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戎是琅邪临沂人。临沂王氏是北方著名大族。他的堂兄弟王衍(256~311年〕,字夷甫,更是负有盛名的清谈家,和乐广(字彦辅,?~304年)是晋初名士的领袖。
清谈风气是从曹魏正始年间(240~249年)开始的。之前,汉末清议着重于品评人物,至何晏、王弼等才转而谈玄,即以《周易》、(老子》、《庄子》为“三玄”,立论率以“天地万物以‘无’为本”为宗旨。针对汉代儒生墨守成规的迂腐学风,“三玄”清谈确有顿开风气的作用,但是发展到崇尚虚无,把世事都看作俗务,那就太过分了。其实,当初何晏谈玄,并未荒于政事。他做吏部尚书,任用的官吏都能称职,但因为是司马懿的政敌,才被说得一无是处。到了王衍手里,他虽身居高位,却不能匡正时弊,只是一味地执玉柄麈尾,口谈玄言,其“不以经国,而思自全之计”(《晋书》本传语),这就不免要受人指责了。对此,本篇不拟具体多讲,只说他的末日一节,就可以见其为人了。永嘉五年(311年),他以太尉为大臣之首,送东海王越之丧东还,在途被汉将石勒所俘。这时他就对石勒说:“晋朝祸败,与己无关。本人不喜为官,不豫世事”。他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并且进一步劝石勒做皇帝,想以此保全自己,结果却被石勒骂了一顿。不知石勒为何觉得对这批人不可以动刀,他是令人在夜里推墙砸死他们的。
乐广与他不同,无论做什么官,在职时似无作为,离职后却常受人挂念。当时有些名士,如王澄、胡毋辅之等,为了表示通达,有时把衣服都脱光。乐广听了觉得可笑,只说:“名教中自有乐地,何必如此!”他官至尚书令,由于是成都王司马颖的岳父,后在政争中忧虑而死。
魏晋之际的文学有很高的成就,如阮籍的《咏怀诗》已见上述。西晋初年,三张、二傅、二陆、二潘、一左都是杰出的文士,均属文学史上之“太康时代”的中坚人物。三张是张华、张载、张协;二傅是傅玄、傅咸;二潘是潘安、潘尼;二陆是陆机、陆云;一左是左思。
张华字茂先(232~300年),他的事功已见前篇,这里只说他在文学方面的成就。这主要有两条。一是因身居高位面能奖掖文士,对太康时代的文学繁荣起过促进作用。二是写了一部《博物志》。这部书内容庞杂,涉及山川地理的知识,也有神话故事的材料,鲁迅把它归入“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之内(见《中国小说史略》第五篇)。他写的诗赋,在当时很有名气,但近人已不大读了。其余二张,张载字孟阳,他的兄弟张协字景阳,留传的作品都不多,近人对他们也比较陌生,可以从略。
傅玄字休奕(217~278年),他在世的年代稍早,但文学史却常把他写进太康时代。他做过司隶校尉,写的诗清新隽永,而见识更有可取。他不赞成清谈虚无,主张无鬼论,认为人死之后,不会有什么魂魄。这在当时是很难能可贵的。傅咸字长虞(239~294年),是傅玄的儿子,也做过司隶校尉。他的诗并不好,但为人疾恶如仇,曾弹劾过好几个大官,如王戎就曾被他劾奏,外戚杨骏对他也很头疼。
陆机字士衡(261~303年),弟陆云字士龙(262~303年),二陆是孙吴名将陆逊的孙子。他们的父亲陆抗在吴末镇守江陵时,与晋襄阳守将羊祜既对峙抗衡,又互相尊重,至今还传为美谈。陆家是吴郡吴人,因陆逊初封华亭侯,华亭在今上海市松江区,所以今人又说陆家是上海人。吴国亡后,机、云兄弟在华亭住了几年。其间,陆机在这里作有《辩亡论》,论孙权之所以得、孙皓之所以亡,以及其祖与父的功业,同时对江东的土地之肥美、人才之优秀及江山之险要等,也都讲得清晰透彻,是一篇极精彩的文章。
太康末年,机、云二人到了洛阳。张华久闻二陆之名,见了面就高兴得像是碰到了老朋友。范阳人卢志却当着许多人的面问陆机:“陆逊、陆抗和你是什么关系?”当面直呼人家的祖、父之名,在古时是极为无礼的举动。陆机当即回敬他道:“同你与卢毓、卢珽一样。”卢志听了,做声不得。事后,陆云对兄长说:“异国路远,也许他真的不了解,何必叫他当场下不了台。”陆机说:“祖父和父亲的威名远播四海,怎么能说不了解!”世人以这事为根据,认为陆机的才识在陆云之上。
二陆声名虽高,然诗篇只以辞藻华丽见长,佳作不多。但是陆机的文章实在是好。除《辩亡论》外,如《豪士赋序》(刺齐王司马冏矜功自伐之作),《吊魏武帝序》等,都是历代传诵不衰之作。文字骈散结合,极一唱三叹之妙,陆机还有一篇《文赋》,是文学批评的早期著作。
二陆于晋初不甘寂寞,屡有建功立业之心,结果为奸人所谗,都遭冤杀,详见第五篇。
