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泰和文帝退到恒农时,见城池已在敌军手里,原来守将早已逃走,手下的降兵就打起东魏旗号,闭门守城。宇文泰大怒,下令攻城。打破城池后,杀了几百人,留王思政守恒农,自己引兵还长安.
其时关中情况很乱。上年被俘获的东魏将士听到西魏兵败,起事造反。宇文泰回来后,又花了点气力,才把这些人平定下去。
河南方面,高欢渡河攻金墉,守将弃城逃走,把城中房屋一把火烧光。高欢索性把金墉城毁掉,然后班师。
这场争夺河南的战役,前后断断续续地进行了大半年,东魏赢是赢了,但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高欢得到高敖曹的死讯,如丧肝胆,可见受到的震动异乎寻常。高欢部下以鲜卑兵为主,高敖曹所统却全是汉兵。高欢担心战斗力不够强,要分一部分鲜卑兵充实其间,他不要,说所部练习已久,前后战斗,不比鲜卑兵差。当时鲜卑人轻视汉官,对高敖曹却不敢不服。高欢发布号令,常说鲜卑语,但每逢敖曹在场,总是改说汉话。他和窦泰是高欢手下两员得力大将,两年连丧两人,高欢自然要若丧肝胆了。敖曹战死时年三十八岁(《北齐书》本传作四十八岁。标点本校记疑为三十八,可信)。
这年的战斗还有点余波。十二月,西魏兵再次袭占洛阳、襄城。王思政筑玉壁城(在今山西稷山县西南汾河南岸),这城地势险要,四周有许多深谷,从此成为防御东魏进攻的重镇。
两年恶战,结果是两败俱伤,所以以后基本上形成对峙的局面。至东魏兴和四年(西魏大统八年,542年),因连年丰收,东魏出现了战乱以来未有的小康局面。高欢利用物力比较充裕的条件,重新试图对西魏用兵。八月,他任侯景做河南道大行台,随机行事,自己引兵攻西魏。他从汾、绛(今山西西南部)进兵,玉壁城正好拦住他的进路。十月,他围玉壁九日,毫无进展,又碰上大雪,非战斗减员很严重,只得收兵退回。
东魏武定元年(西魏大统九年,543年),因北豫州(虎牢)刺史高仲密叛降西魏,东、西二魏又发生了一场恶战。
字文泰率军接应高仲密,到洛阳,三月,包围河阳南城。高欢领兵十万到黄河北岸。宇文泰稍向南撤,在上流放火船东下烧河桥,想阻止东魏兵渡河。东魏大将斛律金使张亮用一百多只载着长锁的小船,锁的头上有钉,等火船来近时,用钉钉住,引锁向岸,桥因此没有被烧。
高欢渡过了黄河,据邙山布下阵势,暂时按兵不动。宇文泰等了几天,不见动静,决定主动进攻。西魏军饱餐后,黑夜行军四十多里,赶到邙山。高欢早得探报,严阵以待。黎明时两军相遇。东魏右翼的彭乐见西魏军来到,立即率领所部几千骑兵,冲杀过去,所到之处,无人能敌,很快便杀进西魏军阵营中间。东魏瞭望的人弄不清楚,以为彭乐叛变,投了西魏,而且把这想当然的看法向高欢报告。高欢听了,正在恼怒,忽见西北面尘头大起,一人飞马前来,却是彭乐派来报捷的使者。原来他已经俘获亲王以下各级官员四十八人。东魏诸将乘此全线出击,大破西魏军,斩首三万余级。彭乐又追宇文泰,追上后字文泰对他说:“你不是彭乐吗?苦苦追我,真是痴汉!你不想想,今天没有了我,明天还有你吗?”(这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意思)彭乐听了,果然放他过去。
第二天,两军再战,东魏军大败。高欢马倒,赫连阳顺把坐骑让给他,他才得上马逃走。后面追兵将到,他身边只有七个人,还不是每人都有马。都督尉兴庆叫高欢快跑,他一个人、一张弓、一百支箭,断后力战,箭尽阵亡。那时高欢已走得远了。
宇文泰从降兵口中了解到高欢所在的地点,立即挑选三千名精兵,各执短兵,令贺拔胜率领,去捉高欢。贺拔胜和十三名骑兵冲在前面,追了好几里路赶上他,手中所执的长矛也几乎要碰上高欢的身体,他大叫道:“贺六浑,今天贺拔破胡来取尔的性命!”高欢吓得气都透不过了。在此紧急关头,他旁边刘洪徽射中了两名骑兵,段韶又一箭射杀了贺拔胜骑的马,再等后面的兵士送来副马,高欢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了。贺拔胜叹道:“今天可惜没有带弓箭,这是天意不让我杀高欢!”
