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城当差做“函使”的高欢,因送文件到洛阳,目睹了这起事件。他断定天下快要乱了,回去后不惜资财,结交朋友,准备到历史舞台上一显身手。
胡太后常到宗戚勋贵家里,和这些人优游自得,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们生活豪侈,互相争奇斗胜。高阳王雍(孝文帝弟)号为首富,府里有僮仆六千、伎女五百,日日夜夜乐声不停,一餐要花几万钱。大臣李崇财产不比他少,只是生来吝音,常说:“高阳一食,敌我千日。”有一次,胡太后带着王公大臣等一百多人参观绢库,太后叫他们要多少拿多少。李崇、元融两个背得太多太重,跌倒在地,李崇伤腰,元融伤脚,成为一时的笑料。李崇贪多务得的性格在这件事上完全暴露出来了。
河间王琛(孝文帝堂弟)也是一个大富翁,常要和元雍斗富。他有十多匹好马,用银子打马槽,即此可见一斑。他常说:“不恨我不见石崇,只恨石崇不见我。”石崇和王恺斗富,是历史上的丑闻,元琛却把它看作美谈,也不想想石崇的下场,应当引以为戒。章武王融参观了河间王府里的陈设库藏,回去后闷闷不乐,说:“开头以为比我富的只有高阳,想不到还有河间!”这些贵族都已不可救药。尽管任城王澄呼吁“(近年)公私贫困,宜节省浮贵以周急务”,可又有什么用呢!
不久,果然乱了!神龟三年(520年),侍中、领军将军元叉和宦官卫将军刘腾发动政变,杀死清河王怿,幽禁胡太后。
刘腾本来是胡太后的恩人,已见篇首。这个人不会写字,但是有一肚子奸计。太后临朝后,把他提拔起来,做了大官。元叉是远房宗室。因系胡太后的妹夫,升迁很快,也极受信任。但是胡太后爱清河王怿(据说元怿是个美男子),用他辅政。元怿字宣仁,有文才,也很有才干。他以天下为己任,对元叉、刘腾的所作所为,常加限制。叉、腾二人恨他恨得必欲去之而后快。元叉先指使一个叫宋维的告发有人要拥立清河王做皇帝。查明是诬告后,宋维应当反坐。元叉说杀了宋维,以后真有人造反,没有人敢告发。胡太后听信了,只把宋维降官了事。
叉、腾两人知道在胡太后面前扳不倒清河王,决定绕过太后,利用十一岁的小皇帝。他们唆使主食中黄门(管皇帝食物的宦官)胡定向皇帝诬告:“清河王收买小臣,叫臣毒死陛下。”孝明帝信以为真。七月初四,他们乘太后不在前殿时,元叉请孝明帝升殿,刘腾关上永巷门,把太后关在里面,不让她出来。清河王进了宫,立即被抓起来。刘腾以诏书名义,宣布清河王谋反,命公卿议论。公卿怕元叉,都不敢开口,只有仆射游肇独持异议。当天晚上,清河王遇害,年三十四岁。他们又假造太后诏书,说她有病不能理事,还政给皇帝。太后被幽禁在内宫,宫门紧闭,钥匙由刘腾亲自掌握,小皇帝也不能进去。太后有时不免饥寒,才知道喂了老虎结果伤害自己的苦处。
清河王之死引起了很大的震动,朝野人士都觉得可惜。相州刺史中山王元熙(元英子,元英多次统兵与南朝打仗)上表请杀叉、腾,起兵讨伐,因部下叛变而败,反为元叉所杀。
此后,元叉与高阳王雍(孝文帝弟)等辅政,元叉与刘腾一外一内,大小政事,权柄都在两人手里。
正光二年(521年),原来与幽禁胡太后事件有关的大将奚康生反叉、腾不成被杀。叉、腾的气焰更高。刘腾出任司空,各部门的长官每天先去参见,察言观色,摸他的意向,然后回本部门,遵照他的意向办事。有人在他那里,等了一整天,还见不到他的面。元叉的父亲京兆王元继先任司徒,他倒嫌父子权威太盛,把司徒推给崔光,自任太保、侍中。但是这个老头最贪财货,他受了贿,向有关部门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谁也不敢拒绝,以致牧(州刺史)、守(郡太守)、令、长(县令或县长)等,绝大部分都是用钱买的官。吏治败坏到了极点,百姓也穷困到了极点。
正光四年(523年)三月,刘腾死。宦官戴重孝算做“义子”的有四十多人,高官贵族送葬乘坐的车马充寨道路,布满田野。同年十月,老臣崔光去世。他是孝明帝的老师,孝明帝在他病危时亲去探视,他去世,皇帝哭得很伤心,但是丧事远不及刘腾热闹。
就在这年里,导致北魏灭亡的六镇起义开始爆发。上文提到任城王澄讲过镇将不得其人的危险,这年,李崇的属员魏兰根更提出“改镇立州,分置郡县,凡是府户,悉免为民”的建议(府户,边镇世袭服兵役的人户,详见下篇)。但在当时,根本无人重视。于忠的兄弟于景反对元叉,元叉就把他黜为怀荒镇的镇将。做镇将变成惩罚性措施,镇将地位之低,可想而知。柔然攻掠边境时,镇民要求发粮,于景拒绝,镇民愤恨,杀死于景,揭竿起义,接下去便势成燎原。争战不休了。
