同筹划对付王、殷的策略。

隆安二年(398年),王、殷果然再次起兵。道子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把事情都交给元显,自己一味饮酒,逃避到醉乡中去。元显很有点勇气,但不过是个没有实际经验的纨绔子弟而已。王恭军的内部矛盾却帮他解脱了这次危机。

王恭用的是北府兵。北府兵大将刘牢之不赞成起兵,又受元显使者的游说,把王恭抓起来,送到建康处死。其时,殷仲堪用杨佺期为前锋,桓玄领第二拨队伍,自己随后,已经进逼建康。会稽王道子用桓脩(桓冲子)的计策,宣布用桓脩代殷仲堪为荆州刺史,任桓玄为江州刺史,杨佺期为雍州刺史。桓、杨大喜,要接受朝命。殷仲堪大怒,命将士退兵。桓、杨掌握不住所领队伍,只得仍与仲堪合作。朝廷无可奈何,把荆州还给殷仲堪。从此桓玄屯兵夏口,与殷、杨貌合神离。道子父子又渡过了第二次危机。

这年,东部还发生了天师道首领孙泰起事的事件。孙泰是钱塘(今杭州)人杜子恭的徒弟,做过新安太守,信奉他的人极多。他以讨王恭为名起兵。会稽王道子使元显把他诱杀。信徒们都认为他是尸解成仙。孙泰的侄儿孙恩逃到海岛上,纠合死党,准备报仇。

隆安三年(399年),荆州桓玄与浙东孙恩都强大起来,已不是司马道子、元显父子所能制服的了。以后,从北府兵中崛起的刘裕经过几年的努力,先后消灭了这两股势力,东晋的实权也完全落到刘裕的手里。

晋朝弄到如此地步,司马道子、元显父子不能辞其咎。司马道子有病,而且每天都喝得大醉。元显便让朝廷解除他的司徒、扬州刺史官职,由他自己做扬州刺史。道子酒醒知道后,大光其火,但已毫无补救的办法。

这个十八岁的权奸以庐江太守会稽人张法顺为心腹,满朝文武都怕他们两人。当时东部各郡有许多原来的官奴,他们被免除奴隶的身份后,做了官吏士人的客户(佃客之类)。元显把他们征发到京师当兵,叫做“乐属”。被征当兵的自然不“乐”,那些失掉客户的官吏士人也都抱怨。这年十月,孙恩乘此机会,从海上起兵登陆,杀死上虞县的县令,进攻会稽郡的郡治。

会稽内史王凝之也信奉天师道。他得到孙恩起兵的消息后,不出兵,不布防,天天在府里的道室中拜神念咒。属员请他发兵,他说:“我已借到几万鬼兵,扼守各处要隘,不怕贼兵来犯。”等到孙恩兵近,鬼兵影踪不见,他才准许部下出兵,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孙恩打破郡治,杀死王凝之。王凝之的妻子谢道蕴(谢安兄谢奕的女儿)是著名的才女,她拔刀出门,杀了几个人,才被擒获,孙恩倒没有杀她。吴郡、临海(今属浙江)、义兴(今江苏宜兴)的地方长官都闻风逃走。会稽、吴郡、吴兴(今浙江湖州)、义兴、临海、永嘉(今温州)、东阳(今属浙江)、新安(今浙江淳安)八郡的党徒,一时起兵响应,十来天中,发展到了几十万人。朝廷直接统辖的地区几乎全部失陷,建康城内也有潜伏的党羽,形势紧张极了。

晋谢琰、刘牢之统兵镇压孙恩。孙恩所部都是乌合之众,哪里敌得过久经训练的官军。谢琰很快收复了义兴、吴兴,留屯乌程(今浙江湖州),使刘牢之继续进军,渡浙江(钱塘江),收复浙东各郡。

孙恩只靠天师道煽动群众,其实并无作为。他起初听到八郡响应,洋洋得意,对部下说:“天下大局已定,我辈不久就可以到建康去了。”后来知道刘牢之军到达江边,才有点失望,但仍自欺欺人地说:“我占有浙东,还可以做个勾践!”又过了几天,知道刘牢之军已经渡江,便老着面皮说:“孤不以逃走为耻辱!”下令叫男女信徒二十多万人跟着逃走,并沿途抛弃财物子女。官军急于掳掠,追得慢了,孙恩才得以脱身,逃上海岛。

孙恩起得快,败得也快,然而事情并没有完。刘牢之纵兵劫掠,士民大失所望。各处城里的居民几乎逃光,过了个把月,才慢慢地有人回来。官军的暴行正是为孙恩的再起布下的种子。

这场为时短暂的战役使一个人崭露头角,他便是后来成为南朝刘宋开国皇帝的刘裕。刘裕字德舆,小名寄奴,彭城人。《宋书·本纪》说他是汉朝帝室后裔,这种事谁搞得清楚,无非是以认个阔祖宗为荣而已。“寻根”是好的,但是以不耻贫贱为善。刘裕出身贫苦,种过田,捕过鱼,赌输了拿不出钱,被大族刁氏绑在系马的桩子上,是个出自草莽的英雄。当时他在刘牢之部下只做个参军,有一次奉命率几十个人打探敌情,遭遇敌军几千人,他率部迎击,手下全部阵亡,他也从高处跌下。敌兵想下去杀他,他执长刀向上砍杀了好集个人,奋身上去,大喊杀贼,杀得敌兵都不敢上前。刘敬宣见刘裕出去的时间太长,恐怕有失,领兵往寻,见他独当几千敌兵,无不钦佩,于是进兵杀败了这支敌兵。刘裕从此成为名震一时的勇将。

