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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起炜 当前章节:1523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7

到彦之沿河布防后,就带着王仲德回东平须昌的大本营去了。到了冬天,十月,魏军渡河反攻,攻下洛阳、虎牢二十一月,宋文帝命檀道济率兵伐魏。但是到彦之失了洛阳、虎牢,先己胆怯,引军从水路撤退,到了历城(今山东济南),便烧掉船只,丢掉铠甲,徒步退往彭城。魏兵追到历城。济南太守萧承之只有几百个兵,他命部下大开城门,做出毫无戒备的样子。魏军大队人马到了城下,见了这等模样,估计必有伏兵,不敢进城而去。这是真正的空城计。后来讲三国故事的人,说不定就是从这件实事得到启发,再拿去装在诸葛孔明身上的。宋军这次冬季失败,损失惨重,府藏、武库为之一空。

檀道济略为挽回了一点颓势。元嘉八年(431年)正、二月间,他北上救滑台,进至历城,二十多天中,打了三十多仗,重创敌军。魏叔孙建用骑兵小部队袭击他的运输线,焚烧草谷。檀部缺粮,不能前进,滑台终于失守,守将朱脩之被俘。檀道济粮尽退兵,部下有人叛逃,把虚实告诉魏军,魏再发兵追击,宋军恐俱,随时可能溃散。檀道济在夜间宿营时,唱筹量沙(筹是记数字和计算的工具),把剩下来的一点米铺在沙上,装出存粮极多的模样。魏军探知,以为降兵骗人,把他杀了。道济又故作镇静,命军士披甲,自己只穿便服,坐了轿子,慢吞吞地行走。魏军见了,以为是诱敌之计,不敢再追,檀道济方得全军而归。

宋军北伐至此完全失败。这次,魏同时还在与夏交战,仍绰有余力。宋的实力比魏弱得多,是非常明显的事实。

以后宋魏之间平静无事了多年。到了宋元嘉二十六年(魏太平真君十年,449年),其时已在魏统一北方之后的好几年,宋文帝却又想要北取中原。古人说得好,“上有好者,下必有甚也者”,于是,自有那些既不知彼、又不知己的群臣纷纷献计,其中最起劲的是王玄谟。王玄谟字彦德,出身著名大族太原祁县王氏。他倒并不是少不更事之流,当时年龄已在六十以上,可就是喜欢空谈兵事。他喜欢谈,宋文帝喜欢听,听得入神时还对左右说:“听玄魔所陈,令人有封狼居胥意(汉霍去病大破匈奴军,封狼居胥山而还)。”御史中丞袁淑会拍马屁,便说:“陛下席卷赵魏之后,定要封禅泰山,臣逢千秋难得的机会,愿意写上一篇《封禅书》。”文帝听了大为高兴,似乎中原已经回到了宋朝的版图。

魏太武帝倒是给过宋文帝醒悟机会的。元嘉二十七年(魏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从二月到四月,魏以十万之众,对南方发动了一次规模不大的战争。魏军围攻悬瓠(今河南汝南)四十二天,守将陈宪兵不满千,杀伤敌军在一万人以上,城池始终没有陷落。然而此外好几个地方的守臣都弃城逃走。宋人多有畏魏情绪,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宋文帝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一心一意要大举北伐。丹杨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支持文帝最积极。富有军事经验的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反对得最坚决。他说步兵难以抵敌骑兵,引檀道济无功、到彦之失利的先例为证。文帝却认为两将失利,各有原因,檀道济是不肯尽力,到彦之是中途患病。今年夏季水大,河道畅通,便于用兵。沈庆之再兰强调不可,文帝即命徐、江二臣和他辩论。庆之说:“治国譬如治家,种田该问家奴,织布该问婢女。现在陛下要出兵打仗,却和白面书生商议,如何办得好事情!”徐湛之是刘裕的外孙,是个生活奢华的文士,饮食服饰都极讲究,在建康很有名气。江湛家贫,生活俭约,为人公正,长于文辞。两人情况不同,然而都是文士,对军事一窍不通,所以沈庆之说他们是白面书生。文帝不认真思考沈庆之说得是否有道理,见老将军(沈庆之时年六十五岁)讲得气咻咻的样子,倒哈哈大笑,不想再同他争辩。

七月,文帝下诏大举北伐。这次的部署相当复杂,如果照旧史所载来写,反觉眼花缭乱,不容易让读者看明白,我想还是拣紧要的说得细些,次要的只说个大概,比较便于阅读。

王玄谟率沈庆之、申坦等水军入黄河,受青冀二州刺史萧斌指挥。这一路是主力,也是最东面的一路。行军路线就是元嘉七年到彦之走的路。当年因水浅,通航困难,一天只能走十里路。二十七年水量充足,航行不会发生困难,进入黄河,可以直取碻磝。

雍州刺史随王刘诞(文帝子)指挥西面的一路,使柳元景等从襄阳北上,取弘农(今河南灵宝北)。东西两路之间,大体上相当于今江苏省徐州以西到河南省中部京汉线两侧地区,另有几支向北进攻的军队,这里就不逐个讲它了。

