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僧辩从江陵出发时,向湘东王请示,如何对待嗣君(即侯景所立萧栋)。湘东王答云:“六门(指台城的六座城门)之内,自极兵威!”这个人心肠何等狠毒!王僧辩其人,虽有统兵无纪律和后来投靠北齐等劣迹,对此也不肯听命,他回答得很妙,说:“讨贼之谋,是臣的责任;成济之事,请另外交给别人。”成济就是为司马昭行凶杀魏帝曹髦的人。湘东王就把这件事交给了一个名叫朱买臣的将军。侯景兵败逃走后,萧栋和两个兄弟从监禁的地方脱身,两个兄弟都说“总算可以免横死了。”萧栋却说:“还很难说。”他预料得不错。朱买臣找到了他们,就请他们上船喝酒,不等席散,弟兄三人都成了落水之鬼。湘东王希望没有人同他争帝位,简直想把弟兄侄儿全杀光。这样狠毒的人是不大会有好下场的,异日在江陵身死之时,不知道会不会略有悔意,可惜后人没有办法知道了。
侯景的余党侯子鉴逃到江北,与广陵守将郭元建等商议,决定投降北齐。北齐就此占领了广陵。王伟被人抓获,押到建康,再转送到江陵,为湘东王所杀。
侯景本人收拾散兵,有船两百艘、兵数千人。四月,在松江被侯瑱所率追兵打败。侯景只剩下一条船、几十个人。他在沪渎(今上海市西旧青浦的吴淞江)出海,想逃往北方。他再也料不到,杀他的人此时就在身边。他在建康,娶梁武帝的女儿溧阳公主做妻子,霸占羊侃的女儿做妾,用她的哥哥羊鹍做库直都督。羊鹍时时刻刻想复仇,但始终装成忠于他的样子,经常随待身旁。他乘侯景白天睡熟时,令船家改变航向,开往京口。侯景醒来时,见船在长江中,大吃一惊,问江中洲上的居民,说是郭元建仍在广陵。他正想命船家驶往北岸,羊鹍已拔出刀来,命船家不得改变方向,一面用刀指着侯景说:“今天要借你的脑袋去取富贵。”羊鹍在船上已经联络了好几个人,他们一齐亮出兵刃,向侯景砍去。侯景要投水,没有空隙可钻,只得走到船舱里,用佩带的短刀挖船底。这哪里来得及。羊鹍提起矛来,一下便把他了结。他们切开侯景的肚皮,塞进大把大把的盐,以防腐烂。尸体到了建康,王僧辩命把首级送往江陵,把手砍下派人送交北齐,其余部分在建康示众,顷刻之间,便被百姓扯得粉碎。
侯景之乱结束了。十一月,湘东王绎在江陵即位,改元承圣,是为梁元帝。元帝留恋江陵,不去建康。梁亲王争位的斗争也没有结束。西魏、北齐乘机蚕食南朝土地。梁朝没有中兴,梁元帝最后的岁月甚至是非常悲惨的。
四九 江陵的陷落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西魏兵破江陵,梁元帝被俘遇害。城将陷时,元帝烧毁所藏图书,为文化史上一浩劫;王公百姓数万人沦为奴婢,小弱尽遭屠杀。这是台城陷落后的又一次大灾难。文学家庚信身经台城之围,江陵陷落前出使西魏,在长安目睹亲友成为俘囚的惨状,伤心刻骨,因有《哀江南赋》之作,声调激越,为千古之绝唱。而赋中“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几句,尤见卓识。台城之涡,萧正德开门揖盗,不能辞其咎;江陵陷落,兄弟叔侄的内讧,何尝不是它的远因。“拨乱之主忽焉”,是庚子山对梁元帝的指摘,他是说得对的(我劝读者读读《哀江南赋》,这实在是难得的好文章,如果嫌长嫌深奥,单读前面的序也可以,选家就常选序文)。
萧绎与萧誉、萧詧两侄的冲突,已见前篇。他与兄弟武陵王萧纪都想做皇帝,矛盾更是不可调和。萧绎讨侯景,如能与萧纪同心协力,可以事半功倍,但萧绎却唯恐兄弟插手。大宝元年(550年)五月,萧纪使世子萧圆照率兵东下受湘东王节度,萧绎命他在白帝城驻扎,不准东下。同年十一月,叛军已西进到西阳时,萧纪亲自领兵从成都出发,萧绎又连忙写信去阻止,借口“蜀人勇悍,易动难安”,叫他不要出兵。
大宝二年,侯景进逼江陵,萧绎不求兄弟协作,而向西魏求救,以割让南郑为条件,命梁、秦二州刺史萧循回江陵。萧循不肯服从,于是西魏出兵取汉中。承圣元年(552年)五月,萧循力尽而降。梁失汉中,完全是萧绎造成的。
萧循曾向武陵王求救,武陵王命杨乾运一军往救,以后就没有下文了。他一心一意要做皇帝。承圣元年十一月,湘东王即位改元时,武陵王已经做了半年多皇帝,他在四月里便即位改元天正。剑阁以北转瞬就成为西魏的天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湘东王也不考虑唇亡齿寒的问题。他们两兄弟如果明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侮)”(《诗·小雅·常棣))的道理,携起手来,日后的惨祸,是有可能避免的。