在东部各郡扰攘之秋,西部也不太平。殷、杨和桓玄三个人,各有特点。殷仲堪多疑,缺乏决断能力,不是干大事业的材料。杨佺期的远祖是汉朝望族,因渡江较晚,被名门大族看得低人一等,而佺期本人也确有粗犷的缺点。桓玄与父亲比较,显有逊色,但才力在殷、杨之上。殷仲堪联杨制桓,但又不能完全信任佺期,这样的联合自然必败无疑。朝廷要分化这三人,即因桓玄要求增加所统范围,加桓玄都督荆州四郡军事(四郡指长沙、衡阳、湘东、零陵)。杨佺期想先动手,袭击桓玄,殷仲堪不肯,苦苦劝阻。杨佺期无可奈何,只得歇手。

殷仲堪不肯动手,桓玄却反要先下毒手了。这年荆州大水,殷仲堪尽力救灾,把仓库存粮都用光了。桓玄乘此机会,以杨佺期不救洛阳为借日,发兵西上,进攻江陵。殷仲堪召杨佺期来救,杨佺期认为江陵缺粮,难以拒敌,要他到襄阳去。殷仲堪心慌,就骗杨佺期说已经收集了大批粮食。杨佺期信以为真,领兵到江陵,才知道上了当。桓玄兵到,打败杨部,杀死杨佺期。殷仲堪想逃往北方,也被追兵擒获杀死。

荆、襄都到了桓玄手里。隆安四年(400年),朝廷不得不依照他本人的意愿,任命他都督荆、江、司、雍、秦、梁、益、宁八州及扬、豫八郡诸军事,领荆、江二州刺史。桓玄自说自话,使兄桓伟做雍州(襄阳)刺史,侄子桓振做淮南太守。这样一来,西起蜀中,东到历阳(今安徽和县)、芜湖,都在桓玄的势力范围之内了。桓玄是个野心家,事实上已显而易见。朝廷(实即司马元显)要分化三人,欲扬桓抑殷,可谓愚蠢之至。

司马氏的国运已经危如累卵了,然而司马元显和他的一伙却自我感觉好得很。元显也当上了录尚书事,和父亲道子各有一座府第。人们叫道子为东录,叫元显为西录。东录门前冷冷清清,西录门前一天到晚停满了车马。元显的亲信不是自命为豪杰,就是自诩为风流名士(风流指风度)。元显骄傲自大,公卿百官见了他都拜。政府财政困难,元显的家财却日增月长。这种情形,显然是难以长久维持的。

孙恩一直在海岛上窥伺时机。晋谢琰镇守会稽,他自负十几年前大破符坚大军的战功,不把“孙恩小贼”放在心上,戒备松懈。隆安四年五月,孙恩再次登陆,攻陷余姚、上虞,进迫会稽。谢琰亲自领兵出战,兵败后被部下所杀。孙恩越闹越厉害,晋朝只有再令北府兵出征一法。十一月,刘牢之领兵东征,孙恩又撤到了海岛上去。

隆安五年(401年),孙恩改变进兵方向,北上攻海盐(今属浙江),但为刘裕所败。孙恩沿杭州湾北岸进军,击退刘裕的追兵(刘裕带的是一支不满一千人的小部队);五月,攻陷沪渎垒(在今上海市青浦东北旧青浦西),杀吴国内史袁山松;六月,沿长江西进到丹徒(今镇江),所部有海船一千余艘,战士十多万人。建康为之震动。

元显害怕了。桓玄听到孙恩进逼京师,立即集结军队,上疏请讨孙恩。元显对孙恩、桓玄都怕,无论哪一个来,自己都必死无疑:幸而刘裕带的小部队日夜赶路,和孙恩同时到达丹徒。孙恩并不注意这支小部队,他率领一部分人众,登上了江边的蒜山(今存孤峰,其余部分己淹没)。城中的守军不敢出战,穷苦的百姓并不害怕,有些挑着担子走路的人索性立定了看陌生的队伍。刘裕却不顾疲劳,指挥所部,冲杀上去。孙恩的将士仓猝遇敌,惊慌失措,乱逃乱奔,跳山落水的为数很多,他本人也狼狈不堪地逃回船上。然而,他毕竟人多,整顿了一下队伍,便继续向建康推进。幸而援军渐次集中,刘牢之也赶到京口以西江中的新洲,于是孙恩不敢再进,退出长江,由海道北上到郁洲(在今江苏灌云东北)。朝廷嘉奖刘裕的功劳,任命他做下邳太守,追击孙恩。孙恩连战失利,扬帆南撤。十一月,刘裕又在沪渎、海盐大破孙恩军。孙恩浮海远逃,势力远不如前了。

