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统一了。
北周建德六年是陈宣帝(陈顼)太建九年。太建五年(573年),陈乘北齐衰败,使吴明彻等攻齐,收复淮南。北齐亡后,宣帝又想争徐、兖二州,十月,命吴明彻北伐,围周彭城。陈军利用水道交通线,由淮河通泗水(清水〕。十年正月,周王轨率援军南下,据淮口(泗水入淮之口),用铁锁联结几百只车轮,放到泗水河道里,堵住陈军归路。陈将萧摩诃劝吴明彻乘王轨布置没有完毕的时候,发动进攻。吴明彻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不肯听从。十来天后,王轨布置完毕,水路断绝。萧摩诃再劝吴明彻领全军突围,他率铁骑前后护卫。吴明彻知道,照这个办法,他本人可以脱险,但步兵的损失一定很大。他决定亲自断后(这时他正身患重病),命萧摩诃的骑兵当先突围。结果,萧摩诃冲出了重围,吴明彻和所部三万人在淮口却全军覆没。吴明彻被俘后,不久就在北方病故。陈朝没有达到扩大版图的目的,又受了重大损失。次年,周韦孝宽伐陈,占领淮南全境。南北强弱的对比,较前更甚。北朝统一中国已经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了。
然而,统一还得等二十年以上。其原因就完全在北朝内部了。
周武帝进了邺城。原北齐国子博士熊安生便命家人把大门内外扫干净。家人觉得奇怪,问是什么原因。他说:“周朝天子重道尊儒,一定会来见我。”周武帝一向知道熊安生博通《五经》,慕名已久,果然。很快亲自登门拜访。还不让他下拜,坐谈多时,厚加赏赐。原北齐中书李德林素有文名。武帝派人到他家里说:“平齐之利,惟在于尔。朕本来担心尔跟齐王东走,如今知道不曾走,非常高兴,可以赶快来见。”使者引他进邺宫后,武帝派内史宇文昂向他询问齐朝风俗政教、人物善恶,一直谈了三天。武帝回长安,把李德林也带回关中。武帝曾用鲜卑语对群臣说:“我以前只听见李德林的名字,看到他为齐朝做的诏书檄文,在我的心目中,仿佛是天上的仙人。想不到今天为我所用,替我写文书,高兴极了。”
这不是宇文岂钦佩李德林个人的问题。晋南北朝时,山东(太行山以东地区)的声教文明比关中先进。宇文氏以弱御强,为维系追随他们的鲜卑人,否定了魏孝文帝改革旧俗中一些为六镇鲜卑人不满的措施,又穿起胡服,恢复原来姓氏,甚至使汉人大姓也改用鲜卑姓。这种矫枉过正,对统一不利。灭齐统一北方后,其势非恢复汉魏旧制不可(这里复古即是维新),尊重任用熊安生、李德林正是这个趋势的表现。
建德七年(578年)六月,周武帝死,年仅三十六岁。太子宇文赟即位,他就是周宣帝。周宣帝大成元年(579年),元旦朝会,君臣改穿汉魏衣冠,是这个趋势没有因武帝去世而中断的证明。但宣帝不是一个能够发展这趋势的领袖人物,他连做一个平庸的君主也不合格。这有几个例子。其一,他忌宇文宪有声望,便无故把他杀害:其二,他做太子时,曾屡受父亲训责,故其父死后,他一点也不悲伤,而且骂道:“死得晚了!”王轨以前在武帝面前讲过他的过失,他也把王轨杀死。其三,他不准人有“天”、“高”、“上”、“大”等称,官名上有这些字样的都要改掉。其四,他动辄打人,公卿以下常被鞭打,后妃宫人也受杖背。他出入无常,侍从人员一直处于紧张的待命状态,无法忍受。
他做了几个月皇帝,不高兴做了,便于大成元年二月传位给太子宇文阐,改元大象。宇文阐就是周静帝。宣帝不称太上皇,另外创立一个名称,叫“天元皇帝”。
大象二年(580年)五月,天元皇帝病故,年仅二十二岁。静帝更是只有八岁。朝廷实权落到天元杨皇后(天元有五个皇后,静帝是朱皇后所生)的父亲隋公大丞相杨坚手里。相州总管尉迟迥、青州总管尉迟勤、郧州总管司马消难、益州总管王谦,先后起兵反杨,都先后被杨坚解决。改朝换代的时机成熟了。十二月十二日,周下诏,改姓的一律复旧,杨坚才从普六茹坚改回叫杨坚,十三日,以杨坚为相国,进爵为隋王。
次年(581年)二月,又上演了一出禅让的悲喜剧。杨坚改周为隋,改元开皇元年。杨坚就是隋文帝。至此北周亡,共五帝、二十五年。
开皇九年(589年),隋军灭陈,南北统一,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开始了。
评说隋文帝的功过,不属本书范围,不过有几句话不得不说。杨坚平了尉迟迥,就焚毁邺城;灭了陈国,就平荡建康的城邑宫室,这真是作孽!
