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渠蒙逊的伯父罗仇、麹粥都在吕光部下为将。吕光攻西秦兵败,听信谗言,把败军之罪推到两人身上,把他们杀了。于是蒙逊起兵反凉,拥建康(今甘肃高台南)太守段业做建康公。这与秃发氏起兵是同一年的事情。
隆安三年(399年),吕光病死。沮渠蒙逊说他“荒毫信谗”,其中三个字是实,“毫”则未必,他享年不过六十三(或二)岁而已。他明知嫡出的儿子吕绍年龄才能都在庶出的吕纂、吕弘之下,也明知吕纂久掌兵权,性情粗暴,却仍让吕绍继天王位,只叮嘱他们切勿内讧,一个做天王,一个管军,一个管政。他的尸骨未寒,临终的愿望便落了空。吕纂自立,吕绍被迫自杀。几个月后,吕弘起兵争位,失败而死。
后凉的内乱还没有完。吕纂是个昏君,喜游猎、酒色。隆安五年,吕光的侄儿吕超在宴会后把他杀死,立兄长吕隆做天王。同年,后秦攻姑臧(今甘肃武威)。吕隆兵败投降,成为秦的附庸。两年后,在秃发、沮渠两家夹击下,无法自存,只得请求后秦发兵接他到长安。后凉亡,共四主、十八年。
秃发、沮渠两氏的人物比吕氏强得多,然而僻处一隅,力量有限,东面受阻于后秦,又经常相互攻击,所以都不能大有作为。
秃发乌孤很有雄心壮志。他罗致人才,据《晋书·载记第二十六》列举的姓名,共达二十三人。他乘吕氏之衰,想统一凉州,不幸在位三年,即因酒醉坠马,伤重而死,时在晋隆安三年(399年)。兄弟利鹿孤继位,乌孤原驻廉川堡(今青海乐都东),利鹿孤移驻西平(今青海西宁)。他们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而能招致到一批“中州之才令,秦雍之世门”的人才,实在很不容易。他们本身是部落的酋豪,而能尊重人才,更不容易。部将如瑜勿崘,论事能举陈胜、项羽为例,主张举事之初,不宜急于称王,又可见秃发部的酋豪中不乏有相当文化知识和见地的人士。
利鹿孤在位也只三年。晋元兴元年(402年),他死后,兄弟傉檀继位,他称凉王,历史上因此有南凉这个名称(乌孤先称西平王,后改称武威王;利鹿孤先沿称武威王,后改河西王)。
河西各国,这时以秃发氏南凉为最强。吕氏后凉连年饥荒,人口大减,已经衰落。沮渠蒙逊的北凉国力也差。隆安四年(400年),段业的敦煌太守李暠称凉公(西凉)。五年,蒙逊杀段业,称凉州牧、张掖公,境内很不安定,有些地方官投向西凉,所以国势不如南凉。但是秃发、沮渠两家都害怕后秦姚兴。后凉亡后,傉檀废去年号,甘心于附庸的地位。姚兴很高兴,于晋义熙二年(406年)把灭后凉所得的姑臧(今武威)给他。凉州主簿胡威到长安见姚兴,说他不该无故放弃凉州要地。姚兴想反侮,但傉檀已经接管,再也收不回来了。这是秃发氏的极盛时候。
形势变化得很快。当他在前凉张氏造的宣德堂里为“古人有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而感慨的时候,形势已经在变了。匈奴族的赫连勃勃正在崛起(参见第二十八篇)。晋义熙三年(407年)十一月,勃勃进攻南凉的支阳(今甘肃永登东南),掳去人口二万七千多,牛马羊数十万头。傉檀领兵往追,焦朗劝他不要轻敌,他却相信莽夫贺连“勃勃败亡之余,乌合之众,应该急追”的话,遇伏而大败。这一仗,南凉大伤元气,名臣勇将死了十之六七,傉檀本人也险些为追兵抓住。反之,沮渠蒙逊却在强大起来,在此之前,已经击退了傉檀的一次进攻。南北二凉的强弱对比从此换了位置。
晋义熙四年(408年),姚兴想乘傉檀渐趋衰弱的机会,收回凉州,派兵进攻姑臧,被南凉击退。傉檀于是再称凉王。然而,南凉毕竟不能挽回颓势。义熙六年,傉檀攻蒙逊,大败后匹马逃还。蒙逊乘胜进围姑臧。傉檀不得不送质子求和。战后,傉檀迁居乐都。他刚出姑臧城,侯湛等便关上城门,自称凉州刺史,向蒙逊投降,从此姑臧为北凉所有。
傉檀不甘心失败。义熙七年(411年),他再攻北凉,掠五千余户而还。蒙逊反击,大破南凉兵,又包围乐都,傉檀被迫求和,再送质子,国势更弱。其时西秦乞伏氏渐强(见本篇上文);北凉沮渠蒙逊也于义熙八年迁都姑减,即河西王位。义熙九年傉擅攻蒙逊,又败,乐都被围达二十天。十年,傉檀因属部多叛,出兵讨伐。西秦乞伏炽磐乘虚攻陷乐都。傉檀无奈,向西秦投降。南凉亡,凡三世、十九年。傉檀于一年多后,被炽磐毒死。他中毒后,左右想设法解救,他倒有自知之明,说:“我的病怎么可以治疗呢!”