胡太后重新临朝的时机逐渐成熟了。刘腾死后,对胡太后的防范略见松弛,太后母子可以见面了。正光五年(524年)秋,太后对孝明帝和群臣说:“隔绝我母子不准往来,我呆在这里做什么!我决意出家,到嵩山庙里去住。”说着便要动手落发。孝明帝和群臣都叩头苦请,太后闹得更加厉害。孝明帝因此陪母亲住了好几天,商量废黜元叉的办法。但是孝明帝在元叉面前,又表示对他没有隐瞒,把太后发脾气是为了要和儿子经常见面,以及心中烦闷要出家等等言语,都告诉了他。元叉居然不疑心,答应对他们母子不再设置障碍。
胡太后已经解脱了被幽禁的状态,不过还没有权力。正光六年(525年)二月,太后与孝明帝出游洛水,丞相高阳王雍邀请二宫到他家中。他们三人秘密商议,定下对付元叉的策略。于是太后对元叉说:“元郎如果忠于朝廷,没有谋反之心,为什么不解除领军一职,以其余官职辅政?”原来太后之所以不敢对他下手,就是因为他握有兵权。元叉蠢到极点,不想想以往所作所为,决无生理,居然幻想与这位大姨妥协,听了这话,竟乖乖地当场取下帽子,请求解除领军将军一职。他的官职从此改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领左右。
元叉已经死在临头,但是他丝毫没有危机感。胡太后心里起初有点踌躇,他们毕竟是亲戚,左右却劝她赶快动手。孝明帝年已十六岁,前几年已经“还政”,有的动作需要他出手。于是一个宦官(显然是出于太后指使)向深受孝明帝宠爱的潘嫔说元叉要杀她。潘嫔向孝明帝哭诉时又加上一句,说:“元叉非但要害妾,还想谋害陛下。”孝明帝相信了,乘元叉回家住宿的时候,免掉他的侍中一职。次日,元叉要进宫,就被挡驾,进不去了。
四月初二,胡太后重新临朝摄政,下诏追削刘腾官爵,免掉元叉一切官职。于是有人上书为清河王怿申冤,有人告元叉勾结六镇降户阴谋造反,元叉终被“赐死”,父亲元继也被废黜。
胡太后拿到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北方战祸愈演愈烈,南面梁朝利用北魏内乱,又连年进攻。孝昌二年(526年,上年六月改正光为孝昌),梁取魏寿阳等五十二城。胡太后没有收拾时局的能力,她只喜欢打扮化妆,也摆脱不掉情欲:她以前与父亲胡国珍(初次临朝时,封安定公)的属员郑俨相好,再次临朝后,就任郑俨为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再带一个尝食典御的职务,以便经常留在宫里。有一个中书舍人徐纥,有点才干,先“紧跟”赵脩,赵脩失败后被贬;回洛阳后,依附清河王怿,再任原官;清河王死后,又再次被贬;后来拍上元叉马屁,又得发迹。元叉倒后,太后因他是清河王的亲信,仍用为中书舍人。他是个善观风向的人,看准郑俨可以做靠山,大拍特拍。郑俨见此人智谋出众,遇事可以请他出主意,于是两人结成一党,号为“徐、郑”。郑俨升到中书令、车骑将军。徐纥升到给事黄门侍郎,仍兼舍人,军国诏令都从他的手里出来。他整天工作不觉疲倦,有紧急文书,即令属员执笔,由他口授,不消多少时间便可完成:问题是他一味趋炎附势,不讲原则,这样,魏的政治就越来越腐败。
胡太后第二次临朝后,她和儿子的关系起了变化。孝明帝变成有名无实的君主,当然很不乐意。太后也不希望儿子了解外面的事,更不希望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儿子的亲信,她千方百计地把他们赶开,赶不开的索性消灭掉。有一个蜜多道人,太后竟派人行刺,杀死后又假惺惺地悬赏捉拿凶手。母子俩的关系越来越坏。这尽管是宫廷中的事情,然而早已传布出去,成为公开的秘闻。
武泰元年(528年),满怀野心的高欢向秀容部落酋长、大军阀尔朱荣提出“讨徐、郑以清君侧”的计划,受到尔朱荣的赞赏。
母子的矛盾终于激化。二月,胡太后毒死十九岁的孝明帝,立年仅三岁的孝文帝孙元钊做皇帝,尔朱荣就以幼君被鸠为借口,声称率铁骑赴哀山陵,“问侍臣帝崩之由”,要“雪同天之耻,谢远近之怨”。他从晋阳出兵,四月到达河阳(今河南孟县西),即立长乐王元子攸(彭城王勰之子)做皇帝,是为敬宗孝庄帝。洛阳城里得讯,徐纥、郑俨先自逃走。太后见局势紧张,令孝明帝的后宫全部出家,她自己也落了发。尔朱荣到洛阳,令百宫迎接车驾,百官不敢不听,出城迎接孝庄帝。尔朱荣派兵把太后和小皇帝抓到河阴。太后见了尔朱荣,再三解释,尔朱荣听了一会,不愿意再听下去,下令把两人投到黄河里溺死。他一不做二不休,认为对洛中人士,若不大杀立威,难以驾驭,便诈称祭天,等百官到齐后,大肆屠杀,共杀高阳王雍以下二千余人。这便是著名的河阴事件。