五四 金陵王气黯然收
陈霸先是个有作为的人物,但是他创立的陈朝,却是一个没有前途的王朝。陈氏集团的基础太差,周围的环境又太险恶,所以尽管能一时立住脚跟,但江东王气终究难以维持长久。
陈武帝立国之初,长江北岸是北齐的势力范围;西北有北周和后梁,荆襄全属敌境;而江南内部还有若干不愿与他合作的势力,如缙州(今浙江金华)留异、临川(今江西抚州)周迪、闽州(今福建)陈宝应、湘州(今湖南)王琳等。王琳是一个强劲的对手。陈霸先受禅前,曾以梁敬帝的名义征他入朝,他拒不应命。陈霸先命侯安都、周文育领兵讨伐。永定元年(557年)陈霸先受禅时,两军还没有决战。侯安都得到消息后,叹道:“这么一来,我师出无名,一定要败了!”他料得不错,沌口(今武汉市汉阳东南)一战,陈军大败,侯、周二将和裨将周铁虎、程灵洗都成了俘虏。王琳把军府移驻郢州(今武汉市),所部进占江州。永定二年(558年),王琳立梁元帝的孙子萧庄做皇帝,俨然和陈朝唱起对台戏来。相持到八月中,王琳才接受陈武帝所派说客的劝告,退回郢州。他之所以肯退兵,其实是由于后梁乘虚袭取了长沙、武陵(今湖南常德)等地。被俘的将官,除周铁虎被杀外,侯、周、程三人总算逃还陈军。
永定三年六月,陈武帝去世,其时距王琳撤兵不过十个月。江陵陷落后,陈武帝原在梁元帝处做“质子”的儿子陈昌和侄儿陈顼即被西魏军带往长安。这时只有另一个侄儿陈蒨(陈顼之兄)成为惟一的皇位继承人,而惟一的旧将侯安都(从前篇已知,陈氏初起时,旧将不过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三人,杜已死,周不久前又为叛将熊昙朗所杀)则成为决策大臣,这个朝廷可谓寡弱之至了。
王琳知陈武帝已死,立即准备再举进攻。十一月,兵进大雷(今安徽望江)。陈文帝命侯瑱、侯安都等领兵抵御。两军相持到文帝天嘉元年(560年)二月,已达一百多天。北周见王琳东下,发兵袭击邱州,因守将孙瑒坚守,没有得手。王琳得讯,怕军心动摇,率水军东下,企图速战速决。芜湖之战,王琳大败,退到湓城(今江西九江),收拾不拢残部,只得逃投北齐。萧庄也被侍从送到齐境。攻郢州的周军攻城不下,见陈军将到,便解围而去。孙瑒见大势如此,便投降陈朝。陈军进而与后梁、北周争巴陵(治今湖南岳阳)、湘州,到天嘉二年(561年)正月,逼退周军,陈的西境才达到今鄂中、湘北,可以说勉强站住脚跟了。
天嘉元年,陈朝还发生过一件骨肉相残的事件。武帝在位时,北周扣着陈昌不放,武帝一死,又马上把他遣返,这明显是要挑堂兄弟争位。由于王琳兴兵东下,陈昌走到安陆就不能再走。王琳失败后,他再从安陆出发,还先令人送信到建康,“辞甚不逊”,表示他是真正的皇位继承人。文帝非常恼火,召见侯安都,对他说:“太子快到了,须别求一藩,做归老之地。”安都不假思索地答道:“自古以来,哪里有皇帝换人的道理,臣不敢奉诏。”他便自告奋勇去迎接陈昌。于是陈霸先仅存的儿子的命运定了,渡江的时候“溺死”在长江水中。
但文帝对亲兄弟陈顼是要的。他和北周再三交涉,最后以鲁山郡(今湖北涌阳东北)和黔中(当指北周所置黔州,今重庆市彭水)为交换条件,北周才肯遣返陈顼。文帝这时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个亲兄弟会夺去儿子的帝位!
侯安都支持文帝,但他也因涉嫌觊觎帝位而送掉了性命。他自恃有大功劳,不守法度,部下将校犯了法,有关部门也无从捉拿查问。文帝心里非常不满,他却毫不觉察。天嘉四年(563年),他竟向皇帝借御堂举行宴会,自己坐在御座上,宾客坐群臣的位子。文帝再也不能忍耐,不久也借宴会为名,把他抓起来,逼他自杀了。
文帝在位七年。他在位期间,陆续削灭了留异、陈宝应、熊昙朗、周迪等割据势力。天康元年(566年)四月,文帝去世,太子伯宗即位,安成王陈顼执政。不久,叔侄之间便发生了矛盾。临海王光大元年(567年),原系文帝亲信的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仆射到仲举、将军韩子高等想夺安成王的权,反而一个个都被安成王杀掉。与刘、韩等关系密切的湘州刺史华皎联络北周、后梁造反,发兵东下,到沌口为淳于量、吴明彻等所败,逃往江陵。光大二年(5铭年)十一月,安成王用太皇太后(武帝章后)的名义,把伯宗加上“与刘师知、华皎等通谋”的罪名,废为临海王。次年正月,安成王即皇帝位,改元太建。陈顼就是陈宣帝。
从上文可知,从陈武帝受禅以来,实在没有多少太平日子。陈朝建立于梁末大乱以后,国土狭小,财政困难。这最好的证据是徐陵在天康元年写的文件。他说,陈初“白银难得,黄札(任官的文书用黄纸)易营,权以官阶,代于钱绢(用官阶代替钱绢,说白了,就是卖官),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咨议、参军,市中无数”。而它又内耗不断,其国弱民贫,是必然的结果。