南凉一亡后,西秦乞伏氏与北凉沮渠氏成为邻国,屡起冲突,互有胜负,到义熙十二年(416年),终于握手言和。西秦、北凉、西凉暂时形成三分凉州的局面。三国之中,西凉最小最弱。义熙十三年,李暠死后,其子李歆继立。李歆与强国为邻,而繁刑峻法,大兴土木,其势当然不能持久。刘宋永初元年(420年),蒙逊破西凉兵,杀李歆,进入酒泉。李歆弟李恂据敦煌拒北凉。永初二年,敦煌守将投降,李恂自杀。西凉亡,共二主、二十一年。
沮渠蒙逊在凉州群雄中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他智勇兼备,博涉群史,是个文武全才的领袖。他削弱后凉、南凉,灭了西凉,晚年侵逼西秦,使乞伏暮末向魏要求内迁。暮末走到南安(今甘肃陇西县东南),为夏军围困而亡。四凉、一西秦,最后只剩一个北凉,它虽不能尽有其余四国的故土,但比起早年,版图大得多了。然而时势已不容许再出现割据的霸主。他听到刘裕灭后秦,便大受震动,见文臣刘祥奏事时面有喜色(此人未必因刘裕得胜而喜),便怒道:“你听到刘裕入关,竟敢这样高兴!”就把他杀了。蒙逊的心态由此可见。北魏强大,更使他感到难以自立。他不能不先向东晋、刘宋称臣;继而受魏封的凉王爵位。宋元嘉十年(北魏延和二年,433年),蒙逊去世,年六十六岁,在当时是高龄了。子牧犍立。牧犍聘儒者刘炳为国师,颇能注意文教事业。然而,北魏统一北方己经是不可逆转的趋势。宋元嘉十六年(北魏太延五年,439年),魏太武帝攻克姑臧,牧犍投降。北凉亡,共二主、三十九年。
北凉是十六国中最后灭亡的国家。北凉亡,十六国时期也随之结束了。
二八 赫连勃勃和统万城
在陕西靖边县以北约五十公里之处,有一座淡灰色的古城耸立在无边无际的毛乌素沙漠之中。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统万城遗址。它有内外二城,内城还很完整,城高十米,夯筑得极其坚固。
为什么把城筑在沙漠里?这城是晋义熙九年(413年)夏王赫连勃勃建造的都城。他选中的城址,当时水草肥美,“临广泽而带清流”,是他看见过最理想的地点。但是几百年后,到9世纪末的唐末,大风刮来的流沙,有时已经会高到城垛子上。到了近代,更完全处于沙漠之中,成为古今生态变迁的最好物证了。
赫连勃勃是匈奴族人,原姓刘(匈奴人以刘为姓,见第七篇),字屈孑。他的父亲刘卫辰原居悦跋城(即代来城,在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西北),晋太元十六年(391年),为拓跋珪所破,逃走被杀。勃勃投奔叱干部。酋长叱干他斗伏派人把他送交拓跋氏,幸得他斗伏的侄儿阿利把他劫下,送交后秦的高平公没奕干。勃勃就在没奕干处长大成人,还做了他的女婿。姚兴很赏识他的才干,使他协助没奕干镇守高平(今宁夏固原),要把刘卫辰旧部和其他一些部落共二万人给他统率。兄弟姚邕谏姚兴不要重用此人,说他对上傲慢,对下残暴,不可信任。姚兴当时听了,但后来仍使他镇守朔方(今内蒙古杭爱旗北),统率一部分游牧部落。他很快就显出贪暴残酷的真面目,乘后秦衰落的机会,截留河西鲜卑族首领献给姚兴的大批马匹;假装行猎,袭杀恩人又是岳父的没奕干,并吞他的部众。
晋义熙三年(407年),勃勃(那时他还姓刘)觉得自己羽毛丰满了,便脱离后秦管辖,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他建国以后,部将都主张建都高平,进而与姚秦争夺关中。勃勃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自己的实力还不够强大,如果建立了都城,等于给姚氏准备好打击的靶子,那时敌众我寡,势必灭亡。他说:“不如用行动迅速的骑兵,出其不意,他救前就打他的后面,他救后就打他的前面,使他疲于奔命,我们则到哪里便吃哪里的,不出十年,岭北、河东将尽为我所有。等姚兴死后,嗣子暗弱,长安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这是一套极精辟的运动战理论,实际上也是历史上游牧民族赖以取胜的一贯战略。
刘勃勃依照他的计划,不断攻击后秦西北各城。各城守将防不胜防,大白天也常紧闭城门。姚兴到此地步,才后悔当时不听姚邕的话,然而国势衰弱,已经无力补救了。
几年之间,刘勃勃击败秃发傉檀,几次击败后秦军,每次杀伤动以万计,所得百姓有好几万户,又得原后秦镇北参军王买德来降,作为谋臣。他的实力与初称夏王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也不用担心城池会成为敌人打击的靶子了,于是他决定建造统万城。
