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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起炜 当前章节:1530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7

少帝义符即位时年十七岁,他守孝不遵丧礼,召集乐工伶宫,歌唱奏乐;在华林园开店,亲自沽卖……总之是一味游戏,不像一个继位为君的人物。徐羡之等商议废立,依序应立南豫州(历阳)刺史庐陵王刘义真(就是当年从长安逃出来的那一位)。但是义真与文士谢灵运、颜延之、僧人慧琳等交好,说过“得志之日,以灵运、延之为宰相,慧琳做西豫州(寿阳)都督”的话,徐羡之等要保持权力地位,自然不愿意立他做皇帝。少帝景平二年(424年),他们利用少帝本来和兄弟不和睦,先废义真为庶人;然后召南兖州(京日)刺史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到建康,把废立的计划告诉他们。五月,他们让檀道济领兵在前,自己跟在后面,进入内宫,把少帝“扶”(应是“拖”)将出来,废为营阳王。六月,他们一面让傅亮到江陵迎接刘义隆,一面令人把义符、义真两人杀掉。这两个纨绔少年,一个十九岁,一个十八岁,只为了事情牵涉到帝王的位子,便送掉了性命。徐羡之等以顾命大臣的身份,面对先帝的两个爱子下此毒手,当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徐羡之可能有点担心,他不等刘义隆动身,便任命谢晦继任荆州刺史,作为外援。

刘义隆的幕僚知道了营阳、庐陵二王的死讯,都为主子担忧,劝他不要到建康去。司马王华却认为绝对没有问题,劝他接见傅亮。他见了傅亮,便问少帝和义真废杀的情况,一面问,一面哭。傅亮紧张得开不出口,浑身大汗,他对自己的前途有点数了。

八月,刘义隆到建康即位,把景平二年改为元嘉元年。他一即位,便恢复庐陵王的封爵;用荆州旧人王华、王昙首做侍中,到彦之做中领军,主管军政。他没有立即动徐羡之、傅亮,并让谢晦到荆州上任,暂时稳住这三个人。元嘉二年(425年),徐、傅两人上表“归政”,文帝还故作姿态,等他们上了三次表,才答应他们的请求,亲自处理政事。同时,对徐羡之辞官的请求,仍不同意。这样一来,傅亮大概不会很紧张了,徐羡之一向认为自己“赤心为国”。更加不担心了。

一年很快过去,到了年底,建康忽而盛传要出兵打北魏,其实骨子里是在准备西征讨伐谢晦。

元嘉三年(426年)正月,文帝动手了。这个二十岁的青年皇帝把参与废立的五个人分为两类:对主谋的徐、傅、谢三人,坚决消灭之;对附从的王弘、檀道济,非但不加追究,而且加以重用。王弘字休元,是王昙首的兄长,拉过来可以扩大亲信的阵容;檀道济是仅存的刘裕旧将,打荆州很需要这个智勇兼备的将军。文帝左右对任用檀道济都不以为然,但事实证明文帝的决策是正确的,檀道济也的确能够忠直地执行他的命令。文帝顺利地捕杀了徐羡之、傅亮。二月,檀道济、到彦之军击溃荆州兵,擒杀了谢晦。

解决了徐、傅、谢的问题后,文帝着手整顿吏治,派散骑常侍袁渝等十六人到各地视察地方行政,了解民间疾苦。三年五月,他亲自到建康华林园的延贤堂审理案件,并且规定每年举行三次,以表示重视刑狱,力求主持公道。

宋文帝初年,宰相不是特定官职,凡是经常与他议论政事,委以机密任务的,都是宰相。侍中本来是宰相的官名,但当时也有官居侍中而不是宰相的。大体说来,尚书令、尚书仆射、中书监、中书令、侍中、侍郎、给事中,在当时都是要职。王弘、王昙首、王华都出于琅邪临沂王氏。他们和殷景仁(殷氏是陈郡长平大族,殷浩也是族中成员,景仁又名铁)、谢弘微(陈郡阳夏谢氏的成员,本名密)、刘湛(字弘仁,南阳涅阳[今河南邓州东北]人)都是元嘉初年极受信任的大员。这几个都是出身名门的人物,与当年刘裕初起时的一群冒险家大不相同。文帝常与王华、王昙首、刘湛、殷景仁四个侍中宴饮,宴罢,四人退出,文帝目送良久,叹道:“这四位贤士是一时之秀,同时做我的喉舌,后世恐怕难得再有了。”笔者在前面说过,那些文绉绉的士大夫和能够亲自执刀冲杀的刘裕合不大来。元嘉时情况不同了,文帝本人博涉经史,善于隶书,他自然与文臣有说不完的话了。

这几个大臣,论起建树来,应该首推王弘。宋初沿东晋旧制,民间男子十三岁服半役,十六岁服全役。王弘认为,人的身体,强弱不同,弱的到了这年龄,还不能胜任劳役。而且在家里劳动,力气不够时便可以歇息,为国家服劳役,不达到规定的标准不行,碰到好官还能够体谅,碰到苛刻的官吏就惨了。他还指出,有些官吏为了增加服役人数,把年龄不到服役岁数的人虚加岁数,使百姓的处境更加艰难,以致造成逃亡、不肯生育等情况。他主张把服半役的年龄提高到十五岁,服全役的年龄提高到十七岁。这也许是元嘉年间对百姓最有实际好处的措施。