这次北伐需要庞大的人力、财力,人民负担很重,已见上篇。

北伐开头似乎很顺利。魏碻磝、乐安(今山东博兴东北)守将都弃城而走。萧斌留沈庆之守碻磝,使王玄谟进兵围滑台。这支军队兵力充足,器械精良,但王玄谟是个庸才,误了大事。滑台城中,茅屋极多。部将建议用火箭,他怕烧了房屋,破城后缴获不到多少东西,不肯使用。城中发觉了自己的弱点后,就自行拆掉了茅屋。中原人民见宋军来到,自行纠合,带了武器来投军,每天都有上千人。王玄谟不用义兵的首领,把义兵队伍拆散了分配给自己的亲信,还要他们每家缴纳一匹布、八百只大梨。中原人民大失所望。他围攻滑台几个月,还打不下来。九月,天气转凉,魏太武帝亲自领兵南下救滑台。王玄谟军的先锋将垣护之驻兵滑台西南一百二十里的石济(今河南延津县东北),得到魏救兵将到的消息,急报王玄谟,劝他不惜代价,赶快拿下滑台。王玄谟大营里的众将也劝他赶紧建立车营,以作防御。王玄谟却一概不听。十月,魏太武帝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即石济对岸),先派几个人利用夜色掩护,潜入滑台,安慰守军,并登城观察宋军营垒,然后回营报告。太武帝得报后,随即引兵渡河,来救滑台。魏军号称百万之众,击鼓之声震动天地。王玄谟急得六神无主,仓皇之中,只说得一个“走”字,顿时全军溃散。魏军追击,杀死将士一万余人,缴获的军资器械堆积如山。王玄谟走后,魏军把缴获的船用三道铁锁联结起来,封锁河面,截断垣部退路。垣护之利用水大流急,行动迅速,每到铁锁面前,命兵士用长柄斧劈断通过。魏兵无法拦阻。他带的一百条船,只损失了一条,其余都安全撤回。

萧斌得到兵败消息,派沈庆之带五千人去救王玄谟。沈庆之说:“玄谟所部已经疲劳,不堪战斗,敌军已近,没有几万人无法迎敌,派小部队去没有丝毫用处。”萧斌坚持要他去救,争执之间,王玄谟已经逃到碻磝。萧斌发火,要斩玄谟,沈庆之又劝他不必,说:“佛狸威震天下,岂是王玄谟所能抵敌,而且临阵斩将,绝不是好办法。”萧斌听谏,王玄谟才得保全性命。

萧斌想坚守碻磝。沈庆之又劝他不要坐守穷城,以免蹈朱脩之守滑台的覆辙。萧斌想要依他,朝廷使者又到,传达文帝不准退兵的命令。萧斌再和众将商议。沈庆之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军有一个范增而不能用,空谈有何益处!”众将知道这个老头子是个文盲,见他引证史事,都笑起来说:“沈公现在大有学问!”庆之厉声答道:“列位虽则通晓古今,其实还不如下官靠耳朵听来的有用!”萧斌接受他的意见,只留王玄谟守碻磝,申坦、垣护之扼守清口(在今山东梁山县东南,参见第十九篇桓温北伐时事),自己率军还历城,以防魏军东进青州。后来因碻磝的位置过于突出,无法防守,又命王玄谟撤出。

笔者再掉转笔头来写西面的战事。

雍州诸将打得有声有色,比王玄谟强多了。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将庞季明,出身关中土豪,他主动提出到关中去发动各族人民起兵。他从襄阳北上,穿过今豫西山区到卢氏县(今属河南)。卢氏人赵难起兵响应。薛安都等军利用这条件,通过卢氏以东的熊耳山北上,柳元景等军跟踪前进。闰十月,柳元景、庞法起等都到了卢氏。接着,庞法起等进兵攻克弘农,留薛安都守弘农,法起等进攻潼关。十一月,诸军攻陕城(今河南陕县西南),与魏援军激战。薛安都是员猛将,他打得性起,丢掉头盔,脱去铠甲,马也去掉护身的具装,怒目挺矛,单骑冲杀。矛断了,换一根再打。两军恶战两天,宋军大胜,斩援军主将洛州刺史张是连提等三千余人,俘降二千余人。柳元景到后,宣布:“今王旗北指,当使仁声先路。”把俘降的兵士全部释放。宋军随即攻克陕城,又攻克潼关。关中豪杰闻风而起,山区的羌、胡各族也派人与宋军接洽,愿意归降。在西路军的东面,宋梁坦、刘康祖等也攻克长社(今河南长葛东),进逼虎牢,他们也打得很不错。然而王玄谟败了,魏兵南下,宋文帝认为柳元景等不宜单独进军,下诏班师。他们只得放弃所得各地,退回襄阳。

北伐失败了。魏太武帝大举南侵。

魏军分成好几路,其中永昌王拓跋仁的一路从洛阳向寿阳进军,很快就攻占悬瓠、项城。宋文帝怕寿阳有失,赶紧召刘康祖军回寿阳。刘康祖军只有八千人,走到离寿阳只有几十里的尉武(在今安徽寿县西),被拓跋仁军追上。拓跋仁有八万骑兵,人数为十与一之比,又有以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刘康祖的副将胡盛之主张绕道,走山路回寿阳。康祖不肯,还结车营前进,并下令:“回头看的斩首,改变走路方向的斩脚。”魏军追到,四面围攻。刘部殊死苦战,杀敌一万余人,康祖身受十伤,仍坚持战斗。魏军人多,一分为三,轮番作战。战斗打了整整一天,最后,康祖颈部中箭,落马而死。其余部溃散,几乎全被魏军所杀。这是异常惨烈的一战。拓跋仁军进抵寿阳,宋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文帝子)关上城门,不敢出战。魏兵也只在周围各地烧杀掳掠。