孙恩从建康附近撤退后,桓玄宣布解严。元显方才惊魂稍定。然而,不久之后,桓玄对朝政的责难又使道子、元显紧张起来,于是张法顺献计,用刘牢之为前锋,元显自率大军随后,讨伐桓玄。这条计如能实施,也未必能够成功。更糟的是:张法顺面见刘牢之商量此事,刘牢之以为难办。张法顺还见元显,说刘牢之不可靠,不如先把他杀掉。元显不听,后来果然出了乱子。

安帝元兴元年(402年)正月,下诏宣布讨伐桓玄,元显自任元帅,仍用刘牢之做前锋都督。桓玄得到在建康之族人的密报,吃了一惊,想采取守势,坚守江陵。长史卞范之说:“‘元显口尚乳臭(这年元显虚岁二十一),只要兵临近畿,马上会出现土崩瓦解的形势。”桓玄才发布檄文,宜布元显的罪状,发兵东下。元显见了檄文,胆战心惊,二月,下了船却不叫开船。在另外一头,桓玄出发后,老是怕不能得胜,预作返回江陵的打算,船过寻阳(今江西九江西),还没有发现官军踪迹,胆子才壮起来。如此看来,两军的统帅都怀着一肚子鬼胎,元显当然是无能之辈,但桓玄也不是真豪杰,还够不上奸雄的资格。

这是一次儿戏式的战争。桓玄军一鼓攻克历阳(今安徽和县),如此而已。刘牢之到了建康西南长江中的溧洲,便按兵不动。他听了桓玄所派说客的话,决心倒戈。他的儿子敬宣、外甥何无忌和参军刘裕都劝他不要走这条路,他固执不听,理由是“平玄之后,令我奈骠骑何!”骠骑指元显,他的官是骠骑大将军。刘牢之素来讨厌元显,他实在想先和桓玄合作,除掉道子、元显父子,然后再找机会推翻桓玄,取而代之。他以当代名将的资格,自以为有条件做到这一涉,而不知一反冉反,终于众叛亲离,陷入灭亡的境地。

三月,刘牢之投降。桓玄兵到建康,只喊一声“放仗(放下武器)!”元显率领的军队便溃散了。元显走马进东府,跟随他的只有张法顺一人一骑。元显问父亲怎么办,道子只对着他哭。捉他的人紧跟着来了,元显成了阶下之囚。

桓玄进了建康,自任(当然号称有诏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他废黜会稽王道子(不久被毒死,年仪三十九岁),杀司马元显、张法顺等。他任刘牢之做会稽内史,牢之见一上来就被剥夺兵权,要想造反,部下都不愿意。刘裕认为“桓玄新近得志,威震天下”,反他是不可能成功的。参军刘袭说得最干脆,“将军往年反王充州(兖州刺史王恭),近日反司马郎君,现在又要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将佐僚属也多半离他而去。刘牢之走投无路,自缢而死。刘敬宣与宗室司马休之等逃投后秦。

刘牢之既死,桓玄除掉了一块心病。同年,孙恩在临海被当地军队打败,跳海而死。余部只剩几千人,推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桓玄想安抚这股力量,便任命卢循做永嘉太守。卢家本是北方大族,卢循本人也很有学问,做个太守完全能够胜任。然而他并不想做这个官,不久又攻打邻近州县。桓玄派刘裕前去镇压,卢循立足不住,便和部将徐道覆航海南走到岭南去了。他们以后还要和刘裕一决雌雄,事见下篇,这里不提了。

桓玄一步步地向皇帝的宝座迈进。元兴二年(403年)正月,任大将军。这自汉以来已是司空见惯。做这官的必定专擅朝政,九月,即命桓玄为相国,封楚王,加九锡。十月,逼晋安帝写禅位诏,禅位于楚。十二月,桓玄在姑孰即位做皇帝,国号楚。

刘裕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当初桓玄新得天下,人们希望他改变会稽王父子的弊政,使天下稍得安宁。但是他奢华放纵,大兴土木,改造宫室,逼得很紧;人家有好的书画、园林,也想方设法占为己有。他于政事没有什么兴革,却只抓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如奏事的文书上写错了个别字之类,以表示什么都瞒不过他,而积压大量奏案,不去处理。他又想废钱用谷,恢复肉刑,加以想法多变,朝令夕更,把政事搞得一团槽。天也不帮忙,元兴元年,江南浙东大灾饥荒,富人穿着绸衣,怀藏金玉而饿死的大有人在,穷人是更不消说。这虽不能由桓玄负责,但自桓玄来后就出现这样的重灾,人们是不会不怪到桓玄头上去的。

元兴三年(404年)正月,益州刺史毛璩首先宣布讨桓,发兵东下:二月,刘裕和刘毅、何无忌等又在京口起兵。这三个人,照桓玄的认识,“刘裕足为一世之雄;刘毅家里存粮不满一石,赌起钱来敢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刘牢之)。”他们都是敢作敢为富于冒险精神的人物。

二月二十七日,刘裕推说打猎,和何无忌纠合了一百多人。次日早晨,京口城门刚开。何无忌身穿传诏书的服装,诈称朝廷使者,当先进城,一百多人跟着一拥而入。守将桓脩大概连真假还没有弄清楚,便被砍了脑袋。刘裕得了京口,军中急需一个处理事务的主簿,刘毅推荐刘道民,说没有比他更适当的人了。道民是刘穆之的小字,他字道和,莒县(今属山东)人,博览群书,有文才,做过官,也有吏才,这时正闲居京口。刘裕也知道这个人,立刻派人去请。他听见城里喧闹,出来探望,正与使者相遇。他一上任,一切事务很快都有条有理。