孝庄帝对此气愤得连皇帝也不想做了,结果却仍旧忍气吞声,妥协了事。秀容胡骑进了洛阳城,居民大起恐慌,不论贫富,纷纷逃走,城中人口只剩下一二成。
尔朱荣把女儿给孝庄帝做皇后。五月,他自回晋阳,然而朝廷仍受他控制。以后,局势虽有变迁,魏朝朝廷始终受军阀控制,元氏的皇朝名存实亡了。
四三 高欢在魏末大乱中崛起
从魏孝明帝正光四年(523年)怀荒镇民杀镇将于景起义开始(见上篇),到孝武帝太昌元年(532年)止,十年之间,战乱几乎遍于北方各地,其间建号称王称帝者,可稽的在十人以上。他们造成的结局是高欢掌握了魏朝实权。如果进一步查考高欢实力的来源,又可以找到一条简单明了的线索:头一个建号的破六韩拔陵失败后,其部众被安置到冀、定、瀛三州“就食”,以后即为葛荣所有。葛荣败后,尔朱兆使高欢统其旧部,高欢因而崛起。所以讲高欢发迹的历史,不可不从六镇起义讲起。
六镇造反算不算起义?笔者认为应该算,因为这是一大群受统治者歧视的人奋起反抗的行动。
所谓六镇,指太武帝为了防御柔然侵扰而在平城以北、阴山以南设置的六座军镇。最西的是沃野镇(今内蒙古五原东北),往东依次是怀朔镇(今固阳西南)、武川镇(今武川西)、抚冥镇(今四子王旗东南)、柔玄镇(今兴和台基庙东北),最东的是怀荒镇(今河北张北)。
设镇之初,朝廷选拔亲贵做镇将,用强宗高门的子弟做兵员。兵将很受尊敬,升迁也不受限制,是大家心目中的好差使。孝文帝南迁洛阳后,情况很快变了。在雍容华贵而且文雅的洛阳上层人士眼中,边防将士只是些愚鲁粗人,只有“底滞凡才”才会派去当镇将。镇将驱使兵士服工役,替自己积累财富。从前的强宗高门子弟变成了“府户”,“役同厮养”。反之,他们在中原的同族却很容易做到上品清要的官员。魏兰根(参见上篇,此人后在孝武帝时官至侍中,传见《北齐书》)说得好:他们对比一下,“理当愤怨!”叫起义也好,叫反叛也好,总之是因受歧视、受虐待而爆发出来的反抗。
魏兰根提出“改镇立州,分置郡县,凡是府户,悉免为民”的方案,李崇奏报上去,朝廷竟不加考虑。等到战火已成燎原之势的时候,孝明帝才想到这个方案,赶紧下诏付诸实施,但是已经无从实施,而且即使实施也不会起什么作用了。
正光六年,继怀荒镇民造反以后,沃野镇匈奴族人破落韩拔陵聚众起兵,杀镇将,年号真王,各镇华、夷百姓纷纷响应。五年,他的部将攻克怀朔、武川两镇。同年又有敦勒族人胡琛在高平镇(今宁夏固原)起兵称王;秦州(今甘肃天水)羌族兵士莫折大提起兵称王,他死后,儿子莫折天生进而称帝;营州(今辽宁朝阳)民就德兴称王;其余倏起倏灭的还有多股。孝昌元年(525年),又有柔玄镇民杜洛周在上谷(今北京市延庆)起兵,年号也叫真王;汾州山胡刘蠡升称天子;北荆、西荆、西郢(在今豫西南的三个州)群蛮反魏,首领不称王就称侯。
北魏政府应付这个局面,显得手忙脚乱,几乎没有什么成效。正光五年(524年),临淮王元彧、安北将军李叔仁先后被破六韩拔陵打败。孝明帝因李崇提出过改镇为州的主张,认为他有先见之明,不顾他年已七十难堪军旅重任的实际,派他出征,结果自然不会有任何进展。孝昌元年(525年),萧宝寅(南朝齐明帝子,梁代齐时北逃)率崔延伯军曾在马嵬(今陕西兴平西)大破莫折念生。但是萧宝寅攻克了一个县城,竟把居民抓来当奴碑,部下也都大肆掳掠。这是逼百姓造反,如何能够平乱。他们得胜后移兵安定,与胡琛的部将万俟丑奴交战,已经胜了,只因急于掳掠,缺乏戒备,被丑奴一个反扑,打得大败,崔延伯阵亡。崔延伯魏勇过人,萧宝寅赞他:“关、张不如也!”他的阵亡,朝野都为之忧虑。魏在这年仅有的一次“大战功”,即是靠柔然阿那環打败了破六韩拔陵。然而,把降众安置到河北几个州后,所谓“降户”又引起了无穷后患。六镇造反本来都在关陇地区,把降众迁往河北,起的作用是在河北播下了战火的种子。
孝昌二年(526年),“降户”鲜于修礼率流民在定州左人城(今河北唐县西北)起兵,年号鲁兴。部将元洪业想要降魏,杀死修礼。葛荣又杀元洪业,扫‘败魏军,自称天子,建国号齐,改元广安。他的部众日益增多,最盛时号称有百万之众,后来东西二魏的许多人都参加过这支军队。同年,胡琛战死,万俟丑奴做了首领。孝昌三年,萧宝寅因消灭不了起义军,无法向朝廷交账,索性在长安自称齐帝。天下更乱了!
