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 北朝的女政治家——文明冯太后
北魏高宗文成帝的皇后冯氏,在显祖献文帝和高祖孝文帝两朝,先后以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身份,临朝称制。孝文帝在位二十三年,然在太和十四年(490年)九月冯太皇太后去世前,他没有真正主持过国政。历来称颂的魏孝文帝改革,其中前半段的推行均田制、确立三长法,都是在冯太后手里实施的。她是一个无愧于世的女政治家。
文成帝拓跋濬是太武帝的孙子,太子晃的儿子。太武帝性格残暴,杀人毫不手软,事后有时会后悔,杀崔浩后,与别人议事,觉得都不如崔浩,又说“崔司徒可惜!”正平元年(451年),他攻宋(见第三十四篇)时,使太子晃监国。北回后,听中常侍宗爱的谗言,杀死几个深受太子晃信任的官员和东宫的属员。太子心中害怕,不久便一病不起。后来太武帝弄明白了事实的真相,知道太子并无过失,心里着实懊悔。宗爱怕白己的脑袋落地,竟于正平二年(452年)二月,把太武帝杀了。
北魏朝廷也真怪,宦官谋杀皇帝,元老重臣似乎对事变一无所知,只有尚书左仆射兰延等几个人和宗爱商量立新君的问题。其时皇孙拓跋濬还只有十三岁,兰延等想立已经成年的秦王拓跋翰(太武帝子),同伙中又有人主张立皇孙。宗爱在太武帝的儿子中,与秦王的关系最坏,与南安王拓跋余最为接近,就诈传皇后命令,召兰延等进宫,把他们杀掉,又杀害了秦王,立南安王做皇帝。这位新君任宗爱做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冯翊王。
这种局面照理是长不了的,然而也拖了好几个月,若不是“皇帝”和“宰相”窝里反,也许会一直混下去。十月,“皇帝”嫌“宰相”太专横,想夺他的权。“宰相”竟重演故伎,把“皇帝”杀了。这件事也秘密得很,幸而有一个带宿卫兵的羽林郎中刘尼知道了,去报告了殿中尚书源贺。源贺与南部尚书陆丽等商议,才决定杀宗爱,立皇孙做皇帝。这原来是易如反掌的事,却拖了大半年,才得解决,原因大概在于宫中府中声气隔绝。然而,区区宗爱,做了那么大的官,封了王,竟没有人挺身而出过问一下,这总是不太正常的情形吧!其中一定有些奥秘之处,史无记载,后人不得而知了。
文成帝太安二年(456年),立冯贵人为皇后。她就是本篇的主人,后来的文明冯太后。冯皇后原籍长乐信都,她的父亲冯朗原是北燕王族,后来逃到内地,投降北魏。冯皇后在长安出生,因父亲得罪被杀,由姑母抚养教训。姑母是太武帝的昭仪(妃殡之一),所以她是在宫里长大的。紧接在立皇后之后,文成帝立三岁的儿子拓跋弘为皇太子。这个拓跋弘就是后来的显祖献文帝。他的母亲李贵人,依照当时宫廷的规矩即被“赐死”。这是极残酷的制度,说是为了防止异日母后干政,然而,只要贵为皇后,就不会受这个规矩约束了。
皇太子三岁,皇帝也只有十七岁。十五岁就做父亲,如何能够长寿!和平六年(465年)五月,文成帝便死了,年仅二十六岁。献文帝继位,这又是一个十二岁的小皇帝。
魏在太武帝时,国势虽则强盛,但是三十年间(423~452年),难得有几年不打仗,国力消耗得很厉害,加之以后政变的影响,局势很不稳定。文成帝时,宋魏绝少冲突,北方边境也比较平静,国力有所恢复。这个较好的局面在献文帝初年险些儿被权奸乙浑毁掉。文成帝本来倚重陆丽。陆氏是鲜卑世族,陆丽的父亲陆俟,军功吏治,都很出色。陆丽对文成帝有拥立的功劳,自然深受信任。他好学爱士,往来的都是正人君子。文成帝太安四年(458年),陆俟去世,他须守孝,后来又患疾病。乙浑大约就是趁这时机抓到权力的。
献文帝即位时,乙浑身任侍中、车骑大将军。他铲除异己,杀了好几个大臣、贵族。当时陆丽正在代郡温泉治病,乙浑派司卫监(掌管宿卫的长宫)穆多侯去召他进京。穆氏也是鲜卑世族。多侯告诉陆丽,京城里局势很乱,乙浑奸邪,以不去为妙。陆丽却认为君父之丧,不可不去,应命入京,结果与多侯同遭杀害。乙浑的气焰越来越盛,他官至丞相,爵封太原王,朝中一切由他作主,和他不合的多遭杀害。
时势迫使冯太后不能不站出来收拾时局。天安元年(466年)二月,她以宗室拓跋丕告发乙浑谋反为由,立即把乙浑逮捕杀死。这显然是一次精心准备好的行动,拓跋丕的告发只是预定的一着而己。
事后,冯太后临朝称制。她用高允、高闾、贾秀共参大政。高允为人正直,崔浩之狱时,他敢于不避嫌疑和安危,向太武帝陈辞,救了几千人的性命(详见第三十三篇)。他时任中书令,是朝中老臣之一。高闾字阎上,渔阳雍奴(在今天津市武清县)人,富有文才,是崔浩识拔的人员,时任中书侍郎。他敢直谏,在私室中说话声音极低,在大庭广众之中则议论风生。贾秀,武威姑减人,是文成帝的东宫旧臣。他执掌吏曹。乙浑为妻子求公主称号,他坚决拒绝,说“我宁死于今朝,决不取笑于将来。”当时听见的人无不失色,他却无所畏俱。乙浑想陷害他,没有来得及动手便失败了。这几个人都是公认有风骨的人士。
冯太后是汉人,高允等也都是汉人,北魏的朝廷已经有点汉化的倾向了。同时,冯太后封侍中拓跋孔雀为濮阳王,侍中陆定国为东郡王;征召久任外官的陇西王源贺为太尉。在重用汉官的同时,这些举措也表示出对鲜卑贵族的尊重。陆定国是陆丽的儿子,又是献文帝的好朋友。源贺是杀宗爱、立文成帝的老功臣,尊重他们,即有酬德报功的用意。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她的手腕着实巧妙。
冯太后这次临朝称制的时间不长,到皇兴元年(467年)九月,便还政给献文帝了,前后不过一年半多一点。皇子拓跋宏(即后来的孝文帝)就出生于还政之前。父亲名弘,儿子名宏,读音完全相同,这名字起得好奇怪,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考虑的。献文帝得子时年仅十四岁,比他父亲生他时还年轻。这种人的身体怎么会健壮!