京口对岸的广陵,有桓弘驻防。他的主簿孟昶、参军刘道规(刘裕弟)都参与反桓密谋。举事之前,刘毅到了广陵,决定与京口同一天发动。孟昶劝桓弘打猎,天还没有亮,开城门放猎人出城。孟昶和刘毅、刘道规带几十名壮士进府,桓弘还在吃粥,就被杀了。他们随即率众渡江,与刘裕会合。

刘裕尽管取了两座名城,军队却不过一千七百人。二十九日,他发布檄文,宣布讨伐桓玄。桓玄得报大惊,命吴甫之、皇甫敷率军拒敌。三月,刘裕在江乘(今江苏句容北)遇吴甫之军,一战大胜,斩吴甫之。进至江乘以南的罗落桥,遇皇甫敷军,发生激战。刘裕军初战不利,他自己也被敌兵重重包围,靠着大树苦战,幸而援军赶到,射倒皇甫敷,才反败为胜。

桓玄得了二将死讯,更加害怕,命桓谦等率众二万在覆舟山(在今南京太平门西侧)待敌,他自己命人备好船只,预作逃走打算。

三月初二,刘裕军饱餐既毕,抛弃余粮,推进到覆舟山东。刘裕命弱兵登山,多张旗帜。桓谦得探子报告,只知道山谷中全是刘裕军,不知道有多少,胆先怯了。刘裕、刘毅等分作几队,直前冲击。刘裕身先十卒,将士人人死战,喊声惊天动地,又趁东北风急,放火焚烧,烟焰漫天。桓谦带的兵,大部分是北府旧兵,对刘裕又怕又服,都不愿意为桓家出力,很快就溃散了。

桓玄得了败报,出城上船,浮江而去,到了寻阳,又带上囚徒晋安帝,于四月中回到江陵。他自称算无遗策,只因诸军违背了他的节度,才陷于失败。凡此种种,再次说明他不是一个好的政治领袖。

桓玄仍想反扑。五月,峥嵘洲(在今湖北鄂州境江中)之战,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一举把他的水军击败。桓玄常在座船旁备有小船,预备战况不利时先逃,因此士气甚是不振。他回到江陵,见人心已乱,谁也不听他的号令,就带了少数随从出逃,在江陵以南的枚回洲,被益州兵杀死:

刘毅、何无忌等行动迟缓,又不知道桓玄已死,桓振因此得以据守江陵,与东军相持。但这只是垂死挣扎而已。义熙元年(405年)正月,刘毅等进入江陵,迎安帝回建康:桓振还在苦战,甚至一度再进江陵,不久终于战死。

桓氏灭亡了。晋朝也变成刘裕的天下。

附带交待一件事。蜀兵不愿东征。毛璩于下令东进攻桓振时被变兵杀害。参军谯纵称成都王,蜀中又出现了割据的局面。

二六  刘裕北伐

刘裕迎晋安帝复位后,从义熙元年到十三年间(405~417年),做成了五件大事:一是向后秦讨还隆安时的失地;二是灭南燕;三是消灭卢循、徐道覆的武装集团;四是平定蜀中的割据势力;五是灭后秦。其中两次北伐成功,尤其是可圈可点的功业,所以本篇就以北伐为题来讲这五件大事。

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后秦兵攻陷洛阳,淮、汉以北各城降秦。桓玄兼并殷仲堪,就是以仲堪不救洛阳为借口的,但是灭殷之后,就再也不问失地的事情了。义熙元年(405年),刘裕向后秦要求归还汉水以北的南乡(治今湖北均县境)等十二郡:姚兴大约是见刘裕声威正盛,不愿与晋发生冲突,便以“天下之善一也”为理由,称赞刘裕的功绩,答应了他的要求。

灭南燕是刘裕力排众议、终获成功的大功业。

当时的南燕皇帝慕容超是南燕创立者慕容德的侄子。他于晋义熙元年即位,以公孙五楼为心腹,使旧臣多遭排斥,有的甚至被杀害。老臣封孚屡谏,他都不听。慕容超曾问封孚:“肤像前世哪个君王?”封孚坦率地说:“桀、纣!”说完后,慢吞吞地踱出去,面不改色。慕容超又恨又火,因他名望太高,竟拿他毫无办法。封孚年已七十左右,不久死去,朝中又少了个直臣。义熙五年(409年)二月,慕容超嫌太乐伎人数太少,发兵攻击晋淮北的宿豫(今江苏宿迁东南),掳去大量人口,选男女二千五百人给太乐训教。

这是向晋挑衅的行动。三月,刘裕上表请求伐燕。朝廷议论都表示反对,但是刘裕决心已定,于四月十一日从建康出发。大军坐船由淮河入泗水(淮、泗交会处在今江苏淮阴西南);五月,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刘裕命把船只、辎重留在这里,大军改走陆路,步行到琅邪(今山东胶南县西南夏河),沿路冲要之处,都筑城留兵防守,以防南燕军的袭击:从此前进,在临朐(今属山东)东南,还有地形险峻的大岘山,不能平安穿过这一关,便不能到达目的地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尧王山南)。