二潘中的潘安,字安仁(247一300年),少时因姿容秀美,出行时,妇女掷果满车。他官至给事黄门侍郎,人称“潘黄门”。他工于叙哀,所作《悼亡诗》有“情文相生,如闻呜咽”之誉(钱基博《中国文学史》语,中华书局1993年版)。赵王司马伦得势时,他被司马伦的亲信诬为与石祟谋乱面遇害。他的侄子潘尼,字正叔,诗文也有名气,但其实并没有精采的作品。
左思字太冲(约250~约305年),是有名的《三都赋》的作者。“三都”者,魏、蜀、吴的都城。他构思这篇大文章,下的功夫很大。如他对蜀中情况不太了解,就特地找人请教。他在家中到处放上纸笔,连厕所也不例外,只要想到好句子,便马上写出来。他用了十年时间,才把这篇文章写好。完成后,洛阳人争相传抄,纸张因而涨价。“洛阳纸贵”一语便由此而来。其实这种文章一味堆砌,并没有多少艺术价值。不过,相比其文,他的诗却写得极好,其《咏史诗》就堪称杰作。
在诸王争权的初期,左思因谢绝齐王司马冏任之为记室(秘书)的成命,从而没有被卷入政争的漩涡,得以善终。
左思的妹子左芬也有文名。晋武帝曾把她选入宫中,选拜修仪,后为贵嫔。左思貌丑口讷,左芬也不漂亮,她在宫里,实际上是个女秘书。
晋初能文善诗的人有许多,笔者不可能悉为列举,但还有两位,却决计不可省略,他们就是蜀中学者谯周的弟子陈寿、李密。
陈寿字承祚(233~297年),他入晋后做了两件极有意义的事情。一是编成《蜀相诸葛亮集》;另一件是编撰了《三国志》。《三国志》虽稍简略,但仍不失为一部上乘史著,至今还与《史记》、《汉书》、《后汉书》一道,同享“前四史”的美誉。
李密字令伯(224~287年),晋初,他因祖母年老须奉侍,不肯从命入朝,写了一篇《陈情表》。这是一篇为历代传诵的不朽之作。有人评道:“语浅而情深,事曲而笔达,一字一句皆由心曲中流出而来,墨痕泪渍,狼藉行间,千载读之,亦且感泣。”(王文濡《南北朝文评注读本》录江山渊评语,民国初年上海文明书局版)李密后来做过汉中太守,又因故罢官。他是入以文名,如果没有这篇文章,就不见得会为后入熟知。
西晋初年,还有许多在其他方面作出巨大贡献的杰出人物。
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人王叔和,名熙,魏时做过太医令。他所撰著的《脉经》,是中医学的经典之一。
皇甫谧字士安(215~282年),安定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人,号玄晏先生。他著有《针灸甲乙经》,是最早的针灸专著。他还撰有《帝王世纪》,是一部古史专著,然其内容不太可靠,后人信以为真,每加引用,就不免要以讹传讹了。
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裴秀、裴頠父子,他俩都是大学者。裴秀字季彦(224~271年),西晋开国后,历任尚书令,司空。他研治地理学,主持撰成历史地图集《禹贡疆域图》。在编制过程中,他提出了绘制地图的六个原则,即:分率(按比例表达区域面积大小)、准望(确定各地的坐标方位)、道里(明晰各地间的距离)、高下、方邪、迂直。这是一套完整的制图理论。《禹贡疆域图》虽已亡佚,但这套理论却留传了下来,也为后人所师法、借鉴。
他的儿子裴頠,字逸民(267~300年),反对崇尚虚无的风气,著有《崇有论》(见《晋书》本传)。王衍、乐广同他辩论,都驳不倒他。他在政治上也有建树,可惜在三十四岁的盛年,便在政争中被杀害了。其事另见第五篇。
灭吴大将之一的杜预,字元凯(222 ~285年初[太康五年闰十二月])、是研究《左传》的专家,晋武帝曾问他:“卿有何癖?”他答道:“臣有《左传》癖。”他著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长期保持着对《左传》注释的权威地位。清代学者对群经都有胜过前人的新注,但于《左传》独付阙如。而仪征刘文淇与其子及孙,三世续撰《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也只写到襄公,没有能够完成。现有惟一完整的新注,是到20世纪80年代初,才由杨伯峻先生以其《春秋左传注》而告成。究其原因,《左传》字数达二十万左右,比群经都多,注释的工作特别繁重。杜预在治军从政之暇,竟能完成此书,实在是不容易的。我们现在虽可以很容易地指出他的某些不当之处,如他据《司马法》,认为春秋时车一乘,始终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一类的误断,但对于一千七八百年前的古人,是绝不可以苛求的。