三王都在元嘉初年去世。王华在元嘉四年(427年),王昙首在七年,王弘最迟,也只在九年。王弘死时,政局已有变化,即朝政已经落到了彭城王刘义康的手中。刘义康是刘裕的第四个儿子,比文帝小两岁。他做过荆州刺史,颇能称职。元嘉五年,一个七十多岁阅历极深的老人范泰(东晋著名学者范宁的儿子)劝王弘说:“卿兄弟掌权日久,应当考虑退步。彭城王是天子的兄弟,宜征召入朝,共参朝政。”王弘猛然醒悟,便乘大旱疾疫的时机,引咎辞官,文帝不准。五年正月,再次要求让贤,文帝乃以义康为司徒、录尚书事,与他共同辅政。其时王弘身体不太好,又牢记范泰远离事权的劝告,凡事都请义康作主,从此朝廷大权都在义康的手中了。

刘义康入朝后,文帝以江夏王刘义恭继任荆州刺史。刘义恭是刘裕的第五个儿子,比文帝小六岁,从小最受刘裕宠爱。刘裕很节俭,义恭的几个哥哥小时候都不敢向父亲讨好吃的东西,讨也讨不到,只有义恭讨什么就给什么。他任荆州刺史时年才十七岁,文帝对他不太放心,特地写了一封《诫弟书》,提出十一条注意事项,要求他随时注意。这封信首先提出“守成不易”的总纲,然后列举礼贤下士、切勿兴修园池堂观、审慎刑狱、生活节俭、经常引见属员等,有一条具体到一个月自用不可超过三十万钱,少些更好。这封信,《宋书·武三王传》和《通鉴》都收载了(《通鉴》稍略)。元胡三省注《通鉴》至此写道:“详观宋文帝此书,则江左之治称元嘉,良有以也。”这是评论得很中肯的话。

元嘉中期,朝政其实有很多问题。但可以称道的是创建四学一事。十五年(438年),征豫章处士雷次宗到建康,在鸡笼山开馆,聚徒教授。文帝几次亲到学馆,听次宗讲学。同时,使何尚之立玄学,何承天立史学,谢元立文学,与雷次宗的儒学合称四学。这自然是值得称道的。但是统治者之间矛盾重重,却是与“元嘉之治”的美称很不协调的。

事情是这样的。元嘉中期,文帝多病,有时甚至有死亡的危险。义康侍候兄长很周到,但是内外大事都独断独行,权势显赫,每天一早,府门口停的车子常有数百辆之多。四方贡献,都把上等货送进王府,把次等货送进皇宫。有一次,文帝吃柑子,嫌形态滋味都差,义康却说:“今年的柑子有很好的”。他派人到自己府里拿来柑子,比皇宫里的大得多。他在这种地方自以为兄弟至亲,不避嫌疑,想不到兄长会有看法。

殷景仁与刘湛的关系问题使政局更加复杂起来。殷、刘在元嘉初年本来很友善。刘湛曾任外官,因殷景仁的推荐回朝。他见景仁的地位比自己高,又深受文帝倚重,便生出妒意,想靠义康的力量排挤景仁。义康听刘湛的谗言,在文帝面前攻击景仁。文帝不听,对景仁更加信任。元嘉十二年(435年),景仁称病辞职,文帝不准,让他居家养病。刘湛想派人假扮强盗,杀害景仁。文帝风闻有此阴谋,命把护军府(殷景仁任中书令、中护军)移到宫禁附近,刘湛才不敢动手。景仁从此不再上朝,文帝便使后将军司马座炳之与他联系,传达旨意,密件往来,有时一天多达十余次,像做地下工作一般,竟瞒过了刘湛。

宋文帝杀宿将檀道济,连带杀死他的儿子和时人比为关羽、张飞的部将薛彤、高进之,是犯了个大错误。道济被捕时说的“乃坏汝万里长城”,千古流传。这件事也和刘湛有关。宋文帝猜疑檀道济是事实,但不见得会起杀机。是刘湛见文帝有病,对刘义康说:“如果宫车一日晏驾(皇帝若死),道济不复可制。”恰巧文帝病危,义康便要求召道济入朝。道济到建康后,文帝病势渐轻,就让道济回江州,船都准备好了,不料病势转剧,义康便假传诏书,说道济谋反,把他杀了。檀道济既死,刘裕时的宿将一个都不剩了。

刘湛见文帝多病,与亲信商量,打算一旦文帝病故,便以“天下艰难,宜立长君”为理由,拥立义康。义康不知道有这回事,文帝倒打探到一点消息,义康的地位便动摇了。

元嘉十七年(440年)十月初三,文帝依照和殷景仁预订的计划,命义康在中书省住宿;当夜,文帝出华林园延贤堂,召殷景仁进宫。这天白天,久不出门的殷景仁忽然使左右拂拭衣冠,从人都不懂他的用意。接到命令后,他立即进宫,发布命令,逮捕刘湛,下诏宣布他的罪恶,立即处死,同时杀死他的儿子和党羽。

刘义康再也不能执政了。他被任为江州刺史,在中书省住了十多天才获准动身。辞别文帝时,文帝只对他怮哭,什么话都不说。他在江州,政事都由咨议参军萧斌处理,实际上等于软禁。二十二年(445年),范晔等谋划拥立义康,事露被杀,义康亦被废为庶人。二十八年,魏兵南侵,文帝恐有人拥义康起事,竟把他杀掉。