但是陈宣帝太建初年,北齐也是政局混乱,北周宇文护也缺乏进取力量,因而陈可以安然无事。太建五年(573年),吴明彻北伐,不费多少气力便攻克历阳、合肥、寿阳等地,完全收复了淮南。陈国君臣昧于知彼知己,从而高估了自身实力。当时北齐大臣赵彦深问熟知江淮情况的源文宗,为什么打不过陈军。源文宗说,朝廷不肯多发精兵,任用将帅又不得其人。他认为应该信任王琳,让他在淮南招募三四万人,就能保住淮南。若不信任王琳,另派别人掣肘,必然坏事。由此可见,齐失淮南,是自己打败了自己。
陈军在攻克寿阳时擒获了王琳。吴明彻军中有许多王琳的旧部,他们见了老长官都很伤心,请求不要杀他。吴明彻担心出事,赶紧把他杀了。此人实在是个将才,只因忠于萧氏一姓,死于非命,是很可惜的。
以后几年,北方局势急转直下。陈宣帝太建九年(577年),北周灭齐,北方一统,陈却想乘机收复淮北,这完全是不度德、不量力的举动。结果是先则兵败淮北,继而尽失江北(已见第五十三篇)。
陈宣帝在位十四年(实为十三年强)。太建十三年,即隋开皇元年(581年),一个强大的王朝在冉冉兴起。隋文帝任贺若弼为吴州总管,镇广陵(今江苏扬州);韩擒虎为庐州总管,镇庐江(今安徽庐江西南),两支矛头对准江南,南朝灭亡,已指日可待。
太建十四年正月,陈宣帝去世,太子叔宝嗣位,叔宝就是陈后主。这分明是随时可能丧失的位子,但是还有人拼命去争。宣帝临终时,叔宝和两个兄弟叔陵、叔坚一同在宫中侍疾。叔陵要抢帝位,预先关照典药吏说:“切药刀太钝,要磨磨快。”宣帝刚断气,叔陵便命侍从到外面拿剑。侍从不明白他的用意,拿来一口在朝堂上佩带的木剑。叔陵大怒,但是又不好说,只好忍着。叔坚见他的神情不对,生怕出事,便注意他的举动。第二天小殓的时候,太子跪伏哀哭,叔陵抽出切药刀,朝太子颈后砍去,太子受伤昏倒。太子的生母柳皇后上前救护,也被他砍了几刀。乳母吴氏拉住他的时部,叔坚上前夺他的刀。他不甘心失败,见太子勉强立了起来,便拉住他的衣服,幸而被太子挣脱。最后,叔坚夺下他的刀,用袖管代替绳索,把他绑在柱子上。其时,吴氏已把太子转移出去,叔坚要找太子,请示怎么处理。叔陵乘没有人看管,挣断袖管冲出,即回府集结部下,还释放囚犯充兵,纠集了近一千人的队伍。宫里叔坚向柳皇后享报后,派使者以太子的名义召右卫将军萧摩诃入宫,命他讨贼。萧摩诃带了马步兵士,轻而易举地杀了叔陵。至此事变平定,陈后主这才做稳了皇帝。
陈后主叔宝,字元秀,太建十四年即位时年三十岁。他生于江陵,出生的第二年,便落到西魏军手里。西魏、北周使陈顼和妻子柳氏分居两地,叔宝跟母亲在一起。陈天嘉三年,北周先遣返陈顼,然后再遣返柳氏和叔宝母子。其时叔宝十岁,尽管南归后,“生深宫之中,长妇人之手”(《陈书》本纪六史臣魏徵论语),但幼年曾经的苦难也应该留有印象。然而,他把宝贵的生活经验都丢到脑后去了。
后主爱好文词,太建八年,宣帝听了吏部尚书孔奂的意见,要用人品好的王廓做太子詹事。叔宝不同意,坚持要用江总。宣帝终于听他的话,用了江总。江总字总持,南齐士族领袖江教的曾孙,长于五言诗,而失之浮靡。他比陈叔宝大三十四岁,是前辈先生了,然而不能引导太子走上正确的人生道路,是应该受谴责的。后主即位后,他的官越做越大,一直做到尚书令。这是执掌政事的要职,他却与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等十几个文士,经常陪着后主在后庭游宴,妃、嫔、女学士也不回避。后主把江总等文士叫做“狎客”,叫他们和妃、嫔等赋诗,互相赠答。后主选择最艳丽的诗,配上曲子,使宫女一千多人歌唱。曲子的名目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江总在后主至德元年(583年)已六十五岁,他不顾国家安危,也不顾廉耻,混在一大堆中青年男女中饮酒赋诗,不能算政治家、文学家,只能算一个老清客。陈亡之后,他又做了几年隋朝的官,到开皇十四年(594年)才死。这样一个人,自然写不出什么好作品来的。
陈后主宠爱的妃、嫔有张贵妃,龚、孔二贵嫔,以及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等,另外还有女学士袁大舍等。后主建造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都有几十丈高,连延几十间,大量使用沉香、檀香等名贵木材,用金玉珠翠装饰,室外积石成山,引水为池,种了许多奇花异卉。后主自己住临春阁,张贵妃住结绮阁,龚、孔二贵缤住望仙阁,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张贵妃名丽华,出身低微,原来是龚贵嫔的侍儿,后来变成了最得宠的贵妃。孔贵嫔的地位仅次于张贵妃。孔范和她结为兄妹。后主最不愿意听见谏净的话,孔范专讲好话,后主听得进,因此言听计从。孔范自以为文武才能,无人可及。他对后主说:“外间诸将(按指萧摩诃等),出身行伍,不过匹夫之勇,没有深谋远虑。”后主根据他的意见,每见将帅稍有过失,就把所率军队,分配给文官带领。文官武将都不满意,心都散了。