他用叱干阿利做将作大匠,征用各族人民十万人筑城。阿利蒸土筑城,一段段验收,如果夯得不够结实,即用锥子如能锥得进一寸深,就杀死筑这段的工匠,把尸体混在泥土里当建筑材料用。为了这座城,究竟死了多少人,谁也没有办法知道。在鞭子刀斧的驱逼下,这座城造得异常坚固。北宋淳化五年(994年)宋破赵保忠(李继捧)所据的夏州(即统万城)后,命拆毁城墙,而内城至今还存在,想必因拆毁太难,所以只拆了外城了事。“统万”这名称,取的是统一万邦的意思,勃勃当年的雄心勃勃,从都城名称上已显露无遗了。
就在这一年里,勃勃改姓赫连。他声称子从母姓,不合于礼;帝王是天的儿子,“其徽赫与天连”,所以改姓赫连。同姓而非直裔的,都称铁伐氏(勃勃原系铁弗氏),意思是坚硬如铁,锐可伐人。他已经自命为“天子”了,然而他只是一个迷信武力的暴君而已。
叱干阿利监督工匠制造兵器。造的弓箭射不穿铠甲,便斩弓箭匠;射穿了,便斩铠甲匠。他监制的“百炼钢刀”,锋利无比。他用铜铸大鼓、飞廉(长毛、有翼、似虎的野兽)、翁仲(高大的人像)、铜驼、龙兽之类,都涂上黄金,排列在宫殿之前。制造时稍有不合,工匠就得遭杀身之祸。前后死了好几千人。我们知道,夏国当时还不算大,而奢华至此,暴虐至此,它的前途不会很光明,是肯定无疑的。
赫连勃勃不是一个目光远大的政冶家,但是毫无疑问是一个高明的军事家。他不可能建立一个国祚长远的国家,却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一系列的军事成就。
晋义熙十三年(417年),刘裕进关中,灭后秦。勃勃断定两条:其一,姚氏必亡;其二,刘裕本人一定速返。他留子弟诸将守关中,我取之极易。他的预测果然不错,十二月,刘裕离长安东还,赫连勃勃得讯大喜,立即向王买德征求夺取关中的意见。王买德主张先派游军截断青泥关(峣关,在今陕西蓝田县城侧)、上洛(今陕西商州)两处南北交通要道上的关隘,东面在潼关塞断水陆交通线,然后发布檄文,号召三辅(汉以京兆尹与左冯翊、右扶风管辖今陕西中部地区,合称三辅。后世沿用为这地区的名称)官民来降,那么刘义真如在网罗之中,难以脱逃了。”勃勃依计,命儿子赫连璝进向长安,赫连昌屯潼关,王买德屯青泥,自率大军,随后进发。
赫连勃勃和王买德的策略是高明的,然而南军并不是弱者,假使众将同心协力,共拒强敌,胜负谁属,其实很难预料。不幸沈田子以私怨杀王镇恶,刘义真的长史王脩又杀了沈田子(参见第三十篇),尚未交兵,先折了两员大将。尽管这样,义熙十四年(418年)正月,池阳(今陕西泾阳西北)、寡妇渡(不详,据《通鉴注》在今甘肃庆阳境,与泾阳距离太远,恐不确)二战,傅弘之大破赫连璝,正面的夏军被迫退却。但是晋军不能保持有利的态势。十月,刘义真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相信左右说的“王镇恶要反,所以沈田子要杀他。王脩又杀沈田子,可见王脩也要造反。”命左右杀死王脩。王脩既死,长安事实上陷入无政府状态,人心恐慌。刘义真把兵力都调到城里,关上城门防守。于是赫连璝卷土重来,夜袭长安,勃勃本人也进据咸阳,关中郡县都向夏军投降。
刘裕在彭城得讯,命义真东归,以朱龄石代镇长安。刘裕采取这个措施太晚了。关中事实上已经改变了颜色。十一月,朱龄石到达长安。刘义真不遵照父亲“轻装速发,出关后才可以徐徐前进”的指示,将士更是贪得无厌,毫无纪律,一路走,一路抢劫,带着大量辎重、子女,一天不过走十来里路。傅弘之劝义真丢掉车辆,轻装快跑,义真不听。他们很快就被赫连璝的三万铁骑追上,傅弘之、蒯恩断后,边走边打,走到青泥,终于大败。傅弘之、蒯恩、毛脩之都被夏兵擒获。刘义真走在最前面,因天色已暗,夏兵不再穷追,才幸免于难。他的左有全部逃散,他只一个人伏在草里,参军段宏单骑寻他,边走边喊,义真听见他的声音,才敢从草堆里钻出来答应。段宏用带子把他缚在背上,一马双驮,总算逃了性命。
晋军失关中,也失了关中人心。刘裕不肯留屯长安,已使人失望;刘义真军大肆掳掠,更使长安居民恨透晋军。他们一哄而起,驱逐朱龄石。朱龄石无奈,烧毁宫殿,退往潼关。
赫连勃勃进入长安后,又东进破朱龄石军,俘获朱龄石。几个被俘将领,都死在长安。刘裕灭后秦,实际上是替赫连勃勃打的。战胜之后,赫连勃勃在灞上即皇帝位。然而,他以长安离魏太近,不肯迁都于此,仍退回统万。