战斗还在继续。西魏左军失利,东魏军又恢复了信心,越战越勇,宇文泰亲自领兵迎战,也败退下去。这时,天色已暗,西魏兵无心再战,向西撤退。东魏兵不肯罢休,跟踪追击,幸得独孤信、于谨收容了一部分散兵,从后面袭击,东魏军想不到后面有敌兵,引起一阵惊慌,才不敢再追。
高欢进到陕州,文官封子绘主张乘战胜之势,进兵灭掉西魏。然而高欢和众将都没有再战的勇气了。毫无疑问,这又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三年半以后,高欢发动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战役,再次进攻玉壁。他的目的是诱使西魏出兵,进行大规模的决战,彻底打垮西魏。但是,宇文泰相信玉壁险固,也相信王思政推荐的继任人韦孝宽,就没有出兵去救。
果然,从东魏武定四年(西魏大统十二年,546年)九月到十一月,高欢苦攻玉壁五十天,损失兵力七万人,终于一无所获,解围而去。这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攻防战。玉壁用的水来自汾水。高欢在上流改变水道,一夜完工,但是城中早有准备,始终没有发生水荒。高欢在城南堆起土山,想从山上打进城去。韦孝宽命在两座城楼上缚上木材,使城楼始终比土山高。高欢改变策略,开凿十条地道,想从地下打进去。韦孝宽掘长壕,壕边派兵防守,东魏兵掘到壕边,一露身就被抓起来杀掉。西魏兵还预备好柴和火种,把柴塞到地道里,点上火,用皮排打气,地道里的敌兵不是被烧死便是窒息而死。东魏兵用攻车撞城,所撞之处,无不损坏。韦孝宽用布幔对付攻车,布幔是软的,撞上去不起作用。东魏兵在长杆子缚上松枝麻梗,浇上油,点火烧布。韦孝宽便用锋利的长钩,伸出去割断杆子,松枝麻梗都落到地上。东魏兵又在四面掘二十条地道,中间架上柱子,放火烧柱,柱子断后,上面的城墙因下面空虚,自然坍倒。韦孝宽就命什么地方坍,就在什么地方竖木栅,挡住敌人进攻的路。韦孝宽还出兵反击,夺占土山。高欢攻城的伎俩已经用完,韦孝宽防守的手段还绰绰有余。
高欢撤兵时已经有病,回晋阳后,日益沉重,到下一年的正月里便死了,年五十二岁。
四五 高欢父子的虐政
高欢起兵反尔朱氏时,曾告诫部众不要欺凌汉人。这一条,后来根本没有做到。东魏初年,文武官吏贪污成风,行台郎中杜弼要求高欢加以整顿。高欢不肯,他说:“弼上前来,我同你说。天下贪污,由来已久。现在督将的家属多在关西,宇文黑獭一直在招诱,是去是留,不少人都拿不定主意。江东又有萧衍这个吴中老翁,专门考究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把他看作正朔所在。我如果严明法度,恐怕督将都要投降黑獭,士人都要投奔萧衍,人物流散,这个局面怎么撑得下去!不过你不要心急,你的话我不会忘记的。”
天平四年(537年),沙苑之战以前,杜弼要求先除内贼,然后西征。高欢问谁是内贼。杜弼说:“掠夺百姓的勋贵就是内贼。”高欢不回答,只命兵士夹道列队,弓箭手张弓搭箭,作出预备射的模样;拿刀的举起刀,执矛的按住矛,然后叫杜弼从刀枪丛中走过去。杜弼何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浑身发抖,遍体流汗。于是高欢阴阳怪气地开导他说:“箭搭上并不射,刀举起了并不斫,矛按着不往前刺,你已经吓得亡魂丧胆。勋贵都是身犯锋镝,百死一生,尽管有点贪财之类的事情,但是都为国家出了力,立了功,不好同寻常人比的啊!”杜弼无可奈何,只能叩头,承认自己见识不高。
这就是高欢的强盗逻辑!依照这种逻辑,兵将的烧杀抢劫,奸淫掳掠,敲诈勒索,横行不法,岂非一齐变成应予谅解的行为?
高欢号令军人时,常令属员张华原做代表。他对鲜卑兵说:“汉民是你们的家奴,男人代你们种田,女人代你们织布,缴粮缴帛,让你们温饱,你们为什么还要欺负人家?”这几句话里暴露出两点实际情况,一是汉人百姓的社会地位极低,等于鲜卑人的家奴;二是鲜卑族武人经常欺凌汉民。张华原对汉人则说:“鲜卑人好像是你们家里的作客(长工),得了你一斛粟、一匹绢,就替你打贼军,使你能够安居乐业,你们为什么还要恨他们?”这是粉饰的辞令,不必另作解释了。
当时鲜卑人轻视汉人,只怕一个高敖曹。一次有人向御史中尉刘贵(鲜卑人)报告,治河的民工溺死了不少。刘贵随口说:“一钱汉,让他们死好了!”“一钱汉”意思是汉人的性命只值一文钱。其时高敖曹恰好在座,闻此勃然大怒,站起来拔刀要斫刘贵。刘贵逃回自己营里,高敖曹不肯完,击鼓集合本部兵士,要打刘贵。侯景等再三劝解,他才罢休。
