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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起炜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7

他吃过和士开一次亏,知道不先同他搞好关系不行,就对和士开说:“足下得主上宠幸,自古以来,无人可比,怕只怕一旦宫车晏驾(皇帝死),事情就麻烦了。”武成帝年才二十九岁,然而那时候国君年纪轻轻的就死的并不少见,武成帝的哥哥孝昭帝就只活了二十七岁,所以和士开听了,内心为之一震,便向祖珽请教有何妙计。他说:“最好去劝主上,说襄、宣、昭三帝的儿子都做不成皇帝,现在应该让皇太子早登大位,以定君臣。这件事情办成了,中宫(皇后)少主都见你的情,这是万全的计策。足下可在主上面前说起,让主上心中有底。我再在外廷上表提出。”和士开果然听得进,也答应了。事有凑巧,天上出了彗星,太史奏说是“除旧布新之征”;祖珽乘此机会上书,说“陛下虽然做了天子,也不好算最贵,传位给东宫,做了太上皇帝,不仅尊贵至极,而且还可上应天道。”武成帝同意了,这年四月即传位给太子高纬,河清四年也改为天统元年。武成帝称太上皇帝,军国大事,仍要由他作主。

祖珽得势了,官拜秘书监,加仪同三司。但他想做宰相,对此并不满足,便走了一着险棋。天统三年(567年),他上疏奏赵彦深、元文遥、和士开罪状。太上皇帝大怒,把祖珽抓来,严词诘问。他与上皇反复辩论,不肯屈服,声称和、元、赵专弄威权,控制朝廷,卖官胃爵,政以贿成。他又说“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上皇听了更火。这次,祖珽吃的苦大了,刀环筑口,鞭子抽打,泥土塞嘴,终被贬滴外地,关在地牢内,仍邢具加身,家属不得探望。由于夜里用芜菁子为烛照明,他两眼也被烟熏得完全丧失了视力。

天统四年十一月,太上皇帝(武成帝)死,年仅三十二岁。前面说过,和士开是他手下的第一个红人,经常随侍左右,因此出入内宫,和胡皇后发生了关系。武成帝死后,他无所顾忌,后主因他受父亲顾托,对他十分信赖,他的威权比以前更盛了。这种情形引起了其他权贵的不满。天统五年(569年),赵郡王高叡(高欢侄、后主之叔)、冯诩王高润(高欢第十四子)、安德王高延宗(高澄子,兰陵王之弟)、司空娄定远(高欢娄后的内侄)、尚书左仆射元文遥等,都要求把和士开调到外地去任职。高叡更于胡太后在前殿宴请朝臣时,当面痛陈和士开的罪恶。太后反驳道:“先帝在时,王等为什么不讲?今天莫非要欺我孤儿寡妇?”高叡等没有被她吓住,仍力陈奋争。太后只好说:“过一天再说,今天且散!”高叡等都很不满,有的把帽子掷在地上,有的拂衣而起。第二天,大家又催元文遥进奏,出出进进了三次,仍旧没有结果。左丞相段韶见闹得很僵,只得使胡长粲出去传太后的话,说先帝还没有落葬,事情未免太匆促,请大家再慎重考虑。大家听了,只得散了。胡长粲是太后之兄,时任度支尚书,是代表太后说话的适当人选。

胡太后得到了喘息机会,就和后主找和士开商量对策。和士开何等狡猾,他提出“日头应允,拖着不办”的办法。他说:“可以对高叡说,‘文遥和臣都受先帝任用,岂可一去一留。可都用为州官,暂时依旧领职,等过了山陵(皇帝落葬),然后离京上任。’他们以为臣真会出京,一定高兴。”太后和后主就如法炮制,下表和士开任兖州刺史,元文遥任西充州刺史。武成帝落葬后,高叡等催和士开上路。太后要留他过百日,高叡不答应。几天中间,太后讲了几次。有个知道太后意向的宦官对高叡说:“太后的意思既然如此,殿下何必苦苦不依!”高叡说:“我受委托不轻,现在嗣君年幼,怎么可使邪臣在旁,我不以死力争,有何面目做人!”他再进宫见太后,太后即命左右赐酒,他正色道;“现在议的是国家大事,不是为了饮酒!”说完,立即退出。

和士开见对高叡无计可施,便采取分化手段,带上两名美女,一卷珠帘,去见娄定远,说:“各位贵人要杀士开,蒙大王(娄定远封临淮郡王)之力,得以保全性命,出任方伯。今当奉别,特来相谢!”娄定远见了美女、珠帘,心中大喜,便说:“想不想调回京里?”和士开故意装得不急,答道:“在里面日子长久了,很不安宁,现在能够出去,实为大幸,只求大王鼎力保护,能够一直做大州刺史,便心满意足了。”娄定远信以为真,送到门口,和士开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说:“现在就要出远门,希望见到二宫辞行。”娄定远一口答应,于是和士开又得到进宫觐见太后和皇上的机会。

和士开装出一副忠良的样子,对太后和皇上说:“先帝驾崩,臣不能随从而死,很是惭傀。看朝廷贵人的模样,只怕要以陛下为乾明(乾明,废帝的年号)。臣走以后,必有大变,臣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说着就痛哭流涕。太后也哭。后主也真的怕自己被废,哭将起来。于是母子两人都急于问和士开“计将安出?”和士开冷冷地说道:“臣已在此,还怕什么,只需要几行诏书而已。”太后才恍然大悟,让后主下诏,调娄定远出任青州刺史;谴责赵郡王叡不臣之罪。