笔者讲到这里,该让高欢上场了。这个人,笔者在上篇已经提到过,但是没有介绍他的来历。这里应该作一点补充。高欢,史籍记载,说他是勃海蓨县(今河北景县西)人,祖上移居怀朔,风俗习惯都变得同鲜卑人一模一样。有些学者认为高欢其实是鲜卑人,诈称勃海蓨县人。笔者赞同这看法。他字贺六浑,就是一个鲜卑式的名字。他家里很穷,年轻时在城上服役做工,娄家的小姐看中了他,使婢女向他致意,送私房钱给他,叫他向她父母求婚。这个小姐,就是后来北齐的神武明皇后(北齐称高欢高祖神武皇帝)。他自讨了这个老婆,才养得起马,在本镇做了队主,又转为函使。这些都是起码的小差使。上篇提到他送文件到洛阳,目睹张彝父子被殴辱的事件。除此以外,他在洛阳还吃过四十下板子。令史麻祥给他吃肉,他坐下来就吃。这一来惹火了麻祥,以为他投规矩,拉下去就打。令史是不人流品的吏,函使更小,在他面前只能立,没有坐的资格。高欢地位的低微,由此可知。他回去后,散财结客。史书上说他是从张彝事件看到天下将乱之故,但是笔者以为那四十板的刺激也可能有些作用。
孝昌元年(525年),高欢和他的一伙尉景、段荣、孙腾、侯景等投到杜洛周麾下。过了一阵,看他没有什么希望,想夺权又不成,只得逃走。他逃时拖家带眷,娄氏骑在牛上,抱了一儿一女,后有追兵,跑不快又抱不牢孩子。儿子高澄几次落牛,高欢己经想把他射杀,以免落入敌手,弓都拉开了,幸得段荣把他救起,才得一同脱身。
高欢离了杜洛周,投奔过葛荣,又逃走去投尔朱荣。高欢旧时结识的刘贵早已在尔朱荣麾下,竭力向他推荐高欢。但是这时的高欢,已两经流亡,形容憔悴,尔朱荣看不出他有何出众之处,没有立即重用。有一次,高欢跟着尔朱荣走到马厩旁,厩中有匹劣马,没有人能制服它。尔朱荣想看高欢有什么能为,叫他去修这匹马的马鬃。高欢本是驯马的能手,他顺利地完成后,对尔朱荣说:“驾驭恶人同养马是一样的道理。”尔朱荣听他出语不凡,才同他谈论时事。秀容在今晋北朔州一带(一作忻州一带),尔朱氏的领地周围三百里,地形复杂。尔朱氏是契胡酋长,部众精于骑术。尔朱荣养了十二个山谷的马,每谷马的毛色完全一律。高欢就借此为题,问“养了这么多马,做何用途?”尔朱荣并不正面回答,反而要求高欢谈自己的意见。于是高欢提出讨徐、郑以清君侧的意见(参见上篇)。尔朱荣听了,大有深得我心之感,两人谈得投机,从日中直到半夜才歇。从此高欢经常参与军谋,成为尔朱荣的得力助手。
河阴事件前后正是葛荣势力最强的时候。孝昌三年,葛荣打破信都,围攻邺城:孝庄帝建义元年八月,葛荣第二次围攻邺城。九月,尔朱荣率侯景等七千骑兵,每人都备副马,东进救邺。葛荣仗着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以为必胜无疑,对部下说:“多带长绳,抓到就缚。”他在邺城以北,列成长达几十里的阵形,想一举把敌军包围歼灭。尔朱荣把部队分成若干处,每处三员将、几百名骑兵,潜伏在山谷中间,到处扬尘鼓噪,造成声势,使敌人弄不清楚有多少人马。他下令:每人带一根棒,见敌就打,不准下马斩级,以免浪费时间。秀容胡骑奋勇冲击,尔朱荣亲自带队冲锋,绕到敌后,前后合击,大破敌军,并在阵上生擒葛荣,余众全部投降。他命令降众,愿往何处,便往何处。降兵大喜,几十万人一日之内便分散完毕。押领的官在一百里外的各条路上等候,把降众分别集中起来,进行安置,原来的首领都量才录用,使降官管理降众,进行得非常顺利。北魏为这次胜利,把年号建义改为永安。葛荣被押到洛阳,魏孝庄帝开宫门引见后,把他斩首。
尔朱荣俨然是北魏的大功臣了。永安二年(529年),他还帮过孝庄帝一个大忙:这年五月,梁将陈庆之送上年投梁的魏北海王元颢进洛阳,孝庄帝仓皇出走(详见第四十六篇)。闰六月,尔朱荣反攻洛阳,陈庆之撤走,元颢逃亡被杀。尔朱荣俨然是再造社稷的大功臣。残存的反魏各军也陆续为尔朱氏的部队消灭,到永安三年(530年)万俟丑奴与萧宝寅在平凉被尔朱天光擒获。至此,自从正光四年以来的各种反魏武装,可以说是完全覆没了。然而孝庄帝并不以全胜为可喜,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像是个皇帝。
九月,尔朱荣到洛阳朝见孝庄帝,被孝庄帝和几个亲信乱刀斫死。消息传出,洛阳城里欢声动地。然而这实在是轻举妄动。十月,尔朱兆、尔朱世隆在晋阳立太原太守长广王元晔为皇帝,改元建明,尔朱兆做了大将军。十一月,向洛阳进兵。其时高欢在晋州(今山西临汾)做刺史。尔朱兆要他同去,他推说“山蜀(汾晋山区中保聚山寨的蜀人)尚未平定”,不肯同去。他对尔朱氏的所作所为,此时至少已经不很赞同。但是《北齐书·神武本纪》说的“兆举兵犯上,此大贼也”,恐伯是史官粉饰之词,即使有之,也是出于反尔朱氏的需要而已。十二月,尔朱兆兵到洛阳,抓住孝庄帝,把他带回晋阳缴死。这个倒霉皇帝只活了二十四岁。
尔朱兆到洛阳捉皇帝,并不费力,但是当河西(北河以西,即黄河河套西北角以西,指今内蒙古磴口一带的黄河两岸)“贼帅”纥豆陵步蕃应孝庄帝之命来袭秀容时,却抵敌不过,不得不向高欢求救。幕僚都劝高欢不踩,高欢却认为此时尔朱兆正在着急,不会有别的念头,即引兵往救,与尔朱兆协同作战,杀死步蕃。尔朱兆很感激,与高欢起誓,结为兄弟。把葛荣旧部交给高欢统率,就是这个战役以后的事情。