冯太后还政是不是完全主动,旧史没有任何说明,可能有来自献文帝或贵族们的压力。笔者有两点根据。其一,冯太后亲自抚养孙儿拓跋宏。她为什么要费这番心思,难道不是想培养一个对她有感情又听她的话的少年天子吗?从后来的事情看,她完全达到了目的。其二,她和献文帝的关系并不好。献文帝十四岁亲政,十四岁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龄,名义上是皇帝,政事却由不是生母的嫡母作主,他不见得能够甘心。嫡母的生活问题,他又耿耿于怀。要知道,冯太后说是太后,然而年龄一点不老,到还政的皇兴元年也不过二十六岁。她有个相好李奕,出身大族赵郡李氏,是太武帝时大臣李顺的次子,文成、献文两朝历任中书监等官的李敷的兄弟。献文帝要杀李奕,着实用尽心机。相州刺史李訢是个能人,治绩也很突出,后来因受胡商贿赂等罪被人告发。献文帝知道了,把他抓到京师,一面审问,一面使人向他传递上面的意思:只要出头揭发李敷兄弟,就可以脱罪。李訢本来与李敷共事多年,很有交情,他既不愿揭发李敷,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可以揭发。后来有人告诉他,李敷快要倒了,你不告他,也有人会告,至于他们有什么问题,有个姓冯的人都知道,只要问他就可以了解。李訢如法办理,果然得到从轻发落,后来又被起用,成为献文一朝的重臣。李敷、李奕兄弟和堂弟李显德、妹夫宋叔珍等,则都于皇兴四年(470年)被处死。这件事,冯太后怀恨在心,后来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详见下文。
献文帝的性格很怪僻:他做了几年皇帝,便于皇兴五年〔471年)声称性喜佛、道,要禅位给叔父京兆王拓跋子推,贵族重臣一致反对,他才改变宗旨,决定禅位给儿子拓跋宏。从这年八月起,改元延兴。然而拓跋宏年才五岁,治不了国,于是献文帝自称太上皇帝,来代行皇帝的权力(太上皇与太上皇帝有区别,太上皇是没有权力、不管事的,太上皇帝其实仍旧是皇帝。北魏献文帝是第一个用此称号的人,最后一个是清高宗)。
从延兴元年到六年六月,这位太上皇帝忙得很,他亲自领兵与柔然打仗,又下令征兵征粮,准备进攻刘宋,一点不像有“遗世之心”的样子。延兴六年(476年)六月,冯太后一杯毒酒夺去了他的性命,时年仅二十三岁。这件事做得十分隐秘,孝文帝始终被蒙在鼓里,于是权力又回到了冯太后的手里。这绝不是一次突发事变,必定是长期筹划的结果,也一定有某些人参与其事,可惜这些都是永久的秘密。历史只告诉后人:事后,魏廷宣布改元承明,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再临朝称制。这年,她也只有三十五岁,从此她做了十四年不叫皇帝的女皇帝。
她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她宠信的左右,稍有过失,就重加责打,但事过之后,就照旧任用,并不歧视,该赏就赏,该提拔就提拔,所以受罚的人并不对她离心离德。
她服饰俭朴,饭菜也比宫廷旧规减少一大半,又通晓政事,谋略出众,碰到问题,能够很快作出决断。她信任的宦官王叡、张佑、杞嶷等多人,封王、封侯,赏赐巨万。她宠爱太卜令王叡,把他升到吏部尚书、太原公,后来还进爵中山王。太后经常让他出入宫廷,赏赐的珍玩缯采,以及田园、奴脾、牛马,不计其数。朝士知道他与太后关系密切,都不敢得罪他,而此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劣迹。太和五年(481年),法秀和尚用妖术迷惑百姓,企图在平城造反。这件案子牵连到御史张求等一百多人。王叡请求只杀首恶,赦免余党,因此得减免刑罚的有一千多人。有一次,他跟太后、孝文帝、百官等到虎圈游览,有一头老虎逃出虎圈,几乎冲到御座旁边。左右侍从都吓得各自逃散,王叡却提戟上前,保护太后、皇帝。照此看来,这个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冯太后很善于保持平衡。她在厚待王叡等人的同时,对众望所归的名流,如宗室中的拓跋丕、出使南朝深受对方尊重的游明根等,也优礼有加,做出公正无私的姿态,使人无从指摘。
她也有心狠手辣的时候,不肯放过李訢,就是一个例子。她临朝之初,任李訢为司空,佯为尊重。不久,利用与他有怨的旧同事赵黑攻击他专权,调他到徐州去当刺史,然后在太和元年(477年)十月,利用他旧时的心腹范檦,告发他要叛变投宋,把他召到平城讯问,也不听他的再三申辩,还是把他和两个儿子都杀了。
以上的是非恩怨,只能说她有些手段,并不能证明她是一个政治家,而这要以她两次临朝称制时的政绩来作评说。
她第一次临朝时,从高允、李訢的主张,于献文帝天安元年(466年)在各郡设立郡学,置博士、助教、生员。这在北魏,是属首创,因此这是她的政绩之一。