从上文所说的史事来看,元嘉十五年以后便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称道的事情了。至于元嘉末期,非但没有较好的治绩,而且局势搞得很糟。二十七年(450年)。文帝想经略中原,大举攻魏。由于兵力不足,规定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从符(命令)到之日起,限十天之内准备完毕,不得逾期;又因军费不足,令扬、南徐、南充、江四州富民家资满五十万钱、僧尼满二十万钱者,“借”四分之一。民间负担已极沉重。而北伐失败,魏军进抵长江北岸,长江以北地区遭到严重破坏,军民死伤惨重,旧史说“自是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司马光把称赞元嘉之治的一段话,放在元嘉十五年,想必也是由于元嘉下半期无可称道的缘故。然而其中所说“三十年间,四境之内,晏然无事,户口蕃息”,仍然是溢美之词。最低限度,太平岁月是不满三十年的,“四境之内,晏然无事”,更不见得。事实是:自从刘裕死后,魏军逐步南侵,宋朝版图日益缩减。它的颓势,绝非起自北伐失利,笔者将于下一篇中,详细介绍南北势力消长的情形。

三二  北魏统一北方

北魏太宗明元帝拓跋嗣即位后,就在当年把天赐六年改为永兴元年(409年)。当时的北方还是列国分立的格局。北魏东北面有北燕,西与夏和后秦邻接,这两国以西有西秦、南凉、北凉、西凉。以上各国都在十六国之内。另外,北面有强大的游牧族柔然。至于在今青海(不包括西宁、乐都等地)的吐谷浑,因与中原的争战无甚牵涉,可略而不提。上面没有提到东南面的南燕,是因为它在明元帝即位后,只过了几个月,便被东晋刘裕灭掉了。

明元帝初年,魏的国势不见得很强。神瑞二年(415年),因连年霜、旱,云中、代郡的百姓多饿死,有人主张迁都邺城。博士祭酒崔浩反对,他讲了一大篇道理,说:“迁都到邺,只能解决今年的饥荒,不是长久之计。山东人以为国家处于广裹无垠的地方,人民牲畜多得不得了,号为‘牛毛之众’。现在如果迁都,留兵守平城,南迁的人住不满各州地方,分散到各郡各县,把真实情况都暴露出来,人家知道了我们的底细,就不会再害怕我们。”这是一条,怕中原百姓生异心。他又说:“国人(鲜卑人)南迁后不服水土,疾疫死伤的必然很多。”这是第二条。第三条是“平城守兵不多,屈丐(指赫连勃勃,魏人对勃勃的蔑称)、柔然会入人侵,朝廷远在南边,难以救应。”

明元帝听他说得有理,才不听主张南迁者的意见,只挑选一部分最穷困的鲜卑人到定、相、冀三州就食。

这是北魏当时不见得很强的证据之一。

泰常二年(417年),晋刘裕攻后秦,沿黄河西进,后秦向魏求救。群臣都主张要救,又是崔浩出头反对。他认为刘裕伐秦,志在必得,魏若救秦,刘裕必上岸北侵,那么魏将代秦受敌。他特别强调:“现在柔然侵扰边境,百姓粮食又不够吃,如果再与刘裕为敌,发兵南下则北面吃紧;救了北边,南面各郡又有危险。”崔浩的意思是,柔然和东晋都是强敌,北魏如果同时在南北两面作战,会有危险。

明元帝折衷两种意见,派一支兵在北岸监视晋军,略作干扰,结果被刘裕反击一下,很吃了点亏(参见第二十六篇)。明元帝因而后悔没有听崔浩的话,由此可见当时北魏对南方的实力估计得相当高(这里面包含对刘裕的重视,崔浩认为刘裕的才干在慕容垂之上)。这是北魏不见得很强的证据之二。

刘裕不会久留关中,也在崔浩预料之中,所以他主张“按兵息民以观其变”,最后一定可以得秦地。至于赫连勃勃夺得关中,扩大了地盘,崔浩却不以为意,因为他看准勃勃一味残暴,是长远不了的。

魏泰常七年(422年),刘裕一死,明元帝就出兵攻宋。崔浩不赞成“伐丧”,这回,明元帝没有听他的。泰常八年,魏军攻占了河南几个重镇,这时魏的实力已在刘宋之上了。这年十一月,明元帝去世,儿子世祖太武帝拓跋焘即位。明元帝在上年立拓跋焘为皇太子时,就指定长孙篙、奚斤、安同为左辅,崔浩、穆观、丘堆为右弼。这六个人,除崔浩外,都是鲜卑贵族。明元帝既死,有些人就设法排挤崔浩,太武帝受他们的影响,就免去他的职务,但有事仍旧向他请教。

崔浩重视柔然侵扰北边的问题,如上所述,他的见解无疑是正确的。泰常八年,魏在对南朝作战获胜的时候,北方边境屡受侵扰,不得不采取中原王朝的老办法:筑长城。北魏长城从赤城(今属河北,在张家口东北)向西到五原(今属内蒙古,在包头西北),长达二千余里。这是北魏君臣感受到柔然问题严重性的明证。但是长城从来不曾能够真正拦阻游牧族的铁骑。太武帝始光元年(424年),柔然发动了一次规模较大的入侵,这是对新君佛狸的考验。