上文说过,尔朱荣让葛荣部众愿往何处,便往何处。其中流入并州、肆州(并州治今山西太原西南,肆州治今山西忻州,二州指今山西省中部)的有二十多万人。他们和契胡杂处,常受胡人欺凌虐待。两三年间,发生过二十六次大小不等的反抗行动,杀掉了一半,仍旧不能解决问题。尔朱兆向高欢请教。高欢说不能靠杀,应该挑选心腹将领作统领,有人犯法,惟首脑是问,这样就容易管。尔朱兆赞道:“好主意,谁能担当?”贺拔允在座,就推荐高欢。高欢心中暗喜,怕尔朱兆生疑,便佯装发火,朝他嘴上一拳,打断了他的一颗牙齿,骂道:“天下事都由大王作主,阿鞠泥(贺拔允的别名)胆敢胡说,该杀!”尔朱兆当他真心,当场决定交给他统率。高欢见他有些醉意,怕他清醒后反悔,立即出去宣布:“受委统州镇兵,一律到汾水东岸集中听令。”葛荣旧部本是六镇之人,后来孝明帝改镇为州,所以有州镇兵这个名称。
不久,高欢又使刘贵向尔朱兆提出“就食山东”的要求。理由是:并、肆二州连年受灾,降户在田里挖田鼠吃,人人面黄肌瘦,希望到山东粮食丰富的地方去,等温饱以后再回来听候安排。
尔朱兆很爽快地同意了。长史慕容绍宗劝他不要答应,说:“现在天下很乱,高公雄才盖世,再使他握重兵在外,譬如把云雨借给蛟龙,一旦存了异心,将无法制服。”尔朱兆是个蠢汉,竟说:“我们起过誓结为弟兄,有何可虑?”慕容绍宗早己看穿高欢要脱离尔朱氏掌握的野心,冷冷地道:“亲兄弟有时还不好相信,何况是结义弟兄!”当时尔朱兆左右亲信都已经拿到高欢的钱财,大家说绍宗和高欢有仇,故意说他的坏话。尔朱兆听了大怒,把慕容绍宗关起来,并且催高欢早日出发。
高欢走了没有多少路,遇见尔朱家洛阳来人,有三百匹马,便都抢了。尔朱兆得报,马上放慕容绍宗出来,问他该怎么办。绍宗说:‘他走得还不远,仍在大王掌握之中。”尔朱兆便亲自去追,在襄垣(今山西襄垣北)追上了,只是隔了一条漳水,又逢水涨,冲坏了桥,渡河比较困难。高欢隔河拜道:“借马非为别故,只是怕到了山东,打起仗来马不够用。大王听信人家的话,亲自来追,某不辞渡水而死,只怕部下顿时要反。”尔朱兆听了一番花言巧语,倒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向他打招呼,声明没有加害之意。他为了表示诚意,轻装骑马过河,同高欢一起坐在营帐之前,把佩刀塞到高欢手里,叫他斫自己的脑袋。高欢马上号陶大哭,道:“自从天柱逝世之后,除了大王,贺六浑还有谁可以依靠!只希望大王千万岁,把事业越做越大。现在受人离间,大王又说这等话,贺六浑如何受得了!”不知高欢这些眼泪从何而来,装得真像极感动的样子。尔朱兆头脑简单,给他一糊弄,当真大受感动,把刀投到地上。又斩了一匹白马,和高欢起誓,当夜就在高欢营帐里睡了。尉景想乘此机会,把尔朱兆抓起来杀掉。高欢不许,说:“现在杀了他,尔朱氏党羽还多,一定要集结起来对付我们。我军兵饥马瘦,难以抵敌。如有英雄乘之而起,麻烦更大。尔朱兆虽勇,粗鲁无谋,并不可怕,让他回去好了。”第二天,尔朱兆告辞,邀高欢到他营里一聚。高欢想上马同去,孙腾在后面拉拉他的衣服,高欢会意,就谢绝不去。尔朱兆想必觉察到这个微妙的变化。他到了对岸,立刻改变态度,朝对岸大肆谩骂了一通,然后回晋阳去了。
高欢实际上已经和尔朱氏决裂了。他清除了队伍中亲尔朱氏的人员。他需要改善他本人和队伍的形象以提高声誉。他在壶关附近的大王山停留了两个月,让队伍休息,然后东出滏口(太行山径,在今河北邯郸西南)。他申明纪律,严加约束,对民间秋毫无犯。走近了麦地,他便下马,亲自牵着马通过。远近的百姓都传说他的军队纪律好。
魏普泰元年(531年)二月,高欢到达信都(今河北冀州,当时是冀州州治)附近,高乾已经带了十多个随从在那里等候了。高乾字乾邕,也是勃海蓨县人,曾在元叉手下供职,颇受信任。尔朱荣得志时,他见天下大乱,率流民造反,曾受葛荣官爵。葛荣败后,孝庄帝倒要用他,因尔朱荣反对,他就回到乡里,与兄弟高昂纠集骁勇,这时己很有点势力。昂字敖曹,胆子大,气力也大,常说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不能端坐读书做老博士。尔朱兆人洛阳后,高氏兄弟占了信都,推封隆之权行州事(暂时代理刺史职务)。封隆之字祖裔,与高乾同乡,他的父亲司空封回死于河阴事件。他对尔朱氏是既有国恨,又有家仇。他们听说高欢兵近,估计不是为尔朱氏效力而来,决定由高乾迎上去探他的意向。高欢、高乾两人谈得非常投机,高欢就进冀州,在此驻军。
这里提到的年号普泰,是节闵帝(前废帝)的年号。镇守洛阳的尔朱世隆就在这个月废掉长广王,改立广陵王元恭(孝文帝侄),改元普泰。这位君主从元叉擅权以来,诈称失音,住在庙里,不和人往来。这次登位,表示谦谨,下诏不称“皇帝”,只称“帝”。他八年不开口,安然无事,这次一受拥戴,就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真是何苦!