魏道武帝时设立候官,专做侦讯调查的工作,性质和前之孙吴的校事,后之明朝的厂卫(东厂、西厂、锦衣卫)相同,流弊也一样。冯太后知道这些人专事敲诈勒索,得了钱财,对重罪不闻不问;反之,对轻微过失倒吹毛求疵,对上表功,对下勒索。这些人的员额有一千以上,官吏百姓都对他们头痛。太和二年(479年),冯太后毅然取消候官制度,另外挑选几百个诚实可靠的人,巡逻街道,只抓斗殴闹事的不法之徒。平城居民从此才得安居乐业。这是她的政绩之二。
北魏官吏,一向不发俸禄。太和八年(484年)开始“班禄”。同时,每户增加调帛三匹、谷二斛九斗,专供体禄之用。又规定:发俸禄以后,赃满一匹的处死。这年,地方官因贪赃处死的有四十多人。做官有禄,本来是老规矩,不过,长期不发后,“班禄”倒变成了新花样。淮南王拓跋佗(一作“陀”)不以为然、主张依旧断禄,冯太后就召集群臣讨论。中书监高闾说;“给了傣禄,廉洁的有了保障,贪财的有所畏惧。如果不给,贪财的得以大捞特捞,廉洁的生活困难。淮南王的意见是错误的。”“班禄”不见得能使吏治弊绝风清,但总是政治走上轨道的表现,太后就依照高闾的意见作出决定。应该说,这是她的政绩之三。
接着,就是太和九年(485年)采纳给事中李安世的建议,实行均田制度。均田令规定:十五岁以上的丁男受露田四十亩,丁女二十亩,奴婢照丁男丁女受田;有牛的,每头牛受三十亩,以四头为限。人死或年满七十岁,田要交还政府。初受田的,丁男另给桑田二十亩,用来种桑树;种麻产布的地方,男给麻田十亩,女五亩。桑麻田作为世业,不用再交还政府。一夫一妇每年向政府纳租粟二石,调帛一匹,产麻布的地方改为调布一匹。此外,还要服兵役和徭役。
李安世提议均田,针对的情况是“时民困饥流亡,豪右多有占夺”。豪强占有了土地和人口,“荫附者”(被豪强占有的人口)不向国家纳租服役,而豪强的征敛比公家多得多,其结果是国家占有的人口不多,国家的收人也不多。这种趋势如果不扭转,国家的力量势必日益削弱。均田制是国家与豪强争夺农户的制度。这种争夺,从汉末以来,其实一直不断,多有反复,国家占有农户多的时候,国家就强,反之就弱。李安世是把争夺农户的办法制度化了,所以自此以后,直到唐代中叶,将近二百年内,历代无不遵行,可见在这段时间内,这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均田制有利于国家富强,冯太后坚决采用,可说这是冯太后的政绩之四。
与均田制密切相关的三长制是在下一年由秘书令李冲提出来的。李冲字思顺,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他学识优长,又为冯太后所宠,是当时很有权势的人士。他提的是个要害问题:当时户籍混乱,只有宗主督护,民间往往三十家、五十家才算一户。在这种情形下,别的不管,单就推行均田制来说,也是不可能的。李冲建议:五家为邻,设邻长;五邻为里,设里长;五里为党,设党长。三长担任检查户口、征收租调、征发兵役和徭役的工作。这是把豪强的荫户变成编入国家户籍的民户的制度,与均田制相辅相成。当时应当是在实施均田制碰到困难而提出来的。对此,冯太后予以采用,这自然也应算是冯太后的政绩之五。
在以上五者之外,笔者认为:还应该从当时社会发展的面貌来进行考察。这方面的材料不多,但也有些可以参考的论述。
太和十一年(487年),平城天旱粮贵,齐州刺史韩麒麟上疏,主张禁奢侈,劝农桑。他说:京师居民,游食之口三分居二。又说,承平日久,风俗奢侈,车服第宅往往超越等级限制;工商之族都玉食锦衣,“宝货盈于市里……丽服溢于路。”他是把这些作为反面现象,与农民的贫苦饥寒来对照的。然而换一个角度看,城市人口增加了,工商之家富庶了,难道不是社会经济繁荣的现象吗?笔者认为这可以作为当时北魏社会经济发展的佐证。
太和十四年(490年)九月,冯太皇太后去世,年四十九岁,谥文明太皇太后。
三八 魏孝文帝改革旧俗
冯太皇太后去世时,孝文帝年二十四岁,他那有名无实的皇帝已经做到第二十年了。太后生前,不仅亲自决定一切,有时甚至还虐待皇帝。一次,她脾气发作,大冷天把皇帝关在空屋子里,三天不给饭吃。她还打算把他废掉,改立咸阳王拓跋禧(孝文帝弟)做皇帝,后因东阳王拓跋丕(宗室中辈分最长之人),大臣穆泰、李冲等人的力谏才作罢。然而,孝文帝对祖母并不怨恨,只是非常感激拓跋丕等。
历史上,母后掌权时用的人,幼君长大后会将其全部除掉,这种现象屡见不鲜。但魏孝文帝并不这样,例如李冲,他跟他的祖母有极亲密的关系,孝文帝却丝毫不以为意,仍视其为股肱之臣,“及议礼仪律令,润饰辞旨,刊定轻重,高祖虽自下笔,无不访决焉。……君臣之间,情义莫二。”(《魏书·李冲传》)这种情形,历史上好像没有近似的例子。
