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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起炜 当前章节:15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7

寒山兵败的消息报到建康,梁武帝正在睡午觉,被宦官唤醒,说朱异有急事要报。他到前殿阁子里,听到了“韩山失律”,大吃一惊,险些从坐床上跌将下来,宦官连忙扶住。他坐定后叹道:“难道我会蹈晋室的覆辙吗?”

其实事情还可以补救,东魏并没有大举南侵的野心,侯景只剩下一小撮残部,然而梁武帝竟一错再错,把“五十年中江表无事”的大好局面,断送得干干净净,问题究竟在哪里?难道只是用了一个朱异之故吗?不是的,根子在他自己身上。早在大同十一年(545年),散骑常侍贺琛已经在他耳边大喝一声,叫他不要自我感觉太好。

贺琛也是梁武帝身边的红人。他字国宝,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精熟“三礼”(《礼记》、《周礼》、《仪礼》),曾在家乡聚徒教授。在朝中,梁武帝经常和他长谈,当时有“上殿不下有贺雅”的说法。贺雅是人家替他起的别号。这次他上的奏章却使武帝大发雷霆,立刻口授一道敕文,把贺琛大骂一顿。

贺琛的奏章指出了一些时弊。一是户口减少。国家派遣名目繁多的使臣,大州大县经常要接待十来个,他们到处勒索,于是州逼郡,郡逼县,层层榨取。民不堪命,只得逃亡。二是风俗侈靡,官吏越来越贪婪。三是官吏以榨取为能事,鱼肉百姓,作威作福。四是干了若干不该做的事情,浪费了人力物力,以致天下无事而竞财政拮据。

贺琛的指责并不尖锐,批评的范围也并不广。但梁武帝自以为是个有道明君,已经把国家治理得尽善尽美,至于百姓有穷有富,官吏有好有坏,他以为都是常情,不能把整个局面说成一团漆黑。

这一道敕实在是篇天下奇文。梁武在敕中自夸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皇帝。他说自己已有三十多年不和女人在一间屋子里睡觉。你看:皇帝一般都好色,谁能像他那样清心寡欲!他又说平生不饮酒,不听音乐,宫里没有雕饰之物。他说自己三更天便起来办事,事情忙的时候,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吃东西,且通常一天只吃一餐。从前腰大十围,现在只剩二尺多。他声称:凡此种种,“为谁为之,救物故也。”把自己说得好极了!

梁武帝是不是有意骗人?不,他说的是真话。但是尽管他本人十分刻苦,他还是把梁朝弄糟了。为什么会这样?这里无法作全面的分析,只能简单地讲三点。

第一是在位日久之后,只听得进符合自己意向的话。这不需要再举具体事实了。

第二,他是一个佛教徒。佛教要普渡众生,要求人们以慈悲为怀。但是梁武帝做的许多事情都有悖于佛教的教义。

早在天监三年(504年),他就率领僧俗二万人,发愿舍道归佛。十六年,规定宗庙祭祀用面代牲。大通元年(527年),他到庙里“舍身”,过了三天回宫。中大通元年(529年)。再次舍身,由群臣出一亿万钱把“皇帝菩萨”赎出去。太清元年(547年),最后一次舍身,住在庙里达三十七天。此外还多次到庙里讲经。他长斋不吃鱼和肉。他每次批准了重罪后,总是整天为之愁眉不展。

往《资治通鉴》的胡三省对梁武帝这些行为作出过中肯的批评。他说:“万机之事,不可一日旷废”,“舍身”之类的行为显然与政事有碍。胡三省又说:“洛口之败死了多少人?浮山堰之役死了多少人?寒山之败又死了多少人?……把无辜之人驱向死地,不但为儒、道所不许,而且是佛教的罪人。所作所为如此,却为批一件重案而整天愁眉不展,吾谁欺?欺天乎!”(见《资怡通鉴》卷一五九大同十一年条注)胡三省的话讲得痛快极了,萧衍实在是佛教的罪人。

第三,梁武帝对王公贵族非常宽容,对这些人误国家、害百姓的行为,采取包庇放纵的态度。这个问题,天监十年(511年),有个秣陵老人就对他说了。这位老人拦住车驾,说:“陛下执法,对百姓严,对权贵宽,这不是长久之道。如果能够反其道而行之,天下人就有福了。”这是应该写进政治学教科书的至理名言。

洛口兵溃是他的六弟萧宏造成的(详见第四十二篇),他不加罪责。但是听到萧宏私藏军械的传言,却非去调查不可。他派人送酒席到临川王府里,说要去和他欢宴。酒到半酣,说要到后房走走。萧宏怕他看见了一百多间库房里的巨额财富,要查问来历,吓得脸色都变了。梁武帝见此模样,更加疑是军械。不料查看下来,光是钱库就有三十多间,每间藏钱一千万,分为十堆,共有钱三亿余。梁武帝见没有军械,非常高兴,赞道:“阿六,你的生计好啊!”