高欢准备起兵讨伐尔朱氏了。他使出绝妙的动员兵士的手段。他先假造一份文件,说尔朱兆要把六镇人分配给契胡做部曲,部众知道了都很着急。接着他又假造并州发来的兵符,征发一万兵士去攻打步六稽。他一本正经地执行命令,编好队伍,出发的日子也定了,然后,孙腾、尉景出面要求,让大伙迟五天再走。五天满期后,再一次请准延期五天。非走不可了,集中完毕,准备开拔了,高欢出城送行,流着眼泪和众人告别,大家都哭了,一片哭声惊天动地。在这节骨眼当儿,高欢挑拨大众的情绪,他说:“俺和大伙都是失乡客,等于是一家人,想不到上面要征发你们去打仗。听命令到西面去是死路一条,误了军期也得死,分配给‘国人’(指契胡)也没有生路,如何是好呢?”大伙的情绪空前激动起来,喊道:“只有反了!”高欢要的就是这一句,接着便道:“反是只得反了,必须推一个人做主。”回答当然是都愿意拥他为主。高欢还不罢休,他需要部众死心塌地服从他,告诫大家道:“人家都说你们六镇人强横。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们没有看见葛荣吗?尽管有百万之众,没有法度,终于败了。如今以我为主,必须和从前不同,不得欺负汉人,不得违背军令,该死该活,都得听我的。如果大家做不到的话,我就不干,否则将来要为天下人取笑。”这时众人热情正高,都叩头听命。于是高欢杀了牛,请将士饱餐一顿。六月,在信都起兵讨伐尔朱氏。
十月,高欢用孙腾的建议,立勃海太守元朗做皇帝,改元中兴,是为后废帝。这个皇帝一点用处也没有,但是从当时人的眼光来看,没有一个皇帝便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非有一个不可。
尔朱氏的实力远在高欢之上,但是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不团结。尔朱世隆任尚书令,控制洛阳朝廷;尔朱兆据有晋阳和秀容老家,俨然独霸一方;尔朱天光做雍州刺史,据有关陇;尔朱仲远镇大梁,有徐兖二州地盘。他们若能团结一致,高欢绝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他们就是做不到。二是残暴。这点不消多说,从尔朱兆以来,一向如此。
高欢反后,尔朱仲远和尔朱兆都出了兵,仲远屯兵阳平(今山东莘县),尔朱兆出井隆,屯兵广阿(今河北隆尧东)。高欢散布流言,说“世隆、仲远兄弟要谋害尔朱兆”,又说“尔朱兆和高欢同谋,要杀仲远等”,弄得他们互相猜疑,尔朱仲远等便不战而退。高欢进军广阿,一举击败尔朱兆军,接着移兵攻邺,于次年(532年)正月,攻克邺城。
尔朱家总算在大敌而前勉强联合起来,闰三月,天光从长安,兆从晋阳,度律从洛阳,仲远从东郡,四路人马到邺城附近集合,号称有二十万之众。高欢率军迎敌,他的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在韩陵(今河南安阳东北)列阵,把牛驴联结起来堵塞归路,将士除决死向前,别无出路。一战下来,大获全胜。这是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尔朱氏的失败,根子还在内部。战前,大将斛斯椿和贺拔胜就在议论:“天下皆怨毒尔朱,而吾等为之用,亡无日矣。”他们愿败不愿胜。贺拔胜在阵前向高欢投降。兵败以后,斛斯椿加速赶回洛阳,四月,杀尔朱世隆、尔朱彦伯,连生擒的尔朱度律、尔朱天光,都送交高欢。尔朱仲远南逃降梁。贺拔岳率宇文泰等杀了留守长安的尔朱显寿,投降高欢。
高欢进了洛阳,把节闵帝和自己立的后废帝都废了,另立平阳王元脩为帝,改元太昌,是为孝武帝。这两个废帝和先被废黜的长广王(后改东海王)先后被杀。
高欢做了大丞相,实际上是魏朝真正的统治者。同年(太昌元年)七月,高欢进兵并州,尔朱兆放弃晋阳,退回秀容。高欢因晋阳地势险固,在这里建立大丞相府,从此开始,终东魏、北齐之世,晋阳一直是陪都。这年岁末,高欢使窦泰掩袭秀容。二年(533年)正月,袭破秀容,尔朱兆逃到荒山上自缢而死,尔朱氏彻底灭亡了。
四四 魏分为二、东西恶战
高欢拿不到北魏全境。永熙二年(533年),他要调贺拔岳做冀州刺史。贺拔岳不肯离开关中老窝,谢绝了任命。从此,东西分裂的苗头已经出现。
魏孝武帝对高欢不放心,想倚靠贺拔弟兄,使贺拔胜出任荆州刺史。他又下过一招“昏着”,想把高乾拉到自己这边,说彼此虽是君臣,却义同兄弟,要和他共立盟约:当时高乾没有往深处想,这时见到他和关中信使往来以及贺拔胜的任命,才觉得苗头不对,就告诉高欢,并且劝他马上取而代之。高欢自忖时机并未成熟,就不肯干。高乾知道留在洛阳太危险,要出去做徐州刺史,但还没有动身,便被孝武帝以“漏泄机事”的罪名给赐死。高欢这个人也够狠毒,只因他曾与孝武帝“私立盟约”,很长时间没有告诉自己,就见死不救。