魏孝文帝对祖母的孝顺是出于衷心,太后死后,他水浆不人口达五天之久。他以改革旧俗、实行汉化著名,这其实与他秉承祖母的教导是分不开的。群臣见他在大丧中哀毁过甚,劝他节哀。他的答辞中有几句极可注意。他说:“祖宗情专武略,未修文教;肤今仰察圣训,庶习古道……”由此可见,孝文帝认为在冯太后以前,魏的君主只晓得用兵打仗,冯太后才开始振兴文教,他本人受到太后的教导,才懂得“古道”。所谓“古道”,即治国必须依照汉魏的规制。他的这段话,已是在无意中宣布,要把冯太后开始的改革进行下去。
孝文帝在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就去世了,他亲政的时间只有九年,然而取得的成就却是可观的,与守旧势力的斗争也是艰巨的。
孝文帝非常希望能了解南朝的典章制度。太和十七年(493年),机会来了。南朝齐的雍州刺史王奂因故被杀,他的儿子王肃逃奔北朝,孝文帝在邺接见他时,谈得非常投机。王肃谈萧氏有可乘之机,劝孝文帝南征;也谈治国之道和南朝的典章制度。两人越谈越有劲,坐得也越来越近,丝毫不感到疲倦。从此以后,孝文帝对王肃的器重礼遇,丝毫不逊于亲贵重臣,有时谈话还命左右回避。孝文帝把他比拟为春秋时的伍员,君臣之间也自比为刘备与孔明。
在这里,有必要把王肃其人作一点介绍。王肃字恭懿,琅邪临沂人,投魏时三十岁。他在南齐做过秘书丞,并不以才学著称。他的父亲王奂没有多少学问,只有两个特点,一是有才干,能办事;二是信佛。既然如此,那么王肃为什么能够成为“能将南朝前期发展之文物制度转输于北朝以开太和时代之新文化”的人物?据陈寅恪先生的研究,认为“王俭以熟练自晋以来江东之朝政国故,著名当时”,王俭卒于王肃北奔前四年,“是肃必经受其宗贤(笔者按:王俭也是琅邪临沂人,与王肃都是王导的后裔)之流风遗著所薰习,遂能抱持南朝之利器,遇北主之新知。”(本段引文均见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第二篇《礼仪》)。
王肃并不是第一个把南朝制度输入北方的人。在他之前,魏文成帝和平六年(465年),宋文帝子刘昶因被诬谋反投魏。献文帝皇兴三年,魏军破宋青州东阳,博昌人蒋少游被俘入魏。太和初年改革朝仪,两人奉命专主其事。李冲等定衣冠制度,向两人咨询,两人的意见常有出入。王俭有礼学专著,王肃因而能掌握“南朝前期制度之总和”,把它输入北朝,“蔚成太和文治之盛”(引文出处同上段)。
王肃能起如此之大的作用,无怪要受孝文帝的高度重用,封汝阳县开国子,任豫州刺史。孝文帝去世时,遗诏任他为尚书令,与咸阳王元禧(孝文帝弟,从太和二十年起,改拓跋为元)等同为宰辅。但是有些贵族,如任城王元澄见他的地位如此之高,看不大惯,一度诬他谋反。王肃本人则小心谨慎,才得无事。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他在寿春任扬州刺史时去世,年仅三十八岁。
现在该回过头来讲孝文帝的改革了。王肃投魏之年,就是孝文帝决策迁都洛阳的同一年。这年五月(即在接见王肃以前五个月),他打算以伐齐为名,行南迁之实,命太常卿占了一卦,因卦象的意义,引起了不同的看法。群臣都不敢说话,只有任城王拓跋澄(这时还没有改姓)敢表示异议。他是孝文帝的堂叔(太武帝的太子晃的儿子云封任城王,澄是云的儿子),身为长辈,素有才学,为宗室领袖,自然较少顾虑。孝文帝听了,板起面孔,说:“社稷是我的社稷,任城这样讲,难道是想破坏我的大局!”任城王并不退缩,说:“社稷虽为陛下所有,臣是社稷之臣,看到了危险,怎么能不讲!”孝文帝寻思了半晌,才说:“各言其志,也没有关系。”
回宫之后,他召任城王进宫,向他解释,道:“刚才怕群臣多有异议,所以话才说得重了一点,叔父想必能够谅解。”然后屏退左右,与任城王密谈,说:“伐齐的确不容易。但是国家崛起北方,迁居平城,这是用武之地,不可文治。现在要移风易俗,十分困难。联想借南征之名,移居中原。叔父以为如何?”任城王恍然大悟,高兴地说:“陛下要定都中原以经略四方,这正符合周、汉两代兴隆的大道。”孝文帝又说:“北人留恋老家,一定会惊慌闹事,如何是好?”任城王支持皇帝,鼓励他道:“非常之事,不是寻常人所能做得到的。陛下断自圣心,他们尽管不愿意,也只能服从。”孝文帝大喜,称赞他道:“任城真是我的张子房!”君臣两人就此作出了决定。
七月,北魏公开宣布:准备伐齐。八月,孝文帝率大军从平城出发;九月,渡河到洛阳。孝文帝先到旧时的太学,参观《石经》。过了几天,命先头部队继续进军。次日,孝文帝全身戎装,上马出发。群臣在马前下拜,像是有什么请求的模样。孝文帝先开口问道:“庙算已定,大军即将前进,诸公还有什么话要说?”尚书李冲等说:“这次大举,天下人都不愿意,只有陛下要这么办。臣等不知道陛下固执己见,究竟要做些什么?臣等无话可说,只是不辞万死,请陛下止步!”孝文帝大怒道:“我正要经营四方,统一天下,而卿等儒生,疑虑丛生,使军国大计,屡受阻挠,如再敢多言,斧钺之诛,决不轻饶!”说完,一拎马缰,准备马上出发。几个宗室大臣见状,都哭哭啼啼上前劝谏,孝文帝才借此落篷,宣布:“如果不伐南朝,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如何?”其中一位便应声道:“如果陛下放弃南征,迁都洛阳,这是臣等之愿,苍生之幸,再好也没有了。”于是群臣都高呼万岁。当时,许多旧人都不愿南迁,但更怕南征;既已南行至此,只得赞成,不敢再生异议。