高欢常在晋阳,使堂弟高岳和侍中孙腾、尚书右仆射高隆之(本姓徐,高欢认他做堂弟)、左仆射司马子如在邺辅政,号称“四贵”。高岳爱好酒色,奢华比高氏诸王都厉害。孙腾先从尔朱荣,后从高欢,是他的心腹,也是“四贵”中最非法专恣的人物。在他手里,若没有贿赂,什么事也办不成。高欢明明知道,也屡加谴责,然而他就是不改,高欢也依旧任用。高隆之为人最阴毒,稍有不合,便要报复。司马子如自称是晋朝皇族后裔,他受纳财贿,毫无顾忌;巡视州县,下级说话稍不合意,便令武士拖下去,把刀搁在颈上,进行威吓,也是个穷凶极恶的人物。
“四贵”的权势越来越大,高欢也不十分放心。东魏武定二年(544年),高欢任高澄做大将军,领中书监;元弼做录尚书事,把左仆射司马子如升做尚书令,由高洋继任左仆射。这个安排的作用,是把门下(侍中、给事中等)所掌机密移归中书,从而削弱“四贵”的权势,把大权集中到高澄手里。录尚书事在两晋南北朝本来是掌实权的,但是魏朝宗室的元弼做这个官,却不过是摆摆样子。
高澄、高洋都是高欢的儿子。这年,高澄二十四岁,高洋只有十六岁。有个著名的高欢试子的故事。高欢拿一团乱丝,叫几个儿子解开。别人都搞得手忙脚乱,还是解不开。高洋拔刀就砍,还说:“乱的该斩!”高欢很欣赏他的“快刀斩乱麻”的作风。还有一次,他叫他俩每人带一队兵,分头出发,然后他又派披甲的骑兵佯攻。高澄等都因事出意外,惊慌失措,高洋却不慌不忙,指挥部下迎敌。徉装敌将的彭乐连忙脱下头盔,说明来意。高洋还不完全相信,一定要把他擒获,押到父亲面前,才把事情完全弄清楚。
高澄一上台便对老的权贵不客气,孙腾见他时,礼貌不太周到,他立刻叫左右把孙腾从坐床上拖下来,立到门外头去。高洋当他的面拜高隆之,叫他叔父,便被高澄骂了一顿。高欢不叫儿子尊重公卿,反而向他们打招呼,说是儿子大了,公等要让让他。因此公卿都怕高澄。
高澄重用博陵崔氏的两个人,一个崔季舒,做中书侍郎,是高澄放在东魏孝静帝身边的人;一个崔暹,做御史中尉(当时是御史台的主官),任务是打击别人,树立高澄的权威。
他们为官从政,颇有做作的地方。有一次,朝廷大员在座,高澄故意使崔暹迟到。侍从报了“崔中尉到”后,高澄起立迎接。两人昂着头,略为提起点袍子,慢吞吞地走进大堂,然后面对而作揖。崔暹不等让坐就坐,酒过两巡,便起立告辞。高澄要留他等席散再走,他推说有紧急公务,必须马上回御史台。他走时,高澄又毕恭毕敬地送出去。又有一次,高澄和大员们游山,在路上遇见崔暹。御史台的侍从手持赤色棍棒,见高澄的导子占住了路面,举起棒就打。高澄一点不动气,而且主动让路。这些举动,分明是做给人看的。
崔暹弹劾过司马子如、咸阳王元坦、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等。另一个受高澄重用的尚书左承宋游道也弹劾过一批人,包括司马子如、元坦、孙腾、高隆之、侯景、元羡等。高澄曾把司马子如关进监牢。此公平生没有受过这等惊吓,据说一夜过后头发全部变白。然后高欢出场,写张条子给高澄,说:“司马令(令,尚书令),我之故旧,汝宜宽之。”高澄遵照父亲的指示,要放他出来,但又要做恶作剧。他立马大街,命人把司马子如押到面前,这个老家伙(五十六岁)吓得要命,当是要杀,怎么也想不到是当场脱下刑具,宣布释放。其余被弹劾后降官、罢官、削爵的也有多人。
崔暹真的不惧权贵,看见有问题就弹劾吗?否。在高澄而前,他是个十足的马屁精。魏高阳王元斌有个庶出的妹子玉仪,不受本家承认;做了孙腾家的歌妓,又被抛弃;高澄在街上把她收留下来,非常宠爱,封为琅邪公主。高澄自忖崔暹一定要谏,而且把这估计告诉了崔季舒。不料三天后,崔暹进见时,故意把名刺(名片)落在地上。高澄问:“带上名刺有何用途?”崔暹一本正经地道:“想参见公主。”高澄喜出望外,就拉着他的手臂,领他进去见公主了。后来崔季舒对人说:“崔暹常怪我逢迎别人,会拍马屁,在大将军面前,说叔父(季舒比崔暹长一辈)可杀,但是他自己所作所为,比我严重得多。”
这种靠打击别人来树立自身权威的做法,不会保持团结,只会促进分裂。高欢一死,问题就出来了。侯景从东魏天平三年(536年)任南道行台起,到武定五年(547年)高欢去世,十多年间,一直统率十万大军,驻在河南。他看不起高澄,曾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一旦不在了,我不能和鲜卑小儿共事!”此人在高氏将领中确有特点,他出身边镇戍兵,羯人,右脚比左脚稍短,不精弓马却诡计多端,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帅才。河南西有西魏,南有梁朝,高欢不能不借重他,但是估计将来不是儿子所能驾驭,特地留一个慕容绍宗,不加重用,让儿子给他高官厚爵,以防侯景变心。高澄当了权,一味树立自己权威的做法,侯景看在眼里,而且也遭受过弹劾,自然要寒心。高欢病重时,高澄用父亲的名义,写信召侯景来洛阳,显然是来后就不让他走了。但是他不知道,高欢与侯景有过约定,来书须有特定暗号。他收到了没有暗号的信,又知道高欢有病,断定在鲜卑小儿手下没有自己生存的可能,不反也要反了。