高欢决心解决贺拔氏。永熙三年(534年),他指使秦州刺史侯莫陈悦,借议事为名,在座上杀了贺拔岳。贺拔氏的将士推宇文泰做主将。侯莫陈悦是个蠢材,他杀了贺拔岳,并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宇文泰却是比贺拔岳厉害的人物,他不顾两尺深的雪,倍道兼行,一举夺取上邽(今甘肃天水),侯莫陈悦只落个兵溃自杀的下场。宇文泰把上邽府库里的财物,悉数赏给士卒,自己一无所取。高欢枉自谋杀了贺拔岳,实际上一无所获。孝武帝就任命宇文泰做关西大都督,把他看作倚靠的对象。
当年夏天,孝武帝诈称攻梁,调集军队,想攻晋阳。这等举动怎么瞒得过高欢,他上表说马上发兵南下,随同南征。孝武帝知道高欢已有觉察,以后敕往表来,君臣打的笔墨官司,可以说是天下奇文,总之是互相埋怨,笔者就不加转述了。
孝武帝在敕中虽则说过“王若举旗南指,纵无匹马只轮,犹欲奋空拳而争死(王若发兵南下,朕即使连一匹马、一辆车都没有,赤手空拳也要和你拼个死活)”,这似乎是要准备在洛阳和高欢决一死战,但其实他已经决定逃往关中,投靠宇文泰了。当时参与决策的裴侠明知此举“无异避汤入火”,然而已经别无选择,只得去了再说。七月,高欢南下,孝武帝西走,部下沿途逃散。八月,宇文泰迎接他进长安。贺拔胜引兵想往关中,因高欢的追兵已经占领华阴,就退回荆州,却又为侯景所败,只得南奔投梁去了(大统二年,536年,得梁武帝许可,又回到长安)。十月,高欢在洛阳立十一岁的元善见(清河王怿的孙子)做皇帝,改元天平,是为东魏孝静帝。魏从此分为东魏、西魏。高欢久已主张迁都邺,这时因洛阳西逼西魏,南近梁境,决定立即迁都,而且勒令居民全部迁居邺城。命令下达后三天动身,四十万户狼狈上路。这一幅悲惨的流民图,可惜竟无略为具体一点的资料流传下来。次年,高欢又命拆毁洛阳宫殿,把材料运到邺城去建造新宫。洛阳又一次受到大破坏(参见另篇有关《洛阳伽蓝记》的部分)。
孝武帝在长安只住了几个月,便于闰十二月被药酒毒死、年二十五岁。宇文泰改立南阳王元宝炬(孝文帝孙,京兆王愉之子),是为西魏文帝。次年正月即位,改元大统。
东西魏对峙,战事不绝,零星的不去讲它了,只讲几个大的战役。
西魏大统二年(东魏天平三年,536年〕,关中大饥,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高欢乘此机会,于十二月中出兵攻西魏,命高敖曹攻上洛(今陕西商州〕,窦泰攻潼关。
次年(537年)正月,高欢亲自领兵到蒲坂(今山西永济县西南蒲州镇),架起三座浮桥,做出准备渡河的模样。宇文泰进驻广阳(今陕西临潼北栎阳),分析三路敌情,断定造浮桥的目的是吸引西魏军注意,使窦泰军可以乘虚西进。众将听了都不放心,主张以分兵抵御较为稳妥。宇文泰解释道:“敌军以前两攻潼关,我军都没有跨过灞上进行反击。这次大举而来,以为我军一定仍取守势,有轻我之心,乘此反击,可以必胜。敌军虽有浮桥,渡河仍需时间。我只要五天工夫,就可以解决窦泰,所以不必忧虑。”他的族侄宇文深对形势分析得更深刻。他说:“窦泰是高欢手下的猛将。我军若攻蒲坂,窦泰必定来救,我两面受敌,其势必危。不如挑选精锐部队暗暗地从小关(在潼关旁边)出击。窦泰性急,一定会来决战。高欢持重,不会马上来救。我以全力打窦泰,必可把他擒获。窦泰被擒,高欢胆落,我回师进攻,可获全胜。”宇文泰对这一席话深表赞赏。于是他扬言准备退保陇右(指今甘肃陇山、六盘山以西,黄河以东地区),实则向东挺进到了小关。窦泰突然听见兵到,赶紧从风陵渡渡河(今山西苗城西南、黄河北岸)。宇文泰从马牧泽(在今河南灵宝西南古桃林塞中)出击,大获全胜,把敌军全部歼灭,窦泰自杀。高欢来不及往救,只得拆掉浮桥退却。
高敖曹部在南面边打边进,攻陷上洛(今陕西商州),想继续进攻蓝田关(在今商州西北),接到高欢通知,嘱咐他从速撤退,不妨丢掉部队,只要本人安全脱身就可以。他不忍照办,力战后率军而回。
此役东魏失利,尤其窦泰之死是重大损失。他世居统万(今陕西靖边县北白城子),祖父做过镇将,父兄都在与破六韩拔陵部战斗中阵亡。他背着他们的骸骨投奔尔朱荣,久经战阵。他娶高欢娄夫人的妹子为妻,与高欢关系密一切,每有战事,常任前锋,所以他的死不舍斫掉高欢的一条膀臂。