后主信任的人还有施文庆、沈客卿两人。施文庆是中书舍人,后主在东宫时,他就追随左右。他记性好,精于算账。沈客卿是他的朋友,得他的推荐,也做了中书舍人。他熟悉朝廷典故,口齿伶俐,一下子就得到后主信任。后主修建宫室,开销巨大,度支部门哪里供应得上。沈客卿提议加重关、市的税收,每年的收人增加了几十倍。后主非常高兴,认为施文庆识人才,百姓却怨声载道。
当时朝中也有人直言谏劝。曾在东宫任职的傅縡后来做了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他被施、沈诬陷下狱,就在狱中上书,直言后主“酒色过度”,“后宫曳绮绣,厩马余菽粟,百姓流离,僵尸蔽野”的状况。后主看了,自己不仅不改过,反而使人问傅縡肯不肯“改过”。傅縡不肯,结果被迫自杀。
祯明元年(587年),隋朝下江南的准备工作快完成了。吴兴才士章华上书谏后主,说:“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更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矣!”这是以春秋时吴王夫差亡国为前车之鉴谏劝后主,后主见书大怒,立即命令把他斩首。
祯明二年十月,隋文帝宣布出师伐陈。次年(隋开皇九年,589年)正月,隋军渡江,韩擒虎军首先进入建康。陈后主和张贵妃、孔贵嫔躲到井里,被隋军用绳子像吊水似地拉了上来。
隋以晋王杨广(即后来的隋炀帝)为元帅,高颎为元帅长史。高颎先进建康,杨广派人通知他留张丽华。高颎不听,把她杀了。杨广从此对高颎怀恨于心。杨广进了城,杀施文庆、沈客卿等几个百姓最恨的贪官。
陈亡了。陈共五帝、三十三年。
陈朝君臣到长安后,隋文帝又把孔范、王瑳等几个放逐到边塞。他对后主颇为优容,叔宝却提出“愿得一官号”的要求。隋文帝听了很感意外,因而有“陈叔宝全无心肝”的评价。
隋文帝仁寿四年(604年)十月,陈叔宝死,年五十二岁。即位才几个月的炀帝即赐他长城县公之爵,谥为“炀”。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自己死后也会被谥为“炀”。“炀”是什么意思呢?“好内远礼,去礼远众,逆天虐民”是为“炀”。这一谥号,对陈叔宝和杨广,都是适合的。
五五 岭南女杰洗夫人—一个深明大义的政治家
梁高凉太守冯宝的妻子洗夫人,在梁末和陈、隋两代的初年,始终拥护中央政府,打击分裂割据的势力,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女政治家。
梁朝高凉郡的治所在今广东阳江市西,辖境包括今阳江、阳春、恩平、电白、高州、化州、吴川、茂名等地。洗氏世为当地越族首领,故里在今电白县或高州县境,有部落十余万家。她在梁武帝大同(535~546年)初年嫁给冯宝为妻。冯氏是汉人。北燕末,冯宝的曾祖冯业航海投南朝宋,从此住在岭南,一直做地方官。由于地方情形复杂,尽管经过了三世,推行政令,仍旧很感困难。冯宝的父亲罗州刺史冯融听说洗氏有位年轻姑娘能够治军打仗,又常劝亲族做好事,制止互相攻击掠夺等,就聘她做了冯宝的妻子。冯洗联姻后,地方势力服从,事情就好办了。夫人令本族成员,要像汉人编户一样,遵守政府法令。她常陪同冯宝审讯案件,首领犯法,即使是洗氏亲族,她也绝不姑息,一律依法严办,地方秩序因而得到很大的改善。
侯景叛乱爆发后,岭南的局势一度动荡不安。先是高州刺史李迁仕潜谋割据。广州都督萧勃命各地发兵讨侯景。简文帝大宝元年(550年),李迁仕领兵到了大皋口(今江西吉安南赣江畔),召冯宝往见。冯宝不疑有诈,想要前去。夫人阻止他,说:“刺史无故不应该召见太守,他一定是想逼你一同造反。”冯宝问:“何以见得?”夫人说:“刺史奉命去救建康,不马上出发,而声称有病,一面却打造兵器,集结军队,然后唤你去见。你如果去了,他一定会把你扣留起来做人质,勒逼我们交出兵马,这种用意显而易见。你切勿马上前去,稍缓时日,形势就会发生变化。”冯宝听她的话,没有前去。形势果然不出洗夫人所料,几天之后,李迁仕造反,派部将杜平虏领兵到赣石(石碛,在今江西赣州与万安间赣江中),在鱼梁(在万安南)筑城,威胁南康。其时陈霸先已驻南康,在作北上讨侯景的准备(参见第五十篇),他见杜部进逼,就派周文育领兵去讨伐。冯宝得到杜部北进消息,马上告诉夫人。夫人说:“杜平虏是员猛将,他到了赣石,一定会同官兵发生冲突,不可能很快回来。这时李迁仕后方空虚。很容易解决。不过你若亲自领兵前去,他知道你来意不善,一定要发生战斗。不如派个使者去骗他上当,只说‘不敢轻离本部,想叫妻子前来参见’。他听了自然高兴,不会想到要防范。我带千把人,暗藏兵刃,步行挑担,以进贡为名,只要到得城下,必能破贼。”冯宝听了,非常赞成,就照计行事。李迁仕果然上当,他的探子报说,洗夫人带的人都挑着礼物担子。李迁仕更是放心,只等着接受厚礼,再也想不到要防范。夫人带着队伍,到寨前,丢下担子,拔出兵器冲杀进去。寨中顿时大乱,李迁仕不能抵敌,只得逃往宁都,躲在城里不敢出来。周文育也把杜平虏打败,夺得了他的城子。洗夫人到赣石,与陈霸先会见。她回去后,对冯宝说:“陈都督深得人心,不是寻常人物。我看这个人一定能够平定侯贼,我们应当全力支持他。”