萧纪在成都,萧绎在江陵,各做各的皇帝,他们的“天下”都小得很。萧纪所有不过蜀地。萧绎的荆州,西至峡口,与萧纪分界;北面的襄阳在岳阳王萧詧手里,已属西魏势力范围,他的辖区只到武宁(今湖北荆门东北)为止。岭南为萧勃所据,虽是宗室,也不听他的号令。巴陵(今湖南岳阳)以东,直到建康,以长江为限,诏令能够到达的地方,只在一千里以内;确实管得到的百姓不满三万户(指荆州地区的户口),如此而已。
尽管这样,两家还是要争。承圣二年(553)三月,元帝派人向武陵王通报侯景已亡,希望他停止东下。使者到了巴东,便被萧圆照扣留。他怕伯父(元帝)的帝位稳了,自己就没有做太子、做皇帝的希望,就造假情报送到父亲处,说“侯景未平,宜急进讨;听说荆州已为侯景所破”。武陵王信以为真,加速东进。
元帝怕兄弟来抢地盘、抢位子,便向西魏求救。西魏太师宇文泰看准这是个好机会,兴奋地说:“取蜀制梁,在兹一举。”他派外甥尉迟迥领兵,由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取蜀。
剑阁守将杨略是潼州(今四川绵阳东)刺史杨乾运(即曾奉命救汉中之人)的侄子,他早已看清萧纪是不可救药的,便对叔父说:“现在侯景初平,应该同心戮力,保国安民,而兄弟争战,这是自取灭亡之道。朽木不可雕,世衰难佐,不如送款关中,可以功名两全。”他们早已和西魏联络好了。五月中,魏兵一到,他们先后迎降,魏兵很快就进到成都城下。
武陵王到了巴东,知道侯景之乱已经平定,又知道成都危急,就责备圆照。圆照却说:“侯景虽平,江陵还没有臣服。”萧纪本人也以为己经自称皇帝,不能再做别人的臣子,便想继续东进,但部下将领都担心后方,主张回师去救成都。圆照坚决不肯,萧纪就按他的意见,宣布:“敢谏者死!”于是蜀军继续东进,直抵西陵(今湖北宜昌西北)。
峡口守将陆法和见蜀军声势浩大,几次向江陵告急。元帝把监狱里的侯景旧将任约、谢答仁放出来,派他们去帮助陆法和。两军相持四十多天,萧氏弟兄都有很不光彩的表现。先是元帝怕蜀军势大,写信给兄弟,劝他回蜀,答应让他专制一方。其时萧纪兵势很盛,不肯接受。后来相持的日子长了,作战苦无进展,成都方面又不断有恶耗传来,他就又想讲和,还派使者到了江陵。但那位使臣却把“蜀军缺粮,伤亡很重”的窘态都告诉元帝,于是轮到元帝拒绝议和了。两兄弟都希望对方彻底失败,却不想“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后是双方都是输家,胜者只会是西魏。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萧氏弟兄都是很有文采的饱学之士,而见不及此,究其所以然,无非是聪明被皇帝梦蔽塞而已,岂有他哉!
萧纪不仅沉溺于皇帝梦中,还惜财如命。他把黄金铸成一斤重的饼,每箱装一百块,共有一百箱;白银五倍于金;其余还有大量丝织锦绣物品。作战前说要论功行赏,但是从不兑现,所以将士的心都冷了。
七月中,任约、谢答仁发动进攻,大破蜀军。萧纪的退路被江陵兵截断,无路可走。江陵将樊猛禀承元帝的意旨:“抓活的不算成功”,就杀死萧纪。圆照被解到江陵,不给饮食,即在狱中饿死。
成都被围五十天。八月,守臣萧撝等投降,蜀地从此入了西魏的版图。
梁元帝战胜以后,与群臣商议是否要还都建康。江陵群臣大多是荆州人,他们借日建康与北齐只隔一江,形势不安全,反对还都。一部分较有远见的人则认为,“百姓不见车驾进建康,只视为列国诸侯王,不好算天子”,力主还都。元帝本人久居江陵,不愿远离,又听说建康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就决定留都江陵。
元帝错了。建康隔江便是敌境,这虽系事实,但长江天堑,还是容易防守的。而江陵北有襄阳的梁王萧詧,西面的蜀地已属西魏,两面受敌,形势比建康危险得多。梁王詧一直想依靠西魏报河东王萧誉之仇。西魏宇文泰也想利用这点并吞荆州。原梁朝下溠城(在今湖北枣阳东面)守将马伯符虽降魏几年,但对梁朝毕竟还有点旧情,他就把了解的情况,派密使报告元帝,可元帝偏不相信。其实魏兵入侵已是旦夕之间的事情了。