杜预还主持过黄河孟津处的建桥工程。当时有人认为,自殷周以来,历代都曾有建都于此的,而从来没人造桥,此举一定难以成功。可他说:“古人云‘造舟为梁’,就是河桥。”后来他果然造成了河桥。还有,古人多厚葬,密县邢山上有郑大夫祭仲或子产的古墓,他议论说,此墓的寝宫塞其后而空其前,这是表示中无随葬珍宝,故而无人盗掘。由此他遗嘱子孙,令其照此办理,以利身后。他的识见,远远超过了当时的一般人士。
魏末参与灭亡蜀汉的卫瓘,还有他的儿子卫恒、侄女卫铄,都以书法著名。卫瓘字伯玉(220~291年),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善草书。卫恒字巨山(?~291年),草、章草、隶、散隶,四体皆工,并著有《四体书势》。他们父子都在政争中被贾后杀害。卫铄(272~349年)嫁与江州刺史李矩,世称卫夫人,是“书圣”王羲之的老师。
三 徙戎论
早在曹魏后期,对于少数民族大量迁入内地的情况,就已有人表示担忧,怕会发生变乱。嘉平三年(251年),邓艾就说:匈奴部落日益强盛,不可不防。又说对杂居汉人中的羌胡,应予逐步迁往塞外。司马师对他的主张很赞赏,但是并没有付诸实施。而邓艾本人,为了与蜀将姜维争夺少数民族,更不得不招抚了几万鲜卑人,把他们安置在雍、凉一带(今陕、甘、宁及青海东北部),与汉人杂居。
西晋初年,西北各少数族人与统治者的矛盾日益激化,先后爆发了鲜卑以秃发树机能和氐以齐万年为首的反抗运动。于是,郭钦、江统又相继上疏,再次提出要把内地少数族人迁往塞外的主张。
郭钦是在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灭吴后率先提出这一主张的。他是西河郡(治今山西汾阳)人,这一带匈奴族的人很多。他见树机能在凉州闹了多年,就担心当地的匈奴人会继之而起,于是上疏,说:如果匈奴族也造起反来,胡骑从平阳、上党(今山西省南部和东南部)出发,不出三天,就可以到达孟津,直逼洛阳。因此他主张在灭吴之后,乘国威极盛之时,把杂居内地的胡人迁往塞外。但武帝没有听从。
江统的《徙戎论》,是在惠帝元康九年(299年)齐万年的反抗运动刚刚结束时提出来的。他的迁胡之论,比郭钦要系统得多。他认为戎狄“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弱则畏服,强则侵叛”。他着重论述关中的氐、羌和并州的匈奴,追溯各族迁居内地的经过,强调如让各少数族人“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那一旦起兵造反,必然“为祸滋蔓,暴害不测”。他力主把他们迁往塞外,不可“惮暂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策”。
这一次,朝廷也未予采纳。
五年以后,匈奴左贤王刘渊起兵,建国称汉。再后来,鲜卑、氐、羌、羯各族也纷纷起兵,陆续建立了十多个政权,史称“五胡十六国”。这个名称其实不很确切,习称的十六国,其中前凉、西凉、北燕三国是汉人政权;十六国以外,还有汉人冉闵的冉魏,氐族的仇池杨氏,鲜卑族的段氏、宇文氏、西燕,丁零族的翟氏,都曾割据一方,虽时间长短不一,但毕竟是造成那一时期长久分裂的因素。旧时颇多议论,认为晋朝政府当初如采纳郭钦、江统的主张,后来就不致有如上之乱。那么,这个观点对不对呢?
郭钦、江统的主张,是以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为首的两次事变为背景的。所以,要回答上述问题的最好方法,是先把两次事变的真相讲清楚,真相既明,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朝廷从雍、凉、梁三州析出部分地区,建置秦州,治所冀县(今甘肃甘谷县东),目的是加强对有大量鲜卑族人居民地区的统治。秃发树机能起兵不是在这一年,就是在下一年。我们只知道,他在泰始六年六月,便在万斛堆(约在今宁夏固原附近)之战中打败过晋军,还杀死秦州的第一任刺史胡烈。七年四月,他又在青山(今甘肃环县西)攻杀凉州刺史牵弘。晋大司马陈骞对这两人的失败早有预见。他曾对武帝说两人“勇而无谋,非绥边之材,将为国耻”。他们对少数民族究竟做了什么,史书上没有明说,但“二人果失羌、戎之和”,这八个字却很能够说明问题(引文均见《晋书·陈赛传》与《通鉴》卷七九)。自邓艾把所招鲜卑人安置在雍、凉一带以来,至此已历多年,若不是晋官“失羌、戎之和”,变乱是不会发生的。
树机能之乱愈演愈烈,武帝甚至一度想派“重臣”贾充出镇秦、凉(见第一篇),只是因贾充与皇室联姻而作罢。咸宁三年(277年),晋文鸯曾一度击败树机能,招降二十余万人,但是乱根却未铲除。四年,凉州刺史杨欣在武威与其部将交战,兵败而死。五年正月,武帝得知武威陷落后叹道:“谁能为我讨此虏者?”