李迁仕不久就被陈霸先攻杀。但萧勃却把岭南视为自己的地盘,在梁末不肯入朝,拒绝调动。陈霸先称帝建立陈朝的前夕,他起兵讨陈,失败而死。陈霸先使欧阳頠平定岭南,从此欧阳頠与儿子欧阳纥相继做广州刺史,前后达十四年之久,与建康的中央政府若即若离,最后更公然抗命,兵败而死。
在这段动荡不安的时期中,洗夫人态度鲜明,始终如一地以拥护中央政府为宗旨。冯宝在梁末就去世了。夫人在混乱的时世中,安抚越族各支,她势力所及的几个州都安然无事。陈武帝永定二年(558年),她命九岁的儿子冯仆率领各部落首领到建康朝见武帝。武帝任命他做阳春郡守。
陈宣帝太建元年(569年),欧阳纥拒绝到建康做左卫将军的命令,举兵叛变。朝廷命章昭达率兵讨伐。二年,欧阳纥召冯仆到南海(广州)。冯仆派人回去禀告母亲。洗夫人说:“我家忠心报国,已有两代,你不能为了自己而做出对不住国家的事情。”她即命守卫本境,又亲率越族各部落首领迎接章昭达,对欧阳纥内外夹攻,很快平定了叛乱。朝廷为嘉奖夫人,封冯仆为信都侯,加平越中郎将,转任石龙(今广东化州)太守;同时另派专使南下,册封夫人为中郎将、石龙太夫人,赏一辆四匹马拉的有绣花车慢的安车(古代车轮不论木制、铁制,行驶时都震动得很厉害,安车用蒲裹轮,震动较轻),给鼓吹一部(乐队)和大将的旗帜,仪仗队与刺史的规格相同。
陈后主至德年间(583~586年),冯仆去世。祯明三年(隋开皇九年,589年),陈国灭亡。岭南一时暂无归属,几个郡的长官即推夫人为“圣母”,以保境安民。这时的洗夫人已经是一个古稀老人了(洗夫人约生于公元512~518年间),威信仍旧极高。
隋派柱国韦洸等安抚岭南,陈将徐蹬据守南康,阻挡隋军。洗夫人以前曾把扶南国(今柬埔寨)所产犀杖送给陈朝皇帝。晋王杨广(即后来的隋炀帝,此时是灭陈的统帅)叫陈后主写信给洗夫人,告诉她陈国已亡,应该投降隋朝,并把犀杖和陈朝调兵用的兵符,交给使者带去,作为凭证。洗夫人见了犀杖,知道陈国灭亡确系事实,召集首领数千人,哭了一整天,然后命孙子冯魂率兵北上,接应韦洸到广州。岭南全部平定后,隋朝加封冯魂为仪同三司,册封洗夫人为宋康郡夫人。
不久,番禺人王仲宣造反,许多部落首领都参加了叛乱。叛兵把韦洸围在广州城里,进兵扼住衡岭(约在今广东始兴一带)。洗夫人立即命孙子冯暄领兵救韦洗。冯暄因平日和叛将陈佛智友善,故逗留不进。洗夫人知道了,大为震怒,命人逮捕冯暄,囚禁起来;改派另一个孙子冯盎讨伐陈佛智。冯盎一战斩了陈佛智,进到南海县,会合隋将鹿愿,一同打败了王仲宣。其时隋朝派到岭南做安抚工作的特使裴矩,只带得三千兵。洗夫人担心若有部落首领发动叛乱,裴矩兵少,恐难取胜,就亲自披甲上马,率领张弓搭箭的卫队,保护裴矩,跟他巡行各州。许多首领知道圣母来了,都出来参见。夫人叫他们拜见特使,叮嘱他们统率好部落,遵守隋朝的法令。岭南全境的秩序很快完全恢复。
隋文帝得知这一情况后,非常赞赏,即任冯盎做高州刺史;赦免冯暄,任他做罗州刺史;追赠冯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封夫人为谯国夫人,开设谯国夫人幕府,设长史等官,发给印信,准予调发部落和各州兵马,遇有紧急情况,可以便宜行事。皇后也另赐首饰和宴会时的礼服。夫人把所受赐物放在一只金箧中,梁、陈二代所赏之物,也分别各藏一库。逢时逢节,亲族聚会的时候,夫人便把三朝所赐物品都陈列于厅堂上,叫子孙观看,并嘱咐他们道:“你们要赤心尽忠天子。我服事三个朝代的君王,所凭只有一片好心,朝廷所赐物品都在这里。这是忠孝的报酬,你们应该永志不忘。”
中央政府所派官员若有严重虐待百姓的情况,夫人也如实向朝廷反映。番州(隋改广州为番州)总管赵讷贪污残暴,各族人民多有逃亡、反抗。夫人即派长史张融到长安上封事,要求查办。隋文帝查明后,处分了赵讷,并命夫人招抚逃亡,安定人心。夫人不顾年迈,走遍十多个州,亲自完成了任务。
仁寿初(仁寿元年为601年),夫人病故,享年约在八十五岁以上。
五六 士族
两晋南北朝时,士族和庶族有严格的区别,而且在南朝时特别严重,是当时极重要的社会现象。
士庶之别究竟严格到什么程度,我们只要看几件轶事,就可以明白。
刘宋有个徐爰,熟悉朝章国故,文帝命将出师,常派他到军前传达机宜。文帝要提高他的社会地位,命王球和殷景仁同他相知。王球出身于门第最高的琅邪临沂王氏,他拒绝和徐爰往来,说:“士庶区别,国之章也,臣不敢奉诏!”文帝碰了这个钉子,非但不能强迫他,而且还要自己承认不对。