这是史书告诉我们的场面。但是笔者怀疑这是一出预先排好的戏。李冲和个别宗室是预定的角色。大众欢呼万岁,用一句现代话来说,就是运动群众取得的效果。我总以为这一幕大有做作的味道。
迁都定下来了。孝文帝自己巡行各地,在邺接见王肃就是巡行中的事情。任城王奉命回到平城,向留守官吏宣布迁都的决定。他征引古今史事,说服众人,人心逐渐安定下来,然而思想感情上不愿南迁的仍属多数。第二年即太和十八年(494年)三月,孝文帝回到平城,让群臣发表对迁都的看法,有人便假借没有马不能打仗,河南不出马,所以不宜迁都这一类不赞成迁都的理由。有人提不出别的理由,只说世世代代一向住在平城,住惯了,所以不宜迁都。这些都是不成其为理由的理由,经过孝文帝的批驳,大家也就不敢再说了。
孝文帝的作为也有不够适当之处。这年冬天,他回洛阳后,知道南齐宣城王萧鸾(明帝)废海陵王自立,决定大举攻齐。在迁都之初,人心还没有安定的时候就发动战争,显然是很不明智的。任城王提出了正确的意见,他说:“现在刚从平城迁来的百姓,都有留恋本土的心思。他们扶老携幼,来到洛阳,住房粮食,都没有安排好。而且冬天即将过去(按他说这话的时间在十二月初),春耕在即,大家正忙于造房子,又要预备耕种,而这时要他们披甲执兵去打仗,实在很不妥当。”他见司空穆亮带头赞成南征,公卿争相附和的状况,很是生气。他批评穆亮道:“公等在外面看到发放甲胄武器,都很担忧,平时议论,都不愿南征,为什么在皇上面前就换一种说法。万一出了乱子,都是公等造成的。”任城王的话虽有道理,但孝文帝决心已定,根本听不进去。
太和十九年(495年),魏军攻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临淮关)、义阳(今河南信阳)、寿阳,又攻赭阳(今河南方城)、南郑,但都没有打下来。老臣高闾、鲜卑贵族尚书令陆叡都劝孝文帝收兵回洛阳。陆叡是不愿南迁的,不久以后,还与穆泰等在平城起兵作乱,失败而死。但这次主张撤兵,他提出的两点理由是对的,一是兵士疲劳,天时转热后,必多疾病;二是洛阳城中,官署办公的地方尚付阙如,民夫苦于大兴土木,百官起居仿佛在行旅之中。他讲的当是实况。孝文帝为形势所迫,只能听他们的话,停战撤兵。这次行动毫无收获,反而会助长反对南迁、反对改革旧俗的保守派的气焰。
孝文帝是要把改革旧俗的斗争进行到底的。太和十八年十二月,他宣布士民禁止胡服。十九年六月又下诏:在朝廷上不得讲鲜卑语,违者免官。
这两道禁令引起很大的反感,群臣的态度,绝大部分是“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下禁止在朝廷上讲鲜卑语的诏书前,孝文帝和群臣有过一次对话。孝文帝的目的是希望群臣支持改革旧俗。他先问:“卿等是希望朕远追商、周还是只希望连汉、晋都不如呢?”大家毫不思索地答道:“臣等愿陛下超越前代君王。”孝文帝顺着口风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应该变风易俗,还是应该因循守旧呢?”群臣听出皇上的用意了,他们不肯作出正面的回答,模棱两可地道:“愿陛下圣政日新。”为什么这是两可之辞呢?因为他们用的是《礼记·大学篇》“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古话,没有对是否赞成废除鲜卑旧俗表示态度。孝文帝再问:“那么只为朕一身,还是要传给子孙呢?”这个问题好回答,他们一致道:“愿百世相传。”孝文帝说:“既然如此,那么必须改革,卿等不得违拗。”群臣又顺从地答道:“上令下从,谁敢违拗!”对话进行到此,孝文帝已经把群臣逼到只能赞成,不能反对的地步,他才把当天的主题亮将出来,说:“孔夫子说得好:‘名不正,言利顺,则礼乐不可兴’。现在决定禁绝北语,一律改说中原正音。年在三十以上的,一时也许难改。三十以下,现在朝廷的人,语音不得照旧。如有故意违背的,要分别降、黜。大家要切实遵行。朕作此决定,王公以为然否?”当时在场的人,恐怕不以为然的居多,但是口里都说:“实如圣旨。”孝文帝明知许多人口是心非,便举出一个例子来,说:“朕曾和李冲谈过这件事。李冲说:‘四方之人,口音不同,不知道谁的好。我看皇帝说了什么话,便作为正音好了。’李冲说这话,其罪当死!”他又在杀鸡给猴子看,对李冲说:“卿负社稷,该使御史把你拉出去!”李冲连忙取下帽子,顿首谢罪。孝文帝又责备御史道:“昨天望见女人仍旧穿夹领小袖子的衣服,卿等为什么不遵守上次的诏书!”御史们吓得一个个都顿首谢罪。最后,孝文帝郑重地说:“朕的话如果不对,卿等该当面提出,怎么可以入则顺旨,退则不从呢?”