魏太武帝亲自统率的屯力军进迫彭城(今江苏徐州)。宋江夏王刘义恭(文帝弟)、武陵王刘骏(文帝子,即后来的孝武帝)都在城里。刘义恭听见魏兵将到,想弃城逃走。长史张畅说一动脚军民便各自逃散,决不可行。刘骏也说叔父要走,只能听便,自己决心与此城共存亡。义恭才息了逃走一念。

魏军打彭城,久攻不下,太武帝便主动歇手,于十二月初,引兵南下。宋文帝命臧质领兵一万人救彭城。他到盱眙(今江苏盱眙东北)时,魏军己经渡过了淮河,两军相遇,他这一万人怎能抵敌北魏大军,一交战即被歼灭,臧质只带了残部七百少石些得盱眙城。盱眙太守沈璞是个有主见的人。王玄谟在滑台时,他就修缮城垣,浚深壕沟,积储粮食矢石。魏兵南下时,地方官多弃城逃走。有人劝他回建康,他却说:“敌人如果以为城小犯不着攻,当然不须忧虑,如果来攻,这是我报国之秋,诸君立封侯之功的机会,为什么要走?诸君见过几十万人聚在小城之下而不败的事例吗?昆阳(刘秀破王莽军)、合肥(张辽破孙权军)的战例可为明证。”大家听了这一席话,情绪才比较稳定。他集结了两千精兵,臧质来后,力量更加充实。臧质见城中粮食器械都很充足,大喜过望,便和沈璞同心协力,守卫城池。

魏太武帝果然不攻盱眙,只留几千人马监视,自引大军继续南下。十二月十五日,到达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当时在江边),他下令拆民房,结筏子,扬言要渡长江。建康顿时陷入空前紧张的状态,在丹杨尹管辖区域内征发全部丁男,王公以下的子弟一律不得免役,沿江水陆布防、宋文帝登石头城,对江湛叹道:“檀道济若在,怎么会使胡马到此!”

半个月很快过去了。元嘉二十八年正月初二,魏军烧毁房屋撤走,居民也尽被掳去。

魏军转回到盱眙,太武帝向臧质索取美酒,臧质封了一瓶人尿给他。太武帝大怒,下令攻城。魏军从附近的山上运来泥土石块填塞壕沟,造浮桥截断水陆通道。太武帝为了泄怒,不惜断送大量兵士的生命,他在威吓臧质的信中说:“我用的兵不全是我国人(按指鲜卑人),城东北是丁零人和匈奴人,南面是氐和羌。丁零人死了,正可减常山、赵郡贼;匈奴人死了,可减并州贼;氐、羌人死了,可减关中贼。你杀他们,对我并无不利!”臧质绝不示弱,回信痛骂,并把朝廷所出赏格写给他看,内容是:“斩佛狸首,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一万匹。”

魏太武帝更怒,令将士猛攻。魏军用钩车把钩子抛到城上,钩住城楼,想把它扳倒。守军用又粗又长的绳子缚住钩子,几百人用力把它往里面拉。钩车扳不倒城楼,也无法后退。到了晚上,守军用绳子把木桶吊将下去,桶内藏人,到了下面,截断钩上的索子,让钩子落到城里。绳子一拉,藏人的木桶又到了城上。魏军又用冲车撞城。因城墙的垒土夯得坚实,撞击的力量虽大,每一下只能撞落不多一点土。魏军不惜代价,驱使兵士攀登城墙,把死人的尸体当台阶,到了后来,尸体堆积得同城墙一般高低。到正月底,差不多一个月了,还是打不下来。太武帝说得嘴硬,不怕死人,但是死伤越来越多,病号也越来越多,加之彭城还在宋军手里,他不能不担心。二月初一,他下令烧掉攻城器械,解围撤走。盱眙保卫战是宋军大获全胜的战役。

魏军经过彭城时,刘义恭不敢出击。等到建康使者赶到,送交追击的命令,魏军已经觉察,把走得慢的掳来的一万多人杀掉后,长驱而去。彭城的追兵白赶一阵,连敌兵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战争完全结束了。刘宋军民死伤被掳的不知有多少,魏军的人马也损失了一半以上,南朝和北朝其实都是输家。然而,南北对比,南朝愈弱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南宋词人辛弃疾的名句“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说的正是这段史事。

三五  自相残杀的刘宋帝室

从元嘉三十年(453年)宋文帝被太子刘劭杀害起,到昇明三年(479年)顺帝禅位给萧道成(齐高帝)止,二十六年间,刘宋帝室自相残杀的事迹,史不绝书。宋的国势也因之日趋衰弱,外则失去了一大片土地,内则终于重新出现权臣夺国的场面。这段历史有助于让我们认识封建统治者的丑恶面目。

宋文帝有十九个儿子,刘劭最长,又是嫡出,立为太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文帝很喜欢这个儿子,要什么就给什么。他防宗室争位,增加东宫兵额至一万人之多,刘劭后来就是用手里的这支武力杀死父亲的。刘劭和异母弟刘濬友善,两人都相信女巫严道育,以为她有法术。严道育替他琢玉做一个文帝像,埋在殿前,盼其父快死。元嘉二十九年(452年),事情败露,文帝虽则大为光火,痛责两人,但是并不打算给什么处分,只是到处搜捕严道育。三十年止月,发觉严道育仍在刘濬处,知道两人并不悔改,才打算废太子劭,赐刘濬死。但文帝当时没有当机立断,特别是,总要立一个儿子为太子,可立哪一位为好,又下不了决心。于是,他和徐湛之、江湛、王僧绰三人商议。徐、江都是国戚,南平王刘铄是江湛的妹夫,随王刘诞是徐湛之的女婿。两人都有私心,文帝又力主慎重,因而一时定不下来。王僧绰怕万一消息泄漏,会发生意外事件,催文帝早下决心,他又不肯。不但如此,他还把这件事告诉了刘濬的生母潘淑妃。潘淑妃赶紧通知刘濬,刘濬又急报太子,于是一场宫廷政变爆发了。