刘宋时还有两件性质相同的事。中书舍人秋当、周赳去访问同事张敷。周赳怕他不肯接待,说还是不去的好。秋当却很有信心,说:“我们都是员外郎了,如何不能同坐。”两人到了张家,刚刚坐定,张敷便命左右把自己的坐床移得离客人远些。秋、周二人无可奈何,只得灰溜溜地告辞而去。这是一件。右军将军王道隆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士,但是他到了从荆州刺史任上被召还都的蔡兴宗家里,蔡兴宗不叫他坐,他就只得一直站着。这是又一件。
南齐武帝时,又有中书舍人纪僧真求为“士大夫”(士族)不得的事情。中书舍人官品不高(七品),但是“入值阁内,出宣诏命”,是皇帝身边的要人,有权有势,“外快”也多。纪僧真出身武吏,做官做到这地步,已经踌躇满志,又替儿子娶了出身高门的媳妇,他只将自己不是出身士族引为憾事,便向武帝讨个“士大夫”的身份。武帝说:“这归江敩、谢瀹决定,我不好作主,你自己去见他们好了。”纪僧真以为奉旨而去,一定能够如愿。不料到了江家,他刚坐下,江敩便命左右移座。纪僧真见了这等模样,口也不敢开,垂头丧气而退。他回宫对齐武帝说:“士大夫固非天子所命!”
在君主专制时代,皇帝的嘴叫“金口”,他说什么,臣下都必须照办。但是在这个特定的时期,他也不能消除士庶之别。他可以任命一个庶族人做大官,但不能改变他庶族的身份。
写到这里,笔者想腾出笔来,对几个名词先作一番解释,以免有时会发生误解。
士族一词中的士,原义是从事耕作的男子,但在西周、春秋时,已经只指王和诸侯国中的“国人”,不包括野人(亦称鄙人、庶人)(西周、春秋有“国”、“野”的区别,都城及其邻近地区为“国”,四郊以外的地区叫“野”。国人和野人的身份有别,前者是统治者的自己人,后者的身份低。只能从事农业生产,没有资格当兵。春秋中叶以后,国野的区别逐渐消泯)。士是农民,也是战士,也可以被推选做官吏。春秋末年以后,士逐渐成为统治阶级中知识分子的通称。野人原来称庶人,以后庶人逐渐成为平民的同义词。《论语·季氏》“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可见春秋后期已经这样用了。
士、庶两字,由来已久,但是两晋南北朝时的士族和庶族,含义却和上述不完全相同。简括地说,就是把地主阶级的上层叫士族,下层和平民叫庶族。上下层之分又不以官职、财产为准,而依长期以来形成的社会地位为准。上文提到的“士大夫”,这与后世的用法有别,只指士族成员而言(士大夫原义为官吏,见《周礼·考工记序》,也与后世不尽等同)。
士族也可以叫做世族、高门、势族,但是高门和势族两个名词,后世也用来指当时有势力、有地位的人家。还有望族一词,历代都用,意思是地方上的大族。但两晋南北朝时,这是要受评定才能被公认的。
素族是个容易引起混淆的名词。它本指门第较低的士族;同时,又有素为世族的意思,王俭死后,宋武帝要依晋王导的先例,谥为文献。王晏反对,说:“自宋以来,此谥不加素族。”王俭是琅邪王氏的成员,门第最高,而王晏(亦琅邪临沂王氏)把他称为素族,即与通常说的素族意义不同。
此外还有寒门、寒族、寒流、寒人等名词,都指门第低微的人。
讲到这里,可以回过头来讲士庶之别是怎么产生的了。这要从东汉说起。东汉时,随着大地主阶级的发展,“部分世代官宦的家族,势力日益见大。如汝南汝阳袁氏从章帝时袁安任司空起,四世五人位至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门阀特权自然也决定了官吏的选举。曹丕于受禅前夕,采用陈群的建议,立九品官人法,在州郡设中正,分九等(从上上到下下)评定士人,依其德才选拔录用。这就是所谓的九品中正制度。九品以一、二品为上品,三品以下都是卑品。大致三、四品还勉强可以,再低对仕进的影响就极严重,一般不能做官,只能充吏了。
中正不敢或不肯得罪当地的门阀势力,所以到了西晋初年、便出现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现象(见太康五年,284年,刘毅请废九品中正制疏)。这样,九品中正制就对门阀势力起了巩固和维护的作用。南朝士庶之别最严,就是因九品中正制发挥得最为充分。
分别贵贱、士庶,必须稽考谱牒,否则人人都可以假冒。因此谱学成为当时的显学。由于家世与荣辱关系太密切,就难免有人要有意作伪。齐梁帝室自称系出西汉萧何,逐代官位、名讳,都开列得明明白白,陈武帝也自称系出汉陈寔之后,这伪造的痕迹都极明显。梁武帝指出,谱牒常有错误,“冒袭良家,便成冠族”(冠族亦即士族)。然而有谱可稽,至少可以避免大量的假冒,这也是应该承认的。
东晋南朝,甲族(高级士族)初入仕途,便可以做秘书郎或著作郎。琅邪临沂王氏过江以后,没有做郎官的。梁王筠初仕尚书郎,有人以为破了例,劝他拒绝不做。他倒很豁达,说:“陆平原(陆机做过平原内史)东南之秀,王文度(文度,晋王坦之的字。坦之,太原晋阳人)独步江东,他们都做过这官,我能够比踪昔人,又有什么值得引以为憾的呢!”