在这一年里,孝文帝还推行了其他几项措施。
其一,有位亲王病故,他的妃子先已去世,葬在北都。有关方面请示:亲王该葬在哪里。孝文帝指示:“迁洛的代人,死后都葬在邙山(在洛阳的北面)。凡丈夫已葬在代郡的,妻子死后可以回葬北方;丈夫在洛阳去世的,不得还北方就妻。”他随即下诏:“迁洛的百姓,死后葬在洛阳,不得回北。”于是迁洛的代人,其籍贯都改为河南洛阳了。
其二,在洛阳设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东、西、南、北四门小学,训教贵族子弟)。
其三,魏以前不用钱,本年铸太和五株钱,命公私使用。
太和二十年(496年)正月,孝文帝又宣布实行一项在当时可以说是非常激烈的措施:改变鲜卑人的姓氏。他宣称:“北人把土叫做拓,把后(君主)叫做跋。魏是黄帝的后裔,以土德为王,所以叫做拓跋氏。土为万物之元,所以改姓元氏。”其余鲜卑人的姓氏,如拔拔氏改长孙氏,达奚氏改奚氏,乙旃氏改叔孙氏,丘穆陵氏改穆氏,步六孤氏改陆氏,贺赖氏改贺氏,独孤氏改刘氏,贺楼氏改楼氏,勿扭于氏改于氏,尉迟氏改尉氏等等。前文所提到的如长孙嵩、叔孙建、于栗磾、陆丽、陆叡等,从魏收《魏书》起,已经从简用改过的姓。这是应当说明的。
魏晋重视门阀,使少数大姓势族有特殊的社会地位。这本来不是什么好事情,孝文帝羡慕华风,连这件事也要学。北朝统治者是少数民族首领,要限制汉人大族特权并不很难,以前崔浩要“大整流品,明辨姓族”,无法实现,但孝文帝却是以鲜卑族皇帝的身份来办理这件事情。他把鲜卑的穆、陆、贺、刘、楼、于、奚(或作秘)、尉定为八姓,即鲜卑的高门,与汉人的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荣阳郑氏、太原王氏四姓以及赵郡李氏处于同等地位。他还命六个兄弟中的五个分别与李、郑、卢等汉族高门通婚,只有一个与穆氏结亲。北魏皇族早已与汉人通婚,这次的安排是高门对高门。
以上各姓是最上层的。另外,地方上还有郡姓。有个争郡姓的故事,最能说明当时社会风气。薛氏该不该算河东的郡姓?一般都认为该算,孝文帝却独持异议,说早年有个薛永跟刘备到了蜀中,应该算蜀人,不能列人河东郡姓。其时有个直阁(统率宿卫侍从的军官)河东薛宗起,正执着戟站在殿下,他听见孝文帝的话,便跨出行列,上前争辩。他说其先人曾到蜀中,经过两代,便回到河东,至今又已六代,并非蜀人。他最后气呼呼地道:“算不上郡姓,活着有什么意思!”手上一使劲,把戟折断,丢在地上。薛氏竟因此争辩得以列入郡姓。孝文帝还笑眯眯地对他说:“卿不该叫‘宗起’,实在是‘起宗’啊!”