萧宏的财富来自何处?史籍上记载了其中之一,便是高利贷。他在建康设“邸”几十所,放债取息,到期不能立即偿还,便夺占债务人的财产。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恶霸,梁武帝对他却十分庇护,让他无所顾忌地祸国殃民。

萧正德是又一个例子。梁武帝三十七岁才生长子萧统,在此之前领养过侄儿正德。梁朝建国后,武帝就立萧统做皇太子(昭明太子)。萧正德因此怨恨,一度逃投北魏,又因在北方不受重视,逃回江南。梁武帝不惩办他的叛国重罪,只骂了他一通,骂的时候自己还哭,以后又恢复他的封爵,任他做吴郡太守。以后他与侯景狠狈为奸(见第四十七篇),可以说是梁武帝姑息养奸造成的恶果。

叛国大罪可以轻轻放过,王侯自然更加目无法纪,有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的,有在黑夜公然抢劫的,有包庇隐藏亡命之徒的。梁武帝并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只是不愿意追究惩治。

可他对老百姓却不是这样宽大的。王侯作恶,不加追究,便是不爱百姓。现在再举一个徭役的例子。中大通二年(530年),要征发吴郡、吴兴、义兴三郡民丁开河。太子萧统要求停工,他说:“今征戍未归,强丁疏少……吏一呼门,动为民蠹。”又说:“吴兴累年失收,民颇流移。”三吴号为富庶之区,人民苦于天灾人祸的状况,由此已可想见。武帝有没有听他而停工,未见记载,只有“优诏以喻”的下文而已。听讼是国家的大事。春秋鲁国曹刿以庄公“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为“忠之属也”(公正断案,能得民心),从而断定“可以一战”(《左传·庄公十年》)。梁武帝同鲁庄公相反,不关心刑狱。公卿大臣都不以听讼为意,于是贪官污吏可以为所欲为,冤案很多。囚徒有财力行贿,可以解除刑具,宽松度日;拿不出钱行贿的,真的有病,也得戴着刑具做苦工。

综合起来看,梁武帝初年,任用得人,有积极进取的志向,不失为南北朝时期一个较为英明的君主。在位长久以后,朝中王侯贵族贪纵横暴;执政作威作福,招权纳贿;民间赋役繁重,户口流亡;武帝本人志气消沉,而自信之心甚于早年,虽能摒除嗜欲,却无益于政事。整个国家像一所大厦,外表堂皇,骨子里已经朽败,一旦有外力冲激,就会坍塌下来。这就是6世纪中叶的梁朝。

四七  侯景乱梁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止月,侯景于涡水大败(见第四十六篇)以后,逃到淮河南岸,身边只有八百名残部,也不知要到哪里去为好。这时,一向对南豫州(寿阳)监州事韦黯不满的马头(在寿阳西北)戍主刘神茂听说侯景来到,却非常高兴,就赶去参见,还献上一条袭据寿阳的奸计。侯景大喜,到了寿阳城下,派人进城,劝韦黯开门接待,只说河南王是朝廷的客人,若不接他进城,万一魏兵追到,河南王有失,朝廷定要见怪。韦黯信了,打开城门。侯景一进城,就夺了韦黯的权,占领了寿阳。

梁朝中断定侯景不可靠的有识之士大有其人。袭占城池之举已经露出跋扈的端倪,然而梁武帝却就此任命他做南豫州牧,大大地助长了他的气焰。

高澄不想和梁打下去,梁武帝也有同感,双方接触频繁。侯景担心他们会把他当作交易的筹码,就向梁武帝上书,说“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梁武帝答书表示,议和归议和,对侯景则“大义已定”,决不会抛弃他,要他放心。但侯景不放心,就伪造高氏来信,说是要求用俘获的萧渊明(梁武帝侄)与梁交换侯景,向朝廷试探。梁武帝和朱异都同意,还写了回信,说是“贞阳旦至,侯景夕返”。侯景拿到了这封信,对左右说:“我早已料到吴老公的心肠薄得很!”这件事,梁朝君臣愚蠢得不可救药。既然口口声声要侯景放心,怎么一下子又准备把他交出去。侯景伪造邺城来信,有来人,有来书,稍加审核,必有疑窦,怎么会给他瞒过,岂不是蠢得不可救药。经过这番试探,侯景不反也要反了。

梁朝君臣对待侯景的办法实在使人难以理解。他在寿阳有所需索,朝廷并不拒绝。他要一万匹锦替军人做袍子,朱异照数发给,只是用青布代锦。他不算一下,一万匹可以做多少件袍子,一算就可以知道他在大举扩军了。他嫌朝廷发的武器不好(可见是发了武器),请求派京里东冶(铁工场)的工匠到寿阳去重造,朝廷也不拒绝。侯景本来兵微将寡,朝廷帮他武装起来,这叫做“资寇兵而赉盗粮”。

侯景在寿阳的行为明显是非法的,他把所属各城的居民都招来当兵,把百姓的女子配给将士。寿阳距长江不过五百里,难道朝廷一无所闻?

侯景的家属都在北方。他要求与王、谢大族通婚,梁武帝不婉转地拒绝,却直说:“王、谢门第太高,朱、张以下可以考虑(江南大族以朱、张、顾、陆为首)。”侯景哪里听得进这种话,怒道:“总有把吴中儿女配给奴隶的一天!”看不起侯景,又何必去刺激他呢?这位老翁(太清二年梁武帝八十五岁)太不懂得北方武将的心理了。

侯景知道临贺王萧正德对伯父皇帝有怨,又知道所部徐思玉在北方时与萧正德相识(萧正德曾逃奔北魏,见前篇),便使徐思玉与萧正德联系,表示愿意拥立他做皇帝。天下哪有自己抢到了地盘拱手奉送给别人的事情!萧正德却利令智昏,以为侯景当真要拥戴他,就此上了贼船。