这年八月,纥升盖可汗亲率六万骑兵侵入云中,攻陷盛乐宫(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这是拓跋什翼犍的代国故都,也是拓跋珪复国之初的都城。它的陷落绝非边境上的小冲突可比。魏太武帝亲自率领“轻骑”往救,三天两夜从平城赶到盛乐。纥升盖仗着兵多势众,把太武帝团团围了五十多重,双方的马头都碰到了。太武帝沉着应战,射杀了柔然大将纥升盖的侄子於陟斤。最后,柔然兵撤走了。从这条记载看,当时平城没有多少精兵猛将,太武帝掌握的兵力不多,否则何至于打得那么艰苦。至于柔然兵的撤退,史书上写的是“遁去”,这不见得真实,可能是抢劫到的人畜财物很多,不愿恋战之故。

战斗结束后,尚书令刘絮向太武帝建议:等秋收完毕后,发兵大举反击,否则纥升盖是会再来的。太武帝接受他的建议,于同年十二月派长孙翰、尉眷领兵攻柔然,他自己屯兵柞山(在平城以西)。这一战,魏兵得胜,掳获了大量人畜。

始光二年(425年)十月,魏再一次大举攻柔然。魏军五路并进,太武帝自领中军,到了大漠以南,留下辎重,只带十五天口粮,度漠进攻,柔然部落惊慌逃窜,从此魏确立了对柔然的优势。这年,魏还得到一个好消息:赫连勃勃死了。这个人在军事上毕竟是个强劲的对手,他在世的时候,魏人一直不敢对夏动手。

魏太武帝考虑统一北方的行动了。始光三年(426年),他向群臣征求意见:“赫连、柔然,先打哪一个的好?”

长孙篙、长孙翰、奚斤等主张先打柔然。这是鲜卑族武将的意见,他们贪的是可以掳获大量人畜,即使深入漠北后找不到敌军踪迹,至少可以举行一次大规模的围猎,用抓到的鸟兽来补充军需。刘絜等主张先打北燕,他们是想先易后难,拣弱国先下手。崔浩其时官居太常卿(掌宗庙礼仪的官),他力主先打赫连氏,说:“赫连氏政利残虐,人神共弃,应该先打。”太武帝接受崔浩的主张,亲领一军,渡黄河袭击统万。这一次虽没有打破城池,但杀俘几万人,掳获牛马十多万,给赫连昌以极大的震动。大将奚斤一军又连克蒲阪、长安,收获很大。

始光四年(427年),魏太武帝再攻统万,把主力埋伏在山谷中,只带一支小部队到城下,想引夏军出战,达不到目的,又佯装撤退,进一步诱敌。赫连昌开头还不上当,事有凑巧,有一个魏军逃兵投奔夏国,说军中缺粮,步兵在后面没有到(他不知道山谷中有伏兵)。赫连昌听了大喜,立即引兵出城追击。统万城造得特别坚固,硬打是打不下来的。赫连昌一追就坏了事。两军打得非常激烈,太武帝马失前蹄,险些被俘,后来又身中流矢,然而终于彻底击溃夏军。赫连昌因追兵追得太紧,进不得统万城,即逃往上邽(今甘肃天水)而去。魏太武帝追得太急,倒和逃的人一同冲进城里。尽管他是下级人员打扮,夏人仍有所觉察,把城门全都关上。他和随从闯到官里,拿到女人的裙子,化了装,翻城出去,才得脱险。

统万城还在夏人手里,然而这时候没有人再防守它了。第二天,魏兵进了统万城,夏的王、公、大臣、将校、后妃、宫人都落到了魏军手里。

夏国还要挣扎。魏太武帝神盛元年(428年),魏尉眷等进攻上邽,赫连昌退守平凉,魏军继续进攻,俘获赫连昌。赫连定守住平凉,即位做皇帝,又击败魏奚斤军,夺回长安。然而,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神麚三年(430年)十二月,魏军攻克平凉,收复长安,平定了关中地区。赫连定据守上邽,不肯屈服。他还在魏神麚四年(431年)正月打破南安(今甘肃陇西西南),迫乞伏暮末投降,灭掉西秦。但是同年六月,他就因畏惧魏人,渡黄河西迁,被吐谷浑所俘。夏至此灭亡,共三主、二十六年。它虽亡于吐谷浑人,然究其实际情况,还是为北魏所灭的。

明元帝初立时还存在的北方诸国,到此为止,东北的北燕仍旧存在;西北只剩北凉一国(西凉为北凉所灭,南凉为西秦所灭);原属后秦、夏、西秦的地方已经全部为魏所有,北凉也向魏称臣。所以,胡三省注《通鉴》,至此下一断语云:“自是,中原及西北之地,一归于魏矣。”(见《资治通鉴》卷一二二宋文帝元嘉八年)

北魏在俘获赫连昌后,对夏的战争已经基本结束,这时太武帝便腾出手来,再一次大举出击柔然。这次行动的阻力很大。群臣只有崔浩赞成,其余一致反对,太后也出头劝阻。刘絜等还推出太史令张渊、徐辩,让他们用天象之说,进谏用兵不利。他们提出一个“证据”,说张渊等年轻时曾劝阻符坚南征,符坚不听,因而失败,想以此证明他们的预测会十分灵验。太武帝听了,心里很不痛快,便叫崔浩同张渊等当面辩论。

古人相信天象对人事有影响,崔浩也不否定这一套。他先对张渊等提到的天象作了不同的解释,张渊等讲天象,说不过崔浩,只得避开,就讲起人事来。他们说:“柔然是荒外无用之物,得了它的土地,不好用来种粮食;得了它的百姓,不好当臣民来役使,何必出动人马去打呢?”