高欢将死时,问儿子:“我虽病,汝面更有余忧,何也?”这个问题不像是人说的话,父亲病重,按理儿子必定悲伤,高欢却以为,“澄当以得尽总内外大权为喜,不应更有余忧。”(《通鉴》卷一五九胡三省对上引句作的注)原来高澄之忧,只忧侯景要反,至于父亲之死,倒像是该庆祝的。这对父子都是缺乏人性的两脚动物。高欢之死,高澄并不悲伤,另有一件事情可以作证。高欢死于武定五年正月。四月,高澄到邺,孝静帝设宴招待,他不仅赴宴,而且还偷快地起身舞蹈。依照历代礼法,尊长逝世之初,都不应该这样的。
高欢对孝静帝表面上很恭敬,君巨之间,相安无事。但高澄连这点面子也不买。有一次陪皇帝饮酒,劝酒时毫无礼貌,皇帝耐不住了,气愤地道:“自古以来没有不亡之国,联实在不想活了!”高澄听了,怒道:“朕?朕?狗脚朕!”叫崔季舒打皇帝三拳,然后自顾自走了。
孝静帝恨极,与宗室元大器、侍讲荀济等同谋,以堆土山为名,在宫中掘地道,通到高澄府里,想杀高澄。高澄发觉后,带兵进宫,质问皇帝为什么要反,自称父子有功于社稷。孝静帝也豁出去了,跟他吵道:“自古以来,只有臣反君,从来没有君反臣的。王自己要反,怎么反而责备我!我杀了你,社稷安,不杀,亡国就在眼前……”这是历史上极少见的君臣吵架时的对话。吵当然是白吵的,孝静帝结果被幽禁起来,几个帮他的人都被活活煮死。
武定七年(549年)八月,高澄正在和陈元康、杨愔、崔季舒等秘密商议受禅时,膳奴兰京进来上菜,他突然拿起藏在盘子里的刀,刺死高澄。陈元康掩护高澄,身受重伤,在当天晚上死去;杨愔狼狈逃走,掉了一只靴子;崔季舒躲到厕所里,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兰京是梁徐州刺史兰钦的儿子,被俘后,高澄拒绝兰钦赎取的要求,把他放在身边做膳奴,因而出现这事件。这是高澄自作自受。
高洋得讯,立即进府,指挥将士,杀死兰京和他的几个同伙,然后出外宣布:“膳奴造反,大将军受了点伤,并不严重。”当夜,他命大将军督护唐邕,要他安排好镇守各地的将士,唐邕很快就完成了任务。高澄的死讯过了一两天便瞒不住了。高洋决定留高岳、高隆之、司马子如、杨愔留守邺中,其余勋贵都跟他回晋阳。高澄被刺后的第四天,孝静帝正在高兴,以为大权可以回到帝室了。不料高洋上殿向孝静帝辞行。他带着八千兵士,跟他登殿的二百多人都手按刀柄,像是随时准备厮杀。高洋本人不开一声口,只令人传话,说:“臣有家事,须往晋阳。”传话完后,拜了两拜,便掉转身躯走了。孝静帝大惊失色,目送他的背影,咕道:“此人又像不是好相识,朕的死日看来快要到了!”
高洋其人,比高澄厉害得多。高欢看得很准,认为这个孩子比自己强。高澄却浑然不觉,而且认为兄弟的面相不好,依相法不会富贵。高澄当权时,高洋处处退让。他为妻子李夫人弄了点好的服饰玩物,高澄常要夺取。有时李夫人生气不肯给,他总是笑笑,说:“这种东西并不难得,老兄要嘛,不必小气。”他退朝回府,就闭门静坐,会整天不开口;有时在家里跑跑跳跳,夫人问他这是做什么,他只说玩玩而已,其实是借此习劳,同晋朝陶侃运凳是一样的意思。他城府之深由此可见,高氏兄弟互相防范有如敌手,也由此可见。
高洋既然深自韬晦,所以不但高澄以为他没有什么能为,连功臣宿将也看他不起。后来,处理高澄被刺事件时,他从容自若、有条不紊的手段便使人大为惊奇;到了晋阳大会文武官时,其神采飞扬,言辞敏洽,更令人刮目相看。他修正高澄时不甚妥当的政令,把高澄亲信的二崔打了一顿鞭子,贬滴到北边任职(二人不久复用,从略)。
高澄死前,已在准备受禅。高洋上了台,皇帝就轮到他做了。东魏武定八年(550年)五月,高洋受禅即位。在此之前,自然有封齐郡王,进齐王,进相国,加九锡那一套顺序,笔者就一笔带过了。高洋就是北齐文宣帝。他追尊高欢为高祖神武皇帝(原为太祖献武,后改),高澄为世宗文襄皇帝。那个被废的东魏孝静帝,开头循例封了个王爵,过了一年多,便被杀了。
高洋做皇帝之初,有点励精图治的样子,但是赋役繁重,以致引起淮南人民反抗,此另见有关陈霸先的第五十一篇。他实在是个残酷的暴君,在位的日子稍长,便完全暴露出来了。他恨高隆之以往对他不敬,又恨他不赞成受魏禅,到天保五年(554年),听了崔季舒“隆之每见打官司的人故意表示哀怜之意,表示爱莫能助”的谗言,便勃然大怒,把他禁闭在尚书省里。后来又听到一些别的话,便叫壮士把他打了一百多拳,放出后从驾外出,这个花甲老翁即因伤势转重而死。
高洋把娼妇薛氏纳入后宫。这个女人以前到过高岳家里。高洋听人密报,说高岳造的住宅,处处模仿皇宫的格局,就硬说高岳与薛氏有奸情,逼他服毒酒自杀。他对薛氏原极宠爱,一天忽然想起她和高岳有关系,便借此把她杀了。杀了以后,又似怜香惜玉地把死人脑袋放在怀里,宴饮时拿出放在盘子里,对它流泪,说“佳人难得!”