次日,高叡还要进谏,妻子、儿子都劝他不要再去。他不肯罢休,到了殿门,又有人劝他:“殿下不要进去了,怕会出事。”他毅然道:“我上不负天,死亦何恨!”他见了太后,又是一场无结果,下了殿,便有兵把他抓起来,送到华林园的佛院里。力士刘桃枝是个专做这种差使的人,恭候已久,立即把他杀了。高叡是宗室里有威望的人士。他小名须拔,幼时深受高欢钟爱,长大出仕后,做地方官能劝课农桑,优礼当地贤良人士,带兵能与士卒同劳苦。他死时年三十六岁,朝野都认为是一大冤案。

高叡既死,其余几个都不敢坚持了。和士开重新出任侍中、尚书左仆射。那个娄定远不得不把和士开送的重礼璧还,而且还另外加上许多珍宝。

和士开是上代留下来的人,后主另有自已的亲信,其中陆令萱,穆提婆母子和韩凤、高阿那肱是几个最要紧的人。陆令萱因丈夫骆超谋反被处死,发配掖庭(宫中妃嫔居住的地方)做女奴,其子提婆也跟了进宫。后主在襁褓中时,经常由她带养,稍大些,便常同提婆一起玩耍,所以同他们母子两个,关系很是密切。斛律后有个婢女穆舍利,很受后主宠爱。她同陆令萱互相利用,她认陆令萱做养母,陆令萱让儿子跟她姓穆。陆令萱在宫中的地位,从一名女奴变成一个有权有势的女人,胡太后封她做郡君,后主任命她做女侍中,和士开、高阿那肱都叫她干娘。

韩凤字长鸾,原来是侍卫东官的都督之一(共有二十名)。高阿那肱原来也是侍卫东宫的武官。后主即了位,把韩长鸾升到侍中、领军,总知内省机密,把高阿那肱封做淮阴王。

天统五年(569年),后主又把祖珽召回京师,让这个盲人重任秘书监、开府仪同三司。后主对他是有好感的,不是他,自己怎么能够及早受禅。上皇去世不久,后主就解除他的囚徒身份,任为海州刺史。他眼睛虽瞎,脑子却十分灵活,就写信给陆令萱的兄弟仪同三司陆悉达,说:“赵彦深人极阴险,要行伊尹、霍光之事(指废立),仪同姊弟岂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和士开在朝中树敌很多,也想抛弃旧嫌,把祖珽拉过来做一个帮手,而且估计他丧失视力以后,野心不会很大,就与陆令萱一同劝后主召回祖珽。祖珽因此得以复出。

武平元年(570年),后主任和士开为尚书令,封淮阳王。和士开的威权达到了顶点,朝中的敌对势力也对他痛恨到了极点,后主的同母兄弟琅邪王高俨是其中的头号人物。高俨为人有决断,办事能力比后主强得多,上皇在世时有过废立的想法。祖珽《与陆悉达书》所谓“伊霍之事”,虽属造谣,而意有所指,否则凭空瞎说,怎能使人相信。高俨做过京畿大都督、御史中丞,都是有实权的官。和士开、穆提婆都怕他,说:“琅邪王的目光好厉害,射在身上,叫人出一身冷汗!”

武平二年(571年),和士开等设法规定琅邪王每五天进宫一次。不得随时进见太后。高俨和亲信定计,令人上表弹劾和士开,要求把他逮捕审讯,由侍中冯子琼(胡太后的妹夫)把表夹杂在其他文书中送到后主面前。后主当作是无关紧要的文书,看都不看就批准了。接着,高俨骗领军库狄伏连,说:“奉敕,令领军逮捕和士开。”伏连向冯子琼请示,并请求复奏。冯子琼说:“琅邪王受敕,何必再奏。”伏连便照命令办事。在宫门口埋伏了兵士。七月二十五日,和士开上朝,到宫门口被伏连抓住,押到御史台,便被高俨杀了。

高俨本意只要杀和士开一人,他的左右却认为不可半途而废,他才集结京畿兵士三千多人,屯在千秋门外,然而又不立即冲进宫去,只想骗陆令萱出来,把她杀掉。相持了半晌,斛律光来了。他拉高俨进去见后主,一场政变就此失败。高俨虽有太后保护,也拖延了些日子,但终于被后主以出猎为名,骗去让刘桃枝“拉杀”。从此后主母子失和,太后被幽禁起来,不得与亲戚相见了。

和士开既死,时任尚书右仆射的祖珽成为权力最大的贵人,同时也是一个矛盾的人物。他依靠和士开、陆令萱向上爬,不惜陷害一向小心谨慎的赵彦深,把他排挤出去做地方官。他身居高位,不能与斛律光和衷共济。斛律光和将军们议论,说:“边境消息,处分兵马,赵令(赵彦深任尚书令)总是和我们商议。盲人执掌机密以来,从来不告诉我们,这样只怕要误了国家大事。”斛律光的埋怨是有道理的。祖珽发觉斛律光对他有看法,便买通他的家奴,问有没有听到议论自己的话。家奴告诉他:“相公夜里常常叹道:‘盲人来了,国家将亡。”’穆提婆想娶斛律光庶出的女儿,被他拒绝。后主要把晋阳的田赐给穆家,斛律光又说:“这片田地,神武皇帝(高欢)以来,每年能出几千匹马的饲料,给了提婆,于军务有碍。”因此,祖、穆两家都怨斛律光。