合州(今合肥)刺史鄱阳王萧范几次密报侯景要反,梁武帝和朱异都不相信。羊鸦仁从悬瓠撤退后,曾受梁武斥责,他不敢回义阳,便留屯淮上。侯景就约他一同造反,他立即向朝廷报告,并且把侯景的使者押解到建康。侯景谋反已经有了确实证据,对此朱异仍不以为意,说:“侯景只有几百名残兵败将,有何能为!”朝廷甚至把使者发回寿阳,不把它看作严重问题。侯景更加肆无忌惮,反咬一口,说羊鸦仁诬告该杀,公然要求扩大辖区,否则就要率兵临江,进向闽越,让朝廷难堪了。这是向朝廷提出的“最后通牒”。梁武帝却使朱异对侯景的使者口头传达他的话,说:“譬如寻常穷人家,有三个、五个客人,还相处得好。朕只有一个客人,惹得他生气,这是朕的过失。”同时厚加赏赐。侯景何等凶恶狡猾,以前高欢如何对他防范,梁武帝不会不知道吧,此刻却以为打个招呼,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知到了可怕的程度。

八月初十,侯景在寿阳起兵造反,以讨伐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这几个都是公众痛恨的坏蛋。少府掌管宫中服御的东西,制局监管器仗兵役,业务都和商贾有往来。这几个人以苛刻闻名,民间怨气很大。东宫官和民间一般没有多少关系,陆验的坏名声是在做少府丞时得来的。

梁武帝知道侯景造反后,命儿子邵陵王萧纶做大都督,率领四路兵马,进行讨伐,以为笃定可以扑灭。

侯景与心腹谋士王伟商议,王伟主张放弃寿阳,直取建康。九月二十五日,他以打猎为名,出了寿阳城;十月初三,袭陷谯州(今安徽滁州);二十日,兵到江边的历阳(今和县),太守庄铁投降。从这过程来看,萧纶等将帅在一个半月简直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如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进军寿阳,侯景的日子是不会好过的。

朝廷到十月十三日才派王质领三千兵到江边巡逻。历阳失守后,梁武帝召见都官尚书羊侃,问用兵方略。羊侃主张立即派兵扼守采石,阻敌渡江,一面命萧纶袭取寿阳,使侯景既不能进,又无处可归,乌合之众必然瓦解。朱异却说侯景绝对不会有渡河的意向,把羊侃的意见当作耳边风。

当然,梁武帝并不是丝毫不作军事准备,荒唐的是派一个投奔过北魏的萧正德做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萧正德便利用职权,调集了几十只大船,供侯景军渡江之用。采石也不是完全没有人防守,王质巡江,采石就归他扼守。名将陈庆之的儿子陈听从外任回京师,他怕王质守不住采石,提议要加强兵力。梁武帝就派他去镇守采石。可王质接到调令,不等下任到达就走了。侯景得到谍报,确知采石没有军队防守,于十月二十二日用萧正德备下的船,从容渡江,到了采石。这时,侯景全军只有八千人和几百匹马。

当天晚上,朝廷宣布戒严。太子萧纶受命指挥军事,建康进入了战时状态。梁朝建国以来已有四十七年,江南无事,公卿百姓没有经历过战乱,突然之间,叛军兵临城下,人心慌乱。城外百姓纷纷逃进城内,秩序大乱。太子能够依靠的只有羊侃一人。羊侃字祖忻,泰山梁甫(今山东泰安东南)人,祖父羊规于刘宋时因主将薛安都降魏,无法脱身,在魏为官。父亲羊祉也做了魏官,但经常教育子弟,要寻机会归南朝。羊侃在魏任泰山太守,于梁大通二年(528年)投梁。他是个文武全才的人物,爱读《春秋左传》和《孙子兵法》,马上能使两丈四尺长的两刃矟。他是当时建康城中惟一富有军事经验的人才,指挥作战,在他已是责无旁贷。

太子和羊侃都不知道萧正德附敌,让他负责扼守建康朝南的正门宣阳门。侯景军在秦淮河南岸,萧正德的部将让侯部安渡朱雀航(秦淮河上的浮桥)。萧正德开门揖敌(不是笔者掉文,是萧正德见了侯景真的在马上作揖),于是侯部直逼台城(官城)脚下。至此双方还没有发生过战斗。宣阳门外,朱雀航北,原有庚信带的三千多人,位于萧正德部和侯部之间。但庚信只会做诗赋,他和部下都从来没有经过战阵,对岸射来一阵箭,有一支正中庚信身边的门柱,庚信正吃甘蔗,一惊甘蔗落地,就转身逃走。这支兵(本来不是兵,是宫中文武人员杂凑起来的队伍)马上溃散。守石头城的萧大春(武帝孙)听见台城吃紧,便逃往京口去了,接着部将便降了侯景。若不是羊侃诈称接到飞箭射来的信件,说萧纶、萧渊藻(武帝侄,《梁书·本传》避唐高祖讳,省去“渊”字)的救兵即将到达,台城里面人心稍定,那很可能会被叛军打进去,在当天就结束战局的。其实萧纶还在淮南,萧渊藻在京口(今镇江),他们都不知道建康已危急到了这种地步。

这天是十月二十四日。次日,侯景包围进攻台城,鼓声、喊声,震天动地。叛军放火烧门,羊侃就命在门的上部凿洞,从洞里放水灭火。还有一位将军率领了几名勇士,翻城出去,浇水把火扑灭。叛军又挥动大斧劈一扇门,门快被劈开了,羊侃就在这扇门上钻个洞,伸矛刺杀了两名敌兵,敌兵才不敢再上前劈门。