孝文帝分别姓氏高低,当时就有人不以为然。李冲说:“傅说、吕望,岂可以门第得之!”秘书令李彪说:“陛下若专以门第取人,那么不知春秋鲁国三卿(按:即所谓三桓的季孙、孟孙、叔孙三氏)是否及得到孔门四科(孔门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著作佐郎韩显宗说:“陛下怎么可以让贵者世袭贵显,贱者永无上进之路!”孝文帝对他们的言论都不肯接受,只说非常之才世所难得,若有其人,可以不拘常制而已。
总之,孝文帝是要彻底革除旧俗,把南朝的典章制度全部搬将过来。他的改革促进了汉族与鲜卑族的融合,在历史上是有巨大贡献的。然在当时,却引起了一部分鲜卑人的强烈反感,其中也包括他的儿子太子元恂。
元恂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却成了反对革除旧俗的先锋。他身体肥胖,嫌河南太热,一直想回北方。孝文帝给他汉人的衣冠,他背着父亲便常穿鲜卑族的服装。东宫官中庶子高道悦谏过他好几次,他恨得要命。八月中,他乘父亲到嵩山去的机会,带上左右心腹,逃往平城,临走时,还亲手把高道悦杀死。中领军元俨领卫兵拦截,闹到天夜,方才平息。次日一早,尚书陆琇飞马出城,向孝文帝报告。孝文帝大惊,令严守秘密,并且故示镇静,不立即赶回去。他回宫后,召太子来见,痛加训责,还与兄弟咸阳王元禧两个轮流动手,把元恂打了一百多棒,然后命人把他扶出去关禁起来。这一顿打得着实重,元恂躺了一个多月才能起床。
闰十二月,孝文帝把元恂废为庶人,安置在河阳无鼻城,派兵看守。次年二月,御史中尉李彪秘密上表,说他仍谋作乱。孝文帝令人带毒酒到河阳,逼他自杀,其时年仅十五岁。
太和二十年冬,还发生过一个事件。新任恒州(治所在平城)刺史穆泰与尚未离任的旧宫陆叡同谋,拟拥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发动叛乱。幸而陆叡不主张立即行动,元颐又假装同意,立即向洛阳报告,孝文帝即派任城王元澄前往镇压。结果,穆泰率部西向朔州,想与元颐会合,却被元澄所派先头部队击败擒获。元澄到了恒州,逮捕陆叡等人。一场叛乱还未及爆发就被平定了。
消极抵制比武装叛乱更难对付。朝堂上满座红袍,个别贵族如新兴公元丕仗着宗室长辈的身份,经常不改装束,有时改了,也穿戴得不成样子。孝文帝没有办法,只得不管。鲜卑族女子仍旧戴帽子,穿小袄,孝文帝问任城王,任城王推说改装的多,不改的少,敷衍过去,孝文帝很不满意。
然而,从长远看来,孝文帝的改革是成功的。鲜卑人南迁后。汉人和鲜卑人在血统上相互融合,风俗上、生产上互相学习。他的政策顺应了历史潮流,而那些企图阻碍历史潮流进展的势力,不管怎么强大,最后总是要灭亡的。
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四月,孝文帝去世,享年仅三十三岁。太子元恪即位,是为世祖宣武帝。历史记载告诉我们:在公元6世纪初的宣武帝景明、正始年间,北魏文风大盛,燕、齐、赵、魏之间,教授者不可胜数,其弟子多的有一千余人,少的也有几百人。这虽则是在太和以后,然足以说明北朝文化日益发达的事实,大河南北已经完全摆脱了西晋末年丧乱以来停滞落后的状态。
三九 齐、梁的更迭
北魏孝文帝去世后将近三年,南朝发生了萧梁代替萧齐的事。
在第三十六篇里,笔者已经提到南齐的第二代皇帝武帝萧赜。他年号永明,在位十一年(483~493年),几乎占了南齐二十四年的一半。对这一时期政治社会状况的评价,当时有两种不同的看法。
其一是北魏使臣宋弁的看法。他答魏孝文帝“江南何如”的问题,说:“萧氏父子无大功于天下,逆取之后,不能顺守;政令苛碎,赋役繁重;朝堂上没有可以称作股脑的臣子,田野里有满腹怨恨的百姓。永明皇帝在世的时候能够安然无事就不错了,要传给子孙是不会有很大希望的。”他这话是在齐永明十年(492年)说的。
其二是《南齐书·良政传》的看法。作者萧子显是萧道成的孙子,萧赜的侄子。他说:“十许年中,百姓无鸡鸣犬吠之警,都邑繁盛,士女富逸……”这是全部予以肯定的评价。
究其实际,这两种看法都各有是处,也各有偏颇。
“朝无股肱之臣”,确系事实。武帝即位不久,就杀散骑常侍荀伯玉、五兵尚书垣崇祖、车骑将军张敬儿三人,表现出他缺乏君主应有的度量。萧道成十四岁生萧赜,齐朝建国时萧赜年己四十。他以为自己曾与父亲“同创大业”,因而遇事专断,常常违背制度。荀伯玉就把太子的作为告诉高帝。高帝知道了大为震怒,即斩太子的亲信张景真,太子也险些被废。后来萧赜杀荀伯玉,为的就是这层旧怨。垣崇祖曾屡破魏兵,他的死是因为素与荀伯玉相厚。武帝担心他会发动政变,就硬装上一个“招结江北荒人,欲与伯玉作乱”的罪名,把他杀了。张敬儿只是个勇力过人的武将,没有多少见识,他相信梦兆,告诉别人自己梦中全身发热,又梦见故乡村中的树长得同天一般高。武帝知道了,认为他有野心,就把他杀了。