天统、武平之际,北周与北齐争宜阳,几次争战,北周都败在斛律光手里。北周韦孝宽知道北齐内部矛盾很多,就行使一条反间计,编造几句歌谣,说是“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推自崩,懈木不扶自举”,使间谍散布到邺中。不久,小孩们在邺城里传唱开了,祖珽知道了,不仅不查不禁,反而添两句,“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叫人奏报后主。后主问祖珽,祖珽和陆令萱都说确有其事。祖珽还解释它的含义,说:“‘一百升’就是‘斛’,‘盲老公’指臣,‘饶舌老母’像是指女侍中陆氏。斛律几代都做大将,斛律明月声震关西,女儿做皇后,儿子尚公主,实在很可怕。”后主问韩长鸾该不该解决斛律氏,韩长鸾倒认为不可以,事情就暂时搁置起来。

祖珽等了一阵,见没有动静,又进见后主,问这件事情。后主把韩长鸾的意见告诉他。旁边有个何洪珍,也是后主的亲信,他说:“如果本来没有提起过,倒也无关紧要。提起过了而不施行,万一泄露,如何是好?”后主觉得他说得对,但还是下不了决心。一个相府的属员马上出来添上一把火,说以前斛律光出兵回来,不肯马上遣散部队,有过谋反意图。家中藏有大量军械。后主果然相信,令何洪珍召祖珽进宫,定下了杀斛律光的计谋。

第二天,斛律光进宫,力士刘桃枝从后面扑上去,没有马上把他扑倒。老将军回过头来说:“桃枝专门做这等事情。我生平没有对不起国家的事情!”刘桃枝一个人对付不了他,同三名力士用弓弦套在他的头颈上,终把他勒死。之后,其兄弟幽州刺史斛律羡、子梁兖二州刺史斛律武都等都被杀。斛律皇后本不受后主宠爱,亦废为庶人。北周得讯后,为之大赦。

此后,北齐以高阿那肱录尚书事,与侍中城阳王穆提婆、领军大将军昌黎王韩长鸾号为三贵。后主遇事都要韩长鸾出主意。韩长鸾贱视士人,动辄辱骂,常说“汉狗大不可耐,唯须杀之”。

祖珽同这些人终于发生了矛盾。他毕竟不是“佞倖传”中的人物,对政事是认真的。他注意选拔贤能之士,把与百姓有关涉的事务,都划归州郡县管理,并抑制宦官和后主身边亲信的权力。这样就不可避免地与陆令萱、穆提婆等发生冲突。武平四年(573年),他被逐出朝廷,任北徐州刺史。他不肯听命,要求面见后主,竟被韩长鸾命人拖将出去。他在北徐州,曾有陈兵来攻,他居然能指挥将士,守住城头。韩长鸾故意不发救兵,想陷他于死地,竟没有达到目的。后来他在任上去世,年份不明。

同年,后主以兰陵王长恭威名太重,疑他要反,一杯毒酒,把他杀死。段韶在武平二年(571年)先已去世。北齐良将,一个也找不出来了。就在这一年(武平四年)里,陈吴明彻等攻克历阳、寿阳、合肥,收复了淮南全境。

韩长鸾、穆提婆接到寿阳失守消息时,正在握槊,他们停都不停一下,说“本来是南朝的地方,让他拿去好了”。后主倒有点着急,穆提婆安慰他说:“假使国家把黄河以南完全失掉,还可以作个龟兹国。可怜人生如寄,只该寻快活,何必忧虑!”左右侍从都争着说提婆的话有理。后主便也把一天(也许不到一天吧)愁云尽都抛掉,依旧酣饮欢舞,恣意作乐。

后主作乐的情形,虽无细说的必要,但也必须略说一二。他的左右侍从有一种“见鬼人”,真是活见鬼!宫人穿的裙子,有一条值绢一万匹的,不知精致到什么程度。有一个宗室介绍一种作乐的法子,在浴桶里放上许多蝎子,把人脱光衣服,放到捅里,看他被咬得号叫翻转的模样,当作乐事。这真不是人做得出的事。

不过,再过三年多一点,北齐就要亡了。后主和他身边的恣意作乐的人一个也保不住性命的。

五二  宇文氏的霸业

从北魏永熙三年(534年)七月,魏孝武帝西走关中,托庇宇文泰起,四十余年中,其国号虽有魏(西魏)周(北周、后周)之别,实际上都是宇文氏的天下。宇文氏是东方高氏的死对头。

宇文泰怎样据有关中以及拥立西魏文帝等事,笔者已在第四十四篇中讲过,只是没有提过宇文氏的来历,这里需要作一交待。

宇文是氏名,也是部(国)名。鲜卑宇文部原在辽西,东晋时为前燕所灭。宇文泰的四世祖由燕投魏,迁居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他的父亲在六镇起义时流入河北,在鲜于修礼军中,与魏兵交战阵亡。宇文泰先从鲜于修礼、葛荣,后属尔朱荣,又从贺拔岳到关中镇压万俟丑奴,任夏州刺史。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害后,他平定乱事,从此成为一方领袖。从上述情形来看,他的创业实以六镇流民为基础。这与高欢相同,不过高欢得到的流民多,他得到的少。东西魏分立时,东强西弱,宇文泰要与高欢相抗衡,实在是很不容易的。