东宫在叛军占领区内。侯景把东宫的几百名歌舞奏乐的女子,分给军士奸淫取乐。东宫离台城的城墙很近,叛军爬上屋顶,朝城里射箭。到了夜里,侯景在东宫里摆上酒席,饮酒作乐。太子怒极,命人放火烧东宫。侯景也放火烧毁了几处宫署。台城外面,遍地瓦砾。东宫原来富有藏书,此时都化为劫灰,随风飘扬。

二十六日,侯景用几百只木驴攻城。所谓木驴,是一丈多长、有六条腿的木头架子,“驴”身上面蒙上浸湿的牛皮,下面藏六名军士。他们靠“驴”身掩护,在城墙下破坏城墙。羊侃见此,命城上兵士投掷石块,把木驴砸得粉碎,军士也被打死打伤。侯景又改用尖顶的木驴,石块打不坏。羊侃就命兵士扎火把,插上箭镞,浇上油,涂上蜡,点上火,重重地抛下去。这个东西叫做“雉尾炬”。箭做插到木驴身上,大火延烧,一会儿就烧成焦炭。侯景又造了十多丈高的登城楼,推到城边,使军士在楼上向城里射箭。守军看见那么高的车子向城墙逼近,无不惊骇。羊侃叫兵士放心,他说:“车子高大沉重,城边的壕沟填得不实,到了城边,一定会倒。”果然,登城楼被推到壕上便倒下了。

侯景猛攻两天,打不开台城,又死伤了许多兵士。他只得改变战术,筑起营垒,隔断内外联络,准备长期作战。他射箭书到城里,只说杀了朱异等便肯解围。城里也射赏格出去,“有能献侯景首级的,即授侯景所任官职,并赏钱一万万、布绢各一万匹。”

羊侃的儿子羊(族鸟)在城外被侯景抓到。侯景把他押到城下,逼羊侃投降。羊侃大义凛然,不为所动,说:“尽管把他杀掉好了!”过了几天,他又被押来。羊侃对儿子说:“我以为你早已死了,怎么还在!”拿起弓来要射。侯景知道杀他不起什么作用,反倒没有杀他。

十一月初一,萧正德即位做“皇帝”,任命侯景做丞相。他自以为圆了皇帝梦,侯景却在心里觉得好笑。

半个多月过去了,战局仍旧没有进展。侯景心中焦急,既怕四方援军,又因石头城和常平仓的存粮都已经吃光,就命兵士抢劫民间粮食和金帛子女,准备再次发动猛攻。十一月初八,侯景命令在台城东西两面堆起土山,兵士把城外居民赶出来运士筑山,手脚慢一点就打,跌倒了就把上倒上去,将尸体当建筑材料用,到处只听见号哭的声音。城里也筑起土山,太子、亲王以下的人都背土夯土,山上筑楼,招募两千敢死队,多穿衣服,披上铠甲,登山作战。事不凑巧,打了几天,忽然天降大雨,城里的土山坍了。叛军乘势进逼,羊侃立即命令把手头身边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点上火,投掷出去,形成一条火焰阵线,把叛军阻住,同时在里面赶筑一道城墙,台城才得保住。

侯景利用家奴怨恨主人的心理,宣称凡是家奴来投降的,一律解除家奴的身份。他找到一个朱异的家奴,任为仪同三司(意思是不是三公官而得享受三公官的待遇,起初不是正式官名,曹魏才用作官名),让他身穿锦袍,骑上骏马,在城下喊着朱异骂:“你做了三十年官,才做上中领军,我刚跟侯王,已经做仪同了。”城里王公大臣家的家奴听了,三天工夫,逃出去有上千人。侯景都厚加赏赐,这些人也都愿意为“侯王”尽力。其实这些人是被利用了,他们何尝真的翻了身!侯景失败后,他们不知有几个能够脱身,绝大部分肯定是为他殉葬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黎明,第一批援军在城东的蒋山(今江苏南京市钟山)出现。他们来得真慢,但是总算来了,这支兵就是原定攻寿阳的邵陵王萧纶的部队。他们兜了不少圈子,先是到了钟离,打算从那里攻寿阳;在钟离听到侯景已在采石渡长江,日夜赶奔而来。他们渡江时碰上风浪,损失了一两成人马;后在京口又集结了三万人马,便继续向建康推进(根据在京口集结一点,可知他们没有走采石一路,而是先往东再往西,自然走不快了)。最后,又在晚上走错路,迂回了二十多里,没有实现“径指蒋山,突据广莫门(台城北面偏东的门),出贼不意”的预定目标。然而,援军的到达,仍给侯景造成很大的威胁。他把抢得的妇女、珍宝都集中到石头城(石头城位于建康城西面江边),并备好船,以便战败好走。

当天两军交锋,萧纶占了上风。二十八日,进到玄武湖旁(台城在玄武湖南),却又一战大败,萧纶手下只剩一千多人,只好东撤。

二十九日,萧嗣(合州刺史萧范子)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等军到达,在长江中的蔡洲驻扎,等待上游各军。