这确实是一次艰难并且危险的远征。读者不妨看看现代地图,从南京渡江往北穿过大半个江苏省到山东,再穿过半个多山东省到青州,该有多少路!就算前面一大半是水路,有船可坐;单算后面一小半,也有好几百里早路,加以夏日炎热,孤军深入,何等危险!刘裕的行动简直完全违背了军事常识!敌人可以扼守大岘,以逸待劳;也可以坚壁清野,使晋军求战不得,又征发不到粮食,势必陷入绝境。这都是任何一位将帅想得到的办法,而且当年公孙五楼也把这两套办法向慕容超提了出来,前者为上策,后者为中策,上策中还加上派奇兵袭击晋军后方,截断运输路线。晋军中也有人提醒刘裕,要注意深入之后,“不惟无功,将不能自归”的危险。

然则刘裕为什么敢于冒险进军?因为他估算定了。他胸有成竹地回答提醒他的人说:“慕容超心贪,既想掳获,又爱惜禾苗,以为我孤军深入,不能持久,绝不会守险,也不会清野。我敢为诸君担保,不会有什么危险。”果然,慕容超不用公孙五楼的上中二策,倒用了“纵贼入岘,出城逆战”的下策。他以为晋军远来疲乏,到了现内的平地,用骑兵一冲,就可以取胜。他的决策与刘裕的预测完全吻合,晋军的胜局已经定了。

刘裕说是这么说,心里总不免有一二分紧张,直到过了大岘,不见燕兵,才完全放心,举手指天,十分高兴。左右问他为什么高兴,他说:“兵已过险,人人有决一死战之心;禾苗满野,无需顾虑缺粮。敌人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了。”

慕容超先派公孙五楼、段晖等领兵五万扼守临朐,得晋兵已过大现消息后,又亲自领兵四万前往。六月,两军在临朐以南大战。刘裕用四千辆车子,分成左右两翼,徐徐推进。慕容超的铁骑碍着车辆,无从发挥横冲直撞的优势,交战半天,还没有分出胜败。晋参军胡藩献计,乘燕军悉数出战的机会,先袭取临朐。刘裕就命胡藩等带一支兵,绕出燕军之后,直取临朐,声称是海道增援的生力军。临朐守兵果然不多,又没有防备,被晋军一鼓攻克。慕容超大惊,逃出临朐,到城南段晖营中。这么一来,军心动摇,刘裕趁势猛攻,大破燕军,斩段晖等十多个大将。慕容超逃回广固,连乘坐的辇和玉玺都成了晋军的战利品。晋军追到广固城下,六月十九日,攻克大城,围困小城。刘裕要让慕容超困守自毙,暂不攻城,腾出手来,安抚人民,招纳贤才。军中所需,都就地取给,用不着依赖江淮漕运了。

慕容超派尚书郎张纲到长安求救,他回来时被晋军抓住。刘裕得了此人,使他发挥两种作用。一是叫他立在楼车上面,向城中喊话:“刘勃勃大破秦军,无兵相救!”城里的人听了都为之胆落。二是张纲是个兵工专家,刘裕命他制造各种攻城器具。增强了晋军的攻击力量。慕容超恨极了,把张纲的老母押到城上,肢解处死,却不怪自己把个兵工专家派出去,以致落到敌军手里。

张纲的喊话内容不好算假。刘勃勃就是赫连勃勃,当时还没有改姓赫连。后秦正在和他交战。姚兴很想救燕。当时北方形势,北为北魏,西是后秦,东有南燕,成三鼎足之势。其余西北小国(西秦、南凉、西凉、北凉)和东北的北燕都与中原大局关系不大。晋灭南燕后,后秦势必受到威胁,但是匈奴刘氏正在崛起,姚兴救燕实在是有心无力。他只能来一个虚声恫吓,派使者到刘裕军中,说:“秦已经派十万铁骑到洛阳,晋军若不撤退,当长驱东进。”刘裕看穿那一套,果断地答道:“对你那个姚兴说:我灭燕之后,本拟休兵三年,然后进取关中、洛阳,如果现在送上门来,再好也没有了,快点来好了!”刘穆之听说有后秦使者,连忙进去,秦使者已经灰溜溜地走了。刘裕把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他。他大为不满,怪刘裕道:“一向不论大事小事,都承蒙让我参与筹划。此事理该慎重考虑,怎么马上如此答复。这话只能激怒对方,如果广固没有攻克,羌兵又到,不知如何对付?”刘穆之不失为老谋深算的人物,但是毕竟逊刘裕一筹。刘裕见他着急,笑道:“兵贵神速,他若能来,一定怕我知道,怎么会先派使者通知。羌人自顾不暇,哪里能够救人!”