苏绰、卢辫帮了宇文泰大忙。

苏绰字令绰,武功人,出身关中世家,从曹魏以来,几代人都官至二千石。汉末学校制度废弛,学术中心移于家族,苏绰正是有家学渊源的人士,有“博物多通”的名声;宇文泰与公卿到昆明池(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斗门镇东南的洼地,汉武帝时开凿,北魏太武帝时修复)观鱼,途中经过城西汉时的仓地,左右没有一个说得出它的来历,有人推荐苏绰。苏绰当时是个著作郎。宇文泰把他召来一问,他讲得头头是道。宇文泰听得很有兴趣,就进一步向他请教天地造化、历代兴亡,他也都侃侃而谈,有识有见。两人都放慢了坐骑,边走边谈。待到了昆明池,宇文泰听得正在兴头,就无心钓鱼,马上回到城中府里,邀苏绰作长夜之谈,向他征询治国之道。

苏绰做著作郎,是出于仆射周惠达的举荐,说他有王佐之才。经过这次长谈,宇文泰便大为信服,次日就对周惠达说:“苏绰真是奇士,我要把国政交给他管。”于是,任他为大行台左丞,参与掌管机密。

苏绰制定各种文书式样、计账(赋役估计数即预算)户籍等法规。西魏所辖只有关陇地区,又在多年战乱之后,国小民贫。苏绰为宇文泰筹划富国强兵的方略,减少官员,设置屯田,又在魏文帝大统七年(541年)起草六条诏书,奏明后颁布施行。这六条:

第一“先治心”。他说官吏治理百姓,先须治心。心不清净,见理不明,就会颠倒是非。清心不是指不贪财货,而是要公正。做君主的人更要以身作则,使人畏而爱之。

第二“敦教化”。他说近年收成较好,徭役较轻,百姓不缺衣食,有兴教化的条件。教化即是要:“教之以孝梯,使民慈爱;教之以仁顺,使民和睦;教之以礼义,使民敬让。”

第三“尽地利”。他要求各地每到年初,就要戒敕百姓,凡是能够使用农器的都下地劳动。也就是劝课农桑。如有游手好闲的,要加以处罚。政府在春耕、夏种、秋收时,不可生事,以免使民废农。另对缺乏劳动力和牛的民户,要劝令有无相通。此外还要教民种桑、植果、种菜蔬,养鸡养猪。

第四,“擢贤良”。他说选举的原则是“不限资荫,惟在得人”。他态度鲜明地反对“州郡大吏,但取门资,多不择贤良;末曹小吏,惟试刀笔,并不问志行”的错误做法。他对“志行”(德)和“材艺”(才)两者,主张先志行、后材艺,明确指出用了“有材艺而以奸伪为本者”,就是害了百姓。他还主张官不可多,引“官省则事省,事省则民清;官烦则事烦,事烦则民浊”之语,主张必须照此办事。

第五,“恤狱讼”。他强调对案子要“慎”,以至公之心,尽力弄清案情,有疑则从轻,没有弄明白不随意处罚。同时,对于深奸巨猾,则主张严加惩治,达到杀一做百的目的。

第六,“均赋役”。为了做到平均,要“不舍豪强而征贫弱,不纵奸巧而困愚拙”。他主张征税要先劝课,让百姓知道什么时候要纳绢麻,预先准备好。征税差发徭役,要斟酌贫富,差次先后,力求合理。

六条诏书是一份完整的施政纲领。“擢贤良”一条中反对凭门资尤有特色。魏孝文帝改革中重视门族是一个缺点,是把糟粕当作精华吸收过去,使六镇旧人滋生严重的怨恨之心。当时本身门第很高的李冲就反对过,但是孝文帝不肯考虑。宇文氏和所属将领本来不属高门,关陇又是士族势力薄弱的地区,苏绰提出这项改革措施既合乎时宜,也不会碰到多少阻力。

这项改革并不是排斥高门士族,只是不再承认或给与特权。高门士族的优秀分子并不吃亏。卢辩就是这类人士。

卢辩字景宣,范阳涿(今河北涿州)人。范阳卢氏正是士族中的著名大姓。卢家又是经学世家,他曾作《大戴礼记注》。孝武帝入关时,他在邺任太学博士,得讯便不顾其家,匹马跟到关中。他在长安从给事黄门侍郎逐步升到尚书令。西魏的朝章制度,大多由他制定。

但苏绰有一件事却做得很不成功,即受宇文泰之命改革文体,作《大浩》。宇文泰要革除晋朝以来文章浮华的流弊,命苏绰仿《尚书·周书》的文体,写了一篇《大浩》,而且宣布“自今文章皆依此体”。这种一味复古的文章是没有生命力的、尽管用行政命令来推行,也不曾收到什么效果。

作《大浩》在大统十一年(545年)。下一年,苏绰便因积劳成疾去世,享年四十九岁。

在此前后,宇文泰还有几方面的重要措施。

一是建立府兵制度。府兵制起于西魏大统年间(535~551年),坏于唐代中叶开元、天宝之际,前后两百年,其间有很多变化,现在只说宇文氏创立时的制度。宇文泰仿鲜卑旧俗,将所属分为八部,各部设柱国大将军,共为八柱国。在大统十六年(550年)前,八柱国中,宇文泰是全军统帅,魏宗室元欣只挂个名,其余六人,每人督两个大将军;每个大将军又各统两个开府;每个开府领一军兵,共二十四军。此外也有做柱国或大将军的,或出镇外地,或无所统御,都不在其内。府兵的兵另编军籍,与地方无涉,是专业军人,不从事耕种。府的总数不满一百,兵数不满五万。大统十五年,西魏已命太和年间改为汉姓的鲜卑人重又恢复旧姓。到恭帝元年(554年),帝室也恢复姓氏为拓跋氏,进而还把中原大族的汉姓改为鲜卑姓,如杨氏改为普六茹氏等。诸将改了姓,所统军人也改从其姓。陈寅恪先生据此断言:“明是以一军事单位为一部落,而以军将为其部之酋长。”“其府兵与农民迥然不同,而在境内为一特殊集团及阶级。”(均见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六《兵制》)