承圣三年(554年)十月初九,西魏柱国于谨、宇文护,大将军杨忠领兵五万,从长安出发,进向江陵。初十,梁武宁太守宗均就向江陵报告魏兵出动的消息(这个人的情报工作是做得好的,他一定是在魏兵出发前已经得到了可靠消息,否则是不可能及时报告的)。梁元帝这几天正在兴致勃勃地讲《老子》,收到了宗均的报告,只得暂停讲学,召集公卿商议。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侍中王琛几个重要人物对此都不相信。其时王僧辩在建康,胡僧祐在江陵众将中是头号人物,他居然认为,两国通好,并无嫌隙,不会有这等事情。王琛上年曾出使西魏,宇文护大概对他彬彬有礼,所以他也有根有据地说,看宇文的神情,必无此理。梁元帝听他们讲得很笃定,便依旧去讲《老子》,只使王琛出使西魏,再去探个究竟。
十三日,魏于谨到达樊城,梁王萧詧率部与他会合。十四日。梁元帝讲不下去了,才停止讲学,宣布戒严。但是王琛很快又传来平安无事的消息。原来、他走到竟陵(今湖北钟徉)的石梵,没有发现魏军踪迹,便写信告诉黄罗汉,说是“境上帖然,前言皆儿戏耳”。元帝听了黄罗汉的报告,又不大相信真有魏军入侵的事情。十七口,他又升殿讲学,不过百官听讲的时候,都穿上军服,算是有点准备的模样。
元帝的心理状态一定很乱:他十七日恢复讲学,十八日便派专使到建康,调王僧辩回江陵任荆州刺史。这是远水不救近火,即使王僧辩接到命令,立即领兵出发,赶往江陵,也需要不少日子(萧方诸军于太清二年十二月十四日从公安出发,到三年正月初八才到达建康,可供参考。萧方诸坐的下水船,上水船的速度慢得多,这点也需要注意)。何况王僧辩只是虚张声势,调动军队,根本不敢(也许是不肯)前往。元帝这一着棋是白下了。
风声紧起来了。二十一日夜里,元帝登凤皇阁观看星象,对前途作出不利的推测,悲从中来,叹道:“这次怕要完了!”身边的妃嫔们听了,也都哭了起来。
十一月初一,魏军渡过汉水。于谨命宇文护、杨忠率精锐骑兵先截断东西援军的来路。初二,宇文护占领武宁,擒获宗均。这天,荆州也紧张地进行战备。元帝骑马出城视察立栅情况,周围六十多里,都插木树栅。元帝命胡僧祐指挥城东各军,张绾为副;王褒指挥城西各军,元景亮为副;王公以下,都分别规定负责防守地区。初四,命太子上城楼巡视,令居民帮助搬运木材石块。这天夜里,魏军到达离城四十里的黄华,初五到达栅下。初六,裴瓷、裴机、朱买臣、谢答仁开城门出战,杀了魏军一员将官。这是江陵之战的第一次接触,也是惟一的一次胜仗。
十五日,栅内起火,烧掉了几千户房屋和一部分城楼。元帝登城隙望火势时,见魏军陆续渡江,不禁长叹。次日,城外魏军筑起长围,把江陵城紧紧困住。梁将徐世谱、任约在长江南岸,无法渡江。十八日,他们就地筑起营垒,希望造成声势,为城里守军壮胆。日子一天天拖延下去,元帝盼望援军越来越焦急,他撕了一块帛,写信催王僧辩,说:“我忍死待公,可以来了!”他让人设法送出去。使者究竟有没有混过魏军防线也无从稽考,更不必说王僧辩有没有收到了。城中诸将几次出城突围,都收不到任何效果。
十二月初,魏军开始猛攻。胡僧祐日夜督战,多次击退敌人的进攻。初二,他中箭阵亡,守军的斗志为之大挫。西门守军叛变,开门让魏军进城。元帝和太子、王褒、谢答仁、朱买臣等退守金城(内城),派两个亲王出去求和。人心散了,文武官员陆续出去投降。当天天色渐暗的时候,战斗完全结束。
金城中间,还在苟延残喘。元帝十二岁时便好学问,夏天睡在绛纱蚊帐中,有时通宵看书,自称史书一天能读二十卷。他下笔成章,富于著述,有藏书十四万卷。他眼见灭亡在即,竟命舍人高善宝放一把火,把这一大批书全部烧毁。这是文化史上的一次浩劫。我们须知,当时还没有发明印刷术,全靠手抄,书籍流传不易,这一把火,使许多书从此失传。谢答仁、朱买臣劝他突围,到南岸任约营里,元帝因不精骑术,觉得为难。谢答仁愿意保他冲出去。元帝踌躇,问王褒是否可行。王褒却说谢答仁是侯景余党,难以信任,还是投降的好。这时城中残部还有五千人左右,谢答仁要求用这点兵力誓死决战,王褒又说不行,谢答仁无奈,气愤而去。
梁元帝出东门投降。他白马素衣,走到城门口,拔出剑来,在门扇上打了一下,无可奈何地道:“萧世诚(世诚,萧绎字)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啊!”魏军兵士看见他出来,上前牵着他的马,走到白马寺以北,叫他换乘一匹瘦弱老马,由一名身材高大的鲜卑人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押解过去。碰着于谨,那个鲜卑人把他揪下马,逼他拜见。梁王詧又派骑兵把他押到自己营里,痛加辱骂,他只得忍受。次日,见了魏国大官长孙俭,才得带走。长孙俭问他为什么烧书。他说:“读书万卷,还落到如此地步,所以烧掉。”他可以说是至死不悟的蠢人,灭亡纯由自取,与读书有何相于呢?