夏的国势至此已达顶点。从古至今,专门靠武力立足的国家或集团,发展到顶点之后,便会很快衰落下去,没有一个能逃得脱这条规律。赫连勃勃目中根本没有人民。他常常坐在城头上,身边放着武器,无论对什么人,稍有不满,就亲自动手杀掉。他发现臣下目光中有不满表现的,就凿瞎眼睛;有敢笑的,就割掉嘴唇;有敢谏的,先割舌头,然后杀头。他召见隐士韦祖思。祖思见他时心中害怕,极其恭敬。他却怒道:“你见姚兴不拜,见了我为什么拜?我还没死,你就不把我看作帝王,我死之后,不知你在笔头上要把我糟蹋到什么地步!”就把他杀了。
他得关中后七年便死了,其时是刘宋元嘉二年(北魏始光二年,425年),其子赫连昌嗣位。次年,北魏军破长安;又次年,破统万。魏神房元年(428年),赫连昌在安定为魏军俘获。以后,赫连定在平凉即位,反攻获胜,收复长安。然而,这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神麚四年,赫连定避魏西迁,被吐谷浑所俘,夏亡。夏共三主、二十五年。
二九 东晋的文化名人
东晋虽偏安江左,国势不振,但在文化上却颇多成就,出现了不少值得称道的人物。
笔者最先想提到的是葛洪(283~363年)。他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杨句容(今属江苏)人。我们很难说他到底是什么家,他著的《抱朴子》,内容包罗之广,实在惊人。这部书分内外二篇。内篇讲的是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攘邪却祸等内容,其中甚至有好几道符,说是佩带了可以辟山精鬼魅、虎狼,非常荒诞不经。然而,他所处的时代,科学和迷信还没有分家,在他讲的炼丹术中,包含了古代的化学知识。他炼丹的尝试就是化学实验。他知道“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成丹砂”(《抱朴子内篇·金丹》)。那就是说,把丹砂煅烧,其中的硫变成二氧化硫,同时游离出金属汞即水银;把水银和硫黄化合,就成为硫化汞。我们知道,西方的近代化学,其祖先是炼金术。我国古人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抱朴子内篇·黄白》讲的便是炼金术。在讲求炼丹、炼金的同时,他又研究了许多草木之药的性能,如说久服茯苓等药物如何如何,尽管失之荒诞,但这些药物对人有补益也是事实。古代的方士一般都通医学,葛洪另著有《肘后备急方》,证明他还是一个医学家。
《抱朴子外篇》的内容以政论为主,思想属于儒家范畴。他对晋代的政治和社会风气,都有具体的论述和深刻的批判,如王孙公子不学无术,而倚仗门第出身,享有权势地位;“母后之亲”与“阿谈之人”,不懂律令而掌握审判的权力,屡战屡败而仍为大将,不知《五经》的名目而身任学官;出身低微的人则卑躬屈膝以求显达,一旦身处高位,便利用职权,无恶不作……其余如酒鬼的丑态,风俗的侈靡,也都有所揭露。其中《汉过》、《吴失》两篇,作用在于刺今,然而对汉、吴历史的批判,也可以供论史者的参考。如《吴失》中的“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为了解孙吴的大官僚地主拥有大量人口、土地(此外还有私有武装)的状况,提供了比较生动的资料。
葛洪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孙吴的官员,他十三岁丧父,又在吴国初亡之际,陷入很贫困的境地。他艰苦力学,掌握了多方面的知识,而且兼擅文武,善用刀楯、单刀、双戟,又学“七尺杖”(约合一米六十,相当于后世的齐眉棍)术,“可以入白刃取大戟”(《抱朴子·自叙》)。他曾组织一支小部队,参加镇压石冰,后来受赐爵关中(一作“内”,二者相差一级)侯。
在批评当代社会风气方面,范宁也是一个重要人物。范宁(339~401年)字武子。南阳顺阳(今河南淅川东)人。他把“中原倾覆”之祸的根源归咎于清谈,以为王弼、何晏之罪比桀、纣为重,说是“一世之祸轻,历代之罪重”。这评论有过当的地方,何晏其实办事很认真,他做吏部尚书,所用内外官吏,都能称职。他是曹操的女婿,要巩固曹魏政权,因此才被司马氏说得很坏。但是西晋的王衍、王戎等确有清谈误国的毛病。范宁生当东晋后期,受时势刺激,话说得过分激切一点,是可以理解的。他批评时政,如云“古者使人,岁不过三日,今之劳扰,殆无三日体停,至有残形剪发,要求复除(自残肢体以求免役),生儿不复举养,鳏寡不敢嫁娶。岂不怨结人鬼,感伤和气”(见《晋书》卷七十五本传)。苛政连“鬼”也要怨,真是言之至极了!