问题似乎严重之至,堂堂中原政府,似乎找不出一个能够对付树机能的良将。然而,良将就在武帝的身边。宿卫殿中的司马督马隆挺身而出,道:“陛下若能用臣,臣能平定此虏。”司马督一官地位不算高,马隆其人更是新近由兖州推举上来的武士。但就是马隆,却早就说过:“杨欣失羌、戎之和必败。”在朝中众臣谁也不肯站出来的时候,他又自愿挑起这副重担。武帝问他准备怎么办。马隆只说:“陛下如要用臣,就让臣自行作主。”武帝又问他有什么具体要求,他答以“请让臣招募三千勇士”。
武帝大概是认为不妨一试,就应允了,任命他做武威太守,让他招兵。公卿大臣都不赞成,认为现有的军队很多,不必再行招募,马隆之言,不可采纳。幸而武帝不听,马隆才得放手干将起来。他立下标准,凡拉得开120斤的大弓,能挽九石之重的重弩,就予录取。这是相当高的标准,当时的斤约相当于250克,120斤约相当于30公斤;一石为120斤,九石即相当于270公斤。最终马隆录取了三千五百人。之后,马隆又到武库挑选兵器。武库令不让他挑,双方争吵起来,御史中丞不问情由就弹劾马隆。幸而马隆是“通天”的,他向武帝陈情,说:“臣要带将士到战场上拼命,没有好的兵器,怎么能打胜仗。武库令给臣的是魏朝留下来的旧兵器,柄都快烂了,根本不能使用,如何可以拿去杀贼!”武帝听他讲得有理,立即命令让他自己挑选,并且预先发了三年的军费。
马隆带起了这支队伍。深入河西后,他见山路狭隘,即令选便于在狭路上行驶的车辆。车上装上木屋,兵士利用木屋防御箭石。这支队伍一面走,一面打,进展很快,当年十二月,就攻克武威,杀死树机能。据《晋书·马隆传》的记载,当时树机能的军士都身穿铁甲,而晋军都以皮革为甲,于是马隆就下令在路边散布磁石,使敌军行动受阻。其实这个说法不见得可信,那是因为,一则需要大量磁石才能够用;二则晋军也只能以木器作战,否则自己也会受到妨碍。《晋书》常见荒诞神奇的成分,这大概只是传说而已。
晋朝大臣对马隆出征未抱信心,在几个月也得不到消息后,有些人便估计他己经全军覆没。直到捷报到了洛阳,他们才大为震惊。
朝廷将近十年的边患,马隆只用了一支小部队,不满一年的时间,便完全解决了。由此可见,树机能的力量并不真正强大,面此前屡战屡败,完全是朝廷用人不当。概括起来说,事变由“失羌、戎之和”而起,而用无能之人,才使之为害了好几年。
马隆后来又做西平(治今青海西宁)太守,镇守西睡十多年,地方平静,百姓安宁。惠帝元康年间关中大乱时,他可能已经去世了。
元康四年(294年),匈奴人郝散在谷(榖)远(今山西沁源)起事,不久西渡黄河,到了冯翊(郡治在今陕西大荔),便向地方官投降,结果被杀。六年夏,郝散的兄弟郝度元,又联络冯翊、北地(治今陕西耀县)的马兰羌和安定郡(治今甘肃临泾)的卢水胡(匈奴部落),一齐起事,这起反晋之乱就闹大了。
此时镇守关中的将领,是司马懿的第九个儿子赵王司马伦。这个人“无学,不知书”(《晋书》本传语),大概是个半文盲。他的心腹孙秀又是个“狡黯小才,贪淫昧利”(同上书)的坏蛋。他们“刑赏失中”(同上书),致氐羌起事。“刑赏失中”的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从洁身自好的雍州刺史解系奏请诛杀孙秀以谢氐、羌的奏折来看,可知关中各少数族人对他俩的积怨是很深的。
由此,朝廷把司马伦调回洛阳,改派他的异母兄梁王司马彤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司马彤离京时,张华叮嘱他,必须杀掉孙秀。他已经答应了,但到任后听了孙秀朋友辛冉的话,说是“氐羌自反,非秀之罪”,便又改变主意,放过了这个小人。
这年八月,解系为郝度元所败,关中的氐、羌群起反晋,共立氐族首领齐万年做皇帝,接着就围攻泾阳(今甘肃平凉西北)。朝廷见事态更加扩大,遂于十一月增派周处、卢播二将,由安西将军夏侯骏指挥,增援关中。
这次增援的人选很不得当。夏侯骏是司马师妻子的本家,他和司马彤一样,根本不懂军事,都没有做统帅的才能。还有,周处做御史中丞时,曾弹劾过司马彤,现在派他到司马彤手下,等于把绵羊送进虎口。中书令陈准看出了这两个问题,就提出异议,但朝廷坚持原议,不肯改动,结果自然要偾事。
这里还须交待一下周处其人。周处字子隐,阳羡(今江苏宜兴)人,是吴国名将周鲂的儿子。有一个“除三害”的传说,说他少时品行恶劣,被家乡父老视为与南山猛虎、长桥下的恶蛟并称的“三害”之一。他知道后,决心改过,先上山射杀了猛虎,再下水与恶蛟搏斗,历三天三夜将其杀灭。当他回家时,看到人们当他已死,竟在互相庆贺,他这才了解在人们的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曾是何等恶劣。从此他改过自新,并立志向学,终有所成。这个传说相当夸张,但有此传说,即可了解周处其人了。