他又是个残酷的人,上文已见他的若干残酷行为,这里再补一事。江陵狱中有判了死刑的囚犯几千人,有官员建议放出来充当兵士,但元帝不准,还命令悉数打杀。他对待部下有时也相当粗暴残酷。太清三年湘州之役,他原来派王僧辩与鲍泉一同出征。王僧辩因所部集结需要时间,请求重定日期。他怀疑王僧辩是要观望,即手搭剑柄,厉声说道:“你违抗命令,莫非要同贼人合作,你胆敢如此,今天只有死路一条!”他拔剑斫去,正中其左腿根部,王僧辩当即昏死过去、苏醒后又被关进大牢。僧辩的母亲徒步进府赔罪,再三申辩,萧绎的怒气渐退,才给他好药疗治。后来萧詧攻荆州,萧绎束手无策,只得派人到牢里去请教王僧辩。王僧辩提出了拒敌方案,他就把王僧辩放出来,令他指挥作战。胡僧祐也有类似遭遇,不过没有被劈伤而已。如此用人,要人家尽心尽力,自然很难。这样一个人实在没有当领袖的资格。他的灭亡完全是咎由自取。
他做了不多几天俘虏,就被杀了,年四十七岁。
魏立梁王詧做梁王,使他住在荆州东城,另派魏兵驻扎西城,名为保护,实系防范。他原有的襄阳也被魏收入了版图。
于谨满载而归,除篇首所述奴婢外,还有府库所藏珍宝,以及刘宋所造浑天仪、梁朝造的铜暑表等。梁王詧失掉襄阳,又见阖城居民尽被掳走,所余只有三百多家,也大失所望。从来靠外力搞自己人的都不会有好结果,萧家叔侄自然逃不出这一铁的规律。
中书郎庚季才到长安后,宇文泰对他很重视,叫他参掌太史。他用私财赎买在江陵陷没为奴婢的亲戚朋友。宇文泰知道了,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古人攻克了敌国,总是要礼用它的贤士。现在江陵覆没,其君确有过恶。可缙绅有何错处,要沦为奴隶!鄙人是羁旅之臣,不敢献言,所以只能赎买一些熟人。”宇文泰觉得他说得有理,就赦免了好几千人。十七年后的建德元年(572年),周武帝下诏:江陵所虏为“官口”的,一律免为百姓。“官口”是国家的奴婢,其余赏给将士的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五十 陈霸先
陈霸先就是南朝最后一个王朝的建立者陈武帝。
经过侯景之乱和西魏破江陵之役后,南朝几乎完全垮了。巴蜀、汉中、荆襄都落到了西魏手里。长江下游,北岸全被北齐控制,北齐又把在梁太清元年(547年)寒山之役俘获的梁贞阳侯萧渊明立为皇帝,送他南还。王僧辩慑于北齐兵威,变节迎降,接萧渊明到建康。这个局面如果稳定了,那么建康的萧渊明,与江陵的萧詧,都无异于北朝的傀儡,南朝的历史也会于公元555年即告结束。陈霸先打破了这个局面,他奋起抗击,稳住了江南的半壁江山,使南朝延长了三十多年。他可称是个很有作为的人物。
陈霸先字兴国,小字法生,吴兴长城(今浙江长兴东)人,从《陈书·高祖本纪》“少俶傥(豪爽)有大志,不治生产。既长,读兵书,多武艺”等语来看,他是个土豪出身。梁大同初(大同元年是535年,陈霸先三十三岁),萧暎到吴兴做太守,见了陈霸先,很是赏识。后来萧暎做广州刺史,就把他带到岭南,任中直兵参军。他招兵买马,建立了一支一千人的队伍。这就是他起家的本钱。
大同年间,岭南多事,陈霸先因此得了出头机会。先是交州土著豪族李贲起事,新州太守卢子雄讨李贲兵败后,即以“与贼交通”之罪,被当时的州刺史萧咨处死。大同八年(542年),子雄的兄弟子略等起兵造反,攻广州,要为子雄复仇。其时陈霸先是西江督护、高要太守,他率王千兵往救广州,擒获杜僧明、周文育二将。杜僧明是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周文育是义兴阳羡(今江苏宜兴)人,都是跟卢家到岭南来的,也都骁勇过人。僧明号为万人之敌;文育少时不愿学隶书,称“取富贵但有大槊耳”。陈霸先正要搜罗人才,就把两人留在部下。大同十一年(545年),陈霸先从交州刺史杨膘攻李贲,任前锋,连战获胜。次年(中大同元年),又获大胜,基本平定了交州起事(李贲逃亡,后为獠人所杀)。
太清二年(549年),侯景使人与广州刺史元景仲联系,想把岭南收入侯氏的势力范围,元景仲欣然同意。陈霸先知道了,便在高要起兵讨元景仲,宣称朝廷已派萧勃来做广州刺史。元氏的部众听到了,顿时溃散,元景仲走投无路,只得自杀。萧勃原任定州刺史,陈霸先迎他进广州,萧勃遂命陈霸先监始兴郡事。始兴今名韶关,是粤北重镇。陈霸先有志讨侯,这里正是北进的基地。
陈霸先到始兴时,恰在台城失守之后。他联结当地的豪杰之士,其中最有名的是侯安都。侯安都涉猎书传,兼精骑射,也是土豪之流,他招募了三千多人,成为陈部主要将领之一。陈霸先积极准备出师,先派杜僧明率二千人进屯大庚岭。萧勃不赞成他北伐,派人劝阻,说什么“侯景骁雄,天下无敌”,“君以区区之众,将何所之!”陈霸先见他身为宗室(梁武帝的堂侄),而对梁朝兴亡漠不关心,深表不满,就派密使到江陵,向湘东王萧绎效忠。萧勃也派心腹谭世远做曲江(今韶关)县令,使他和南康蔡路养联络,同谋阻止陈霸先北进。南康郡治就是现在的赣州,正当由大庚岭北上的要冲。蔡路养是南康土豪,当时起兵割据一方。