东晋时期的书法和绘画都有极高的成就。“书圣”王羲之尤为杰出。羲之(321~379年,或303~361年)字逸少,出身于琅邪临沂王氏,是王导的侄子。他做过右军将军、会稽内史,世称王右军。有一个“坦腹东床”的典故出在他的身上。郗鉴使门生见王导,物色一个女婿。王导叫他到东厢去看。他看后回去报告说:“王氏子弟都好,只是见了我都有点紧张做作的模样,只有在东床坦腹吃东西的一个,若无其事。”郗鉴说:“这正是好女婿!”派人去问,就是羲之。郗鉴就把女儿嫁给了他。
他的书法起初师法卫夫人(魏晋之际,卫瓘与子恒、女铄都以书法著名,铄即卫夫人),后来博采众家的长处,兼工隶、楷、行各体。永和九年(353年),他与诸名士修禊(在水滨举行消除不祥之祭)兰亭,作《兰亭序》,传为千古佳话。至今中日书法家仍效法古人,到绍兴兰亭,“流觞曲水”,以纪念书圣。
他的轶事很多,我试略举一二。他喜欢鹅,听说山阴有一道士养的鹅好,特地去看,看了想买。道士说,只要替他写《道德经》,就全部奉送。羲之欣然写完,把鹅装在笼里带了回去。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卖六角竹扇的老太,一时高兴,在每把扇子上都写了几个字。老太起初很不高兴。他就嘱咐她:“你只要说是王右军的字,每把可以索价一百钱。”老太一试,生意很好,后来又拿扇子来请他写,他只对她笑笑,不再写了。
《兰亭序》真迹相传在唐太宗陵中,后世所传都是摹刻本。郭沫若不信《兰亭序》为王羲之所作,他提出后即有人反对,笔者也认为郭说很难成立。
王羲之不仅仅是个文人和书法家,他对政事也有不少切实的见解,如劝阻殷浩北伐,前已提及,这里不再重复。
晋代书法艺术甚为发达。羲之的叔父王廙,有过江后书画第一的美誉。羲之也说自己书法本来不及庚翼、郗愔,到晚年才胜过他们。可惜年代久远,这几个人的真迹不传,后人无从一饱眼福。
顾恺之是东晋的绘画大师。恺之(341~402年,或约345~406年)字长康,小字虎头,无锡人,做过桓温的参军。后来宫至散骑常侍。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相传瓦棺寺(在今江苏南京西南)初建时,慧方和尚请朝士捐钱,士大夫落笔没有超过十万钱的,顾恺之却写上百万钱。大家知道他并不富有,以为不会真的拿出来,不料他要寺里给一间屋子,并空出一面墙壁,每天到屋里关上门画画。一个多月后,画的维摩洁像只需要点眼睛了。这时他告诉和尚:第一天来看的要布施十万钱,第二大五万,第三天起照常例。开门后,光彩夺目,看客云集,没有多少时候,就收到了百万钱。这故事见于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引的《京师寺记》。他的名气之大,画像之工,由此可见。他画的《女史箴图》、《洛神赋图》有摹件传世。
东晋名士中以绘画著名的还有戴逵(约326~396年),字安道,谯郡侄(今安徽宿州西南)人。他是个隐士,也善于雕塑。
东晋史学家以干宝、习凿齿最为著名。
干宝字令升,新蔡(今属河南)人,曾受王导荐,领国史。他著有《晋纪》,是一部从司马懿在曹魏时事写起的西晋编年史。这部书早已佚失,现存只有后人的辑本。《资治通鉴》引用了他的史论,读《通鉴》的人都可以看到。
习凿齿(?~约384年)字彦威,襄阳人。他著的《汉晋春秋》,起于汉光武,止于晋愍帝,也是一部编年体史书。他以蜀汉为正统,魏为篡逆,将司马昭灭蜀,断为汉亡而晋兴。他长期在桓温手下任职,《晋书》说他因“温觊觎非望”,所以著此书是要“以裁正之”。他在当时名气很大。前秦军陷襄阳,符坚说得了一个半人,一个人是释道生,半个人就是习凿齿。他后来仍回故乡。晋收复襄阳后,要用他典国史,可惜他就在这时病故了。
在东晋文化名人中,陶潜(365或372或376~427年)是个头等重要的人物。他不仅是晋代的大诗人,而且在中国诗史中,也是公认的第一流作者。潜字渊明,又字元亮。世号靖节先生,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他是陶侃的曾孙(陶侃是庐江寻阳人,其时的寻阳在长江北岸的今湖北黄梅西南。咸和中,即在陶侃的晚年,寻阳移治长江南岸的今九江西南,他的后人也的确生活在这个寻阳),但是从来没有发达过。许多古代作家常常为“士不遇”而磋叹,他却从来没有这种表示。许多作家的作品也很好,但看得出是经过加工,雕凿修饰而成的,可他的作品却一点看不出这种痕迹,仿佛是自然而然地从肺腑中流露出来的。他的人品和作品可以用一个“真”字来概括。没有他的人品,就不会有他的作品。
他做过彭泽令,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郡守派督邮到县,照规矩县令应束带去见),自行解印去官,为之赋《归去来辞》。江州刺史王弘慕名往见,他托病不见。后来,王弘打听到他要上庐山,就请他的老朋友庞通之等带了酒菜,在半路迎上。陶潜见了酒,便在野亭上开怀畅饮。在他兴致正高的时候,王弘出来相见,就一同盘桓了一整天。王弘邀他同回州衙,他也不推辞。王弘便叫一个门生、两个儿子(不是用差役)抬起他乘坐的篮舆便走。我们看他待人接物的态度,总是一切顺其自然。这就是陶渊明,别的人很难或者不可能学得来的。
渊明的诗,后人评论极多,现录近人钱基博先生数语如下:“情真景真,事真意真,只是就本色炼得人细……本色不雕一毫,水磨又极精细。”(中华书局版《中国文学史》上册第170页),这是直抉本质的总评。陶诗“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归园田居》)写景极妙。郑振铎先生以“中国的清远绝伦的山水画”评其诗作(见作家出版社版《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一册第一八一页),说:“萧萧疏疏的几笔,其意境却常是深远无涯。”(出处同上)陶诗之不可及,后世拟陶学陶的人,尽管包括王维、韦应物、苏轼等大诗人在内,总是或多或少有点差距,关键也正在这里。
渊明的文章,如《五柳先生传》、《桃花源记》,也都是历代传诵的作品。两文看似闲适,实在富有愤世嫉俗的意味。鲁迅更早已指出,陶诗如《咏荆轲》充满了愤激之情。
陶渊明绝不是一个只爱饮酒闲居的人。有人说,他的愤激是由于“际(晋宋)易代之时,欲言难言,时时寄托”(沈德潜语,见《古诗源》卷八),笔者是不相信的。难道陶潜是仅仅忠于一姓的人物!