这两个人对崔浩讲这些话,简直是班门弄斧。也许他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崔浩是何等样的人物,因为他们不仅早年在前秦任职,一年多前还是夏国的官员,夏国灭亡后才到平城来的。崔浩听了他们的话,驳道:“两位讲天道,还与本职有关,至于人事形势,完全是无知妄谈。柔然本来是本国臣子,中间叛变逃走(柔然原来臣属鲜卑拓跋部,五世纪初,社崙可汗从漠南迁往漠北,自建部落联盟),现在杀其首恶,收其良民,使照常服役,绝非无用。世人都说两位深明术数,能够预测成败。臣倒要请教:前年统万没有灭亡之时,有没有失败的预兆?如果两位不知道,就是没有学问;如果看到了不讲,就是不忠。”崔浩侃侃而谈时,那位亡国之君赫连昌正在旁边,张、徐二人当时没有发现什么,此刻也无从强辩,只得一声不响地退下去。

辩论结束后,出兵问题定下来了。但是有些大臣满腹优虑,私底下怪崔浩道:“如今南朝正在窥伺机会,如果柔然远逃,我军进无所获,而后有强敌,如何是好!”但崔浩很有把握地说:“刘义隆今日君臣,非刘裕时可比。我国主上英武,士马精强,他们如果敢来,譬如以小马小牛斗虎狼,不必害怕。”他对打胜柔然信心很强。其时正在夏季四月,他说:“柔然的习惯,夏季都分散放牧,秋天牲畜肥壮,方才集中,天寒时南下掳掠。现在乘它部落分散的季节,出其不意,大举袭击,必可成功,只怕诸将不肯深入,不能全胜而已。”

崔浩的估计与事实完全符合。太武帝于四月底出兵,五月中旬到漠南,他们丢掉辎重,每个骑兵都带上副马轻装前进,袭击柔然。纥升盖可汗事前没有觉察,人口牲畜都分散在原野之上,突受攻击,都惊慌乱窜,根本无法组织抵抗。纥升盖也不知道逃到了哪里。魏军获得降人三十多万落,马一百多万匹,其余牲畜、车辆等不计其数。魏军进到琢邪山(今蒙古阿尔泰东南额德伦金山),诸将怕有伏兵,劝太武帝停止进军。七月,魏军班师。后来得到情报,说再前进两天,就可以把残部全部消灭,果然证实了崔浩的预测。神麚三年(430年),宋文帝使到彦之等攻魏失败(参见第三十四篇),果然无损于魏,也证实了崔浩的估计。

魏的声威既盛,西域的龟兹、疏勒、乌孙、鄯善、焉耆、车师以至破落那(大宛)、者舌(康居)等国都派使者与魏往来。吐谷浑灭夏后也遣使附魏。

在这样的情况下,十六国中残存的北燕、北凉二国自然难以存在。魏太武帝延和元年(432年),魏攻北燕,围和龙(今辽宁朝阳),攻陷郡县多处。太延二年(436年),燕君冯弘烧和龙宫殿,逃往高丽。北燕亡,共二主、二十八年。冯弘后为高丽人所杀。

太延五年(439年),太武帝率军攻北凉,围姑臧(今甘肃武威)。凉主沮渠牧犍与柔然敕连可汗(纥升盖子,名吴提)相结,他希望柔然内侵迫使魏军撤退,守城不降。然而敕连内侵,一时虽能震动平城,终于无功而退。牧犍困守了一个半月,坚持不住,只得投降。北凉亡,共三主、四十三年。十六国时期到此结束。

姑臧是当时一个比较发达的城市,城内有居民二十余万人,城外水草肥美。太武帝到后,在赐给太子拓跋晃的沼书中说:“姑臧城东西门外,涌泉合于城北,其大如河。自余沟渠流入漠中,其间乃无燥地。”魏出兵前,很多人以为凉州水草绝少,反对用兵。崔浩以《汉书·地理志》“凉州之畜为天下饶”的记载,及汉人决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筑城郭、建郡县为理由,坚持凉州不缺水草的论点,以此说服了太武帝。但是怀疑的人仍多,所以太武帝特地写了这道诏书,解除平城朝中人士的疑虑。

北魏灭北凉,除完成统一北方外,还有两大收获。

一是魏使者往返西域,以往责成北凉护送出流沙,然而沮渠氏勾结柔然,散布魏已削弱等流言,使西域各国滋生疑虑。灭北凉后,通西域更方便,西域各国也不会再有贰心。

二是魏从凉州这个人文荟萃的地区得到许多学者。从张轨保据河西以来,历时已达一百三十九年,中原人士避地河西的,世代相传,号为多士。沮渠牧犍尤其爱好学问,重用学者刘昞、索敞、阴兴、张湛、宋钦、赵柔、程骏、程弘等。这些人都从魏军到了平城。此外还有在北凉时没有出仕的胡叟、常爽等也从入中原。索敞在魏做了十多年中书博士,教导贵族子弟成材官至尚书、刺史、太守的有好几十人,对纠正鲜卑贵族重武轻文的风气,起了较大的作用。常爽设立学馆,弟子多达七百多人。祖籍陈留的江强,祖上是卫顗(卫瓘父)弟子,精通文字学,长于书法,后来避地凉州。江强继承家学,富于藏书。魏太武帝也用他为中书博士。旧史说自此以后,魏之儒风始振,可见此举对复兴北方学术文化所起的作用。

三三  崔浩之死

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六月,在明元帝、太武帝两朝受重用三十多年的司徒崔浩,以修史“暴扬国恶”的罪状被杀。清河崔氏无论远近,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遭族灭。这是北魏的空前大狱。

为什么会有如此惨酷的大狱?难道仅仅是修史产生的问题吗?