这是宇文泰时的府兵制度。到他的儿子周武帝宇文邕时,把军士改叫侍官,募百姓充当,就起了两方面的变化。一是改变府兵的部属观念,使其直接隶属于君主,所以改军士为侍官,不仅仅是个名称问题。二是府兵的扩大化,史称“是后夏人半为兵矣”。夏人指普通的汉族百姓,当时当兵虽脱离了地方户籍,然而由此逐步走向兵农合一,已经是必然的趋势了。

二是模仿《周礼》,创建六官制度。宇文泰先命苏绰进行筹划,苏绰死后,才由卢辩继续完成。西魏废帝(文帝子元钦)三年(554年)先改“品”为“命”,一品改叫九命,九品改叫一命(命原指周王赐仪物爵位时的诏书,以赐命次数而定等级,所以越多越高)。又过了两年,于恭帝三年(556年,废帝和恭帝不用年号,废帝三年只有三个月,四月就是恭帝元年了)实行六官制度。六官指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这种改变官名的变革实际上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表示与山东的高齐、江左的萧梁有所不同,独树一帜,夸示文化传统的深厚而己。这种变革自然不可能持久,到其子孙手里,就逐渐恢复汉魏的制度了。

宇文泰还大大扩大了西魏的版图。大统十六年(550年),即侯景攻陷建康台城的下一年,西魏陷梁安陆、取得汉水以东的大片土地。废帝元年(552年),陷梁南郑(今陕西汉中),取得剑阁以北的地方。次年,梁元帝与武陵王纪兄弟鏊兵,元帝求魏援助。宇文泰便使尉迟迥取了益州。“益州殷阜,军国所资”(《周书》卷三十九《辛庆之传》语),西魏的国力随之大大地提高了。恭帝元年(554年),于谨等破江陵。荆、襄又为西魏所有(荆州虽有后梁,仍在西魏势力范围之内)。同年,魏军又取得巴州(今四川巴中)。经过这几年的攻略,西魏所有土地近似三国时的蜀汉,东面还要加上荆襄。西魏的版图原来比东魏、北齐小,这时已经比北齐大了。

西魏恭帝三年(556年)十月,宇文泰去世,年五十岁。其子宇文觉嗣位,任太师、柱国、大冢宰。宇文觉排行第三,年仅十五岁,军国事务由堂兄宇文护主持。同年年底,宇文护逼魏恭帝禅位给宇文觉。次年(557年)正月,宇文觉即天王位。宇文觉就是北周孝闵帝。

北周初建,政权很不稳定。赵贵、独孤信本来都是和宇文泰地位相等的人物。宇文泰继贺拔岳做主帅,正是赵贵倡议拥戴的。大统末在任的六个领兵的柱国,赵贵,独孤信都在其内。宇文护本来威望不高,他们怎么肯服。赵贵想杀宇文护,但因独孤信反对而作罢。不料此事被人告发,宇文护反而杀死赵贵,把独孤信免官,不久又逼他自杀。

这场风波刚过了几个月,宇文氏兄弟之间又发生了矛盾。孝闵帝不甘心处于无权的地位,便与亲信密谋杀宇文护。九月,因密谋泄漏,他反被宇文护废杀。宇文护又立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做天王。宇文毓就是北周世宗明帝。被废黜的君主绝大多数都没有较好的下场,魏恭帝和周孝闵帝都在这一年里被杀。

明帝头两年仍旧不用年号,到第三年(559年)的八月里,把天王的称号改叫皇帝,才用年号,称武成元年。武成二年四月,明帝又被宇文护毒死,年二十七岁。史籍只说宇文护忌惮他“明敏有识量”,究竟有什么具体问题,弄不清楚。他临终前口授遗诏五百多字,希望“仁兄冢宰”等“协和为心”,辅助兄弟宇文邕,根本不提自己的“病因”。他明知问题出在哪儿,但是话只能这样说,他的内心一定是十分痛苦的。

宇文邕是宇文泰的第四个儿子,他就是北周武帝,即位时十八岁。他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与“仁兄冢宰”相安无事了十二年。保定元年(561年),以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五府总于天官,把一切权力都让给仁兄了。看来宇文护对他很放心,以为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天和七年(572年)三月,宇文护进宫见皇太后,武帝陪他进去时,说太后喜欢喝酒,希望老兄谏劝,并拿出一份《酒诰》给他。宇文护见了太后,一本正经地念起《酒诰》来,不防被武帝用玉珽(皇帝执的笏)在背后重击一下跌倒在地。武帝喝令一名带御刀的宦官动手,那个人紧张得手都软了,砍下去竟不能伤人。预先埋伏在内的卫王宇文直(武帝同母弟)这时冲出,一刀才把宇文护结果了性命。于是武帝亲政,又杀死宇文护的亲信多人,把天和七年改为建德元年。