讲东晋的文化名人,决不可以忽略了几个和尚,而且有几个还是外国人,他们活动的地域不限于江南,好在都是这个时期的人,不妨放在这一篇里。
佛教传入中国后,经东汉、三国,传播渐广,到了晋代,译经事业更有显著的发展。西晋时,居住在敦煌的月支人竺法护,译出经论一百五十多部之多。他到长安弘扬佛法,听他讲经的僧俗有一千多人。
西晋末的永嘉四年(310年),西域龟兹僧人佛图澄来到洛阳,当时他己有七十九岁。后赵石勒、石虎父子对他非常信任,他也常常劝告石氏父子不要动辄杀人。他建立过八百九十三所佛寺,门徒近一万人,名僧释道安就是他的弟子。他享年一百十七岁,于晋永和四年(348年)在邺城去世。
释道安(312或314~385年)是僧人“释”为姓的创始人。他是常山扶柳(在今河北冀州)人,十八岁出家前读过儒家经书,二十四岁在邺城师事佛图澄,受到他的赏识。后赵亡后,中原混乱不堪,他和弟子们迁徙往来,于晋兴宁二年(364年)率弟子慧远等四百多人到了晋的襄阳。他在这里注经、讲经、订正译文,徒众经常有好几百人。据文献所载,佛图澄神通广大(大概是有些可以惑人耳目的魔术),道安却完全不靠这一套,而是个严肃的佛学家。太元四年(379年),前秦军攻陷襄阳,符坚把他请到长安去,并说得到襄阳时只得到一个半人。这一个人是道安,半个是习凿齿。
道安在长安领导组织了翻译佛经的事业,进行佛学研究,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个重要人物。
他的弟子慧远于前秦军攻占襄阳后,率徒众到寻阳,后来定居庐山。慧远(334~416或417年),俗姓贾,雁门楼烦(在今山西宁武境)人。他少时游学许昌、洛阳,学习儒家经籍与老庄之学。二十一岁到太行恒山,听道安讲经后,出家做了和尚。他在庐山住了三十多年,送客只到虎溪为止。同时,他派弟子远出求经,接待来到江南的西域僧人,并与远在长安的鸠摩罗什通信问学。东晋名士达官也喜欢同他来往。桓玄权势最重,曾要求僧人对王者尽敬。慧远特地写了《沙门不敬王者论》,终于说服了桓玄。他倡导的念佛法门,后来发展为净土宗。
与慧远同时的鸠摩罗什(343~413年),原籍天竺,父亲移居龟兹,因而是龟兹人。他七岁时从母亲出家,从佛陀耶舍学习,兼通小乘、大乘。又从须利耶苏摩问学,对大乘佛学,又有精进。符坚命吕光进兵西域时,他已届中年,声誉很高。吕光班师时,他从至凉州。晋隆安五年(401年),后秦姚兴灭后凉,迎他到长安,也敬之若神,命僧人八百余人从他学习。他精通梵、汉文字,在长安主持译经事业,又得慧恭、僧肇等数百人协助,共译出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今存三十九部、三百十一卷。他的译文文字优美,在不失原意的前提下,或增文以表达言外之意,或删繁就简以便读者,并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文体,对翻译事业作出巨大的贡献。
从三国曹魏时的朱士行起,汉僧西行求经的,历代不乏其人。东晋时期的法显是与唐玄奘名望不相上下的人物。法显(约337~约422年)俗姓龚,平阳武阳(今山西襄垣)人。他三岁时就进佛寺做了沙弥,二十岁受比丘戒。晋隆安三年(399年),他和慧景、道整、慧应、慧嵬从后秦的都城长安出发,西行求经。他的旅伴时有增减,旅途生活极为困难。如隆安四年秋,从敦煌到鄯善的一段,曾在以枯骨为标识的沙碛中走了十七天,至晋元兴元年(402年),才越过葱岭,进入北天竺。以后跋涉西、中、东天竺各地,瞻礼佛陀遗迹,学习梵文,搜求经律论。晋义熙五年(409年),他乘商船到师子国(今斯里兰卡),继续搜求经律论。七年秋,他搭乘大商船回国,途遇大风,漂流九十天。到了耶提婆(在今印度尼西亚爪哇)。八年(412年)夏,从这里再搭乘商船回广州,途中又逢暴风雨,漂流了两个多月,结果到达青州长广郡牢山(在今山东即墨)。这里原属南燕,两年前为东晋所得。法显乃于义熙九年南下到建康,与佛驮跋陀罗等共同翻译求得的佛经。他还把旅行经历写成《佛国记》一书。后来,他到荆州辛寺,在那里圆寂(逝世)。
佛驮跋陀罗(359~429年)是天竺迎毗罗卫国(在今尼泊尔)人。他于义熙四年(408年)来到长安,因与鸠摩罗什有不同见解,与徒众南下,先到庐山,得到慧远的礼待,后经江陵到建康。他除与法显合作译经外,又与法业、慧严等翻译了《华严经》。
佛教文化久已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东晋时期名僧辈出,译事大盛,是中国佛教史上一个不可忽视的时期。
三十 刘裕做皇帝
晋恭帝元熙二年(420年)六月,刘裕受晋恭帝禅,即位做皇帝,国号宋,南朝从此开始。刘裕就是南朝宋的高祖武皇帝。
刘裕早就想做皇帝了。