同年八月,又开始了另一个战役。这次是西魏先发动攻势。宇文泰听宇文深的建议,出兵攻拔恒农(弘农,今河南灵宝北旧灵宝西南)。九月,高欢出兵反击。闰九月,高欢领兵二十万从蒲津(渡口,东岸即蒲坂,见上文)渡黄河入关中,使高敖曹率兵三万出河南。其时关中又在闹饥荒,宇文泰率部在恒农“就食”,听到高欢渡河的消息,只得退回关中。高敖曹就把恒农团团围住。
这时,西魏极为困难,兵既少,粮又缺,众将都不敢早打。宇文泰却认为如果失了长安,人心势必大起恐慌,敌军虽多,远道而来,立足未定,并不难打。
十月初一,宇文泰军到达沙苑(在今陕西大荔县南洛、渭两水之间),离东魏军只有六十里路。宇文泰派大将达奚武侦察敌情。他带三名骑兵,着装都和敌军相同,等天色暗后,在离敌营几百步处下马,偷听到军号(口令),然后上了马,大模大样地装作查夜的军官,把敌情探查得明明白白。
次日,高欢引兵进向沙苑。西魏军候骑(侦察骑兵)飞报敌军将到。宇文泰和众将商议,李弼说:“敌众我寡,不可在平地列阵,此地以东十里有渭曲,可以在那边等敌人到来。”宇文泰同意,命将士背水布阵,李弼居右,赵贵居左,将士都伏在芦苇中间,约定听鼓声出战。候到申时(15~17时),东魏兵气势汹汹地到了渭曲。
东魏将领,从高欢本人起,都仗着兵数的优势,不把敌军看在眼里。只有一个斛律羌举认为,“宇文黑獭此番定要决一死战,不可轻敌,而且渭曲芦苇丛生,地面泥泞,有气力也使不出来,不如与他相持,分兵直取长安。黑獭失了巢穴,不消战斗,就可以落到我军手里。”这是头脑清醒的见解,无奈大众的头脑都在发热,都听不进去。高欢说:“放把火逼他出来,如何?”侯景居然说:“要活捉黑獭示众,让百姓看看。如果烧死了,谁相信是真的!”勇将彭乐更是摩拳擦掌,急于要打,说:“一百个人抓一个,根本用不着担心!”高欢见大家勇气百倍,就听他们的话,下令进攻。
东魏军望见西魏军少,争先恐后,向前猛进,队伍先已乱了。宇文泰沉住气,等敌兵来到跟前,才擂起战鼓。将士们都一跃而起,与敌兵搏斗。于谨等军与敌合战,李弼率铁骑从侧面冲进去,把东魏兵截成两段,把他们杀得大败溃退。彭乐太狂妄了,喝得醉蘸蘸地出战,深入敌阵,受了重伤,肠子流了出来,塞进去后再战。他勇是勇的,但是挽回不了全军的颓势。
高欢想收兵再战,使人一个一个营头点兵,都没有人应声。使臣还报:“营都空了。”高欢还不死心,立马不动。部将斛律金对他的坐骑加上一鞭,才疾驰而去。到黄河边上,船都已离岸很远。高欢骑了骆驼,到河中心才得上船。
这一仗,高欢损失八万人,抛弃了十八万件铠甲武器。西魏兵追到黄河边上,前后抓到俘虏七万,宇文泰留下二万名精壮的兵士,其余都放还。
高敖曹军知道高欢兵败,也自解恒农之围。退保洛阳。不久,因西魏军东进,渡河北撤。西魏军进入洛阳,河南州郡也多投降。
这是高欢在一年中间的第二次大败。
下一年(西魏大统四年,东魏元象元年,538年),双方争夺河南,发生了多次激战。东魏以大行台侯景为主将,在虎牢集结军队,着手收复河南州郡。西魏兵力不敌,放弃了颖川、汝南、襄城等地。七月,侯景、高敖曹军包围金墉城,高欢亲率大军做后援。侯景放火烧毁洛阳城内外的官衙民居,残存的不过十之二三。他和高欢都是破坏洛阳城的大罪人。
金墉城守将独孤信向长安告急。宇文泰亲自领兵前往,文帝也跟着同去。八月,侯景乘夜解围而去。宇文泰因上年两战都胜,滋生了轻敌心理,于次日早晨率轻骑追到黄河边上。侯景兵多,他北据河桥,保住退兵的道路,向南延伸到洛阳北郊的邝山。宇文泰挥兵进攻,坐骑中箭受惊,把他颠落地上。这时他和左右侍从失却联系,东魏兵已离身边不远。正在危急之际,都督李穆赶到,他急中生智,下马用马鞭在宇文泰背上打了一下,骂道:“你这惫懒军汉,怎么独自在此,长官都到哪儿去了?”东魏军打得顺手,急于进击,不知道跌倒在地的是敌军主帅,竟不顾而去。李穆把自己的坐骑给宇文泰骑了,两人都得脱身,找到本部人马后,后续部队也及时赶到。于是,西魏军声势大振,重又占了优势。东魏猛将高敖曹自恃勇猛,亮出自己的旗号,冲入敌阵,想在气势上压倒敌人。不想适得其反,西魏兵用大量精锐部队猛攻这支兵,把它全部消灭。高敖曹单骑逃到河桥南岸的河阳南城,来不及进城,就被追兵杀死。西魏军还斩获了东魏西兖州刺史宋显,俘获一万五千人,逃奔落河而死的东魏兵也有上万人。
然而战斗并没有马上结束。双方的战线都拉得很长,从早晨打到未时(13~15时),两军都屡进屡退,各处将领对全局状况弄不清楚。西魏军右翼独孤信、李远,左翼赵贵、怡峰,都挡不住对方的攻势,又不知道皇帝和宇文泰在什么地方,都丢掉部队走了。后军李虎、念贤见他们退下来,也跟着撤退。宇文泰发觉了,只得下令退兵,仅留一员将守金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