姚兴确实自顾不瑕。九月间的贰城(不详,当在今陕甘宁三省区交界处)之战,姚兴被勃勃打败,休说十万铁骑,连原来进屯洛阳的一万人也调回去了。

义熙六年(410年)正月,广固被困已半年有余,城中男女大多脚弱无力,逃出投降的络绎不断,但是慕容超仍不肯降。二月初五日,刘裕下令总玫。燕尚书悦寿开城门迎接晋军入城。慕容超突围被擒。南燕亡,从晋隆安二年慕容德建国,共二主、十三年。

刘裕灭了南燕之后,本来打算进一步经略中原,不料后方出了大问题,卢循、徐道覆从岭南北上,企图乘虚袭取建康。朝廷还没有收到灭燕捷报,先得上游警报,人心恐慌,立即派急使召刘裕南还。

义熙元年,东晋朝廷任命卢循做广州刺史,徐道覆做始兴(今广东韶关)相,希望他们不再造反。卢循颇有安居岭南的意思。徐道覆却不甘寂寞,而且估计刘裕必有收拾他们的一天,所以一直在作卷土重来的准备。他使人在大庚岭等地所伐适于造船的木材,运到始兴,低价出售:居民贪便宜,争相购买。这时他见刘裕远征日久,觉得时机已到,便力劝卢循起兵,并说如不同意,他决心单独行动,率领始兴的部队,直取寻阳。说到这等地步,卢循尽管不太愿意,也只得听他的了。

徐道覆早己把居民所积木材,拿来造好了船。他们兵分两路,卢循攻长沙,徐道覆攻南康、庐陵、豫章,各地守臣都狼狈逃窜。徐道覆顺赣江而下,声势浩大(笔者写到这里,有个疑问,在岭南造的大船,怎么运到岭北的江西去用,古书于此等处,记载不清。估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用人力把空船搬运过岭,一是木材本来堆积在大庚岭以北,没有运到岭南去过)。江州刺史何无忌领兵迎敌,三月二十日,兵败豫章长今江西南昌),何无忌阵亡。建康为之大震。

刘裕南还,走到山阳(今江苏淮安),得何无忌死讯。他担心建康有失,只带几十个人,轻装赶路,到长江边打听消息。路人也不知道他是谁,说:“贼军还没有到,刘公若能回来,就不用担心了。”刘裕听了,心中为之一宽。他渡江到京口,四月初二到达建康。朝廷和百姓见他回来,才都安定下来。但是五月初七,桑落洲(在今安徽宿松西南长江中)之战的失利,又使建康受到很大震动。

这是刘毅的过失。刘毅时任豫州刺史,镇守姑孰(今安徽当涂)。刘裕赶回建康后,因北征的军队刚刚南归,将士疲劳,又多伤病,船只也需修理,竭力主张慎重行事。他知道刘毅要出兵迎击卢、徐,先是写信劝阻,继而又使他的堂兄弟刘藩前去,要求他暂缓出兵,等刘裕准备就绪,再一同行动。刘毅虽与刘裕一同起事反桓玄,并且推刘裕做了盟主。但是成功之后,却颇有争当领袖的野心。他曾推荐谢混做扬州刺史,用意在把刘裕挤出朝廷,做个“守藩之将”。刘穆之看穿他的心肠,叫刘裕抓住扬州不放,所以二刘之间早已有了裂痕。现在他见刘裕阻止他出战,以为刘裕不要他立大功,就对刘藩怒道:“你难道以为我真不及刘裕吗?”遗憾的是:桑落洲之战证明他确实不如刘裕。他损失了几百条船和堆积如山的辎重,所带两万将士也所剩无几。他本人历尽艰辛,才逃回建康。

桑落洲之战后,逃回的人都说卢、徐如何如何强盛,有些朝臣竟主张奉晋安帝到江北避难。刘裕坚决不听。当时敌情严重是真实的。建康能够上阵的战士只有几千人。卢、徐却有十多万人,最大的楼船高十二丈(魏晋南朝尺约相当于四分之一米弱)。卢、徐的基本队伍,依当时人的评价是:“三吴旧贼,百战余勇;始兴溪子,拳捷善斗”,就是说战斗力极强。有一个孟昶,是与刘裕同起反桓玄的伙伴。他预料过刘裕伐燕必能成功,又预料何无忌、刘毅南征必败,因此人们都很相信他。这次他认为刘裕一定敌不过卢、徐,坚持要让皇帝逃难,刘裕仍坚决不听。他竟以自己支持刘裕伐燕,“致使强贼乘间,社稷危逼”,引咎自杀。当时建康悲观气氛之浓厚,于此可想而知。

孟昶的主张不对。当时不能走,一走便会土崩瓦解。刘裕招募百姓当兵,赏酬从优,动员民众修治石头城,集中兵力扼守石头城。五月十四日,卢循兵到秦淮河入江之口。徐道覆主张直指新亭(今南京西南),烧毁舟舰,分路进攻。这是表示有进无退的决心,必然势不可当。但是卢循担心,万一失利,便无法收拾,不如暂时与之相持,并说:“大军还没有到,孟昶便已自杀,从大势看来,建康不日自会溃乱。”徐道覆无可奈何,叹道:“我终为卢公所误,大事一定不能成功;我若能为英雄效劳,天下不足定也!”