让笔者从崔氏在北魏发迹说起。

西晋末年,中原大族大批南迁,然而也有许多留在北方的,如上述各族及博陵安平崔氏、赵郡李氏等。笔者在第二十三篇中提到的崔宏就是崔浩的父亲(《魏书》因崔宏与孝文帝同名,称其字孝伯)。崔氏从崔宏的祖父一代起,就处于北方的混乱状态中,祖父崔悦出仕后赵,父亲崔潜出仕前燕。崔宏出仕前秦,做过阳平公符融的记室(秘书)。前秦亡后,他奔走流亡,想投往江南,到了泰山(今山东泰安东),被叛将张愿扣住。后燕时,为慕容垂录用,然家中生活仍较贫寒。北魏和后燕争夺河北时,他正在高阳内史任上,避难东走。道武帝特地派骑兵去追,把他找回来,加以任用。以后从道武帝西还,草创制度,议定国号,均见第二十三篇,这里不再重复。

崔宏在乱世中经历不少患难,为人谨慎。他没有去成江南,内心苦闷,做了一首诗,秘不示人。直到崔浩得罪,高允奉命抄家时方才看见。他在朝中不肯阿谈奉承,但进谏总是婉转陈辞,不会触怒君主。道武帝晚年,大臣往往遭到斥责,崔宏独能安然无事,原因就在于此。拓跋绍弑父后,大出财帛赏赐朝士,不受的只有他一人。明元帝即位,就赐他帛二百匹。大臣长孙嵩等都觉得很惭愧。明元帝还命崔宏和长孙嵩、安同、奚斤、拓跋屈等共听朝政。他无疑是汉官中极受信任的人物。

明元帝泰常三年(418年),崔宏病故。崔浩是他的长子,字伯渊,小名桃源。他十八岁时从父亲西迁平城,也尝过一点艰难滋味,然而以后的生涯一帆风顺,对少年时的流亡迁徙,想必早已淡忘了。

早在道武帝天兴年间(398~404年),崔浩就做了著作郎。崔家几代人都长于书法(崔浩的曾祖父崔悦师法晋初书法名家卫瓘、索靖),道武帝见崔浩的字写得好,叫他经常随侍左右。明元帝初年,他升任国子祭酒,常教明元帝读儒家经书(明元帝即位时十八岁,崔浩比他大十一岁),兼有帝师的身份。八九年间,父子都是朝廷上的红人。

明元、太武二帝时,崔浩参与的军国大谋,已见于第三十二篇,这里不再重复,只补充一点太武帝称赞他的话。有一次,太武帝接见新近投降的几百名高车(北方游牧族,因所乘之车轮子高大得名)酋长,指着崔浩对他们说:“你们看这个人,身材瘦小,挽不来弓,使不得矛,肚皮里却有满腹甲兵。朕打的许多胜仗,都是此人指点的功劳。”他还下令关照各尚书:“凡军国大计,卿等不能定夺的,都先问过崔浩,然后施行。”信任到这样程度,历代君臣关系,很难找到类似的事例。太武帝对崔浩,不仅是信任,而且很亲近。他有时到崔浩家中,向他请教。崔浩接待皇帝,仓促之间,来不及制作精美的食品,就搬出点家常莱肴,太武帝总是高高兴兴地拿起来就吃。崔浩进宫见驾,地点也不限于朝堂,可以出入卧室。

这样一个深受尊重信任又极亲近的大臣,忽而遭到灭族之祸,真是太奇怪了!

让我们来看,崔浩还做了什么,看看其中有没有惹祸之事。

崔浩师事道士寇谦之,而且把他推荐给太武帝。寇谦之是道教的改革家,他抛弃张道陵、张鲁五斗米道的一套,以礼拜求度为主,辅以服食修炼之术。他到平城,宣称要辅佐北方的太平真君。太武帝因而用“太平真君”为年号(440~451年)。这件事情与崔浩获罪不会有什么关系。寇谦之死于太平真君九年(448年),在崔浩得罪之前,太平真君这年号一直在用。三件事各不相干,中间没有联系。

一向都说他死因是在修史。现在把过程交待一下。道武帝使尚书郎邓渊编著《国记》十多卷,编年记事,没有完成。明元帝时,修史的工作没有继续进行。太武帝神麚二年(429年),命崔浩与中书侍郎邓颖等续修《国书》。邓颖就是邓渊的儿子。太延五年(439年)魏灭北凉后,崔浩把凉州士人阴仲达、段承根吸收到修史工作中。《魏书·崔浩传》所载有关诏书,说神麚时“始命史职注集前功,以成一代之典”,但是至今“史阙其职,篇籍不著”,因此“命公留台,综理史务,述成此书,务从实录”。于是使崔浩总其事(总主编),以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著作(副主编),“续成前纪”(此句系《魏书》原文)。根据这条记载,可见神麚时已经撰成一部分,到伐北凉时命崔浩留在京师,续成前书。成书时间究竟在哪一年,史载不够明了,估计不会离伐凉之年(太延五年,439年)太远。