他的行为越来越放纵,有时整天整夜唱歌舞蹈;有时披头散发,穿着胡服;有时骑驴、骑牛、骑骆驼、骑象,都不加鞍子、僵绳;有时要崔季舒、刘桃枝背着他走,一边走,一边击鼓。他高兴到哪里便到哪里,勋戚的府第,市(唐及唐以前,商店只设于特定的商业区—市),居民区,他都要去,走得累了,就在街上或坐或卧。他不怕热,也不怕冷,在夏大的烈日下赤着膊,在冬天的严寒中脱去衣服,狂奔疾走。从者都吃不消,他一点都不在乎。他扩建曹操造的邺城三台(铜雀、金虎、冰井),改称金凤、圣应、崇光,高达二十七丈,台与台之间相距二百余尺,工匠身上都缚着绳子,以防失足。高洋却登上绝顶,跑来跑去,甚至于在上面舞蹈,面无俱色,看的人倒都觉得害怕。他有一次在路上问一个女人:“你看皇帝好不好?”女人不知道他就是皇帝,实话实说:“痴痴颠颠,哪里像个皇帝!”他听了大怒,马上把她杀了。
他到李后家,用鸣镝(响箭)射岳母崔氏,骂道:“我吃醉了连太后也不认得,这个老太婆算什么东西!”还提起马鞭,把她乱打。他用杨愔做宰相,杨愔还是他的姐夫(高欢把女儿嫁给东魏孝静帝,后来高澄又把她嫁给杨愔),但是上厕所时要杨愔递厕筹(相当于今卫生纸的用具);发脾气时用马鞭打他的背部,弄得袍子上全是血迹。有一天,他手执长矛走马,三次把矛尖对准左巫相斛律金的胸口,斛律金泰然处之,他高兴起来,赐帛一千匹。
高氏妇女,他不问亲琉,都要乱来,有时还要逼她们与左右侍从乱来,不从就杀。
他制作种种杀人工具,有大锅子、长锯,锉刀、碓等,都陈列在殿庭之中。他吃醉了酒,总是要亲手杀人,当作玩耍。杨愔经常把判了死刑的囚犯,关在宫里,叫做“供御囚”。每逢高洋要杀人时,就拉出来让他杀。
高洋的兄弟永安王高浚、上党王高涣,因谏被装进铁笼,关在地牢里,最后被他和刘桃枝用矛乱刺,加上柴火烧死。他对另一个兄弟常山王高演略有忌惮,但也曾把他反绑起来,把刀搁在头颈上,问他:“谁教会你谏的?”高演答道:“天下人都闭紧了嘴,除臣还有谁敢说话?”高洋命人乱棒责打,打了几十棒,他自己酒醉睡着,高演才没有被打死。皇帝残酷,臣子学样,宫吏审案都用酷刑。他又穷兵黩武,打柔然、打突厥,筑长城,争淮南,侵江南,损失兵马数十万,加上修筑三台宫殿,府库蓄积为之一空,到天保之末,连官俸兵晌也不能如数发放了。
天保十年(559年)十月,高洋因酗酒成病而死,年三十一岁。发丧之时,群臣号哭,只有声音,没有一个出眼泪的。其子高殷即位,年仅十五岁。高洋临死时,对常山王高演说:“你要夺位就夺,只希望你不要杀侄儿。”这一点倒有点预见性。
高殷只做了十个月皇帝,常山王便夺了他的位子,把乾明元年改为皇建元年(560年)。高演就是齐昭帝。侄儿废帝终于死在他的手里。他做了一年刚出头便死了,兄弟长广王高湛即位,是为武成帝。此后的北齐史事,另见第五十二篇。
四六 “五十年中,江表无事”
现在该掉转笔锋来写南朝史了。
“五十年中,江表无事”是庚信《哀江南赋》中的两句。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502~549年),也很长寿,享年八十六岁。在全部中国古代史上,在位时间如此之长的极为少见;在南北朝短命皇帝极多的时期,梁武帝的长寿更加见得特出。
他处于内部比较稳定的时期,东晋一百零四年,波及建康附近的内战在十次以上;刘宋六十年间有四次;南齐国祚只得二十四年,也有四次。梁在侯景叛乱以前,建康及其附近从来没有战祸。除梁魏邻接地区外,四十六年间(除最后两年侯景叛乱期间),境内平静无事,官叛(梁朝初建时,江州陈伯之反;益州刘季连拒命)民变(如大同八年[542年]安成[今江西安福西]刘敬躬以迷信聚众起事)都极罕见,而且发生后很容易平定。同时,北魏国势渐衰,后来又战乱不绝,东西分裂。梁武处于这样良好的内外环境中,却不能有所作为,最后更“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台城陷落时梁武语)。庚信对此深表惋惜,所以有《哀江南赋》之作。后人读史,也不免感慨系之。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结局呢?答案应当到这四十多年的历史中去找。
梁武帝萧衍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人,与南齐帝室同族。他是个文武全才,三十多岁时,与沈约、谢眺等名列“竟陵八友”之中。他在南齐时多次与魏军作战,建武四年(497年)任雍州刺史,镇守重镇襄阳。他在东昏侯时,起兵东下,代齐为帝,已见第三十九篇。
萧衍建立梁朝,具有结束南齐后半期混乱局面的意义。他用八友中的沈约、范云做尚书左右仆射,然而他真正任用的是范云。范云字彦龙,南乡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人,办事效率极高,也敢直言。萧衍进建康之初,宠爱原东昏侯的余妃,对政事颇有妨碍。范云引汉高祖入关中财帛无所取、妇女无所幸之事进谏,而且不等他同意,便把余妃赐给别人。他在天监二年(503年)便死了,享年五十三岁。