在此紧要关头,五十四岁的老将军羊侃去世。城里失去了惟一的优秀指挥官,又不知道有没有援军到达,上上下下,都很紧张。侯景知道援军会越来越多,想赶快打下台城,日夜赶造攻城器械。从十二月十一日起,连续猛攻了十多天,城中一个下级军官吴景精通对付各种攻具和攻击手段的办法,使叛军死伤惨重,保全了台城。十二月二十三日,叛军烧毁攻具,停止进攻。但是有一个投敌的将官教侯景引玄武湖水灌台城,侯景照此做后,皇宫前面积了很深的水,城里的人处境更加困难了。

援军实在来得太慢。荆州是上游重镇,荆州刺史是武帝的儿子湘东王萧绎。他派儿子萧方等仅领兵万人救建康,而且是在十二月十四日才从公安(今湖北公安北)出发,其时台城被围已达四十九天。这位七王爷(萧绎排行第七)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尽管人家不说,大致也猜得出几分。

不过,急速赶来的也有。韦粲,字长倩,是梁初名将韦叡的孙子,在老远的衡州做刺史。他奉命回建康任散骑常侍,走到庐凌(今江西吉安)时,得到侯景叛变的消息,就立即率领所部五千精兵加速东进。到豫章(今南昌),又知道叛军已经渡江,心情更加焦急。江州刺史萧大心(萧纲子)请他议事,他赶去后两人商定,大心留江州接应,派柳昕领兵二千人跟韦粲到建康。他们没有拖延救援的时间。

司州刺史柳仲礼是韦粲的表弟,他也率步骑一万余人来到建康。年三十夜,韦粲、柳仲礼以及羊鸦仁、裴之高等军都先后赶到了,共有十多万人,在秦淮河南驻扎。根据韦粲的提议,推柳仲礼做大都督。

太清三年(549年)正月初一,两军在建康郊区的青塘激战。韦粲军受大雾影响,一度迷路。侯景望见韦部手忙脚乱地建立营栅,就猛扑过来,冲进韦粲大营。韦粲不肯退避,与儿子、三个兄弟、一个堂弟都力战而死。柳仲礼得报,赶往援助、与侯景军苦战,斩首数百级,叛军因逃窜沉死在秦淮河中的就有一千多人。柳仲礼是员勇将,他几乎刺中侯景,不幸被敌将偷袭,肩部中了一刀,若非部将来救,险些遇害。这一战使侯景不敢再渡秦淮河,但援军损失了一位优秀的将领,还有柳仲礼身受重伤,援军也丧失了勇气。

在以后的几天里,又有援军陆续到达。萧纶收拾余部,会合京口方面各军,进到秦淮河南岸。这时,湘东王派的萧方等、王僧辩军,还有远从高州(今广东阳江市西)、天门(今湖南石门)等地来的援军也先后赶到。萧嗣的左右李朗用苦肉计,先吃了一顿鞭子,凭伤投敌,取得信任,然后设法进到城里。正月中旬,城里知道城外已有大量援军,人心为之一振。

形势已对梁朝有利,但梁朝没有一位能够利用有利条件的帅才。援军缺乏统一指挥,大都督柳仲礼为人粗暴,待人无礼,众将不服。宗室王、公、侯之间,也互相猜忌,不能合作。军队虽多,却像一盘散沙,发挥不出力量。军队的纪律也不好,一踏上秦淮河北岸便随便掳掠。建康士民本来把援军当救星,见了这等情形,又都大失所望。

局势僵持到太清三年二月,双方都精疲力尽,很难再打下去。

政府方面:战争爆发时,大家怕绝粮,人人出去运米,一共积了四十万斛;各官衙的钱帛,集中起来,共五十万亿。但是没有储备燃料、草料以及鱼盐等物资。结果只能拆了房子当柴烧,把垫床铺的草抽出来饲马,用完了只好给马吃饭。没有菜,军人捉老鼠、麻雀,杀马,甚至煮皮革制的甲,把人肉和马肉混在一起烧吃。城中原有十多万人,其中能够参与战斗的只有两万多人二三个多月下来,许多人浮肿气急,兵士不满四千人,中间还有许多病号,人死了十之八九,横尸满路,无法掩埋。

叛军方面:侯景军也缺粮,抢也没有抢处。东城的存粮够吃一年,但被援军断了路,无法运来:侯景又听见荆州兵将到,更加着急恐慌。

在此情形之下,王伟向侯景提出一条求和缓兵之计,即利用求和,把东城的米运进石头城;休整兵马,等对方懈怠的时候,再一举击破。侯景大喜,依计行事。

梁武帝还有点英雄气概,听说议和,便怒道:“和不如死!”太子萧纲再三要求允许议和,梁武帝踌躇了许久,才说:“你去办吧,只是不要为千载之后的人所笑!”其时朱异已死,中领军傅岐力待异议,说这明明是缓兵之计,千万不可相信。但是萧纲主意已定,再也听不进忠良的劝告。

二月于三日,双方派人在城外会盟。然而,侯景并不解围,更不渡江北撤,只是抢运粮食。湘东王萧绎率领的荆州主力部队在即州武城(今湖北黄破东南)已经驻扎了一个多月,见朝廷救文说已议和,便准备返回江陵。

侯景运完了米,又知道荆州兵不来,立即撕毁和议,再攻台城。三月十二夜,黎明前。叛军得降将内应,登上了台城西北角。永安侯萧确(南齐萧氏后人,实为梁朝萧氏同族)抵敌不住,退下来闯进宫里,向武帝报告:“台城失守。”武帝躺着不动,问:“还能不能打?”萧确答道:“没法再打了。”梁武叹道:“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当天,侯景带兵进宫,和梁武帝及太子萧纲都见过面。他离开后,军人就把宫中一切所有(包括宫人)抢得精光。三月十四日,侯景用梁武帝的诏书命援军解散。柳仲礼竟接受这命令,于是各军自回本镇。那个自以为做了皇帝的萧正德,这时侯景对他不再承认,只让他做了个侍中、大司马。他知道上了侯景的当,便写密书给萧范,约他起兵反侯景,结果事败被侯景所杀。