周处在吴末做过军官,在晋朝曾任新平太守、御史中丞等官。新平郡的治所在今陕西彬县,这里正是氐、羌和晋人(当时称汉族人为晋人)杂居的地方。他做太守时,地方秩序良好,羌人对他的口碑不差。从他的履历看,派他到关中是恰当的。但是,派他到司马彤手下去当差则极不妥当。氐首齐万年了解这点,听见他会来,就说:“周府君文武全才,如果是他独揽大权,那我们是抵敌不住的;如果他受人管辖的话,那就可以一鼓成擒。”这个人是有点眼光的。
当时了解周处处境危险的人不仅陈准一人,如伏波将军孙秀(这是另一个孙秀,吴大帝孙权的兄弟),就劝他应以“有老母在堂”为由,推辞不去。但周处告以忠孝不能两全,毅然谢绝了孙秀的好意。
梁王司马彤果然假公济私,伺机报复。元康七年(297年),他勾结夏侯骏命周处带五千兵,去攻打梁山(在今陕西乾县西北)齐万年的七万大军。周处懂得他的用意,但是仍旧希望他以国事为重,不要一意孤行,并向他解释道:“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势必覆没,不仅要死人,而且是国家的耻辱。”但司马彤和夏侯骏不听,硬逼着要他出兵。结果,六陌(在今乾县东北)之战,周处率领这支孤军,苦战一整天,虽杀伤大量敌军,终因弦断箭尽,没有救兵,陷入绝境,周处拒绝左右的劝告,不肯弃众先逃,力战而死。后来朝廷得报,虽怪司马彤不应该这样做,但是碍于他的身份地位,却没有给予任何处分。
齐万年问题其实不难解决。元康八年(298年),张华、陈准推荐孟观为将。孟观率领京师的宿卫兵到关中后,接过当地驻军的指挥权,连续不断地发动猛攻,到次年正月,就攻杀齐万年,一举平定了事变。
这两大事变的真相证明:只要朝廷政治比较清明,地方就不会发生动乱;如用人比较得当,即使发生了事变也不难解决。西北地区的匈奴、鲜卑、氐、羌等各族百姓,和汉族百姓一样,都希望过和平安定的生活,决不是“凶悍不仁”、生性就喜欢烧杀掳掠的。各族的首领,其中会有些野心家,但是只有在晋朝的内政有毛病的时候,他们才会得到生事的机会,否则是不可能的。江统写了《徙戎论》,其实他未尝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在《论》中说:“士庶顽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因而一有机会,便发生事变。不过,他存有“戎、狄凶悍不仁”的偏见,因而不把这一点放在主要地位。《徙戎论》的不足之处就在于他对少数族人的看法上。
再进一步看,江统是开了一张治不好病、而且会使矛盾激化的方子。强迫数十、上百万的人举家迁徙,势必造成颠沛流离,老弱倒毙的情况,其结果必然引起反抗。晋朝政府不肯“徙戎”,原因之一就是怕激而生变。我们只要看巴氐在蜀中的起兵,原因在地方官限期要他们出境,就可以知道朝廷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此详见第六篇)。
四 白痴皇帝和黑丑的矮皇后
晋惠帝司马衷生性痴呆,是个白痴皇帝。他听到人家说百姓没有饭吃,饿死了许多人,觉得很奇怪,便说:“何不吃肉糜?”这是个千古流传的大笑话。
既然是个白痴,当初武帝为什么还要立他做皇太子?皇帝一般都有一群儿子,武帝也不例外,共有二十六个。“八王之乱”中的八王就有他的三个儿子在内。他们是楚王司马玮(以下称楚王玮,余亦照此,以省“司马”二字)、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还有一个小儿子(第二十五子)司马炽,继惠帝之后,也做过皇帝(怀帝)。他们都不痴不呆,如能继位为君,总要比惠帝好得多吧。
但上文说过,惠帝是武帝头一个杨皇后的亲生子(第二个杨皇后没有子女)。这位杨皇后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幼时夭折,惠帝是次子,还有一个是秦王司马柬。这时,依次序立太子,当然应该立司马衷。但武帝对于这个儿子的智力水平,似乎既有点了解又不大了解,因而对他进行过一次考核,即叫他对一些政事拟出批文。贾妃即使人代他起草。此人就引经据典写了一大篇。旁边有个精明的家伙说:“这样不行,陛下一眼就看穿了,只能就事论事,不可以引用它书。”贾妃就改命此人起草,他果然写得既浅显又明白。太子照抄不误,缴了上去。武帝看了,心中大喜,觉得这个儿子事理还算明白。可他实在蠢极了,怎么就想不到有“枪手”,他自己不是也曾用过此法吗!(见第一篇)
另外还有一层。惠帝和谢才人生有一个儿子司马遹。这个孩子玲珑乖巧。五岁时。宫中失火,武帝登楼观察火势,这孩子拉着祖父的衣襟,要他退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说:“深夜发生意外事件,应该提高警惕,不可让火光照见皇上。”武帝见孙儿有这等见识,高兴极了。他以为儿子虽笨,但考虑到以后孙子继位,完全可以成为一代明君。可他又想错了,这个孩子并非贾妃所生,将来的地位怎么会有保证呢!