大宝元年(550年)正月,陈霸先从始兴出发,到了大庚岭。蔡路养以二万之众在南野县(今南康县西南,正在赣州和大庚岭之间)拦住去路。蔡路养的内侄萧摩诃,年仅十三岁(按摩诃于隋仁寿四年从汉王谅反炀帝,失败被杀,《隋书》本传云年七十三岁,据此,则此处的十三应作十九,两个数字必有一误),单骑出战,无人能敌。杜僧明和他交锋,坐骑受伤,陈霸先亲出救护,把所骑的马给他,让他上马再战。陈霸先随即挥军大举进扑,大破蔡路养部,打开了进军道路,攻克南康。他在这里修治崎头古城,作为屯兵之地。湘东王萧绎任命他做豫州刺史,领豫章内史。
当时这地区(指与今江西省约略相当的地区)的形势很复杂。侯景的部将任约、于庆在这一带很猖獗。梁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敌不过任约,向他投降。于庆兵到豫章,梁将侯瑱投降。侯景使侯瑱跟着于庆,攻取彭蠡湖(鄱阳湖)以南各郡。巴山(今江西崇仁)人黄法氍聚众保卫家乡,屯兵新淦(今属江西),与于庆军交战。陈霸先即命周文育一军与黄法氍合作。此外,岭南高州叛将李迁仕进兵逼南康,为杜僧明擒杀。新吴(今江西奉新西)人余孝顷也起兵拒侯景。总的说来,这时是形成了陈霸先和于庆争夺江州(此指当时包括今闽赣二省的行政区)的形势。
大宝二年(551年),湘东王与侯景在邹州、巴陵等地激战之际,命陈霸先在江州发动攻势。六月,陈霸先从南康出发。事有凑巧,这时于庆在都阳被余孝顷击败,他回到豫章(今南昌),侯瑱反正,于庆遂又逃往今九江东北的郭默城。陈霸先不发一箭,于七月就顺利地到达湓城(今九江),与王僧辩军会师。陈霸先此时有兵三万、船两千艘、粮五十万石。王僧辩军缺粮,陈霸先慷慨地拨给他三十万石。可以想见,如果没有这一大宗粮食,要想东下收复建康,几乎是不可能的。
收复建康之役已见第四十八篇,本篇从略。
梁元帝承圣元年(552年),陈霸先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封长城县公。他先奉王僧辩之命,到广陵接受侯景余部郭元建等投降,但刚到欧阳(今江苏仪征东北),知道郭元建等已变卦投了北齐,而且齐将辛术已经进了广陵城。北齐不满足于兼并侯景辖区,又使潘乐、郭元建进攻王僧辩部将严超达扼守的秦郡(今江苏六合西北)。由此陈霸先即派部将徐度去帮助守城,自己又从欧阳往救,并会合王僧辩所派援军,终于大破齐军。
江北人民苦于北齐赋税苛重,不愿属齐,豪杰之士屡请王僧辩发兵援助,都遭拒绝。这年七月,朱盛等准备袭杀广陵齐官,请陈霸先援助。陈霸先一面通知王僧辩,一面发兵渡江。兵到江北,朱盛等已经失败,陈霸先就包围广陵,准备把它打下来。齐文宣帝派使者南下,向王僧辩、陈霸先要求解广陵之围,说肯归还广陵、历阳两城。陈霸先才于九月中撤兵还京口,江北居民跟陈部渡江的有一万多人。
归还广陵、历阳只是一句空话,北齐南侵之谋并没有收敛。文宣帝命郭元建在合肥训练水军两万多人,准备袭击建康,扶植太清三年(549年)投降东魏的湘潭侯萧退(梁武帝的堂侄),并且派邢景远、步大汗萨率领大队人马随后出动。其时王僧辩在江陵,陈霸先代镇建康,他得到探子报告,立即向在江陵的朝廷禀报。梁元帝就命在回建康途中的王僧辩到姑孰主持防御。他到姑孰后,调集侯瑱、张彪、裴之横等军在东关(在今安徽含山县西南濡须山上)筑好防御工事。闰十月,侯瑱在东关击败来犯的郭元建军。萧退灰溜溜地退回到邺城。梁朝又一次挫败了北齐的南侵。事后,王僧辩回建康,陈霸先仍回京口。
承圣二年年底,苦于北齐虐政的宿预(在今江苏宿迁东南废黄河东岸)人东方白额起兵占据宿预城,归降梁朝,淮南各地也纷起响应。承圣三年(554年),陈霸先领兵渡江,包围广陵,使杜僧明率兵三千人,北上援助东方白额。严超达从秦郡进围泾州(在石梁,今安徽天长西北)。侯瑱、张彪两军也向石梁方面出动,以壮声势。这一次,梁朝很有收复淮南大片土地的可能,然而,各军缺乏联系,不能够协同作战。北齐主将段韶看到了这点,他即留兵围宿预,自率主力直奔泾州,击败严敬达军。侯、张两军见状,就退还秦郡。段韶即掉转兵锋,进向广陵,陈霸先只得解围撤退。杜僧明孤悬宿预,也只得撤还。最后,段韶以议和为名,骗东方白额出城,把他杀了。
以后,江陵危急,元帝命王僧辩西上,王僧辩没有行动,已见前篇。江陵的朝廷覆灭后,王僧辩和陈霸先在建康奉元帝的儿子晋安王萧方智为太宰,承制。次年(555年)二月,晋安王从寻阳来到建康,即梁王位。萧方智年仅十三岁,毫无能力,梁朝安危的重任都在王僧辩、陈霸先的肩上,尤其是在王僧辩的肩上。
北齐乘危来抢江南的地盘。文宣帝立萧渊明做梁朝“皇帝”,派上党王高涣领兵,送他回南方。文宣帝先派文官邢子才赶往建康,送一封信给王僧辩,要他迎接萧渊明。萧渊明本人也有信给王僧辩。王僧辩开头是拒绝的。北齐见劝说没有效果,便用武力恫吓。东关之战,齐军一举占领东关,杀梁将裴之横。王僧辩害怕,就改变初衷,答应接受萧渊明。五月,萧渊明渡江进建康,即皇帝位,改元天成,立晋安王做皇太子。这个梁国是北齐的属国。