三十年二月二十日深夜,刘劭集结亲信将士二千余人,宣布“明旦将行大事”。二十一日天色微明时,刘劭率众到台城门口。依制度规定,东宫兵不得进台城,刘劭用假诏书骗开城门,进宫上殿。这天夜里,文帝和徐湛之一直谈到天明,蜡烛还没有熄,东宫斋帅(卫兵头目)张超之等已经手执利刃,奔上殿来。文帝拿起茶几招架,一刀下来,五根手指都被砍掉,再一刀便送掉性命。徐湛之想逃,哪里来得及走脱,也被兵士杀了。江湛在侍中省值班,也被搜出杀死。

刘劭用假诏书召大将军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进宫,把他们软禁起来,再召集百宫。这时消息己经传开,所以应召而来的只有几十人。刘劭马上自立做皇帝。他不知道王僧绰劝文帝速断之事,任他做吏部尚书,过几天发现了有关的文书,便把他杀了。

政变之前,江州刺史武陵王刘骏奉命率沈庆之等镇压蛮族起义,驻扎在五洲(在今湖北滩水县西南的长江中)。三月,他得到建康政变消息,立即起兵讨逆。沈庆之在这次事件中起了关键作用。刘劭原来估计沈庆之会为他所用,派人送去一封亲笔信,要他杀刘骏。沈庆之去见刘骏,刘骏不了解他的倾向,推说有病,害怕不敢见他。庆之直闯进去,把密信给他看,刘骏更急,只求到内室与母亲诀别再死。沈庆之倒觉得他太不中用,气愤地说:“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惟力是视;殿下何以如此见疑!”刘骏才定下心来,说:“家国安危,皆在将军。”

武陵王兵起之后,各地军政长官纷纷响应。四月,武陵王到新亭(今南京南)即位,是为孝武帝。五月,诸军攻克台城,杀死刘劭。刘濬逃走,也被擒获杀死。在这番兴废中,刘劭还杀死宗室多人,刘义恭独自逃脱了牢笼,十二个儿子都死于非命。孝武帝得胜后,刘劭、刘濬的妻、儿、女儿等都被杀死。刘劭的妃子殷氏临死时,对狱官说:“汝家骨肉相残,何以枉杀无罪之人!”刘劭并不爱这个妃子,他的“皇帝”如果能够做下去的话,她很快就会被废的。不过,她的这一句伤心话,倒真正揭露了残酷的现实。

孝武帝即位不久,就使人下毒,杀死了兄弟南平王刘铄。刘铄向来为文帝所宠爱,自负才能,看不起这个异母兄长,又曾为刘劭所信任。孝武帝当然不会放过他,但是没有明显的罪过,就使用了谋杀的手段。

孝建元年(454年),孝武帝的叔父刘义宣起兵与侄儿争位。义宣久任荆州刺史,庸愚无能,奢侈荒淫,后房有一千多人。北魏兵南下那年,荆州没有受到什么威胁,他都想逃离江陵。事后,文帝特地关照他好好办事,不要作逃走的打算。守盱眙的臧质与义宣有亲戚关系,此人确有才能,但是野心不小,他劝义宣争位。孝武帝也是一个荒淫之徒。义宣的女儿都是他的堂姐妹,他却毫无廉耻地和她们胡来。义宣知道了,自然大为震怒。臧质的计划,看起来成功的把握很大,他就决定起兵争位。臧质本人是江州刺史,他联络寿阳的鲁爽、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的徐遗宝,打算同时并起。不料鲁爽酒醉误事,提早好些日子起兵。义宣和臧质得讯,尽管没有作好准备,也不得不仓促发动。尽管这样,叛乱的声势还是很大,孝武帝甚至一度作过投降的打算,只是兄弟扬州刺史竟陵王刘诞坚持不肯,才决定用沈庆之、王玄谟、柳元景等讨逆。官军先破杀有勇无谋的鲁爽,又擒杀徐遗宝,进而击败沿江东下的刘义宣、臧质,平定了叛乱。义宣与十六个儿子都被处死。臧质也为自己的野心所误,送掉了老命。臧质死时年五十五岁;同守盱眙的沈璞,也因服从刘劭被杀,这两个人都自己跳到“贼船”上去,以致不能保全名节。后人读史,也不免为他们觉得可惜。

孝建二年(455年),孝武帝又杀了一个十七岁的兄弟武昌王刘浑。此人本来是个无赖少年,从小顽劣成性,发起火来就拔刀伤人。这等人本该严加管教,不应该让他去当雍州刺史。他自称楚王,立年号,备百官,纯粹是闹着玩。属吏告发此事后,即被免为庶人,又被责令自杀,实在冤枉。

竟陵王刘诞支待孝武帝平定义宣,关系应该很好。然而事平之后,因他畜养勇士,储藏精甲利器,孝武帝对他就不放心,先调他到京口,再调到广陵,任南充州刺史。大明三年(459年),有人告发刘诞要反,孝武帝便派人到广陵,想出其不意,把他拿下。不料消息泄漏,刘诞连忙闭城拒命,孝武帝即派沈庆之领兵攻破广陵,这才杀死刘诞。