贾妃性情凶悍,生得又矮又黑又丑,做太子妃时,就曾在宫中杀人。有一次,她发觉一个宫女有了孕,勃然大怒,拿起一支手戟掷去,致使宫女受伤流产。武帝知道了,大为光火,决定把她废黜。这时,贾充早已死了,但杨、贾二氏的党羽仍在,杨珧(杨骏之弟)、荀勖都帮她说话,杨珧甚至说:“陛下难道把贾公闾忘了?”武帝的耳根最软,听了他们的话,火气便消了。
太熙元年(290年)四月,武帝去世,太子即位,改太熙元年为永熙元年。这当年改元的做法是不合礼制的。当时杨骏大权独揽,可能就是他的主意。
杨骏是个蠢人。他要专权,又怕人害他,他最怕的是大司马汝南王司马亮(司马懿之子)。武帝临终前,本来想使汝南王亮与杨骏一同辅政,但昏迷之中,诏书被杨皇后做了手脚,变成了命杨骏独自辅政。汝南王亮怕杨骏害他,在城外安营,要求过了武帝丧事,再到许昌就早已任命的督豫州诸军事的职务。有人却去报告杨骏,说汝南王要动武讨伐杨骏。杨骏害怕,就告诉杨太后(原武帝之杨后),要惠帝写一道诏书,命司空石鉴率领守卫武帝陵地的军队讨伐汝南王。这次,若非石鉴稳重,未曾轻易听命,可能就会闹出大乱子。但汝南王亮事先得到了这个消息,他和廷尉何勖商议,何勖说:“如今朝野都归心于公,哪有公不讨人,而怕人家讨伐的道理!”他劝汝南王亮主动夺权。可汝南王亮生性胆小,不仅不敢发动,还连夜赶赴许昌,事情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在此之前,杨骏之弟杨济不以兄长的意旨为然,曾劝他挽留汝南王亮,但杨骏不听。晋朝宗室强盛,外戚若能与宗室合作,天下就可能安宁。杨骏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杨济就估计到,以后杨家的门户是难以保全了。
杨、贾两家也有矛盾。杨芷(第二个杨后名)和贾南风在宫中已相处了十多年。杨芷每见贾南风有些过失,为爱护起见,常加劝告。贾南风下知她的好意,还怀疑她会在武帝面前说自己的坏话,反而怀恨在心。杨骏则深知这个做了皇后的女人阴险毒辣,每次拟定了诏书命令,给惠帝看过后,就送到里面再给杨太后过目,然后随即施行,中间不让贾后有插手机会。贾后对此当然不满,也就更加嫉恨杨家。另外,贾后还有一块心病,她自己没有儿子,谢才人生的司马遹已经十三岁了。她不能不同意立这个孩子做皇太子,也就不能不同意把他的生母升做淑媛,而她目前能够做到的,就是尽量不让他们母子见面,以待将来再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元康元年,贾后发动政变,杀死杨骏兄弟,废黜杨太后,逼她活活饿死。详情如下。
贾后知道,杨骏对宿卫将领孟观、李肇一向礼数不周,二人心怀怨恨,她便使宦官董猛,与二将密商,准备发动政变。同时让李肇联络汝南王亮,要他起兵反杨骏。汝南王不肯,李肇就转而联络都督荆州诸军事的楚王玮。楚王玮是惠帝的兄弟,年方二十,是个好勇斗狠,喜欢揽权的少年王子。他爽快地答应了,立即向朝廷要求入朝。杨骏了解他的性格,本来对他就不大放心,见他要求入朝,立即同意。他以为楚王玮到了京师,便于控制,却没有想到他是来造自己的反的。
元康元年二月,楚王玮到达洛阳。三月初八晚上,孟观、李肇向惠帝诬告杨骏谋反,贾后立即写好诏书,以此罢免了杨骏官职,同时宣布戒严,命东安公司马繇(司马郎之孙)领殿中兵四百人“讨伐”杨骏,楚王玮领兵守卫司马门(皇宫的外门)。杨骏的外甥段广官居散骑常侍,就在惠帝身旁,他跪下求道:“杨骏没有儿子,岂有谋反之理,请陛下明察!”惠帝听了,呆木木地一言不发。他扮演的是一个傀儡的角色,本来就做不了主。
杨骏在府里听到宫中发生变故,即召集众官到府商议。主簿朱振主张发动反击,火烧宫城的正门云龙门,造成声势,再打开宫城的东门万春门,拥护皇太子,引东宫卫兵和京城驻军进宫,责令殿内人员交出祸首。他说:“除此以外,别无办法。”可怜杨骏内心虚弱,哪里有应付非常事件的魄力。他不发一令,只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云龙门是魏明帝所造,工程费用很大,烧了可惜!”众官听了,知道无法挽救,纷纷散走,把杨骏丢在府里等死。
杨骏是有兵可用的。京师有前、后、左、右四军。左军将军刘豫是杨骏的党羽。杨骏不立即抓这支兵,事变时刘豫连杨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遇见右军将军裴頠,就向他打听杨骏的去向。裴頠是贾家的近亲,骗他说杨骏已出城逃走。刘豫也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问:“那我该怎么办?”裴頠说:“该到廷尉(大法官)那儿去听候处分。”刘豫一听,就离开军队走了。不多一会,诏书下来,命裴頠领左军将军,守卫万春门。这时,东安公繇所领的兵还没有出宫城,可见杨骏若有决断,及早用这支兵,就有打进宫城争取主动权的可能。