陈霸先不肯接受这个局面。他曾派人到建康反复力争,王僧辩都不肯听。九月,他召集侯安都、周文育、徐度、杜棱四将商议,决定袭击王僧辩。徐、侯二将走水路,陈霸先等走陆路,分头进发。侯安都到了石头城北,弃船上岸。石头城北面同山地接连,靠得很近。侯安都身穿甲胄,手执长刀,叫兵士立在离城最近的地方,把他举起来,抛到女墙里面。部下将士也照此办法进城,直抵王僧辩的卧室。陈霸先带的兵也从南门进了城。王僧辩正在厅上办事,外面报进来,说有兵来到(这是陈霸先军),他正惊疑,又有兵从府第里面冲出(这是侯安都的兵),王僧辩与儿子王頠只带得几十个人,在厅上苦战,终于抵敌不过,逃上南面的门楼。陈霸先逼他下楼,说不下来就放火烧楼。王僧辩父子没法,只得下楼,当天夜里都被绞杀。
陈霸先宣布王僧辩罪状,声明除王僧辩父子兄弟外,一无所问。萧渊明随即退位。十月,晋安王即皇帝位,改元绍泰。晋安王就是梁敬帝。陈霸先让萧渊明做个有名无实的司徒。他向北齐通报:“杀王僧辩是因为阴谋篡位,新君仍对齐称臣,永为藩国。”这其实是缓兵之计。
陈霸先自任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是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然而,北有强齐,内部也多有与王僧辩关系密切的将领,陈霸先要稳定他的统治,实在不容易。
绍泰元年冬,吴兴太守杜完、义兴太守韦龛、吴郡太守王僧智(王僧辩弟)一齐抗命。这三郡声势相连,几乎包括了京口东南的整个江南地区。吴兴是陈霸先的家乡,他知道杜龛与王僧辩关系密切,已预先使侄子陈蒨回长城故里,立栅自卫。然而,陈蒨手下只有几百兵,战事一起,杜龛就派五千精兵来攻打,陈蒨守住了,但处境仍极危险。陈霸先派周文育率军东征,攻义兴,一时打不下来。陈霸先只得留侯安都、杜棱守建康,自己领兵到义兴。
陈霸先一走,建康就出事。谯、秦(滁州、六合)二州刺史徐嗣徽和南豫州(当涂)刺史任约合兵偷袭建康,占据石头城。侯安都扼守台城,击退徐、任两军,形成相持的局面。这件事从何而起?原来徐嗣徽有个堂兄弟徐嗣先,是王僧辩的外甥。他投奔嗣徽,嗣徽就降了北齐,这次乘陈霸先外出,他们就发动了这次偷袭。
陈霸先东征总算顺利。他命韦载的族弟韦翙招降韦载,在解决义兴问题后,他留韦翙守义兴,把韦载留在身边做参谋。他使周文育去对付杜龛,黄他、裴忌去取吴郡,自己赶回建康。王僧智打退过黄他,后见裴忌兵到,以为是陈霸先自己来了,便弃城逃往吴兴。三郡起事,这时只剩下吴兴一郡,问题就不十分严重了。
可建康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好办。北岸可以不断增援。这在陈霸先是事关存亡的战斗,从绍泰元年十月二十九日徐、任袭据石头城起,到太平元年(556年)六月十六日解严止,前后共达二百二十多天。这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岁月。
绍泰元年十一月,齐军五千人渡江占领姑孰,与石头城的徐嗣徽、任约相呼应。陈霸先命徐度在冶城(在今南京市区南部的朝天宫)立栅,加强防卫。齐翟子崇、刘士荣、柳达摩率兵一万,从石头城对岸的胡墅输送米.三万石、马一千匹进石头城。陈霸先见进犯建康的敌军兵粮日益充足,很是担忧,便和韦载商量,问他该如何是好。韦载说当前最危险的是,敌军分兵占据通向三吴的道路,向东扩张,因此应该在秦淮河南岸侯景的老营所在赶筑城垒,保障与东部联系的运输线,同时截断敌军运粮的路线,才可以稳操胜算。陈霸先依计行事,命侯安都夜袭胡墅,烧毁了一千多条船;命周铁虎攻击敌军的运输线,擒获徐将张领州;又命韦载在大航(朱雀航,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侯景旧营筑城,使杜棱防守。北齐兵也在石头仓城门和秦淮河南岸分别立姗,与梁兵对抗。
徐嗣徽等仗着北岸有齐大都督萧轨的军队为后盾,便出兵猛扑冶城,陈霸先即亲率精兵往救。徐嗣徽、任约兵败后,他们留柳达摩守石头城,两人自往采石迎接北齐援军。十二月中,梁兵连战得胜。侯安都在北岸深入袭击徐嗣徽的秦郡(六合)老营,把在徐家缴获的琵琶和老鹰,派人送往徐处。徐嗣徽见了,大为震惊。陈霸先与柳达摩交战,烧毁齐军所立两栅。徐嗣徽、任约领齐兵一万多人回石头城,也被侯安都的水军击败。最后,陈霸先猛攻石头城,想凭着连胜的锐气,把它拿下来。柳达摩胆寒,要求讲和,但仍以梁方送质子为条件。建康朝臣因兵粮都感不足,愿意讲和,并提出以陈霸先的侄子陈昙朗做质子的主张。陈霸先不以为然,但是拗不过众人,只得同意。他说:“我若不听大家的意见,一定要以为我舍不得昙朗,不顾国家的难处。现在决心叫他去。齐人不讲信用,以为我国微弱,一定会撕毁盟约。齐寇若来,诸君务必要为我力战!”