孝武帝在处理这次事变中暴露出他极其残酷的面目。他恨广陵之战打了好几个月,就迁怒百姓,下令屠城。沈庆之要求身高不满五尺的免死,才保全了一部分人的生命。屠城时,女人不杀,“赏”给军人,她们的遭遇可能比死还惨。孝武帝还命把死者的头颅集中到石头城南,筑为“京观”(用积尸加泥土筑成高的坟墓),以此炫耀武功。刘氏帝室骨肉相残,竟累及满城军民,真是天理难容啊!他也恨原东扬州刺史颜竣多“怨望诽谤”的言语,就硬说他与刘诞通谋,先打断他的腿,然后责令自杀(即所谓“赐死”),又将其妻、子徙交州,走了一段路,又把其中的男口都推到湖里淹死。

大明五年(461年),又有一个十七岁的雍州刺史海陵王刘休茂造反的事情。此人看来也是一个无赖少年,他恨司马庚深之不让他胡作非为,便听左右亲信的话,杀庚深之等,自称车骑大将军。参军尹玄庆起兵,把他攻杀。幸而这件事没有扩大,因此不曾连累多少人。

大明八年(464年),孝武帝死,十六岁的太子刘子业即位,是为前废帝。孝武帝残酷贪淫,已见上述,他的嗣子变本加厉,更是不堪。他即位之时,脸上毫无悲哀的神气。太后病重,喊他进去,他竟说:“病人房里多鬼,怎么可去!”太后知道了,气恼而死。孝武帝时,中书通事舍人(掌呈奏章和诏命的官)戴法兴最受信任,因而最有权势。废帝即了位,想随便做事,法兴常加以抑制。废帝听宦官华愿儿的话,说外面传言:“法兴是真天子,子业是假天子。”就罢免戴法兴,责令他自杀。

刘义恭在大明年间经常怕不得好死,同朝中大用也不敢往来。孝武帝死后,他以为从此得免于横死,和柳元景、颜师伯等大臣互相祝贺。戴法兴之死使他们大受震动,柳、颜等密谋废子业,拥立义恭。柳元景想拉沈庆之合作,颜师伯却以为沈庆之只是一名武夫,不要他参与政事。沈庆之恨师伯,就出头告发。前废帝比父亲更加残暴,他自领禁兵去杀叔祖刘义恭,斩断四肢,分切肠胃,挖出眼睛,浸在蜜里,叫做“鬼目粽”。义恭的四个儿子、柳元景和八个儿子及六弟与侄儿们、颜师伯和六个儿子,也都遭杀害。

沈庆之对他有功,结果也不免死于非命。他出头告发了颜、柳,但又多次谏废帝不要乱来,引起了这个无赖天子的不快。景和元年(465年),这个八十老翁终于被压在被窝里窒息而死。

前废帝做的事,正如当时的名臣蔡兴宗所说的:“人伦道尽”。兄弟刘子鸾因向来受父亲宠爱,废帝责令他自杀。子鸾死时年仅十岁,同母的弟妹也都被杀。他临死对左右说:“愿不再投生帝王家。”说得何等沉痛!叔父刘昶知道废帝要寻他的事,就在彭城起兵,因见所部不能同心协力,只得逃往北魏。前废帝还把他的叔父们关在殿内,任意虐待。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佑都是胖子,他称湘东王“猪王”、建安王“杀王”、山阳王“贼王”,把他们关在竹笼子里。其余几个王,他不太在意,稍为宽松些。

前废帝的姐姐山阴公主对兄弟说:“陛下有许多妃殡,我只有一个附马,太不均匀。”他就替姐姐置“面首”三十名。这是历史上有名的奇闻。

前废帝把姑母新蔡长公主(文帝女)纳入后宫,姑父何迈打算推翻废帝,迎立晋安王刘子勋。十一月,废帝发现了密谋,杀掉何迈。他本来就猜忌子勋、因为子勋和文帝、孝武帝的排行都是第三,怕他争位,就利用何迈事件,要逼子勋自杀。子勋年仅十岁,其时在江州做刺史,他的部下邓琬等决定拥子勋起兵。

江州刚刚起兵,前废帝已经在建康被人杀死。这是一些小人物干的事。湘东王刘彧的主衣阮佃夫联合了废帝的主衣寿寂之等,乘他在华林园竹林堂“射鬼”的时候,闯进去很容易地把他杀了。于是那个险些儿被他当作肥猪杀掉的刘彧便即位做了皇帝,是为明帝。十二月,他改元泰始。

明帝任晋安王刘子勋为车骑将军。邓琬等却不肯罢休,拥护子勋与明帝争位,于是又爆发了一场内战。

晋安王得到许多方面的响应。他的兄弟子房是会稽太守,子项是荆州刺史,他们的“行事”(小孩子当地方官,替他办事的官除称其宫名外,还加“行……州[郡]事”,简称“行事”)都起兵响应晋安王。此外,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历城)刺史崔道固,青州(东阳)刺史沈文秀等也拥护晋安王。一时之间,朝廷的势力已很薄弱。

但形势又变化得很快。明帝泰始二年(466年)正月,朝廷岌岌可危。可到了三月,因吴喜平定了东面的吴郡、吴兴、会稽等地,朝廷就可以用全力对付西面之敌了,而最终又能获胜,是得力于一个“宽”字。蔡兴宗分析当时的局势,说人情苦于废帝的狂暴,赞成新君的宽政。吴喜为人宽厚,为三吴百姓所熟知,因此容易成功。刘休仁指挥西征军,能够抚慰士卒,吊死问病,也很得军心。八月,沈攸之等进入寻阳,杀子勋,邓琬已先此为部将所杀。