刘裕怕的就是徐道覆这一着。他在石头城上隙望,见敌军船舰,靠着江中的蔡洲停泊,知道可以缓一口气,心才宽了。刘裕争取到了时间,兵力逐渐集结,又增筑几座堡垒,分兵把守。卢、徐几次挑战,刘裕都坚守不动。部将违令出战失利的,被他斩首。卢、徐分兵攻掠各县,收获不大,相持到七月,兵力已很疲乏,只得于初十退回寻阳。建康的危机过去了。

刘裕立即转入追击,并且派孙处、沈田子二将带三千兵,坐海船南下,袭取广州,使卢、徐无家可归。十月中旬,刘裕从建康出师,准备与卢、徐决战。军事形势完全改变了,卢,徐处处失利。徐道覆攻江陵,为荆州刺史刘道规所败。广州守兵想不到海上会出现敌情。十一月,孙处、沈田子很容易地拿下了广州。

十二月初一,刘裕进军大雷(今安徽望江)。次日,卢、徐大队船舰顺流而下,两军发生激战。刘裕分兵屯于西岸,向敌船投掷火具,满江烟火。卢、徐大败,退回寻阳,打算再退到豫章,在左里(在都阳湖口之左,今江西都昌西北左蠡山下)筑栅阻止追兵。十八日,刘裕兵到左里,毁栅进攻,又获大胜。卢、徐只剩几千残部,退回岭南。义熙七年(411年),刘藩等进兵岭南,二月,破始兴,杀徐道覆。卢循反攻广州,为沈田子所败,逃往交州,在龙编(今越南河内东)战败,投水而死。

消灭卢、徐集团,在刘裕做的几件大事中,应该说是最艰难的。这个问题解决后,刘裕的威信更高了。刘毅要想同他争胜,事实上已不可能,但他总不死心。义熙八年(412年),他出任荆州刺史,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他不满足,要求兼督交、广。他有学问,很文雅。大族名士和他合得来,与出身卑贱的武将刘裕却格格不入。这是他的有利条件。刘裕见他如此情况,知道决裂无从避免,就加上一个“谋为不轨”的罪名,出兵讨伐。刘毅兵败,自缢而死。当年的同志,最后陷入自相残杀的境地,这是历史的悲剧。

刘毅问题解决后,刘裕于同年十二月,选择朱龄石做元帅,任益州刺史,领兵收蜀。这是第二次出兵了。早在义熙三年,刘裕就派刘敬宣收蜀,但未成功。这次他对人选考虑得很周到,觉得朱龄石武事吏才都很出众,才把这副担子交给他。朱龄石果然不负重托,于九年七月平蜀,谯纵自杀。

义熙十二年(416年)二月,后秦主姚兴去世,年五十一岁,其子姚泓嗣位。氐、羌、匈奴各族首领发生了多次反秦起事,夏天,赫连勃勃也出兵蚕食秦地。刘裕看准这是灭秦的大好时机,决定出兵北伐。

刘裕留刘穆之在建康,总摄内外。八月十二日,兵发建康。王镇恶、檀道济从淮、淝向许昌、洛阳,朱超石等向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沈田子、傅弘之向武关,分路推进。沈林子、刘遵考率水军出石门(今山东平阴北),从汴水入黄河(古时淮、济、汴、河可通,石门,济水之门);王仲德率前锋诸军,开通钜野泽和黄河间的航道(参第十九篇桓温北伐时开航道事)。总括一句,就是从现在的山东(黄河以南部分)、皖北向京汉线以西的目标大举推进,这样讲也许可以给读者以比较简洁明白的印象。

战事进行得很顺利。九月,王镇恶、檀道济进入秦境,漆丘、项城等地守将迎降,进克新蔡、许昌;沈林子攻克仓垣(今开封东北);王仲德水军进入黄河,北魏守将放弃滑台(今河南滑县东),撤往北岸。魏明元帝使人质问,刘裕客客气气地答复,说是为了修复洛阳陵墓,假道于魏,并不打算侵夺魏的土地。十月,檀道济于连捷之后,进逼洛阳,守将姚洸投降。

后秦在危急存亡的时候,还发生了内战。姚懿、姚恢相继起兵争位失败。东晋灭它是不难的。义熙十三年(417年)正月,刘裕率水军从彭城出发。二月,王镇恶、檀道济、沈林子进到潼关。这时发生了晋、魏关系的问题。王镇恶等被秦潼关守军所阻,进展困难。刘裕水军由黄河西进,对岸魏军,有干涉的可能。姚泓向魏求救,刘裕也向魏要求假道。北魏政府对这问题举棋不定,有人认为刘裕“声言伐秦,其志难测”,即怀疑刘裕有侵魏的可能,主张截断晋水军西进之路;有人认为刘裕伐秦,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魏若阻其西进,他一定会上岸攻击魏军。魏正在北边与柔然交战,又是荒年,不宜与晋冲突。结果明元帝采取折衷办法,发兵十万,在北岸跟踪西进,监视晋军行动。晋军在南岸拉纤的人员,有因风高水急漂到北岸的,都落到魏军手里。

刘裕知道,要排除魏军的阻挠,必须显示一下力量。四月,他派军官丁旿率领一七百名士兵,带一百辆车子登上北岸,把车辆布置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名叫“却月阵”),两头紧靠河岸,半圆形的顶离岸一百多步。每辆车配七名士兵,插一根白旌(即旗杆上部装有白色羽毛)。魏兵不明白他们的用意,暂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刘裕俟白旌竖起后,命先已奉命准备的朱超石率二千人渡河,携带大弩一百张,每辆车增兵二十人、弩一张,在车辕上竖起彭排(傍牌),掩护士兵身体。魏军见晋军像是在北岸设置据点,便大举进攻,把半月阵围住。主将长孙篙亲自率领三万骑兵前来增援。晋军先用弓弩杀敌,但是敌军越来越多,而且逼到车前,守军的弓弩已经发挥不出威力。朱超石命把长矛截断,只剩三四尺长,一人执矛刺敌,一人在后用大锤锤矛,由于魏军密集车前,一矛可以刺穿三四人,致使魏军死伤惨重,溃退下去。朱超石转入追击,又杀伤了上千人,魏军从此丧失了阻挠晋军西进的勇气。