十二月中旬,双方议和。柳达摩北还后,因枉自损失了大批兵、粮、马匹,一无所获,被齐文宣帝所杀。
陈霸先的估计完全正确。敌人只是需要喘息一下。两个月后,徐嗣徽、任约袭击采石,抓去了一个防守的军官。三月下旬,齐萧轨等与徐、任合兵十万,从栅门(巢湖入长江处,在今安徽和县西南)出动,进向梁山(今当涂西南的长江两岸有东西梁山,此指南岸的东梁山)。陈霸先在梁山本来已经立栅设防,使侯安都、周铁虎在此驻军,这时又增加兵力,陈霸先还亲自前去视察,慰劳军队。
这里需要说明陈霸先所处的环境。他与梁朝旧将都没有渊源,号令所及,听命者有限。如江州刺史侯瑱本是王僧辩属下,就不肯服从陈霸先,梁山设防本意就是要防侯瑱。周文育军已向盘城进发,只因齐军攻梁山才不得不撤回。由此可见,这时陈霸先控制的地区,只限于长江下游一带。所幸者陈蒨、周文育己于太平元年(556年)正月攻杀杜龛,取得吴兴;二月,义袭破会稽,杀亲附王僧辩的东扬州刺史张彪,所以后方稳固,可以专心对付建康及其附近地区的战事。
这一次,齐军在梁山方面不过虚张声势,相持到五月初,齐方突然通知梁朝,只要交还萧渊明就退兵。陈霸先答应备船送他,但是到初九,萧渊明便“疽发背”死了〔这不像是善终)。北齐方面所谓退兵,更无非是麻痹的手段,双方其实都在准备大打。初十,齐军从芜湖出发,走旱路往东向建康推进,把周文育、侯安都等军抛在后面。陈霸先因敌变化,召还梁山各军,集中兵力。二十九日,齐军进到台城以东的倪塘,游骑也在台城城旁出现。
从这天起,空前激烈的建康决战进行了十三天。当天,陈霸先在建康东南面的白城与徐嗣徽军交战,周文育、侯安都当先突阵,生擒齐将乞伏无劳。陈霸先又抽出三千精兵,交给沈泰,渡江偷袭瓜步(在今江苏南京以东长江北岸),缴获了一百多条船和一万斛粮食。
次日(六月初一),齐军进至城东北的钟山;初四,进至城北的幕府山;初九,到了玄武湖西北。从进军的日程和到达的地点看,齐军是从建康西南方面进军,逐渐到达城南、城东南,折而向北,到达城东北、城北,采取包围的策略,而且进展相当顺利,一直处于主动地位。梁军逐处应战,不管发表什么有利消息,总是处于被动地位,而且南、东、北三面都出现了敌踪(西面是长江),建康对外联络已被切断,处境非常危险。旧史记述当时形势,说“时四方塞隔,粮运不至,建康户口流散,征求无所”,看来是符合实际情况的。
尽管这样,齐军却很快陷入了困境。连日大雨倾盆(这本是多雨的季节),积水很深(史籍说“平地水丈余,恐怕不是实况,真有那么深,会把人马都冲走),齐军兵士日夜都立在烂泥里,脚趾都烂了,烧东西吃更是困难。台城城里和潮沟(建康城内人工渠道,沟通长江、玄武湖、秦淮河)以北不积水(也可能是积水浅),而且守军可以轮换到室内避雨休息,健康情况比齐军好得多。十一日,天气转好,陈霸先准备出战,要让将士饱餐一顿,但苦于缺粮,只弄到点麦饭,而且数量还不足。幸而陈蒨及时送到二千斛米、一千只鸭。陈霸先大喜,立即命令煮熟,发给每人一包用荷叶裹的饭,中间夹几块鸭肉。十二日拂晓,将士吃饱了,日光亮足后,陈霸先亲自领兵,在幕府山方面发动反击。其时猛将萧摩诃隶属侯安都部,侯安都鼓励他说:“卿骁勇有名,但是千闻不如一见……”摩诃不等他说完,应声答道:“今天让明公一见。”激战中,侯安都落马,萧摩诃大喝一声,一马直冲过去,杀得齐军将士四散逃避。陈霸先乘此亲率吴明彻、沈泰等军大举进攻,侯安都既得脱险,就率部绕到敌后,齐军前后受敌,大败溃散,互相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梁军擒获徐嗣徽和他的兄弟徐嗣宗,斩首号令,军威更壮。又各处梁军也相继大胜,并擒获萧轨等将领四十六人,只有任约等不多几个人逃得性命。其余齐军将士逃到江边,因船少人多,渡江中沉溺而死的又不计其数。
十三日,梁军烧毁江边齐军遗留的船舰,战事完全结束。十五日,宣布解严。陈霸先得胜了,但是充当人质的陈昙朗却被北齐所杀。
陈霸先的地位稳定了。太平二年(557年)九月,他开始以陈代梁的程序,自封陈公,备九锡。十月,又进公为王;再过几天,就受禅为帝了。
陈霸先太心急了。当年曹操何等聪明,终其身“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孙权的“劝进”看作是要把他放到炉火上去烤。陈霸先急于称帝,等于自己爬上火炉。须知梁武帝台城之围后,特别是梁元帝江陵之役后,各地军政长官都是割据或半割据的军阀。新的中央首脑如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手段,安定地方可事半功倍,反之则事倍功半。陈霸先称帝前,只有侯瑱因被别人打败归附朝廷,广州萧勃起兵失败,其余都没有解决。陈永定三年(559年)六月,陈霸先去世,年五十七岁。侄陈蒨继位,是为陈文帝。原湘州刺史王琳一得陈霸先死讯,便引兵东下,到文帝天嘉元年(560年),他在芜湖兵败,又出奔北齐。而这时巴陵、湘州又为北周所据,后经侯瑱、侯安都等讨伐力战,才于文嘉元年十二月收复。陈朝至此才保有长江中下游(不包括江陵地区)的江南全部,是南朝时期辖境最小的一个朝代。