范云既死,时人议论梁武一定倚重沈约。但是梁武却认为这位前辈先生(沈约比梁武大二十三岁)尽管“才智纵横”(梁武与范云评沈约语,见《梁书·沈约传》),然而为人轻率。所以只给他做大官,不把国事付托给他。由此可见,梁武初年用人很慎重。
继范云掌机密的是徐勉和周捨。周捨字昇逸,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东南)人,因范云推荐而得任用。他从尚书祠部郎起,历任中书侍郎、尚书吏部郎等官。梁初礼仪损益,多出自他的手中。他留在尚书省内,执掌机密二十多年,一直在梁武的身边办事。他喜欢谈话,一天到晚不停,但是从来不泄漏半点机密。他生活俭约,衣服器用都像寒士。普通五年(524年)因故罢官。梁武本意仍要起用,不料他就在这年死了,年五十六岁,死时“内无妻妾,外无田宅,两儿单贫,有过古烈”(梁武表扬他的沼书中语)。
徐勉字修仁,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齐时,起家国子生,深受名相王俭赏识。萧衍到了建康,用他掌管书记,历任尚书吏部郎、给事中等官。他任吏部尚书时,案上堆满文书,旁边坐满宾客,手不停笔、应对如流。有一天晚上和门人闲一谈,其中一人提出求官,他正色答道:“今天晚上只可以谈风月,不宜涉及公事。”别人都佩服他公正无私。他不经营产业,说别人留财产给子孙,我只留清白给他们。他于大同元年(535年)以七十高龄去世。但是从普通六年(525年)起,他就因年老多病,“久阙朝觐”(《梁书》本传语),所以他真正掌机密的时间只能算到此时为止。
梁武帝的年号很多,上述范、周、徐三人掌权的时期,大体上相当于天监(元至十八年,502~519年)、普通(元至七年,520~526年)期间。这段时间,亦即梁武帝在位的前半期,是梁朝政治比较清明的时期。
继周、徐执掌机密的是朱异。他字彦和,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人,于《五经》、文史之外,兼通博弈书算,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在天监二年(503年)他二十一岁时,因有人推荐,受梁武召见,使他谈《孝经》、《周易》。梁武帝对他很欣赏,对左右说:“朱异实异。”从此渐受任用。据《梁书·朱异传》说的“自周捨卒后,异代掌机谋”,可见自普通五年以后,徐勉虽在,但权力已尽归朱异之手。从普通六年到朱异去世,连头带尾共计二十五年。《朱异传》说他居权要三十余年,恐怕多了一点(古代史籍的数字常有不可靠处,用的时候都需要审核,我这里说壮恐怕”,因为周捨在世时,他可能已经参与了机密)。二十五年也够长了,比梁武帝在位期间的一半还多。他是个极能干的人,朝仪国典,诏浩敕书,都归他管。各种文书,不管多到什么地步,他一边看,一边作出决断,一刻儿也不停笔,不消多少时候,诸事便了。
这样能干,当然值得称赞,然而他有两个大问题。一是《朱异传》说的“善窥人主意曲,能阿谀以承上旨,故特被宠任”。这是历代常见,总有些善于揣摩上级心思的人,其结果总是误了国家,误了事业,深可慨叹。
第二,他是一个大大的贪官。他和几个儿子在从潮沟到青溪有一系列宅子,中有台池园囿,可供朱异与宾客游览。他家里堆满了四方“赠送”的财货。吃不完的菜肴,每个月要倒掉十几车。试与徐勉作一比较,就可以知道两人的经济情况有天渊之别。《梁书·徐勉传》收有一篇《诫子书》,其中记有为儿孙造房子的事,说由于儿孙长大成家,原来的宅子不够住了,只得另造两宅,所需的钱不够,只得把在郊区的园子卖掉。从他的自述来看,这位朝廷中的要人的“宦囊”不见得充裕,而朱异就用不着打这种穷算盘。
朝政操在朱异这种人手里,梁朝这所“大厦”自然不免于日趋朽败的命运。试看梁武帝后半期国势不振的状况。
天监十五年(516年),浮山堰坏,梁与魏争夺淮南至此告一段落(已见第四十二篇)。从天监十六年到普通四年(517~523年),梁限于国力,不再作进取的打算;魏则政争迭起(参见第四十一、四十三篇),无暇南顾,最后爆发了六镇起义。普通五年,梁武帝见北方大乱,雄心勃勃地出兵攻魏。这是他在位的第二十三年,正当前后两半期的分界点上。
梁朝的军事机器运转得并不很灵。六月,命豫州(合肥)刺史裴邃督征讨诸军事。从八月起,捷报不断,攻克的地方很多,但都是些小据点,而像寿阳、涡阳、淮阳、郢州(义阳,今信阳)等要地,却都没有打下来。后来裴邃曾以三千骑打进了寿阳外郭城,与守军一日九战,因后续部队没有跟上,只得退出。李国兴等也曾攻克义阳三关,然而围郢州将近一百天,终于因北魏援军到达而撤走。