当时风俗如此,出身寒微的人,即使建立功业,做了大官,也不敢比同世族。刘宋的陈显达,在宋、齐从幢主(幢,本义为旗帜,此为军队建制单位。幢主,低级军官)做到方面大员。他告诫儿子们说:“我本意没有想到会做这么大的官,尔等切勿以富贵骄人!”又说:“麈尾是王、谢家的东西,你们不要学他们拿这种东西!”刘宋屠狗出身的王敬则和王俭同拜开府。王俭对褚渊说:“老子遂与韩非同传。”《史记》有《老子韩非列传》。时人尊重老庄,轻蔑商鞅、韩非,所以王俭有此说法。有人把这话告诉王敬则,王敬则并不生气,说:“我本来只是一个小吏,现在能同王卫军(卫将军,官名)同拜三公,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从这些事例可知,当时人把门第高下视为理所当然。
高门大族的人士不需竭智尽心,便可以做到大官,其才能也往往平常得很。读者只要翻本书东晋南朝部分,便可以知道,琅邪临沂王氏除王导、王敦、王彪之等几人外,梁国阳夏谢氏除谢安、谢玄等外,其余各人在事功方面几乎都无所建树。有些大名士徒有虚名,一旦委以重任,往往偾事,殷浩、谢万是两个典型人物。不仅此也,高门大族的人士往往吟啸自高,把国家大事当作俗务,不肯认真办理。这种情形,越到后来越严重,上面列举的王、谢两氏能够建功立业的都是晋时的人,面在宋、齐、梁、陈四朝,一个也举不出,这就可以说明问题了。
在这种情形下,南朝君主不能不用寒人执掌机要。清代学者赵翼在《廿二史劄记》第八卷《南朝多以寒人掌机要》条中说:“人寒则希荣切而宣力勤,便于驱策,不觉倚之为心膂。”又说:“然地当清切,手持天宪,口衔诏命,则人虽寒而权自重,权重则势利尽归之。”这实在是必然的趋势。至于赵氏认为这种人“持正者少,乘势作奸者多”,则未免过于侧重其中几个著名的奸臣,如陈末的施文庆、沈客卿等。其实寒人中不乏贤良之士,这是不待细说的。赵氏同书第十二卷《江左世族无功臣》条,列举了“立功立事为国宣力”的一大批寒人(其中偶有误列,如晋顾荣,顾、陆为江东士族之首,绝非寒人),说明东晋南朝所赖以“御武戡乱’的,主要是寒人。这两条也充分说明寒人在政治军事上所起的作用。
这个不涉世务而坐享其成的高级士族阶层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身经亡国之痛的颜之推讲这个问题最是透彻。他原籍琅邪临沂,生于江陵,梁元帝时官至散骑侍郎,江陵陷落即成为俘囚,后来逃往北齐,曾任黄门侍郎等官,去世时已在隋朝初年。他是个历尽风波的人士,加以才识优长,对南北世情都看得非常透彻,其言论见于所著《颜氏家训》。书中的《涉务》、《勉学》两篇讲梁朝子弟之弊及其遭遇丧乱时的惨状,极具体也极沉痛。
他说:梁朝的贵游子弟,大多不学无术,凭着身份,便可做官,民谚说道:“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即起家可任著作郎、秘书郎)。他们喜欢打扮化妆,“熏衣剃面,傅粉涂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他们穿戴宽衣、博带、大冠,进出靠车辆代步,下地进门要人搀扶,甚至不会骑马。有人见一匹劣马嘶叫,就吓得说:“那是老虎,怎么叫做马!”有个尚书郎骑马,竟有人提出弹劾。很多看起来像个文雅之士的人,作文赋诗,都要找人代笔。
梁末丧乱(指侯景之乱和江陵陷落),这些士大夫顿时陷入了绝境。他们本来连路也走不动,至此却或被驱迫做苦工,或作俘虏跋涉长途,死亡的不知凡几。那些在西魏做奴仆的人,如果以前读过《论语》、《孝经》,主家还往往让他们教子弟读书,至于那些“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颜之推以“勉学”为篇名,用意就在教子弟要留心学问,遇有危难,才能自立。
当然,在南朝高级士族中,在北方处境优裕的也不在少数,如颜之推、庚信官都做得不小;江总在陈亡之后,也依旧有官可做,然就整个阶层而言,它已是没落的了。
上文没有讲到北方的士族,因为他们的情况与南方士族很不相同。在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年(496年)定氏族以前,北方的士族并没有受国家的特殊尊重。太和二十年上距永嘉(307~313年)丧乱已经有一百八九十年之久。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北方士族在各少数族领袖的暴力统治下,他们是如何维持其社会地位的呢?