宇文护执政十五年,除开头几年外,在北齐武成帝、后主在位时,却不能乘势大有作为,这里面因素很多:如齐有名将斛律光等;又如保定四年(564年)攻齐之役,刚在北齐遣返宇文护的母亲之后(东西魏分立时,宇文氏在晋阳的家属都被剥夺自由,在宫中做奴婢),道义上先已亏了。然从北周本身来说,宇文护是一个不合格的统帅,实在是主要的原因。他在内政方面,也没有什么兴革。武帝宣布他罪状的诏书,说他执政时“任情诛暴,肆行威福,朋党相扇,贿货公行”,“使户口凋残,征斌劳剧”,是有事实根据的。

周武帝大事兴革。建德元年(572年)十月,下诏把江陵掳充官口的都敕免为民。这是一项极重要的措施。江陵所掳人口,宇文泰听庚季才的话,释放了原来是缙绅的几千人,大多数人仍旧在做奴隶,到这时才得敕免。建德六年,又命将所有的杂户,都敕免为民。这时已在灭齐之后了。同年,又进一步宣布,从永熙三年(534年,即东西分立之年)以来,凡东土之民被掠为奴婢,及克江陵之日,良人(良与贱对称,指身家清白)没为奴婢者,全部敕免为良。这比元年敕免只限于官口(政府的奴婢)的,范围大得多了。

武帝厉行节俭,他认为上善殿太壮丽,把它烧毁。这似乎有点过分,但是若因违章建筑太“高级”,不舍得拆毁,就难以禁止新建。在宇文护专权多年,风俗奢侈的背景下,他烧掉一座殿,对大臣贵族是会起震慑作用的。这种措施,对后人很有借鉴的意义。

武帝非常重视军队的改革,内容已见前文。他每年都亲自率领六军讲武(演习、检阅),集合各军都督以上官员,或发给赏赐,或教练战阵之法,有时还身穿短衣,和将校饮酒联欢。经过几年努力,军队的规模已有所扩大,战斗力也有所提高,特别是君主在军队中的权威大大地增强,这就为灭齐奠定了基础。

武帝禁佛、道二教,毁经、像,强迫沙门(和尚)、道士还俗,是做得过头的事情。武帝杀宇文护以前,已经几次集众讨论三教优劣。建德三年(574年),在沙门智炫和道士张宾辩论难分高下后,下令废斥两教,僧道还俗的有两百多万人之多。后来又留两教名人一百二十人,称通道观学士,专事阐释三教经义。北朝的人口数很难估算,葛剑雄先生估计北周灭齐后可能有三千万人以上(《中国人口发展史》)。武帝灭齐后,又迫令齐境近三百万的僧人还俗,连前共五百万人。三千万人中有出家人五百万,这个数字太惊人了。当时许多人出家的目的在逃避赋役,君主禁佛的实质是与寺院争夺赋役对象。这是必要的,但决不应该采取禁教和全部还俗的措施。有些论者对这类措施唱赞歌,笔者认为是不应该的。

经过十几年的整军经武,周武帝发动了灭齐战争。这是宇文氏的霸业达到顶点的表现;由于事关统一大业,笔者决定专辟一篇,详见于下。

五三  北方的统一

北周建德六年(577年),周武帝灭北齐,结束四十三年东西分立的局面,统一了北方。此时南北国势对比,已与魏梁时的对峙不可同日而语,北朝已兼有巴蜀荆襄,陈朝微弱,北朝统一全国已成必然之势。然而,周武帝英年早逝,嗣君昏庸,从而在灭陈的前夕还发生过一次改朝换代的纷争。

建德四年(575年),韦孝宽上疏,首建灭齐三策。其下策“还崇邻好”,只是陪衬;上策“百道俱进”,一举成功,才是他的真实主张。中策与陈国合势,使陈在东南方面进行牵制;一两年间,周只用奇兵袭击,彼出我入,使其疲于奔命,然后一举解决,也只是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周武帝像是很欣赏他的建议,但是并没有请他参与决策。武帝先派伊娄谦(伊娄,复姓)出使北齐,观察敌国形势,然后和异母弟齐王宇文宪、内史王谊商议用兵方略。宇文宪富有军事和政治经验,镇守益州,能得当地民心;从宇文护东征,退兵时力拒追兵,在武帝诸弟中才略最为出众。王谊字宜君,洛阳人,有文武才能。这两个确实是当时的优秀人才。

建德四年七月,武帝下诏伐齐。北周攻齐,有两条路线可用。一是出潼关东向洛阳、河阳;一是走黄河北岸直指太原(晋阳)。宇文泰几次都走洛阳这条路,武帝也决定走这条老路。但出兵前,好几个人都不赞成,赵煚说得最清楚,他说:“河南洛阳是四面受敌之地,即使攻下,也不易守住;不如从河北直指太原,倾其巢穴,可一举而定。”东魏北齐虽以邺为都城,然而高家的老窝一直在晋阳,先端掉老窝,是事半功倍的策略,但是周武帝却不肯改变原定计划。

武帝率兵六万,直指河阴(今河南孟津东),八月,攻克河阴大城。但是,接下来攻河阳,攻洛阳金墉,都没有成功。河阳在今孟县西,有三座城,南城在黄河南岸,中潬城在河中沙洲上,北城在北岸。周军占领南城后,围攻中潬城时,受齐将傅伏的坚决抵抗,二十天也打不下来。金墉城守将独孤永业也坚守城池。九月,齐高阿那肱从晋阳率援军南下抵河阳。周武帝见形势不利,又因身患疾病(按这可能是托辞),就烧毁船舰,从陆路撤回关中。

一年以后,建德五年(576年),他决定再次伐齐。他承认“去年河阴之役,直为拊背,未扼其喉”的错误,改而采用直取晋阳的战略。但是,北周诸将大多不愿东征,这大概是由于多年以来,屡次东征都无功而还,因此滋生了畏难情绪。这次武帝只能用高压手段,宣布凡“不服从命令的,一律军法制裁!”