梁武帝气恨交加,一病不起,于五月初二去世。二十六日,太子萧纲即位,是为简文帝。

侯景使部将攻取吴、吴兴、会稽各郡,到这年年底完全占有三吴。东魏从台城被困时起乘机扩地,占领寿阳、合肥等地,尽有淮南。

梁朝的天下受到极严重的破坏。然而,天下专事破坏的人物、集团、国家都是不会长久的,他们很快会受到惩罚,侯景也逃脱不了这种命运。

四八  侯景的末日

上篇提到,台城开后,侯景进宫见了梁武帝。当时他们有段对话,其中几句如下。梁武帝问:“渡江之初有多少人?”侯景答:“一千人。”“围台城时有多少人?”答:“十万人。”“现在有多少人?”侯景傲慢地答道:“四海之内,有谁不是我的!”梁武帝初见侯景时,神色不变,讲到这里,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时的侯景,大有大下舍我其谁的气势。但只过了三年又一个月,他就在逃亡途中被杀,暴尸建康,受尽天下人的唾骂。

让我们看他是怎样走向死亡之路的。

侯景死得晚了。从上篇可见,邵陵王萧纶等如果及早集结军队,进攻寿阳,侯景能不能出寿阳都成问题。他出寿阳进军之初,江防若严,建康就不会受兵。“议和”之后,“诏命”援军各回本镇,当时有人劝萧纶,“出贼不意攻之,可以得志。”萧纶不听。柳仲礼身为大都督,完全可以作主决战。他的父亲柳津在城里,登城对他说:“你的君父遭难,你不能竭力,百世之后,将把你说成何等样人!”他也无动于衷。梁武帝曾问柳津退敌之计,这位老大夫伤心地说:“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如何能够平贼!”

柳津身处围城,只看得到邵陵的不是,看不到更加不忠不孝的湘东王萧绎。从上篇可见,围城后期,侯景怕的就是荆州兵。湘东王若及早率主力东下,会合原有援军,数量上、气势上都可以占绝对优势,把叛军悉数歼灭是完全做得到的。后来侯景派董绍先取广陵,于子悦取吴郡,都只带几百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兵士。湘东兵多粮足,怎么会对付不了这支饿兵(湘东王命王琳送米二十万石到建康,船到姑孰[今安徽当涂],听到台城失陷,把米沉入长江,开船回去,可见荆州存粮充足)。

侯景打开台城,不废梁武帝,一切行动都用武帝诏命的名义,武帝死了,又让太子萧纲即位,他自己只做“侯丞相”。读史人须知,他不是不想连名带实地取而代之,实在是实力有限,不敢这样做。他常说“吴儿怯弱,容易掩取,当须拓定中原,然后为帝”。所谓“拓定中原”乃欺人之谈,他其实是想连吓带骗,使梁朝所辖各地都服了他,然后把萧家天子一脚踢开。从侯景的行事来看,笔者深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错。梁武帝死了二十六天才宣布死讯,让太子即位。为什么要等二十六天?史书上没有说,从情理推断,是就此取而代之呢,还是让简文帝做一个过渡人物,侯景、王伟等肯定是颇费踌躇的。

简文帝在位两年三个月,实际上是做了两年三个月的囚犯。侯景对他防卫极严,除了几个特定的人以外,不让他接见外人。侯景则以汉王、相国,再加上不伦不类的“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的称号,做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大宝元年(550年)十一月,南康王萧会理(简文帝的堂兄弟)等乘侯景不在建康的机会,打算起兵杀王伟,占领京师,不幸被人告发,参与的都遭杀害。事后,几个原来可以进宫与简文帝谈论的人,除武陵侯萧咨(萧范弟,简文帝的堂兄弟)外,都不敢再去了:侯景见萧咨照常办事,又怀疑简文帝知道会理的密谋,竟派人把萧咨刺杀。从此以后,皇帝就更加像囚犯了。

大宝元年四月,湘东王萧绎发布檄文,下令讨伐侯景。他以新君为贼臣所立不用大宝年号,只称太清四年。这是拖了将近一年才采取的行动,实际还是表态。上年四月,世子萧方等撤军回江陵,萧绎就知道台城失守。他只加强江陵城防,掘壕树栅,防侯景来攻。他得了父亲武帝死讯,秘不发丧,到这时方才宣布,这是为什么?答案是兄弟叔侄忙着内讧,没有工夫讨贼。这里需要把台城失守后的上游形势先作一交待。

邵陵王萧纶驻兵郢州(今湖北武汉市武昌)。从这里往西到荆州,是湘东王萧绎的地盘。再西面的蜀中,武陵王萧纪在那里做益州刺史、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诸军。三王都是梁武帝的儿子,从东而西列成一条线,排行也巧,是老六、老七、老八。

在荆、郢的南北也各有一位亲王。南有在长沙的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北有驻襄阳的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两人是亲兄弟,都是昭明太子萧统的儿子,也是上述三王的侄儿。