普通六年(525年)正月,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以彭城降梁。这是梁的一大收获。同时,裴邃攻克新蔡(今属河南)、郑城(今安徽颖上),汝水、颖水之间,纷起响应的不乏其人。魏河间王元琛等救寿阳,也被裴邃打败。
梁朝没有把有利的形势发展下去,反而把它断送掉了。武帝派皇子豫章王萧综进驻彭城,总督各军。萧综的母亲吴淑媛原是南齐东昏侯的宠姬,她被梁武帝占有后七个月就生下了萧综,故萧综的父亲是东昏侯还是梁武,是有疑问的。萧综长大后,为知道自己血脉所系,曾偷偷地掘开东昏侯坟墓,做“割血沥骨”的试验,又杀死一个儿子,作对照试验,从此就深信自己是东昏侯的儿子,而把梁武帝视为仇人。宫里知道他的情况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人敢告诉武帝。他多次要求担任边防职务,这次终于如愿以偿。他到彭城不久,便派密使向魏求降。北魏方而起初不信,拖延了许多时候。六月初七夜,萧综私出彭城,徒步投敌(他久已在内室铺了沙,赤足练走,练成一大能走三百里的铁脚板)。次日,城内众官不见主帅出来,正在莫明其妙之际,只听见城外魏军高声喊叫:“豫章王已经在我军营里了,尔等还呆在那里干吗?”城里等不到王爷,没有人作主,就此各走各的,自行溃散,重新出现了天监五年洛口之役自己打败自己的局面(见第四十二篇)。魏军不战而收复彭城,追击到宿预(今江苏宿迁东南)方才收兵。梁军损失了十之七八的兵力,只有陈庆之一军全师而回。
梁朝在五月间还有一重大损失,即名将裴邃去世。他字渊明,河东闻喜人,从祖父时起,一直住在寿阳。齐末,裴叔业降魏,他被迫北迁,曾受宣武帝任为太守等官。梁初,他利用从守寿阳之便,自拔南归,天监中屡立战功。当时的名将活到普通年间的只有他一人。
北伐停顿了。普通七年(526年)七月,浮山堰旧址发洪水,寿阳城几被淹没。梁武帝知道这情况后,使豫州刺史夏侯亶等攻寿阳。十一月,魏寿阳守将李宪投降。梁共得五十二城、男女七万五千口,豫州自此从合肥还治寿阳。我们若联系梁初争淮南的情形来,梁从天监三年(504年)起,就试图夺回寿阳,至此已历二十二年,才因魏北方战乱(普通七年正是葛荣称帝之年)和淮河洪水的有利条件而达到目的。这年,梁军还进攻彭城、新野等地,但都没有拿下。
大通元年(527年),北魏内乱更烈,葛荣打破信都,进攻邺城;原来镇压起义军的大将萧宝寅在长安称帝;其余倏起倏灭的反魏起事还有多起。梁朝在此条件下继续进攻,才于其年十月取得东豫州广陵(今河南息县)和涡阳(今安徽蒙城)。涡阳一役,梁将曹仲宗等听到魏援军到达,怕腹背受敌,已经准备撤退,幸得陈庆之坚持,才得成功。陈庆之批评曹仲宗等说:“今诸君皆无斗心,只想退缩,这样哪里是要建立功名的样子,不过是借行军之名掳掠而已!”他的批评直抉梁军弱点,可见当时优秀的将帅是极少的。而陈庆之之所以能迫使曹仲宗等听从,是因为他有一样“秘密武器”,他说:“庆之另有密敕在此,诸君如果定要班师的话,立即依救执行!”曹仲宗等才不敢不听。他身边到底有没有密敕,谁知道。不过他是有来头的,从小跟随萧衍,是头等亲信人士,他说有密敕,谁敢不信!
大通二年,北魏发生了皇太后与大批朝士被屠杀的河阴事件(见第四十一篇),几乎陷入土崩瓦解的状态。郢州(义阳)刺史元显达、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北海王元颜等都投降梁朝。这在南朝是从来未有的大好形势。然而曹义宗围魏荆州(今河南邓州)三年不能下,而且因魏援军到达,兵败被擒。魏泰山太守羊侃降梁,因没有南军接应,只能突围出瑕丘(兖州)南奔。这都是在可以大有作为的时候而不能大有作为的证明。
这时有一次震动南北的行动,即大通二年十月至中大通元年闰六月(528~529年)陈庆之送元颢回洛阳的行动。
梁武帝使北海王元颢为魏王,命陈庆之领兵七千人送他北上。他们从铚县(在今安徽濉溪县南)出发,进拔荥城(在今河南雎阳南),到雎阳,击败魏军丘大千七万之众。元颢在雎阳城南即皇帝位。陈庆之进破济阴王元晖业,克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继续西进。魏杨昱守荥阳,有兵七万。陈庆之第一次进攻,没有打下来。魏元天穆和尔朱吐没儿的大军陆续将到,梁军将士都很害怕。陈庆之命将士稍事休息,把马也喂饱,然后鼓动大家,说:“我们一路上屠城略地,确实不少。诸君杀死人家的父兄,掳掠人家的子女,又不计其数。天穆所部都是我们的仇人。我军只有七千人,敌军有三十多万,若不决死一战,绝无生路。胡人马多,不可同他们在平原上野战,必须在他们没有全部到达之时,打破城池。诸君切勿迟疑,以致成为人家刀砧上的鱼肉!”