刘休仁回建康后,向明帝建议:子房等兄弟尚在,后患不可不防。于是孝武帝的二十八个儿子,除己死者外,其余全部“赐死”。这些王子,大的十岁左右,最小的只有四岁,骨肉相残到这等地步,历史上也是极其少见的。

南方的问题解决了,北方问题却使刘宋丧失了一大片土地。薛安都、崔道固、沈文秀于晋安王失败后都向朝廷投降。明帝要向淮北示威,派张永、沈攸之领重兵北上“迎”薛安都。薛安都恐惧,派使者向北魏求降,于是魏军南下,进入彭城。

泰始三年(467年)正月,张永、沈攸之被魏军击败,狼狈逃回。魏军进围历城。四年二月,城破,崔道固投降。三月,东阳被围。五年正月,东阳陷落,沈文秀被俘。宋元嘉时,北伐虽则失败,然北方重镇彭城、历城、东阳都没有失陷,但经过这几年的交战,不仅把在今山东省内的大片土地全部丢光,而且还丢掉了在今苏、皖两省的淮河以北各地,使淮阴成了宋的北边重镇。

明帝并不是明君。他和刘休仁是弟兄(明帝,文帝的第十一子;休仁,第十二子),在前废帝时不仅共患难,还靠休仁领兵打败晋安王。但他们只能共患难,却不能同安乐。泰始七年(471年),明帝生病,他以太子年幼,怕日后诸弟夺位,就把休祐、休仁、休若一个个杀掉,所剩休范,因人才凡劣,才得免一死。他不仅杀宗室,连吴喜那样的功臣,也要责令自杀,宣布的罪状中竟有“素得人心,岂可奉守文之主”这样的话。泰豫元年(472年),他病重将死,担心日后皇后临朝,她的兄长王景文必为宰相,可能会有野心,就命他服毒先死,说是“欲全卿门户,故有此处分。”这是真正的“独夫”的心理状态。在他的心目中,天下竟没有可以信赖的人。

这年四月,明帝死了,十岁的太子刘昱即位,他便是后废帝苍梧王。后废帝元徽二年(474年),那个人才凡劣的刘休范在江州起兵争位,后失败而死。四年,又有建平王刘景素(文帝孙)在京口起兵,也很快失败。他的两个堂兄弟伯融、伯猷(休仁子)只因年龄较大,后废帝的左右认为他们可能会造反,就把他们都杀了。

后废帝和前废帝是一路货色。他喜欢出外游玩,从者都执短矛,路上见有行人或牛马驴狗,便任意刺杀,弄得人们大白天也不敢开门,商贩更不敢出门叫卖。他残酷好杀,一天不杀人便不快活,左右稍有不合意之处,便遭杀害,人人都提心吊胆。太后常加劝诫,他大为不满。有一次,太后赐他一把扇子,他嫌扇子不好看,就令太医煮药,要下毒杀死太后。左右劝他说:“如果做了此事,你就要行孝,不能出去玩了!”他听了说:“你说得大有道理!”方才作罢。

元徽五年(477年)六月,他闯进领军府,看见中领军萧道成赤膊躺着,便叫他站起来,在他肚皮上画了个圈做靶子,张弓要射。道成恭恭敬敬地说:“老臣无罪。”左右王天恩说:“领军肚皮大,是好靶子,一箭射杀了,不能再射,不如用骲箭射(骲箭系去掉镞的箭)。”废帝大喜,果然照办,萧道成才没有死。他从此暗暗地联结废帝的左右杨玉夫等,让他们找机会动手。七月,杨玉夫等乘废帝熟睡时,抽出他的防身刀来,把他杀死。于是萧道成用太后令,立安成王刘准(明帝子、九岁)做皇帝,追封后废帝为苍梧王。刘准就是刘宋的末代皇帝顺帝。

刘宋帝室自相残杀的局面结束了。刘准这个皇帝只是萧道成夺国的过渡人物。异明三年(479年)四月,顺帝被迫禅位给萧道成。刘宋亡,共历八帝、六十年。

三六  提倡节俭的齐高帝

刘宋末年,袁粲、褚渊、刘秉、萧道成四人掌权,号称“四贵”。四人中,袁、褚两个是明帝去世前指定的。其时萧道成的官职是以右卫将军领卫尉,虽不预问政事,但掌握着禁卫军,是个实力派。刘秉是刘裕的侄孙,没有多少才干,袁、褚要拉一个宗室共事,就把他从外地调到建康,做了尚书左仆射。苍梧王元徽二年(474年),桂阳王刘休范叛乱,兵临建康,全靠萧道成指挥作战,才得平定。这次事变大大提高了他的威望。从此他以中领军、南兖州刺史留守建康,与袁、褚、刘轮流值班决定政事。他不仅掌握兵权,也兼有了执政的地位。后来他取代刘宋,建立齐朝,他就是南齐的太祖高皇帝。