另外还有一个桂阳王萧慥。他是梁武帝兄萧懿的孙子,与河东、岳阳二王平辈,任信州刺史,地在今重庆市奉节东,介于湘东、武陵二王势力范围之间,但从行政区划来说,湘东王以荆州刺史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桂阳、岳阳、河东只王又该受湘东王管辖。为了这重关系,萧慥从建康撤军到江陵,想等萧绎回来,参见后再回信州。不料有人向湘东王诬告萧慥与岳阳、河东二王勾结,要谋害湘东王,夺他的地盘。萧绎不加详察,立即改走陆路,赶回江陵,把萧慥杀了。这是上游诸王自相残杀的开端。他们忙于内讧,侯景就能多一点作恶的时间了。

湘东王听信谗言,也事出有因。入援建康时,萧绎命所属各州出兵,岳阳王萧詧派一员将官领兵前往。萧绎要萧詧自己去,萧詧不肯去。萧绎准备讨伐侯景,向湘州征粮征兵,萧誉认为各有各的军府,不肯服从萧绎。萧绎便决定先用武力解决湘州。

打湘州并不容易。萧誉很得人心,又骁勇善战。从太清三年六月到大宝元年四月,先是世子方等兵败而死,中间鲍泉久攻长沙不克、最后才由王僧辩攻下长沙,杀死萧誉。

太清三年秋,长沙被围,萧誉向雍州求救。岳阳王萧詧亲自领兵攻江陵,大败而归。他恐怕被萧绎并吞,向西魏求救,自愿处于附庸地位,以后成为傀儡政权后梁的首脑,详见下篇。

大宝元年正、二月间,广陵发生过以前太守祖皓为首的反侯景起义。祖皓与广陵人来嶷等纠合勇士,斩叛军将领董绍先,占领广陵城。侯景先派郭元建领兵围广陵,又派侯子鉴领兵增援,自己也前往督战。城破以后,侯景命用乱箭射杀祖皓,再把他的尸体车裂示众,城中居民不论老少,尽被屠杀。萧氏诸王忙于内讧,侯景就可以用全力去镇压。湘东王等实际上起了帮凶的作用。

萧范的兄弟文成侯萧宁在太清三年曾受陆缉等推为首领,袭取吴郡,被侯景将宋子仙打败。大宝元年夏,又在吴郡西乡起兵,被侯子荣击败而死。三吴从东晋以来,日益富庶,除晋隆安三至五年(399~401年)孙恩起义时有兵祸外,几乎没有发生过战事(宋泰始二年,466年,三吴服从寻阳的晋安王,朝廷使吴喜平定三吴,没有遭到抵抗)。从孙恩失败到台城被围,共一百四十七年;从泰始二年算起,也有八十二年。长期的和平环境加上优越的自然条件,使三吴成为当时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侯景之乱彻底破坏了这个局面。吴郡三遭叛军烧杀劫掠(侯子悦取吴郡一次,镇压萧宁两次),到第三次已经没有什么可抢,只剩下了人,他们就抢人,有的抓来吃掉,有的贩到北方去卖掉。这是空前的浩劫!

侯景公然提倡烧杀掳掠。他告诫众将:“打开了敌军的营垒城池,要把他们杀光,使天下知道我的威名。”他在石头城立一座大碓,抓了犯他的法的人,就放在碓里舂死。他禁止人们低声说话,违反的连“外族”(母族或妻族)都得治罪。

侯景如此残暴,百姓都希望他快点灭亡。湘东王萧绎宣布讨侯,但仍拖延时日,无异于纵容侯景作恶。萧绎不行动,侯景倒先向上游的萧家藩王发动攻势了。他命任约、于庆率兵西进。

大宝元年七月,任约兵到湓城(今江西九江)。这里是寻阳王萧大心(简文帝子)的驻地。他一战而败,就听母亲陈淑容的话,向任约投降。于庆兵到豫章(今江西南昌),原属萧范(范此时已死)的侯瑱抵敌不过,也投降了。侯景就命他跟随于庆作战。

叛军的兵锋逼近郢州(今湖北武汉市武昌),邵陵王萧纶整顿兵马,准备抵抗。湘东王担心他的兵力强了对自己不利,派王僧辩等领兵,以拒任约为名,进向郢州,声称迎邵陵王回江陵。萧纶痛心之至,对部下说:“我志在灭贼,没有其他用意。湘东以为我要和他争皇帝,故而来打。我若和他交战,将为千载下人所笑,只能走开。”九月,他到齐昌(在今湖北黄陂北)时,所部不过几千人,就派人与北齐联系。齐封他做梁王。他是又一个托庇于北朝的梁朝亲王。他后来移驻汝南(今属河南),于次年二月为西魏军所攻杀。

王僧辩得了郢州。叛军任约也进据西阳(今湖北黄州东)、武昌(今湖北鄂州)。原宁州刺史徐文盛招募了几万兵讨伐侯景,受湘东王指挥,他东进到武昌,与任约对峙。十一月,徐文盛大破任约军,斩骁将叱罗子方等。湘东王讨侯景,到这时才真正有实际行动。侯景得了败讯,派宋子仙等率兵助任约,自己出屯晋熙(今安徽怀宁东北),做他们的后援(上文讲的南康王萧会理谋在建康起义,就是侯景在晋熙时的事)。

大宝二年(551年)三月,徐文盛又打了个胜仗,攻克武昌。任约告急。闰三月,侯景留王伟守建康,自己带着太子萧大器做人质,领兵西上。他到了西阳,与徐文盛交战,也吃了一场败仗。但他毕竟是个久惯用兵的人,经过详细了解对方情形之后,决定了一条偷袭郢州的计策。