全军将士听了他的讲话,都情绪激昂,摩拳擦掌。他趁热打铁,擂鼓进攻。将士前仆后继,攀登城垣,很快玫克荥阳,擒获杨昱。元天穆等大队赶到时,城池已在梁军手里。陈庆之背靠城垣掩护,率领三千骑兵出击,大破元天穆、尔朱吐没儿军。陈庆之又乘胜进攻,魏虎牢守将尔朱世隆弃城逃走,梁军不战而得虎牢。
魏孝庄帝在洛阳呆不下去了,遂渡黄河北走,逃往河内(今河南沁阳)。留守洛阳的魏官备了法驾,迎接元颢。五月二十五日,元颢进入洛阳宫。从铚县到洛阳,陈庆之军共取三十二城,作战四十一七次,战无不胜。这是军事史上的一个奇迹。然而孤军深入,毕竟难以持久。陈庆之深知自身的弱点,想要求梁武帝增援,并请求元颢命令各州把陷没的南方人都送到洛阳,以及时补充兵员。但是元颢得了洛阳,不肯再听陈庆之的话,而且怕庆之自行向建康请求增兵,就先向梁武帝上表,说毋须加兵,以免牵累百姓。梁武帝听了他的话,便没有再派兵北上。闰六月,尔朱荣大军渡河南下,陈庆之寡不敌众,只得撤走,所得各城,一下子全为北魏收复。陈庆之部几千人在追兵和大水的冲击下,几乎全部损失。陈庆之剃掉须发,化装成一个和尚,才得逃回建康。元颢逃离洛阳,也为魏人所杀。
这次行动,陈庆之创造了一个奇迹;梁武帝作了一个荒唐的决策,毫无道理地断送了一支精兵。
在以后的十多年中,北方多事,到梁中大通六年(534年),分为东、西二魏,双方恶战。在此期间,北朝对南朝的攻掠仍有所闻。梁中大通五年(533年),魏荆州刺史贺拔胜攻陷梁雍州城戍多处,沔北多化为丘墟,为患惨烈。大同二年(536年),梁武帝曾下诏伐东魏,其实并没有动静,大概是听说东魏将要南侵而虚张声势。但东魏南道行台侯景却真的于了起来,率兵七万攻楚州(今河南妆南附近),俘获刺史桓和,进军淮上。司州刺史陈庆之出兵反击,把侯景打得连辎重也丢掉,使其赶紧逃走。接着,梁武帝便宣布停止北伐。他丝毫没有用兵的意思,是明显的事实。
很快过了十年。太清元年(547年)正月,梁武帝做了一个梦,梦见中原州郡长官献地投降,满朝庆贺。他告诉朱异,而且说:“我难得做梦,做了梦必有事实。”朱异何等善于奉承,马上说道:“这是天下一统的预兆。”梁武做这个梦,说明他内心很想把中原收入版图,但是国力不足以实现这愿望,就只能做做梦了。
可事又凑巧,这年二月,侯景派丁和到建康,声称与高澄有怨,愿意降梁,“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梁武的梦想可以成真了。他当然高兴,尽管一时还拿不准,曾自言自语道:“我国家金欧无缺,现在忽然受侯景献地,到底是好是坏?万一有点意外,悔之何及?”朱异在旁听了,他知道武帝意在受降,就顺着他的思路,说“若拒而不纳,恐绝后来之望,愿陛下无疑”。受降就此决定,梁武帝即封侯景为大将军、河南王,又派羊鸦仁领兵进向悬瓠(今河南汝南),运粮接济侯景。
侯景降梁前,曾先降西魏,降梁后,再求西魏派兵援助,首鼠两端,毫无信义可言。西魏王悦看穿侯景此人“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且彼能背德于高氏,岂肯尽节于朝廷!”他劝宇文泰切勿“益之以势,援之以兵”,指出援助侯景,必将“贻笑将来”。宇文泰认为他说得对,便召侯景到长安。侯景不去,他与西魏的关系就断了。
梁朝难道没有像王悦这样见识的人。有是肯定有的,但朱异当道,梁武帝怎么听得到这样的言论?就是听到了,他又怎么肯信呢?
梁武帝的兴致正高。七月,梁军进入悬瓠。八月,下诏伐东魏,以贞阳侯萧渊明(梁武帝兄萧懿之子)任元帅。萧渊明根本不懂得军事,和诸将会议,只会说“临时制宜”。其时梁朝众将,只有羊侃一人深通韬略(陈庆之已于大同五年去世),他屡次建议抓住战机出击,萧渊明都不肯听。自己不懂,又不听内行的话,这个仗怎么打?羊侃料定非败不可,便率领所部,另立营头。
梁武帝的方略是,先攻下彭城,再和在悬瓠的侯景分头北进。东魏得讯后,高岳、慕容绍宗即往救彭城:十一月十三日,慕容绍宗进攻离彭城十八里的梁军驻地寒山。他先攻郭凤一营。萧渊明吃醉了酒,起不得身,命众将往救,都不敢动,只有胡贵孙一军奋勇出战。魏军受挫退却,梁军却产生轻敌情绪,深入穷追,乱了阵脚。慕容绍宗本来怕敌不过南军,嘱咐所部:“我准备佯装退却,诱敌深入,你们就打他的侧背。”这时魏军将士当慕容绍宗是用计,争先出击,前后夹攻,把梁军打得大败。萧渊明被擒时,不知酒醒了没有。梁军损失好几万兵力,只有羊侃一军全师而归。
十二月,慕容绍宗移军攻侯景。涡阳之战,慕容绍宗兵败,与侯景夹涡水相持。太清三年(549年)正月,侯部缺粮,坚持不下去了。慕容绍宗用攻心战术,告诉侯部将士:“你们的家属安好,反正后照旧任用。”于是侯部溃散,侯景仓皇渡淮南走,投奔梁朝去了。羊鸦仁得讯,也放弃悬瓠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