七月,沈田子、傅弘之一军进入武关,到了青泥(在今陕西蓝田)。这一军原来是用作疑兵的。只有一千多人。八月,姚泓领兵好几万人想东进抵御刘裕,怕沈田子袭击他的后路,决定先到青泥消灭这支“偏师”。沈田子见敌军大队前来,便乘其立足未定的时候,率部冲杀,一战杀敌一万多人,缴获姚泓乘坐的车子。姚泓狼狈不堪,逃回灞上。王镇恶改变强攻渡关的战略,引水军从黄河进渭水,乘蒙冲小船前进。秦兵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把全部舱面遮盖起来的船,以为是没有人摇而能行动的怪物,越发胆寒。八月二十三日,王镇恶军在渭桥(今咸阳东北)上岸,大破秦军。姚泓单骑逃回宫中。王镇恶跟踪进入长安城北门。次日,姚泓投降,后秦亡。从晋太元九年姚苌建国算起,共三主、三十四年。

九月,刘裕到达长安。他把彝器、浑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等送往建康。姚泓也被解到建康处死。东晋多次经略中原,只有刘裕灭了十六国中的两国,功业可谓大矣。可是他志在南归代晋,加以得刘穆之病故噩讯,担心后方发生问题,竟于十二月间匆匆离长安南下。赫连勃勃乘虚而入。刘裕留守在关中的诸将又自相残杀,灭秦的收获竟化为乌有。这是一段令人为之惋惜的历史。

二七  西秦和四个凉国

东晋十六国时期是分裂割据的时期。从地区来说,西北是分裂得最严重的地区;从时间来说,无过于从四世纪末到五世纪三十年代这一段。秃发乌孤说:“陇右、河西本数郡之地,遭乱,分裂至十余国。”(《通鉴》卷一一一,《晋书·载记二十六》文字略有不同)他说的十余国,其中有些只是小小的部落。在十六国的名单中,此时此地只有五个,即西秦、后凉、南凉、西凉、北凉。乌孤的话是在晋隆安三年(399年)说的,当时西凉还没有出现,所以他说的十余国,有列入十六国资格的不过四国而已。

西秦乞伏氏和后凉吕氏出现于符坚淝水兵败之年,已见第二十三篇。鲜卑乞伏氏据有今甘肃省西南部。创建者乞伏国仁以勇士城(今甘肃榆中北)为都城,受前秦符登封为苑川王,实际上是前秦的附庸。晋太元四年(388年),国仁死后,兄弟乾归继立,才自称河南王,迁都金城(今兰州西北),但仍接受符登封的王号。他称秦王,是太元十九年(394年)打败了前秦太子符崇和氐王杨定之后的事(前秦亡于后秦,符崇是亡国之君),以后历史上为区别几个秦,才叫这个秦国为西秦。晋隆安四年(400年),乾归被后秦姚兴打败,先投秃发氏,后归姚兴,实际上已经亡国。义熙五年(409年),乘后秦渐衰,逃回苑川,才又复国。义熙八年(412年),乾归被侄子公府杀害,儿子炽磐平乱即位,迁都枹罕(今甘肃临夏)。炽磐灭南凉(参见下文),是乞伏氏最强盛的时期。他死时已在刘宋元嘉五年(428年)。儿子暮末嗣立,三年后为夏国所灭。西秦共四主、四十九年。

后凉是与乞伏氏西秦同一年出现的。鲜卑族的南凉秃发乌孤,匈奴族的北凉沮渠蒙逊(沮渠本来是匈奴官名,蒙逊的祖上以官为氏),都受后凉管辖,也都在晋隆安元年(397年)从后凉分裂出来。隆安四年,西凉李暠又从南凉分裂出来,于是出现了四个凉国。在整个北方,这年(400年)共有八国,即四凉、两燕(后燕、南燕)、两秦(后秦、西秦)。这是北方进一步分裂的表现。

后凉初建时,其版图与前凉相仿,国土不小,吕光从西域得胜回来,兵力也很强。但是吕光治国无方,内部的凝聚力很差。他初到凉州,便听信谗言,杀南安、天水名士十多人,使地方上对他没有好感。他平定河西,部将杜进的功劳最大。但是他听外甥石聪“中原人止知有杜进而已,其实不听见还有舅父”的话,便杀了杜进。吕光如此作为,便难怪地方势力(如前凉张天锡之子张大豫)和部将(如彭晃)屡次起兵生事了。秃发乌孤未尝愿意安于附庸的地位,但是开头因“根本未固,小大非敌”,接受了吕光封的河西鲜卑大都统的官职。吕氏若无衅可乘,秃发氏就只能一直做他的大都统。晋隆安元年(397年),他见吕氏“诸子贪淫,三甥肆暴,郡县土崩,下无生赖”,就自称西平王,与上年刚从三河王改称天王的吕光相对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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