“过江侨姓,王、谢、袁、萧为大”,他们是南迁士族部分的代表。另一部分士族,如范阳卢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等,则在故土坚持,不曾迁走。这只要翻一翻各史列传所收人物,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在五胡各国,有官可做就做,有的还很受重视,但往往别有滋味在心头。举几个例子。卢志是晋成都王颖的心腹。永嘉时洛阳陷落,他北投刘琨,在途中遇害。他的儿子卢堪跟着父亲,被汉刘粲俘获留用,也曾历仕前、后赵,但心里一直不痛快。他的曾孙卢玄在北魏太武帝神麚四年(431年)与博陵崔绰等同被起用。其时司徒崔浩要“大整流品,明辨氏族”,他就劝崔浩不要做这种不合时宜的事。崔浩不听,后果然以国史问题遇害。卢玄本来隐居不出,因朝命州郡以礼发遣,不能不出仕,做了官又顾虑重重,他对北魏朝廷显然是有看法的。
朝廷既不明辨氏族,北方士族只能自尊自重,方法不外乎教育与婚姻。教育包括经学和礼法。陈寅恪先生谓此时学术中心移于家族,这确是不易之论。否则,在学校兴废无常,且兴亦多限于国都的十六国时期,士族怎能绵延不绝,到神麚四年竟有多至数百的一批人物可供国家征用呢!
崔浩之死(见第三十三篇)对士族势力是个打击,但是影响并不很大。清河崔氏遇祸的以崔浩的同宗为限,其中崔颐、崔模又以一向与崔浩不睦而得免。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遭殃的,亦以崔浩的姻亲为限。卢玄是崔浩的姻亲(崔浩是卢玄的舅父),出事时卢玄已故。他有五个儿子,长子度世是嫡妻所生,应当连坐,其余庶出四子都不受牵累。度世得讯后就弃官逃亡。太武帝搜捕不得,以为已经逃往南朝,后从刘宋使者口中,知其并未南逃,就下诏赦度世宗族逃亡及籍没者。度世就结束流亡生涯,回朝为官,其事前后不过一年而已。由此看来,这个事件像个风暴,虽有损害,过去以后便完了。
崔浩事件发生在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下距孝文帝定氏族凡四十六年。定氏族的具体内容,已见第三十八篇《魏孝文帝改革旧俗》,这里不再重述。
太和定氏族的影响十分深远。世家大族的地位,因得到政治力量的确认,比过去有所加强。孝文帝使六个兄弟娶大族之女为妻,其中除河南王乾娶代郡穆明乐女外,另五人所娶都是中原大族之女。元魏向来盛行族际联姻,皇后就颇多汉人,此后鲜卑贵族与汉族通婚更加频繁,鲜卑贵族改汉姓后,两个民族间的共性更日益增强。
这种流风余韵,到唐朝还没有完全泯灭。《新唐书·儒学柳冲传》录柳芳论氏族之论甚详。他说,晋南北朝时,“过江则为‘侨姓’,王、谢、袁、萧为大;东南则为‘吴姓’,朱、张、顾、陆为大;山东则为‘郡姓’,王、崔、卢、李、郑为大;关中亦号‘郡姓’,韦、裴、柳、薛、杨、杜首之;代北则为‘虏姓’,元、长孙、宇文、于、陆、源、窦首之。”他又说:“今(指唐时)流俗独以崔、卢、李、郑为四姓,加太原王氏号五姓”。他认为这是不经之谈,其实是当时的实际情况。
柳芳列举的各方大姓,可以认为是到太和定氏族为止的情况。从此至陈亡凡九十多年,又二十年而入唐,前后共一百余年。在此百年之间,各方大姓有何变化呢?我想为他们作一小结。
1、随着南朝的衰落灭亡,侨姓、吴姓都失却了昔日的威风。“可怜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两句诗形象地说明了这个变化。宋、齐、梁、陈四书所收王、谢二氏人物,逐朝递减,说明这两个家族的地位一朝不如一朝。南朝亡后,隋唐两代的统治者再也不会去关心这两个没落的家族了。吴姓中的顾、陆两氏,历代(直至民国时期)名人辈出,号为望族,然而他们都分别是以官宦、财产、学术擅名,而不是自成一特殊的阶层。
2、中原和关中的郡姓保持兴旺发达的趋势。隋朝帝室出自弘农杨氏,唐朝帝室出自赵郡李氏。从北魏后期,中经东、西魏,北齐,北周到隋唐,崔、卢、李、郑、裴、韦、柳、杨等氏的人物在政治舞台上一直很活跃。
3、“虏姓”是个带侮辱性的词,北朝鲜卑人自己是不会用的。元氏因亡国受的打击很大。其余各姓在这百年左右的期间都很兴旺,到了唐朝,更与汉人融为一体,不知其本为另一民族了。
4、南朝士族日益变得腐朽无能,已见上文。国家再要用人,就不能不偏重庶族。《颜氏家训·涉务篇》为“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辩护,就持此论调。庶族对上族的特殊地位,本来视为理所当然,虽有不满,也无可奈何。日子久了,随着庶族地位的上升,士族的特殊地位自然难以维持。前举寒人乞作士大夫之例,都是宋、齐两代的事情,而梁、陈未见,其中消息,可以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