十月,武帝发兵到汾曲(平阳以南汾水弯曲处)后,即分兵扼守各处要隘,命王谊监督各军攻平阳(晋州,今山西临汾)。齐后主在晋阳派遣援军开往平阳。武帝经常亲自到城下督战。城中危急,守将侯子钦、崔景嵩先后投降,周将段文振乘势登城,与崔景嵩闯到守城主将尉相贵处,拔刀把他劫持。城上顿时鼓噪起来,守兵溃散。周军攻克平阳,俘获尉相贵和守军八千人。

平阳危急时,齐后主正和宠妃冯小怜在三堆天池打猎。天池在静乐县,离平阳有好几百里。从早晨到中午,驿马三次前来报告战讯。高阿那肱不向后主奏报,他说:“大家(宫中侍从对帝、后的称呼)正玩得快活,边鄙小小交兵,乃是寻常事情,何必急于奏报!”到天色暗下时,又有使者飞马来报:“平阳失守!”高阿那肱才准使者去见后主。后主得了讯,倒想马上回去,可冯小怜正在起劲时候,要求再杀一回,后主居然会同意。静乐县在晋阳西北一百七十多里,后主和冯小怜既然在那里打猎消遣,可见在晋阳派援军一事只是一句空话,并没有具体行动,从此史籍流传,成为君王态意作乐不以国家存亡为意的典型事例。不过,唐李商隐诗“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北齐》二首之二)说晋阳已陷,是把晋州误为晋阳了。

齐后主在平阳陷落后才大举南下,自率主力上鸡栖原(在今山西霍州东北霍山高平处),与平阳以北的周宇文宪等军交锋。当时齐军兵力占有优势,周武帝决定留梁士彦率一万精兵镇守平阳,命宇文宪等军南撤。十一月,齐后主到平阳城外。周武帝见齐军声势很盛,就引军西还,使宇文宪、字文忻断后。齐兵追击,被两将击退。

这次撤退实在不明智。宇文忻曾劝阻说:“齐国主暗臣愚,兵无斗志,虽有百万之众,也只好算是送上门来的俘虏。”宇文忻与北周帝室同姓,但不是同族。他和王谊等后来都是隋朝的开国功臣。武帝虽认为他讲得有道理,却并不改变主意,看来他对齐军还有畏俱心理。周军撤走后,齐军大举围攻平阳,形势非常危急。梁士彦动员城里所有的男男女女,日夜修筑城墙,但是齐军在下面挖地道,使上面的城墙坍塌,出现了十多步宽的缺口。齐军乘机要冲进去,后主忽然下令:暂缓冲击,等冯淑妃(小怜)来了再冲。他要让她领略这个壮烈的场面。冯淑妃要化妆好了才出场,耽搁了好大一会。守军利用这时间,把缺口堵塞得结结实实,齐军再也打不进去了。

周武帝回到了长安后,知道平阳危急,才后悔不该不听宇文忻的话。他在长安只住了几天,便重新出兵东征。十二月初四,他集结了八万兵力,再到平阳城下。这时齐兵的人数,据高阿那肱说有十万人,但伤病和在城下捉柴烧饭的占了三分之一,因此他主张扼守壕沟上的桥梁,避免野战。但是后主的另一个亲信安吐根却狂妄地说:“一小撮贼兵,铁骑冲过去,一枪刺着了,望汾水里一丢便完事!”后主一下子还打不定主意,左右宦官都说:“他们有皇帝,我们也有皇帝。他老远能够赶来,我们守着壕沟,不敢出战,岂不要惹他耻笑!”后主被他们一激,便道:“说得对。”立即下令填没壕沟,向前决战。

齐后主和冯小怜骑马观战。冯小怜见左翼略为后退了一点,便吓得魂飞魄散,叫道:“败了!”穆提婆在旁就说:“大家走吧!大家走吧!”后主就和冯小怜掉转马头,往北逃走(齐军面南背北列阵)。将领奚长劝后主不要走,说:‘半进半退是打仗中的一般情况。现在我军完整,并没有失利。陛下的马蹄一动,人心恐慌,大局就危险了。请陛下回去鼓励将士!”另外一个将领张常山追到后主身边也说:“队伍集结好了,兵力完整,围城兵也没有动。至尊不信臣言,可以叫内参(宦官)去看。”听了两人的话,后主正想返回,穆提婆却又拉住他,说:“这话靠不住。”后主就同冯小怜一直往北奔逃。齐军将士以为后方出了大乱子,军心大乱,顿时大败溃退。只有安德王高延宗(高澄子,后主的叔父)一军没有乱,全师而返。

齐后主本来决定立冯小怜做左皇后,派宦官到晋阳去拿皇后的服饰。这天逃到半路上遇到,后主居然有这兴致,暂停马足,让冯小怜穿戴整齐了再走。

初七,周武帝进平阳城。梁士彦见了武帝,捏着皇上的胡子,哭道:“臣几乎见不到陛下了!”武帝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一仗,北齐军实际上是败在自己手里。周武帝侥幸得胜,又见将士都很疲劳,就动了退兵的念头。这次,最不愿意撤退的是梁士彦。他拦住武帝的坐骑,谏道:“如今齐军溃散,人心摇动,乘此进攻,其势必可成功。”武帝才又改变主意,下令追击。诸将不愿继续作战,都要求撤退。武帝怒道:“卿等若疑,朕将独往。”诸将才不敢再提退兵的话。