笔者在第二十五篇中说过,桓玄失败后,晋朝已经成为刘裕的天下。这在当时,也是大家心中有数的事实。晋朝末代皇帝司马德文在傅亮要他写禅位诏书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还“欣然操笔”(当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左右说:“桓玄之时,晋朝已经完了,靠刘公大力帮助,又延续了将近二十年(实际上是十七年)的国祚;今日之事,本来是心甘情愿的。”他的话是符合实际情况的。
刘裕为什么要拖延十七年之久?就像反桓玄时一样,他在等待时机,要等到瓜熟蒂落的日子。
刘裕与刘毅、何无忌起兵讨桓玄时,三人的领袖地位是众人推举的,实际上没有明显的高下,桓玄也把这三人都视为劲敌(见第二十五篇)。义熙二年(406年),朝廷论讨伐桓玄之功,三人都受封郡公,但刘毅明显有争当领袖的野心。在这个问题上,卢循、徐道覆倒是帮了刘裕大忙,使何无忌战死;刘毅兵败,威望大损,却仍想与刘裕争胜,自然不免于身败名裂的结局(见第二十六篇)。
然而刘裕认为,当皇帝的时机还没有到。参与讨伐桓玄的诸葛长民在卢、徐进逼建康时,从丹徒(今江苏镇江东南丹徒镇)入卫京师。这是一支异己力量,但刘裕暂时不能不与他合作,讨刘毅时,甚至让他监太尉留府事(太尉是刘裕所任官职),把后方重任交给他,同时把刘穆之留在建康,起监督的作用。诸葛长民号称有文武才干,其实是个庸人。他明知刘穆之是刘裕的亲信,却问穆之道:“人间论者,说太尉与我不和,是什么缘故?”穆之轻描淡写地答道:“相公西征,把老母弱弟交托给将军,如果心怀不平,怎么会这样办呢?”几句话稳住了这个粗汉。长民又写信给刘敬宣,商议和他合作,反对刘裕。敬宣答书拒绝,并且把来书呈交刘裕。他的底牌都在刘裕手里,他却浑然不觉。义熙九年(413年),刘裕从江陵返回建康。诸葛长民进见,当场在座上被力士拉杀。刘裕肘腋之下再也没有异己的力量了。
宗室司马休之任荆州刺史,很得江、汉人心。刘裕要夺晋朝的天下,当然把他看作眼中之钉。义熙十年,刘裕先以休之的儿子文思在建康有不法行为做理由,把文思送往江陵,要求严办。十一年,进而以休之不肯严办文思为口实,兴兵“讨伐”。他想拉拢休之的录事参军韩延之,先寄密书给延之,说“吾受命西讨,止其父子而已”,劝延之归降。延之答书,严辞拒绝,中间说:“刘裕足下,海内之入,谁不见足下此心,而复欲欺诳国士!”他把刘裕铲除异己的心理看得透而又透了。司马休之敌不过刘裕,只得逃往后秦,后秦亡后,他又改投北魏,后来死在北方。
时机走向成熟了。司马休之败后,“诏”(其实是刘裕授意)加刘裕太傅、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是第一步。
刘裕还要进一步提高威望,于是有北伐后秦的战役。义熙十二年(416年),收复洛阳后,他派左长史王弘回建康,向朝廷表示要九锡。这一次,刘穆之犯“错误”了。他是负留守责任的大员,如果“识时务”的话,应该主动提出这要求,现在让刘裕从前方派人来提出,岂不是犯了大大的“错误”。据说他竟因而又惭愧又害怕,生起了重病。这年十二月,“诏”以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宋公,备九锡之礼。刘裕却故作谦逊,表示不敢接受。这是第二步。
义熙十三年,后秦亡后,“诏”进宋公爵为王。刘裕再一次辞而不受。这是第三步。接着,刘穆之去世,刘裕便以建康“根本无托”为由,决定离长安东归。其实这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是他认为既然已建立了灭秦的大功业,威望已经达到顶点,可以回去登基做皇帝了。赫连勃勃就是看透了这点,等他一走,便轻易地夺得了关中。
灭后秦是刘裕一生事业的顶点,而留下十二岁的刘义真和众将镇守关中,则是他走下坡路的开始。
刘裕本来有条件建立更大的功业。他东归的消息传出后,关中父老到军门流涕请愿,希望他不要走。他们说:“残民受不到大晋教化,到现在已有一百年(愍帝建兴四年长安陷落,为公元316年),才能重新看到上国衣冠,人人互相庆贺。想不到明公会丢下我们回去。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府第,明公为什么要到别处去呢?”关中父老显然是希望刘裕远承西汉的事业,把他看作堪为汉高祖、汉武帝继承人的人物了;同时这话也透露出料定他不会再做晋朝臣子的消息。
据说刘裕听了这一席话,也有点感动,不过他不肯改变主意,口是心非地以“受命朝廷,不敢擅留”谢绝了他们的好意。他本来很得关中人心,这么一来就令人失望,再加上后来诸将自相残杀,将士大肆掳掠等,关中人士不得不转而接受赫连勃勃的匈奴军队了(参见第二十八篇)。
刘裕是一员好将领,但绝不是一个好的政治领袖。他真正能够信赖的人只有一个刘穆之。刘穆之死后,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接替的人,勉强用了徐羡之,结果,以前通常由刘穆之作主的朝廷大事,都要向北方刘裕的帅府请示。