武帝时,掌握中书省实权的是四个中书舍人,其中最受信任的是茹法亮、吕文显,都是《倖臣传》中的人物。茹法亮自己说:“这扇门里,一年可以挣一百万。”地方官常有调动,要能得任肥缺,就必须“孝敬”中书舍人。大臣王俭领国子祭酒,开学士馆,大兴儒学,是个正派人物。他曾因天文有变,极言“文显等专权询私,上天见异,祸由四户”。武帝赞赏他说的话,但是不照他的话改变现状,所以王俭只是一个可以做股肱之臣而又起不了作用的人。他死于永明七年(489年),以后南齐连这样的人也没有了。
百性怨恨,那更是事实。高帝时使黄门郎虞玩之等检定“黄籍”(户籍,因用黄纸书写,故名)。武帝即位,另立校籍官,连续进行了好几年,民间已很不安。永明三年(485年),大贪官吕文度建议,凡违反黄籍制度的都得充军,百姓逃亡避罪的人数很多。富阳(今属浙江)人唐富之借此机会,利用迷信手段煽动群众,聚众四百人起事,攻陷富阳,很快发展到三万人。四年正月,攻陷钱塘(今杭州),即位称帝。这次事变虽则很快就被平定,但它反映出百姓的愁怨是毫无疑问的。检籍的事并不因此停止,到永明八年(490年),才规定“自宋异明(昇明元年、477年)以前,皆听复注(自昇明元年以前及今凡没有登记户籍的都可以补登),其有谪役边疆,各许还本”。其时因户籍问题而远戍沿淮一带的,有人已经充军达十年之久。
永明时也有些好现象。
竟陵王萧子良(武帝的第二个儿子)结交宾客,其中最著名的范云、萧琛、任昉、王融、萧衍、谢眺、沈约、陆倕,号为“西邸八友”,亦称“竟陵八友”,其余还有柳挥、王僧孺、江革、范缜、孔休源等多人。这确实是一时盛况。
沈约、王融、谢眺在永明中始将四声(平、上、去、入)用于诗文,“立骈文之鸿轨,启律诗之先路”(钱基博《中国文学史》上册第189页),世称“永明体”。这是文学体裁演变史上的大事。萧子良提倡之功不可抹煞。
八友之外的范缜是著名的无神论思想家,著有《神灭论》。他把形与神比作刀和锋利,“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哉!”这是无论如何也驳不倒的见解。当时驳他的人极多,最好笑的是王琰,他说:“呜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他以为这样一讲,范缜就无法反驳,不料范缜学他的调子,反击道:“呜呼王子!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萧子良自己驳不倒范缜,使王融劝他不要再讲《神灭论》了,以免妨碍仕进,说放弃了此论,不怕做不到中书侍郎。范缜坚持真理,大笑道:“我如果肯卖论求官,早已做到令、仆(尚书令、左右仆射)了,何止中书郎呢!”看来那时还容许自由争辩,范缜尚书殿中郎的官可以照做,就是人家不愿意升他;萧子良也没有不许他进西邸,更没有迫害他。
从上述的情形看,永明时期是思想活跃、文艺昌明的时期。
永明时没有发生统治集团中自相残杀的惨剧,这与萧道成的告诫有关。他临终时对萧赜说;“宋朝若不是骨肉相残,。他族哪里能够取而代之,你必须引以为戒!”萧道成最不放心的是第四个儿子长沙王萧晃,因为这个皇子好勇斗狠,容易出纰漏。武帝永明初,萧晃果然出了纰漏。当时规定:亲王在京左右捉刀以四十人为限。萧晃从罢南徐州(今江苏镇江)刺史回京,带了可供几百人用的武器,被检查人员发觉,都丢到长江水里。武帝知道了,大发雷霆,要加以惩办。豫章王萧嶷与武帝是一母所出,他苦劝武帝,说:“陛下当忆先朝念白象(晃小名白象)!”武帝方才一作罢。旧史说萧晃从此不见亲宠,然从下述的情况看,兄弟间还是比较接近的。有一次,萧晃从武帝到钟山,在马上用矛刺枯树,入木很深。武帝令几个人去拔,拔不出来,再叫萧晃自己去拔,他一拔就拔了出来。武帝让这样一个勇力过人的兄弟手持武器,从驾出行,可见他并不存戒备的心理。
永明年间出过一件鱼复侯萧子响与台军(政府军)对抗被杀的事件。萧子响是武帝的第四个儿子,也是有勇力、喜欢武事的人。他受封巴东王,任荆州刺史,自选带仗左右六十人,又准备用服装和“蛮”(长江流域山区少数民族)交换武器。属员向朝廷报告后,武帝命令查究。子响愤恨,杀死有关属吏,致使事态扩大。之后武帝又派人带几百名武士前往,只希望把子响带回建康。但由于带队的人办理不得当,引起冲突,失败而回。于是武帝再派人带兵前往,子响投降后,即被杀。这完全是两次领兵前往的人办理不当所致。子响后来被追贬为鱼复侯。
从上面好好坏坏的情形看,永明时期的情形至少是过得去的,宋弁的结论太苛,然而他竟不幸而言中了,毛病出在武帝身后的帝位继承问题上,用现代话来讲,就是接班人问题。
武帝的长子太子萧长懋在永明十一年(493年)正月去世,比武帝早死半年。同年四月,武帝立孙子萧昭业做皇太孙。昭业时年二十一岁,人很聪明,可惜品质十分恶劣,又特别善于做作。父亲死后,他装出十分悲痛的样子,但回到私室,就饮酒谈笑。做了皇太孙,他叫女巫杨氏祷告,希望祖父快点死,好接班登位。祖父病重,他致信妃子何氏,在纸上写一个很大的“喜”字,周围绕上三十六个小的“喜”字。祖父不了解这些情况,却以为这个孙儿很聪明能干,一定能够担当起国家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