萧道成字绍伯,小字斗将,南兰陵兰陵(今江苏武进西北)人。他的父亲就是宋元嘉二十七年守历城(今山东济南)用“空城计”退魏兵的萧承之(见第三十四篇)。道成以将门之子,先从雷次宗读书,不久,随父从军,兼有文武才能。元嘉二十八年(451年),他从臧质守盱眙,以后历经战阵,官职渐高。宋明帝泰始四年(468年),任南兖州刺史,镇广陵;六年,移镇淮阴。他的威望渐著后,明帝颇为猜疑,曾自封银壶酒赐之,他戎装出迎使者,当面酌饮。使者回报,说他不疑有毒,明帝听了很是满意,也比较放心了。七年(471年),萧道成被召回京师,部下劝他不要去。他却奉命即行,还对部下说:“各位见事不明。主上杀了兄弟后,为了太子年幼,考虑万岁以后之事,与外姓没有关系。我只该立即动身,迟了反而要引起怀疑。目前皇室骨肉相残,国运断难长久,天下将乱,我以后借重各位的机会很多,希望大家共同努力。”

萧道成这一席话吐露了他的心曲,他己经准备取而代之了。他与褚渊一向关系密切,到建康以后,因褚渊的推荐,很快就抓到了禁卫军的兵权。

苍梧王死后(参见第三十五篇),萧道成进宫,用皇太后令召袁、褚、刘三人进宫会议。当时,他的心腹将王敬则拔刀在手,威吓三人,说:“天下事都应该归萧公管,谁敢开一声口,就吃我一刀!”他左手拿起一顶白纱帽替道成戴上(白纱帽是当时从皇帝到士人都可以戴的帽子),要道成马上即位,喊道;“今天谁敢再动!事情须趁热办!”萧道成板着脸把他喝住,说:“你懂得什么,休得胡说!”袁粲想开口,被王敬则喝住。褚渊连忙说:“非萧公不能了事!”于是,萧道成作主,迎立了顺帝。

南朝的大权都在萧道成手里了。然而,袁粲并不甘心,他还想挽救刘宋王朝。他接受了镇守石头城的任命,便准备以石头城做根据地,和萧道成抗争。

顺帝昇明元年(477年)十二月,荆州刺史沈攸之以“交结左右,亲行轼逆”为道成的罪状,起兵反萧道成。袁粲和刘秉也联合一些将领,想在建康发难,杀掉萧道成。但是他们的做法实在太不明智,不可能不失败。萧道成知道了沈攸之起兵,就去见袁粲。袁粲不见,分明表示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态度。他决定反萧后,明知褚渊与萧关系密切,却又认为必须告诉他,否则就是把老同事看作敌人。褚渊得知后,立即向萧道成和盘托出。其实萧道成何等厉害,即使褚渊不说,他也早已打听到了,并且派了几员将官到石头城去,说是帮袁粲把守,实则是安插好内应。

预定发动的日子到了。刘秉心慌意乱,临走之前,喝汤都泼在胸口,手抖个不停。不等天黑,便带上全部家属和几百名部曲,赶奔石头城去,事实上这把行动公开化了。

他们本来打算进攻,结果变成了石头城里的一场混战。萧道成预先派的内应先占领石头城的仓城,义得到新到的援军,占有优势。打了半个晚上,袁粲被杀,刘秉逃出城去,仍被追兵抓住杀死。当时民谣唱道:“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后人也常称赞袁粲是忠臣。但是,刘宋骨肉相残,明帝残忍,幼君暴虐,为之尽忠,实在是没有多少意义的。

沈攸之起兵后,到闰十二月才进攻郢州(今武汉市武昌),一时又攻不下来,形成“顿兵于坚城之下”的局面。昇明二年(478年)正月,军心涣散,逃亡者一天多似一天,沈攸之无奈,只得退回江凌,可还没有到,江陵已被萧道成的亲信、雍州刺史张敬儿袭破。沈部得讯,全军溃散,沈攸之在荒林里自缢而死。

萧道成已经完全控制局面了,至于加黄钺,封齐公,加九锡,晋爵为齐王,都不过是手续问题。褚渊、谢朏等只想多拖点时间,褚渊说“恐一二年间未容便移”。谢朏论魏晋间事,说:“借使魏依唐虞故事,亦当三让弥高。”称赞司马昭没有亲自代魏(说司马昭好话的,恐怕只有谢朏这一回)。但是萧道成只想赶快解决(这可能与他的年龄有关,他毕竟己经五十三岁了),昇明三年(479年)四月,便强迫顺帝禅位,把宋昇明三年改为齐建元元年。从来被迫禅位的皇帝总是服服帖帖的,这位顺帝毕竟只是个小孩子,躲起来不肯出宫。太后害怕,亲自带了宦宫把他寻出来,交给来接的人。可怜这个十三岁的小孩哭哭啼啼地说道:“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他不久就被杀害,刘宋宗室除刘澄之一支,因褚渊的关系免死外,其余也全部遇害。刘裕开创的先例被萧道成沿用,致使自己的后裔身受其害,这也许可以说是“恶有恶报”吧!