留下刘义真镇守关中,问题更大。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负如此重大的责任,是荒唐之至的措施。刘裕当然知道,一个孩子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只是把义真作为自己的象征而已。但是他不曾想到,这样做表示他对部下缺乏信任,会产生许多麻烦。不仅如此,他还明白表示过对王镇恶的不信任。后来诸将自相残杀,正是由他的这一表示引起的。
王镇恶是王猛的孙子,前秦亡后,流亡到南方。他骑射的本领不高,但是谋略出众。刘裕赏识这一点,用他为将。灭后秦之役,镇恶与沈田子的战功最大。镇恶首先进入长安,接受姚泓君臣的投降,抚慰城中各族居民,出足了风头。关中人对他的祖父王猛还念念不忘,因此对这个打回老家的孙子也有天然的好感。
刘裕部下将领,除王镇恶外,都是南方人(朱龄石,沛人;檀道济,高平金乡人;傅弘之,北地泥阳人;毛脩之,荣阳阳武人。以上各人的籍贯都在北方,但事实上已经南迁过后好几代了)。他们见王镇恶功大,都有妒忌的心理。沈田子以千余人破秦兵数万之众(参见第二十六篇),自以为战功最大,更是要和镇恶争功。
将领间有了矛盾,做领袖的必须设法消饵,刘裕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进长安时,王镇恶到灞上迎接,他口头上称赞他说:“成吾霸业者卿也。”然而听到王镇恶私藏姚泓的辇,便怀疑他有野心,派人调查,查明王镇恶只是剔取了上面的金银,把辇当垃圾丢掉,才觉得放心。沈田子、傅弘之说:“王镇恶家在关中,不可信赖。”刘裕不批评两人,倒说:“现在留下两位与一万精兵,他若有不法行为,只能自取灭亡,不消多说什么。”他甚至引曹魏灭蜀故事,对沈田子说:“钟会之所以造不成反,正是因为有卫瓘之故。卿等十多人,用不着怕王镇恶!”这是在挑拨他们了。沈田子之所以敢悍然杀王镇恶,正是以卫瓘自居。刘义真的长史王脩不了解其中底细,杀死田子,王脩又遭义真左右谗杀,关中的局势从而大坏(参见第二十八篇)。这简直是刘裕自铸恶果,怪不得别人的。
关中得而复失,王镇恶、沈田子、傅弘之、毛脩之、朱龄石、蒯恩等名将都死了。刘裕再要用兵,已拿不出伐秦时的阵容了。灭秦时的威望丧失无遗,更是无从挽回的损失。刘裕在彭城得青泥败报后,声称要刻日北伐,不过是一句空话,否则怎么会有因知义真没有死而中止的道理。他登城北望,慨然流涕,只能是无可奈何的表现。
刘裕虽走下坡路了,但晋朝内部还没有其他可以与他抗衡的力量,他仍旧可以一步一步地走上皇帝的位子。义熙十四年(418年)十二月,使王韶之缢杀安帝,立琅邪王司马德文为皇帝,是为恭帝。这是第四步。
恭帝元熙元年(419年),刘裕受晋爵为宋王之命。这是第五步。最后,于元熙二年受禅为帝。这一套由权臣至皇帝的历程,从曹丕到司马炎,再从司马炎到刘裕,大体上完全相同。然而,汉献帝被废为山阳公后,还活了十四年,到魏青龙二年(234年)才死;魏少帝被废为陈留王后,也活了三十八年,到晋太安元年(302年)才死,他们都得尽天年。晋恭帝却没有这样的好运道,他禅位后只过了一年便遭了毒手。此后相沿成习,禅位的君主都保不了性命。
刘裕即位时,年已五十八岁。永初三年(422年)五月便死了,他实际上只做了两年皇帝。
三一 元嘉之治
南朝一百七十年(420~589年),刘宋占了六十年。宋文帝元嘉年间(424~453年),又占了六十年的一半。南朝的皇帝,除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外,宋文帝是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个。后人对他的治绩评价较高,有“元嘉之治”的说法。
宋文帝刘义隆是刘裕的第三个儿子。武帝时,封宜都王,任荆州刺史。武帝死后,长子义符嗣位,徐羡之、傅亮、谢晦辅政。这三个人原来都是刘裕的幕潦。徐羡之字宗文,东海郑县(今山东郯城北)人,他在刘裕初起时就进了他的幕府,一直是刘穆之的副贰,后来接了穆之的班,负起留守重任。他出身布衣,又没有学问,但办事能力极强,所以受刘裕重用,也为当时人所推重。傅亮字季友,是晋初大臣傅咸的后人,博涉经史,长于文词。刘裕想受晋禅,而难于出口,乃宴请朝臣,只说想奉还爵位,回京师养老。众人都听不出他的用意。傅亮起初也没有听懂,席散出外后,突然领悟,连夜再见刘裕,声称要回建康。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但是相互已经了解。傅亮随即就到建康去为“禅位”做筹备工作,叫晋恭帝写禅位诏的就是他。谢晦字宣明,是著名大族陈郡阳夏谢氏的成员。刘裕伐后秦,刘穆之留守,他随从出征,这两人等于刘裕的左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