五一 恣意作乐的北齐高湛父子
北齐武成帝高湛与其子后主高纬都是除作乐以外不知其他的昏君。本篇即从第四十五篇篇末武成帝继位讲起,时间上大体与第五十篇的内容相衔接。
武成帝最宠信的和士开有一段“名言”,他说:“自古帝王,驾崩以后都化为灰烬,到那个时候,尧舜和桀纣还有什么区别。陛下该趁年轻,恣意作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快活一天,抵得上一千年。国事都交给大臣好了,不怕办不了,犯不着勤勤恳恳自讨苦吃。”武成帝听了大喜,就叫赵彦深掌管官爵,元文遥掌管财政,唐邕掌管军政,冯子琼、胡长粲掌管东宫。他自己则隔三四天才上朝一次,每次也只写几个字,一句话不讲就退朝了。
和士开字彦通,清都临漳(今河北临漳西南)人,祖上是西域商人,本姓素和氏。他的父亲已经在朝做官,他本人出身国子学生。高湛做长广王时,他就人王府任参军。高湛喜欢“握槊”(一种博戏,不是握着架角力,读者切勿望文生义),和士开恰巧精于此道,又会弹琵琶,因此两人一拍即合。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里批评当时有些人教子弟弹琵琶,学说鲜卑语,讨公卿喜欢,谋“上进”之路。和士开就是靠这种本领往上爬的典型人物。高洋知道了和士开和儿子“戏狎过度”,倒很不赞成,把他贬逐出去。后来,长广王即了位,不仅把他召回,而且还把他升做侍中,加开府,要他随侍左右,他一下子成了朝廷的第一红人。
武成帝不理朝政,这对国势却没有多少影响,原因是朝中确有人才。如他委以重任的几个人,赵彦深从高欢时起就掌管机要,为人小心谨慎;元文遥为人和厚,不与人争竞,重视县令人选;唐邕久掌兵机,在御前检阅,哪怕三五千人,他不看文簿,也都叫得出官职姓名,高洋称赞他一个人抵得过上千人。这几个都是高氏几代旧人,所以政事暂时不致混乱。河清只年(564年),朝廷完成修订律令,颁布《律》十二篇,命做官人家的子弟讲习,所以北齐多深通法律的人士。同年又颁布法令,使民十八岁受田输租调,二十岁充兵,六十岁免力役,六十六岁还田,免租调。这两项都是政事进行得有条理的证据。
当时东西对峙,加以突厥强大,北周和突厥曾联兵攻齐。然而北齐将才并不乏人。高家的老亲戚有段韶,他是高欢的连襟段荣的儿子,智勇兼备,曾与高欢论众寡强弱,说“众者,得众人之死;强者,得天下之心”。他有这等见识,就非一般的勇将可比。宗室有兰陵王高长恭(一名孝瓘,高澄子),他容貌俊秀,上阵常戴假面,以示凶猛之状,时人为之赋《兰陵王入阵曲》。外戚有斛律氏的将门世家。斛律金先从破六韩拔陵,不久归尔朱荣,后属高欢。他在北齐,一门之下就有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但是这位老将军不以此为荣,曾说“我家靠立功抱忠得到富贵”。他的儿子斛律光,字明月,与段韶、高长恭是武成帝时的三员大将。
齐河清二年(563年)冬,周杨忠、达奚武进兵逼晋阳,突厥木杆可汗等也发兵与周军会合。三年正月,段韶在晋阳城下大破周军,突厥见了,不敢交锋,边走边抢,出塞而去。同年十月,周宇文护又大出兵攻齐洛阳。十二月,邙山之战,齐兰陵王长恭为中军,段韶居左,斛律光居右,又大破周军,缴获大量军资器械。
根据上述的情况,当时北齐对北周还占与有优势。但是,在以后几年中,北齐内部,发生了一系列的政争,使国势日益衰落,情况很快就变了。
河清四年,散骑常侍祖挺创议禅子,得到和士开的支持,劝武成帝禅位给儿子高纬。高纬就是北齐后主。
祖珽字孝微,范阳遒县(今河北涞水)人,文才出众,天性聪明,善音律,会弹琵琶,能谱新曲,懂好几种民族语言,高欢父子和朝廷大员都很欣赏他的才能。有一次,他在胶州刺史司马世云家饮酒,席上少了两只铜碟子。厨子要求搜座客,果然在他身上搜出。又有一次,在高欢府里宴会,一只金叵罗(杯子)忽然不见,窦泰命座客脱下帽子,金叵罗赫然在他的发髻上面,高欢竟没有给他处分。此外,他曾贪污仓粮,纳贿任人做令史(令史是吏,不是官),这应处以绞刑,但都因其能干而免罪,虽曾从宽除名,不久又得任用。他靠做涂画用的胡桃油的本领,和长广王拉上关系。武成帝初年,和士开把他排挤到外地去做地方官,疏远了几年,这时又活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