再说齐后主逃到晋阳城里,一直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是好。群臣倒不像他那副样子,都说:“为今之计,先要减轻赋税,免除摇役,以收民心;招还溃散的兵士,背城决一死战,以安社稷。”但后主已毫无斗志,想留延宗、孝珩两个叔父守晋阳,自己到北朔州(今山西朔州)去,如果晋阳失守,就逃往突厥。群臣都不赞成,他却不肯改变主意。

周军顺利向北推进,于十二月十三日到达晋阳。当天,齐后主改元隆化,让高延宗守晋阳,自己利用夜色掩护,出城逃走。他本意要北走突厥,因从官苦谏,才回向邺城而去,随行人员只有高阿那肱等几十人,其余都溜掉了。

北齐官员投奔周军的络绎不断,其中地位最高的要算穆提婆。他的母亲陆令萱知道末日已到,就自杀而死。周武帝自然了解穆提婆是什么货色,为了招降的需要,暂时给他做了柱国、宜州刺史。

晋阳城里的将领都要求安德王即位做皇帝,他们说:“大王不做天子,我们实在不能为大王出死力。”十四日,高延宗在危城中即位,改元德昌,用唐邕做宰相,莫多娄敬显、段畅等做将帅。高延宗杀穆提婆的家属,籍没宦官十多家,把府库所藏财物和后官美女赏给将士。一时城中士气大振,都愿为延宗死战。后主在赴邺城途中得讯,却恨得要命,对近臣说:“我宁可让周得并州,也不要让安德得到它。”

十五日,周武帝到达晋阳城下,次日周军即发起攻城。周军打着黑旗,身穿黑衣,从城上望下去,宛似满天乌云。打到黄昏时,周军打进东门,武帝亲自率队冲进城里,放起火来。高延宗、莫多娄敬显见形势危急,率军增援,堵住城门口。城外的周军冲不进去,突入城内的周军前后受敌,陷入混乱状态,都往后面争夺退路,死在城门附近的达两千多人。周武帝身边的侍从几乎死光,只剩两个人,一个牵马,一个在后挥鞭赶马,冲出城门口,险些被齐兵所杀,到四更天才得脱险。高延宗以为武帝已死在乱兵之中,命人在满地尸体中找长胡须的,找来找去找不到。

一场激战,对两军都产生了严重影响。齐军打了胜仗,太高兴了,都痛饮一番,喝得大醉,躺倒了爬不起来。高延宗要整顿队伍,竟毫无办法。

周军方面,武帝逃回营里,心力俱瘁,想收兵撤走。多数将领本来不愿意继续作战,也都劝他班师,只有宇文忻、宇文宪、王谊几个人不同意。宇文忻说:“昨天城都破了。只因为将士轻敌,受了些挫折。大丈夫要死中求活,败中取胜,何况如今已经形成破竹之势,奈何弃之而去。”周武帝于是打消了退兵的念头,一待天明,便下令吹起号角,集结部队猛攻东门。那齐军的许多将士还在睡梦之中,如何抵敌,不多一会,城池便被打破。高延宗苦战,力尽被擒。武帝对他很客气,叫他不用害怕。唐邕等都投降,只有莫多娄敬显逃往邺城。

这年除夕,周军以齐王宇文宪为前锋,向邺城进军。其时邺城内部已经乱成一团。大臣斛律孝卿请后主亲自慰劳将士,并且替他写了一篇发言稿,指导他:“要慷慨流梯,以激动人心。”后主出去,站到将士面前,把孝卿教他的话忘记得干干净净,忍不住大笑起来,左右侍从跟着也笑。将士人人愤怒,都说:“他自己还笑得出,我辈急了什么!”谁也不想出力死战。

后主相信望气术士的话,说应该有变革,决定禅位给皇太子。次年(577年)正月元旦,齐太子高恒即位,年仅八岁,改元承光。后主做了太上皇帝。

齐后主派尉世辩带一千多骑兵侦察周军行踪。他们出了淦口(在今河北邯郸西南石鼓山,为太行八陉之一),登高岗朝西眺望,见远处有一群乌鸦飞起,他们当是周军旗帜(上文说过,周军的旗都是黑旗),赶紧飞马回去报告,直到邺城城外,谁都不敢往后再看一眼。

邺城得报,皇室就预备逃走。太皇太后、皇太后等先走;初九,幼主离开邺城。十八日,周军到达城下,次日围城,击败出战的齐军,上皇(后主)离邺出走;同日周军进入邺城,派兵追齐君。齐上皇渡黄河而南,到济州(碻磝,今山东往平西南)。他让幼主禅位给任城王高湝(高欢子),派人把禅文和玺绂送到河北交给高湝。上皇父子和穆、冯两后等再走青州,想逃往陈国。不料高阿那肱在济州降周,骗后主说周军还远,后主因此走得不快,出青州不远,便被追兵擒获。任城王高湝在冀州招兵四万多人,想恢复齐朝,二月,被周齐王宇文宪、杨坚击败,也被擒获。北齐亡,历六帝、二十八年。不久后主和穆提婆就以“谋反”罪被杀,宗族也全部被迫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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