其时湘东王用十五岁的儿子萧方诸做郢州刺史,以鲍泉任“行事”。他们仗着徐文盛军离州治不远,又连战得胜,就放松了警惕,不作戒备。侯景了解了这种情况,四月,命宋子仙、任约领四百骑兵,走旱路袭击郢州。四月初三这天,风大雨急,天色阴暗。守兵在城上望见疾驰而来的一队人马,连忙进府报告。萧方诸正在和鲍泉玩耍,骑在鲍泉肚皮上,用五色彩线缚他的胡子。鲍泉听了报告,认为不可能有敌军,想必是自己的人马。萧方诸玩得起劲,不肯歇手,更不当一回事。一会儿,接二连三有人来报,鲍泉才命关上城门,但己经来不及了。敌骑直冲进城,宋子仙闯进州衙,萧方诸没有躲处,见子仙便拜。鲍泉钻到了床底下,胡子尺还系着彩线。宋子仙见床下露出点彩线,喝令搜查,把鲍泉拖了出来。侯景知道得了手,利用风势,扯足了帆,越过徐文盛军,于初四进了郢州。徐文盛军受此震动,丧失斗志,不战而溃。徐文盛逃回江陵,所部有些将官因家在郢州,便降了侯景。

郢州失守以前,湘东王已任命王僧辩做大都督,领兵东征。初四,兵到巴陵(今湖南岳阳),得到郢州失守消息,便停止前进,决定扼守巴陵。

侯景得了郢州,气势非常嚣张。他除留兵防守郢州外,命宋子仙领兵一万做前锋,攻巴陵;任约率领一支人马进向江陵,他自率主力在后,水陆并进。四月十九日,叛军到巴陵城下,开始攻城。五月,湘东王使胡僧祐、陆法和救巴陵。侯景使任约邀击这支部队。胡僧祐示弱,诱使追击。六月初二,在赤亭(在今湖南南县附近)一战大胜,擒获任约。侯景攻巴陵一个多月,伤亡加疾疫,已经损失一大半兵,只得于任约兵败的第二天烧营撤走。王僧辩军乘胜东下,于六月下句收复郢州,擒获宋子仙。七月,王僧辩军进克湓城,与从豫章方面来的陈霸先军会合。陈霸先就是后来的陈武帝。这时,叛军的于庆部在豫章因侯瑱反正己退到江州的郭默城(今江西九汀东北,郭默,晋叛将,见第十六篇)。八月初,王僧辩的先头部队进攻郭默城,于庆弃城而走,寻阳城(今九江西南)的叛军也弃城逃遁,王僧辩军的攻势至此告一段落。

再说侯景带了几千残部退到建康,就和王伟商量,想代梁称帝。王伟认为这样做可以“示我威权,且绝彼民望”。侯景就着手进行。他废简文帝为晋安王,幽禁起来,立豫章王萧栋做皇帝,杀太子大器、寻阳王大心等及宗室二十余人。十月,命王伟以上寿为名,劝简文帝饮酒,待其醉后,即用土囊把他压死。十一月,通过传统的加九锡、受禅等方式,侯景即位做皇帝。然而,登殿的时候,部下几万人呼啸鼓噪上殿,却又是“侯氏汉朝”独创的方式。

侯景即位后,王伟说要“立七庙”。侯景不懂,王伟讲给他听:“皇帝必须祭七代祖宗。”又问他七代祖宗的名字。侯景怎么记得几代祖宗的名字,说:“我只记得父亲名标,而且他在朔州,魂灵怎么会到这里来受用!”众人听了都好笑。部下有人倒知道侯景的祖父叫乙羽周,其余只得由王伟胡乱造了点名字凑数。

江陵方面得了简文帝的死讯,王僧辩等便都向湘东王“劝进”。萧绎一直想做皇帝,他与弟、兄、侄儿的摩擦为的就是这个位子,但是为了装出明君的模样,现在不得不暂时拒绝。壬申年(552年)二月,王僧辩、陈霸先奉湘东王命,发动了第二阶段的攻势。

王僧辩和陈霸先的军队进展很快,一路上很少遇到抵抗。三月上旬,到了姑孰(今安徽当涂),才与侯子鉴部发生一场激战,把叛军击败。三月十二日,战船驶入秦淮河,到达建康城郊。

侯景得到姑孰的败讯,心惊胆战,才后悔不该杀简文帝。他强打精神,命堵塞秦淮河口,沿北岸筑城,建立营栅,作垂死的挣扎。陈霸先奋勇当先,挺进北岸,在石头城西筑栅。各军随后前进,建立八座营盘。十九日,两军决战。侯景率步兵一万多人、铁骑八百余冲突八次,都不能得逞。石头城守将见情况不妙,开城投降。最后,侯景亲率一百多骑兵,丢掉长矛,执刀猛冲陈霸先军,还是冲突不动,终于耗尽锐气,溃退下去。

侯景不敢进台城,带了一百多骑兵,逃往吴郡。侯子鉴、王伟走另一条路,逃往京口。

梁军收复了建康。但是,胜利给居民带来了新的灾难。王僧辩放纵兵士肆意劫掠,百姓男女老少随身衣服都被兵士剥掉,街上只听得到一片哭声。当天夜里,兵士放火,烧毁太极殿,把宫中的宝物抢得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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