杨太后得讯,写帛书射出,号召“救杨太傅者有赏!”贾后借此声称太后参与谋反,命东安公繇立即领兵出发。他到了杨府,不知虚实,就先放起火来,又命弓箭手从高处向府里乱箭射去。杨骏的卫兵被堵在里面,只能躲起来避箭,不敢抵抗。杨骏逃到马厩里,结果被兵士搜出、乱刀砍杀。孟观等也捉拿了杨珧、杨济么及段广、刘豫等人,都全族夷灭,一共杀了好几千人。
第二天,贾后矫诏,命太后移宫,太后母(杨骏妻)庞氏免死,并与太后同居。她一步紧一步,唆使臣下上奏,先是准请废太后为庶人;再准奏庞氏不得免死。可怜这个杨太后,当时抱住母亲,哭哭啼啼地向贾后称妾,哀求免其母一死: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庞氏终于死在贾后的刀下。次年二月,杨太后活活被饿死在金墉城(洛阳西北角的小城)的冷宫里面。
这次政变,可以说是“八王之乱”的序幕。
接着,贾后又以惠帝诏书征汝南王亮入朝任太宰,与太保卫瓘共录尚书事,一同辅政。惠帝虽是个白痴,但贾后不能一下子就走到前台,也不便一下子让贾家人出任最高的官职,所以她搬出这两个人来过渡一下。他们两个,一个既是辈分最高的宗室成员(司马懿的儿子),又是杨骏的政敌;一个是晋廷资格最老的元老重臣。其实,贾后又何尝想让他俩一直干下去。卫瓘当年曾佯装酒醉,拍拍武帝的坐椅,说:“此座可惜!”武帝懂得他是说太子不堪重托,因面才有出题考核太子之事。贾充曾使人把此事情的起因通知女儿贾南风,说:“卫瓘老奴,几破汝家!”为此贾后怀恨已久,如今把他捧上高位,正是为以后好将他一跤掼杀。
楚王玮和东安公繇是在政变中起重要作用的人物,前者被任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掌握一部分兵权,后者升为东安王。他们和贾后的族兄车骑司马贾模、堂房舅父右卫将军郭彰,妹子贾午之子贾谧(贾午的丈夫叫韩寿,贾充没有儿子,使外孙改姓贾)都参与国政。
这一伙人的相互之间很快就产生了裂痕。东安王繇只做得半个多月王,即以“谋废贾后”、“专行诛赏,欲擅朝政”的罪名,被罢官,远谪东北边地。他的罪状未必是实,大概是居功自傲,和贾后及汝南王亮都有点摩擦,所以先遭贬逐(此人后来还任尚书左仆射,后因劝成都王司马颖迎天子请罪,为颖所杀)。
楚王玮的为人前面已经提到,这时他有了点兵权,格外飞扬跋扈。汝南王亮和卫瓘都看不惯,想夺他的兵权,劝他还是回到封地去的好。楚王玮就竭力靠拢贾后。他的心腹岐盛通过积弩将军李肇,向贾后告密状,说汝南王亮和卫瓘要谋废立。贾后抓住这个机会,决定借楚王玮的手,来除掉这两个老头子(汝南王在司马懿的九个儿子中排行第四,司马懿在公元251年就死了,所以汝南王的年龄至少在六十以上。卫瓘这年七十二岁)。
六月,贾后使白痴皇帝亲手写道诏书,命楚王玮“免亮及瓘官”。楚王玮便连夜动手,除出动所领北军外,又假传诏书,令城内外各军一律听他指挥。
这几乎是重演了三个月前杨骏遇害的场面。
楚王玮派两队人马分别开往亮、瓘二人的府第。
汝南王府的帐下督(卫队长)李龙发觉情况异常,立即进内堂禀报,请求发令抵抗,汝南王亮还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不多一会,李肇等率领的兵士已经爬登墙上,大声叫喊,汝南王亮这才大惊失色,说:“我并无贰心,何至于此!”他令人问:“诏书何在?请拿来观看,究竟怎么讲法?”李肇等不予理会,只催兵士打进去。长史(秘书长)刘准见如此情况,说:“他们不肯出示诏书,必是奸谋,府中兵将不少,可以决一死战。”但汝南王亮不听,李肇等冲进内堂,汝南王亮和世子司马矩都被拿下,立即处死。司马亮临死叹道:“我的赤心可以破示天下!”我们在这里应该注意一点,诏书只说“免官”,没有说逮捕,更没有说“处死”。是不是楚王玮或李肇等做过头呢?不然,从贾后到李肇等,他们都是一致的。不过,贾后阴险,楚王玮粗疏,诏书不写明白,事后好一古脑儿推在楚王玮身上,借此把他一并除掉。这是一石二鸟的计策,史书上没有说穿,但明眼人一看,心里自然明白。
卫瓘家里发生的情况几乎完全相同,不过死人更多。卫瓘的左右也主张抵抗,同时上表核实,如确有处死命令,再束手就戮。但卫瓘也不肯听。他有个旧部荣晦,因有罪被他斥革,这次也前来参与抓捕。他知道卫瓘子孙的名字及人数,进去后指名搜捕,结果连卫瓘本人,共抓到九人,悉数杀死。幸其孙子卫璪、卫玠当时不在家里,不曾遇害。
一夜乱后,楚王玮的心腹岐盛就劝其主子,应乘兵权在手,将贾、郭两氏也一起除掉。这个粗莽的主子对此并没有思想准备,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形势突然发生变化,楚王玮顿时陷入了绝境。
原来,时任太子少傅闲职的张华,次日见天色已明,即去找贾后的亲信宦官董猛,要他转告贾后:“楚王杀了二公,天下威权将完全落到他的手中,可以用‘擅自杀人’的罪名把他杀掉。”贾后本有此意,当然深表赞同。但这时情势仍极混乱,她也不知该如何收拾局面。于是张华就又献计,请惠帝派殿中将军王宫,手执“驺虞幡”当众宣告:“楚王矫诏,将士切勿听他的号令!”驺虞见《诗经·召南·驺虞》,据说是一种不吃活物的仁兽,晋朝用画有驺虞的旗作为停止军事行动的令旗。将士听了,都丢掉武器,四散奔走。楚王的左右都跑光了,他光杆一人,很快就被捉拿。六月十三日,他被绑出去杀头,那张密诏还在身边,他一边哭,一边把那张青纸拿出来给监斩官看,说:“我也是先帝的亲生骨肉,怎么会让我遭此奇冤!”可他悔之晚矣。他的亲信岐盛也全族都被处死。