修史成罪,是由于把所修《国书》刊石立于郊天坛东,北人(鲜卑人)看了,认为把鲜卑族早期的状况都暴露出来,是“暴扬国恶”。他们向太武帝攻击崔浩,于是出现了一场惨祸。

历史是这样记载的,但是历史还透露了若干其他消息。

其一,明元帝末年,崔浩“与同僚论五等郡县之是非,考秦始皇、汉武帝之违失……时伏其言”:他又与寇谦之谈这问题,“乃著书二十余篇,上推太初,下尽秦汉变弊之道,大旨先以复五等为本”(引文均见《魏书》)。所谓“五等”,指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五等郡县之是非”,就是封建(此用“封建”一词的古义,指分封土地,建立国家)和郡县两种制度的是非得失问题。“以复五等为本”,就是主张要像周朝一样,“封建亲戚,以藩屏周”(见《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其二,太武帝神麚四年(431年),魏征逸民,范阳卢玄、博陵崔绰、赵郡李灵、河间邢颖、勃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都应召到了平城。崔浩想“大整流品,明辨姓族”。卢玄与他是亲戚,劝他道:“创制立事,都要看时机是否适当。当今之世,对这等事乐观其成的能有几人?”但崔浩听不进去。《魏书·卢玄传》记了这件事情,并下一断语道:“浩败颇亦由此。”但是同书《崔浩传》却没有片言只字讲到这件事情。

以上两件事,说无关便无关,说有关便有关。魏征大族名士,是要大族为魏所用。但是“大整流品,明辨姓族”,便是提高大族的地位和势力,与“复五等”联系起来,便是要使一部分大族成为诸侯,这难道不是要和皇权分庭抗礼!当时有没有人这样联系看待,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是“浩败颇亦由此”六个字,却暗示有过这种攻讦!

其三,太武帝伐凉,使太子拓跋晃监国。崔浩荐冀、定、相、幽、并五州士人数十名,都任为郡守。太子不赞成,说以前征召的人也是优秀人才,还没有做到郡守,应当优先任用。崔浩不听,一定要照自己的意见办。中书侍郎高允知道了,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公恐怕不会有好下场的,自己错了不肯承认,一定要和上面争到底,这样怎么得了!”这件事,《魏书》写在《高允传》里,《崔浩传》里不着一字。

同主子争权,问题不小。一时之间可能没有什么,以后翻出来照样会性命交关。

其四,崔浩曾注《急就章》、《孝经》、《论语》、《诗》、《尚书》、《春秋》、《礼记》、《周易》。据崔浩自道,是明元帝叫他注的(见本传《上五寅元历表》)。这么多书的注,他三年就完成了(要知道,他是个政务官,能用来注书的时间不会很多),可见不过是汇集旧注、略加取舍而已。然而到了晚年,著作令史闵湛、郗标却上疏说:先儒马融、郑玄、王肃、贾逵所注不及崔浩注精微,要求收境内各家旧注,颁行崔注。把《国书》刻石公布,也是这两个人的主意。高允知道了,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办的事情,恐怕会成崔门万世之祸,我们也要受到连累的。”

闵湛、郗标是“抬轿子”的行家,然而把“轿子”抬得太高了,坐“轿子”的一交跌出来,就难免要粉身碎骨。《国书》刊石问题是导火线,一经点燃,过去种种都成为罪行。妄图使汉人大族与鲜卑贵族平起平坐或驾乎其上!妄图裂土分封,瓦解拓跋皇室的天下!目无监国的皇太子,强行任用私人!妄图以一家之言,取代先儒著作,想成为大宗师!……凡此种种,没有一件套不上去的。这样,崔司徒从足智多谋的能臣一变而为阴谋夺国的权奸,他的末日到了。笔者写到这里,想替自己表明几句。读者不要以为上列罪状不见史籍,是笔者的想像。要知道:《魏书》的作者魏收是魏朝本朝人,奉命修史于北魏末,成书于东魏时。许多人说他借修史酬恩报怨,评论不公,然而这也不可以一概而论口崔浩奇祸离他修史之时已近百年,他与崔浩、卢玄、高允等人都无恩无怨。我看他对这件事情是公正的。他有意把崔浩得祸的原因分散到卢玄、高允等传中去,原因在本朝人述本朝事,诸多未便,不得不这样做。他在《崔浩传》的“史臣曰”一段中说:“谋虽盖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威未震主”四个字深可体味。看来太武帝听了、看了若干人的攻讦之辞后,已感到崔浩之“威”“震主”了,所以火发得不可收拾。魏收是了解真相的,可惜他不便直说,只好这样曲曲折折地表达出来,让后人去领会了。

当时太武帝的“火”是发得异常之大的。高允是《国书》的“副主编”,也有杀头灭族的份。幸而他是太子拓跋晃的老师,太子要救他,事件爆发那天,太子叫他住在宫里。第二天早晨,太子带他去见皇帝,叮嘱他:“见了至尊,如果有所询问,只依照我的话讲下去。”高允弄得莫明其妙,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子说:“进去了自然会知道。”

他们见了皇帝,太子先说:“中书侍郎高允在臣宫里,小心谨慎,虽与崔浩同事,然而高允地位低贱,一切都由崔浩作主,请饶了他的性命。”太武帝听了,召高允上前,问道:“《国书》是不是都是崔浩所作?”高允照实回答,说明各人分工情形,而且承认自己担任的部分比崔浩多,一点都不讳饰。太武帝大怒,说:“如此说来,比崔浩还严重,怎么能饶命!”太子只好代他掩饰,说:“高允小臣,见了陛下,吓昏了,不知所云。臣仔细问过,说都是崔浩所作。”太武帝再问高允:“是否确如东宫所说?”高允答道:“臣以下才,谬参著作,冒犯天威,罪应灭族,不敢说谎。殿下是念臣侍讲多时,想救我一命,其实没有问过臣。臣说的是实话,不敢瞎说。”太武帝见他诚实,竟免予治罪。