这位齐高帝在位时间很短,到建元四年(482年)三月便死了。他实际上只做了三年皇帝,连昇明时大权独揽的一段,至多不过五年左右。

在这几年中间,值得提的只有两件事情。其一是禁奢崇俭。刘宋帝室本来起自民间,刘裕做了皇帝,还保留几件旧时的东西,供子孙鉴戒。他曾把当年穿的补丁短衣交给女儿会稽公主,嘱咐她:“后世有骄奢不知节俭的,可以把这件衣服给他看!”他做了皇帝,房间里墙上还挂着葛做的灯笼,麻做的蝇拂。大明七年(463年)拆掉这间房子,改建为玉烛殿,孝武帝带着群臣视察这地方,看见了这情况。侍中袁顗便称颂武帝节俭的美德。那个孙子皇帝却用轻蔑的口气说:“田舍翁(乡下土老儿)得此,已为过矣!”刘裕的儿子文帝还懂得节俭是美德。元嘉二十二年(455年),他到城外为兄弟刘义季饯行,出发前令儿子都空腹前往,到了宴会地点,又故意拖延时间,王子们都饿了。他乘此机会,教导他们说:“你们从小在富贵中长大,看不见百姓艰难,现在叫你们尝一下饥饿的滋味,知道应该节俭的道理。”

文帝可以说是用心良苦,然而效果几乎等于零,他本人也不见得能够身体力行。元嘉三十年(453年),孝武帝刚即位时,周朗上疏说:当时的风俗,见车马分辨不出主人是贵是贱;见衣冠看不出穿戴的人是尊是卑;尚方(宫中制造御用物品的官署)今天造成一件新东西,民间明天便仿制;宫中早晨做一件新款服装,庶民晚上便照样子裁制。他指出:宫廷是风俗奢华的发源地。这是元嘉末年的情况。大明间不过变本加厉而已。

萧道成力图改变这种风气。他在宋昇明二年(478年)取消专门制造玩好物品的御府,命尚方不得制造这类物品。他又颁布禁令,要禁绝各种华丽的东西,如不得把金银做金箔、银箔,马的乘具不准用金银装饰,不准用金和铜铸像等等,共有十七条之多。不过,其中如不准织绣花裙,不准穿锦履在街上行走之类,就有点趋于极端了。

他即位后,发觉主衣库中有玉导(导,帽子上的簪),他立即命令把它敲碎,说留着便会助长奢侈的风气,还命令检查是否还有同样性质的异物。后宫器物栏槛凡用铜装饰的,都改用铁。内殿的帐子,宫人穿的鞋子,都改用朴素的料子。华盖(伞形遮蔽物)上的金花爪改用铁回钉。他常说:“我若能治天下十年,可以使黄金和泥土一样不值钱。”

帝王一般都穷奢极欲,难得有个把能够提倡节俭当然是好的。但是专制君主办事可以随心所欲,创业之主订定的规矩,只要后代不愿遵照办理,便完全失去效力。齐高帝死后,儿子世祖武帝萧赜继位。武帝有“夫贵有天下,富兼四海,宴处寝息,不容乃陋(不可以太瞥脚),谓此(指所建内殿)为奢俭之中”的话,就不是一味崇俭了。他又自称很恨“游宴、雕绮之事”,但是“未能顿遣”(不能完全取消),那就不免留有后患了丈上引文均见(《南齐书·本纪第三》)。南齐一共不过二十四年。至末代君主东昏侯萧宝卷,他用金子凿成莲花,铺在地上,使潘妃在上面行走,叫做“步步生莲花”,又穷极奢侈了。

萧道成定的规矩,好几条与民间有关。这种规矩,不论哪一个时代,都不大会有效,至多在一个短时间内起些作用,长不了的。武帝永明七年(489年)有两道诏书,一道谴责民间婚礼奢侈,说“膳馐方丈,有过王侯”(摆的酒席比王侯家的更讲究);又说民间风俗“浮丽”,国家常想改革,“而民未知禁”。另一道诏书谴责民间”吉凶奢靡……或裂锦绣以竞车服之饰,涂金镂石以穷茔域(墓地)之丽”(引文出处同上)。照此看来,齐高帝的十七条禁令,老百姓根本没有当作一回事。

关于禁奢祟俭,笔者还有一些话要说:消费以与生产相适应最为妥善,过分的俭(即抑制消费)是不利干生产的;反之,在生产力极低的时候,极少数人大肆挥霍,则是应该受到谴责的:据永明五年(487年)的一道诏书,南齐建国之初,“工商罕兼金之储,匹夫多饥寒之患”(引文出处同上),社会如此贫乏,那么萧道成提倡节俭,尽管无甚成效,还是有积极意义的。而萧赜诏书中提到的奢侈情况,则是反映了当时社会贫富极其不均的严重问题。

萧道成办的另一件事情是,即位之初宣布的“二宫诸王(二宫指帝宫和东宫)悉不得营立屯邸,封略山湖”。

这是晋宋以来的老问题。据《宋书·羊玄保传》所说,当时有钱有势的人,占山封水,作为私有。“富强者兼岭而占(占有好几座山),贫弱者薪苏无托(柴草没有斫处),至渔采之地,亦又如兹。”这是大明初年的情形(大明元年为公元457年)。而东晋咸康二年(336年)发布的“壬辰诏书”,就禁止封山占水,违者照强盗罪办理。颁布这样的沼令,可见当时封山占水已经很严重。百余年后的宋孝武帝时,情形依旧未改。又过了二十多年,到南齐建国,依然如此。宋时的解决办法是,规定占有面积,一、二品官,准占山三顷;三、四品二顷五十亩;五、六品二顷;七、八品一顷五十亩;九品和百姓一顷。这个规定有没有真正执行呢?根据历史上的一般情况,是不会执行的。而且这规定的面积不大,与实际情况相去很远,根本行不通。《宋书》与羊玄保同卷的孔灵符,他在永兴立墅(别业),周围三十三里、水陆地二百六十五顷,山两座,另有果园九处。举此实例,可概其余。至于萧道成,不过是说本朝的贵族不得如此而已。

据上述两件事来看,萧道成虽有移风易俗的志向,但他的措施其实没有什么效果。萧齐一代,凡事均仍晋宋,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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