这次六月事变是“八王之乱”的第一幕,也可以说是第一个高潮,死了八王中的两个王——汝南王亮和楚王玮。
事变之后,贾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又作出了许多安排。
她把汝南王亮和卫瓘之死的责任推在楚王玮身上,追复汝南王亮的爵号,并追封卫瓘为兰陵郡公。并因卫瓘的女儿鸣冤及其属吏刘繇等的上言,把荣晦全族处死。
贾后任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散骑常侍和侍中都是参与议政的官。她和贾谧商量,决定倚重众望所归的张华,任他为侍中、中书监,又用裴頠为侍中。朝中政事,主要由贾模和张、裴三人负责。贾后对张华很倚重,所以在以后的几年中,政局比较平稳。
贾谧奢侈豪华,但是爱好学问,喜欢结交士大夫,其中才学尤为优长的有陆机、陆云、潘岳、左思等二十四人。另外还有大富豪石崇,是司马氏开国功臣石苞的儿子,他在当时也号为有才气的人物。但传到后世的,却以与外戚王恺斗富一事最为人所熟知。这还是武帝在位时的事情。武帝给王恺一支两尺来高的珊瑚树。王恺以为石家不会有这样的奇珍,故意向石祟炫耀。石祟随手用铁如意把它打碎。王恺急了,与他争吵。石祟却说:“这种东西何足为奇。”他命左右把所藏的珊瑚树都拿出来,三四尺高的竟有六七株,光彩夺目。贾谧的豪富奢华,具体情况不清楚,大约总不及石崇,但是也不会相差太远吧。
从上述的情形看来,在六月事变以后,元康年间(291~299年)基本上是政局稳定、贵族官僚歌舞升平的时期。“八王之乱”的第二幕,要到永康元年(300年),才因废太子遹而爆发出来。
五 皇族大混战
晋惠帝元康九年(299年),贾后与太子遹的矛盾激化了,最后终于发展到太子被废为庶人,而这一结局又导致了宗室诸王的纷争,引起了从永康二年(301年)到光熙元年(306年)的皇族大混战。
贾后的母亲广城君郭槐常劝女儿善待太子。她见贾谧与太子口角争执,总是责备贾谧。她还想把外孙女(韩寿、贾午的女儿)嫁给太子,但贾后和贾午都不肯。临死之前,这个老太太还再三叮嘱女儿好好对待太子。她是看到问题的严重性的,可惜贾后一点也听不进。
贾后嫁了个白痴皇帝,自然很不乐意。她和太医令程据私通,又使人到外面诱骗青年男子,将他们藏在箱子里,送到宫内,与自己淫乐。这些男子除个别外,为防泄密,事后多被杀害。
贾模对贾后的行为非常不满。他担心一旦出事,自己也要遭殃。他多次同她讲明利害关系,非但丝毫无效,反而引起她的反感,对他日益疏远。
裴頠对局势也很担心,他甚至于同贾模、张华商议,要采取非常手段,废黜贾后,立太子的母亲谢淑妃为皇后。但贾、张两人都以为不妥,他们认为倘使皇帝不以为然,怎么应付,又怕宗室诸王势力强大,如果他们参与进来,会引起大祸。裴頠承认他们说得对,只认为照贾后这样胡作非为,恐怕随时会出乱子。但张华不这样看,他说:“两位和中宫(指皇后)都是亲戚,不妨随时劝诫,庶儿不致造成大错,那么天下不会大乱,吾辈总可以优游卒岁吧!”张华是晋初智谋出众的人物,这时却以为眼前尚无大碍,自己估计余年无几(张华时年六十八岁),可以平安度过,又不肯急流勇退,终于招致杀身之祸,后人不能不为之叹惜。
太子左右也有人主张先下手为强。东宫有左右前后四个卫率,所统兵员有万人之多。照左卫率刘卞的意见,只要张华肯作主,用东宫兵力拥太子进宫录尚书事,废贾后,把她押进金墉城,只需要两个宦官就可以了。但是张华不赞成,他推说没有听见过贾后有废太子的打算,又说废后夺权是无君无父的不孝行为。太子本人也不听左右废后的主张。刘卞的意见不久就传了出去,他被调任外宫。他料想贾后不会放过他,就服毒而死。据宋元之际注《资治通鉴》的胡三省估计就是张华揭发了他,否则贾后不会不追究闻而不告之罪。这个估计是合乎情理的。
贾后决计对太子下手了。这年十二月,她诈称惠帝患病,召太子入内。太子进了内宫,贾后不见,却令宫婢陈舞诈传惠帝的命令,逼他喝下三升酒。太子说喝不了那么多酒,陈舞说不喝就是不孝。太子无奈,勉强喝了下去,就此大醉昏迷。贾后已经使潘岳起草了一封太子给惠帝的“密件”,内容有“陛下当自了,不自了,吾当人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刻期两发……”等话。她派一名年小的宫婢,拿了纸笔,说是惠帝命他照抄一份。太子在昏迷状态中,也不明白是什么内容,照式写了。他醉中握笔不稳,认字不清,笔画也写得不全,根本无法辨认。贾后把笔画补全,拿去给惠帝看,说这是太子劝父亲杀贾后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