太武帝再召崔浩进内宫,令人审问,崔浩吓得话也说不清楚。其时太武帝火得不得了,命高允起草诏书,令将与修史有关的一百二十八人全部灭族。高允奉了诏,迟疑不一肯落笔。诏书几次来催,高允要求再见一次皇帝再写。太武帝命他上前,他说:“崔浩所犯,若另有别罪,非臣所敢知晓。只是触犯忌讳,那么罪不至死。”太武帝大怒,命左右武士把高允拿下。太子在旁叩头请赦他一命。太武帝的怒气渐渐平息下去,对太子说:“若不是这个人惹朕发火,会死几千人的。”结果是大部分人都罪止本人,没有连累到族人。高允字伯恭,后来官至中书令,到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才去世,享年九十八岁,是古代少见的长寿老人。

崔浩被捕后非常狼狈,押赴刑场时,几十名卫士朝着他的身子解尿。“呼声嗷嗷”,路上行人都听得到。他死时年七十岁。

崔浩之死说明一个问题,在鲜卑族皇帝的统治下,汉人大族的势力受到较大的抑制,与南方大族的游离于皇权之外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三四  元嘉北伐 胡马窥江——宋魏势力的消长

刘宋建国之初,北方除北魏外,还有北凉、西凉、西秦、夏、北燕五国;此外,阴山以北,还有强大的柔然部落。其中夏和柔然都是魏的劲敌。刘宋虽只有半壁江山,对外却可专注,形势比较有利。其时,宋在河南还占有洛阳、虎牢、滑台、碻磝(今山东在平西南)四个重镇,往东包括今山东省的大部分,济南、淄博、青州等城市都在宋的境内,建康离北方边境较远,所以比起东晋初年,它的局势要安稳得多。

宋永初三年(422年)刘裕死后,魏明元帝(拓跋嗣)便命奚斤等攻陷滑台,进逼虎牢;另遣叔孙建等从平原(今山东平原西南)渡河,攻陷泰山(治今山东泰安东)、高平(治今巨野南)、金乡(治今山东嘉祥南)等郡,东进青州境内,东阳(今青州东)危急。景平元年(423年)正月,魏于栗磾攻陷洛阳金墉城;叔孙建陷临淄。在魏军的攻势下,宋只有东阳、虎牢两地的抵抗比较有效。在东阳,青州刺史竺夔动员居民尽量迁入东阳城,又使不进城的依山据险,实行坚壁清野。魏军攻城不下,又筹不到粮食,困难很大。但是叔孙建军有三万之众,城中却只有一千五百人,又四重壕沟,已被魏军填没了三重,城墙也被冲车撞毁了多处,形势很是危急。虎牢方面,毛德祖也领兵死守,他在城内掘地挖地道,直达魏军背后,用四百名敢死队掩袭魏军后方,焚毁攻城车具。然而,魏军毕竟势大,尽管一时溃乱,很快又重新集合,攻打得更急。

宋檀道济从彭城(今江苏徐州)率军北上。他一支人马无法兼顾司、青二州(指虎牢方面和东阳方面),两难之下,遂因青州路近,东阳兵弱,便决定先救东阳。四月初,檀道济军进至临朐(今属山东),已距东阳不远。其时,叔孙建因军中疾疫流行,病号占了半数以上,便主动烧营撤走。檀道济到了东阳,因粮食接济不上,不能追击。竺夔也因东阳城垣损坏得太厉害,就移屯至不其城(今山东青岛)。

虎牢却没有得救。闰四月下旬,它在苦战两百天后终于陷落,守将毛德祖被俘。但魏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损失了十之二三的兵力。

战争结束后,宋丧失了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项城(今河南沈丘南)以北的土地。然须提及的是:在虎牢失守的前夕,湖陆的檀道济军、项城的刘粹军、高桥(今地不详)的沈叔狸军都不敢救援,可见此时刘宋的力量,与刘裕北伐时相比,已经差得多了。

这年十一月,魏明元帝死,太子拓跋焘(字佛狸)嗣位,是为世祖太武帝。太武帝初年(即宋元嘉初年),魏与夏、与柔然的战争连绵不断,宋文帝利用这时机,于元嘉六年(魏神麚二年,429年)向魏要求归还河南各地,声称否则要用武力夺取。太武帝听了,付之一笑而已。元嘉七年,宋文帝果然命到彦之率军北伐。四月,到彦之率五万之众,走水路由淮河入泗水,至七月才到须昌(今山东东平东),然后溯黄河西进。魏因碻磝、滑台、虎牢、金墉四镇兵少,主动撤出。到彦之军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收复四镇,又进屯灵昌津(在今河南延津县北)的南岸,使先头部队西进直抵潼关。宋军将士皆大欢喜,只有曾从檀道济作战的旧将王仲德不以为然,他料定魏军有计,一定是在等待冬季河上冰冻时反攻。魏崔浩更看穿到彦之的弱点;把几万人排成东西二千里的一字长蛇阵,每一处只有几千人,力量非常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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