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白痴皇帝呆呆地坐在殿上,众公卿奉命入见。又是那个宦官董猛,他手持两张纸,一张是太子“密书”,另一张是写好“今赐死”的青纸诏书,给公卿观看。公卿看了,目瞪口呆。殿上寂静无声了好大一会。张华见没有人肯先开口,只得硬着头皮,说:“这是国家的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出正嫡而导致丧乱,而且大晋开国,年数还不很长,更宜慎重,望陛下详察!”他避开“密书”真伪这一要害,用意不言而喻。然裴頠年轻(时年三十三岁),就抓住要害发言,他认为一要查出传“密书”的人,二要核对笔迹。贾后立即拿出十多份太子写的文书。大家核对过后,没有人敢说不对。贾后又使董猛向惠帝假传武帝之女长广公主的意见:“事情该从速解决,臣下有不从诏书的,应该军法从事。”尽管这样,公卿毕竟谁也不肯或不敢随声附和,眼看日头已西,还是议而不决。贾后怕生意外,就亲自上表请废太子为庶人:公卿不敢再持异议,事情方才了结。这天正是大除夕,太子司马遹改换了服色,拜受诏书,徒步出东宫,坐上一辆简陋的牛车,和妃子王氏及三个儿子,被押送到金墉城去。王氏是大名士、尚书令王衍的女儿。这个丈人立即上表,请求准其女儿离婚,也立即得到准许。王氏无奈,痛哭回家,此后,太子的生母谢淑妃也立即被杀。次年(永康元年,300年)正月,太子又被押赴许昌幽禁。
贾后除去了多年的心病,正在洋洋得意之际,不料事变突起,被废身死。
发动事变的主角是赵王伦,他是司马懿最小的儿子,当时应有六七十岁了。第三篇里已经说过,此人愚鲁无知,办事一味听信心腹孙秀的话。这次也不例外,所以真正的主角是孙秀。
太子被废后,东宫的一些旧属就想推翻贾后,恢复太子的地位。他们见赵王伦任右军将军,手里有兵,便去游说孙秀。孙秀何等狡诈,他知赵王伦一向依附贾后,心想如能事成,尽管是为太子立了大功,但将来如何,毕竟还难预料,不如先让贾后把太子害了,然后推翻贾后,那么天下便是赵王的了。他把这番意思去打动赵王,赵王非常高兴,立刻表示同意。
事情定下后,孙秀秘密使人散布流言,说殿中有些将士打算废黜皇后,迎立太子,还故意让贾后派在民间打探消息的人听到。贾后知道了,很是担心。赵王伦和孙秀便劝贾后杀死太子,以绝祸根。贾后上了他们的当,派宦官孙虑到许昌毒杀太子。太子不肯服毒,竟被孙虑活活打死。这是永康元年(300年)三月间的事情。
赵王伦、孙秀决定于四月初三夜一更天起事。这天白天,孙秀先派参与密谋的军官右卫督司马雅去见张华,要他与赵王合作,为天下除害。张华不肯,坚决拒绝。司马雅大怒而去,张华的命运也就此决定了。
当晚一更,赵王来到宫城,矫诏向宿卫将士宣告:“中宫和贾谧等杀害太子,今使车骑(赵王伦的宫职是车骑将军)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将士听命,立即打开宫门,赵王伦派齐王司马冏(司马攸死后,儿子冏继承王爵,他和惠帝是堂房弟兄)率将士一百人进入内宫,先斩了贾谧。贾后看见齐王,大惊,问道:“卿为何而来?”齐王答云;“有诏收后。”贾后竟说:“诏书当从我出,这算什么诏书!”这当然是白说。她随即被废为庶人,押解到金墉城居住。六天之后,她被勒令喝下一杯金屑酒而死,时年四十五岁。贾后的死党董猛、孙虑、程据等自然都被处死,张华、裴頠也都被杀。张华临刑,仍自称忠臣,监斩官斥他:“身为宰相,废太子时,何以不能死节?”他回答说,当时的话,都有案可查。监斩官又道:“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张华就无言可答了。一代奇士,终遭杀身灭族之祸,坏就坏在贪恋权位这一点上。但是《晋书》本传赞他“忠于乱世,自古为难”,也不能说没有一定的道理。
赵王伦自称“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一依宣、文辅魏故事”。这一自称的官衔有两点显示了非常的野心。一是相国这官名,这是晋廷未曾设置过的,而魏末司马昭做的正是这个官;二是依宣(宣帝司马懿)、文(文帝司马昭)辅魏故事,司马懿父子辅魏是为代魏作准备。赵王伦事实上已经把取代惠帝的存心昭告于天下了。
他用孙秀为中书令。这个出身小吏的家伙顿时成为全国威权最高的显赫人物。人们都知道,有事该求孙秀,不必再去求赵王。
可是政局并不稳定。事变之前,朝中曾有立惠帝的兄弟淮南王司马允为皇太弟的说法。赵王伦夺了权,担心这个侄孙会造他的反,便封他为骠骑将军,让他领中护军,以此笼络。后来发现他在畜养敢死之士,知道笼络不住,便想对他下手。八月,调他做太尉,解除其领中护军的职务,以削其兵权,不让他带兵。但淮南王允拒绝接受。于是,孙秀派御史带了“诏书”前去逼迫。淮南王看那“诏书”,竟是孙秀的笔迹,他大发雷霆,即率所统七百兵士,直向皇宫杀去,一路上响应的人很多。他到了宫前,因宫门紧闭,无法入内,便转而围攻赵王伦所在的相府。这一天,从上午起,激战了将近四个时辰。最后,一名宿卫兵将领受赵王党羽的唆使,带了几百兵来,诈称“有诏助淮南王”,乘其不备,杀死淮南王允。这次事变,连同被牵连而死的有好几千人。这个小战役是宗室内战的第一仗。不过,淮南王允并没有算在“八王”之内。
事后,孙秀借此大发淫威,打击素有嫌隙的人士,潘岳、石崇是其中最有名的两个。孙秀地位低微的时候,曾在潘岳手下当差,受过几次责打。又石崇有个爱妾叫绿珠,孙秀曾指名向石崇讨要,石崇不给。石崇的外甥欧阳建又与赵王伦不睦。这时孙秀便诬称这三人是淮南王允的同党,将其三族全部处死。兵士到石家时,石崇对绿珠说:“我是为你得的罪。”绿珠道:“我当为君而死。”她跳楼自杀,孙秀终究得不到这个美人。
赵王伦篡位的企图日益明显。不久,他蹈袭曹魏代汉、晋代曹魏的先例,以惠帝下诏的形式,给自己加“九锡”(一般指车马、衣服、乐器、朱户[门漆红色]、纳陛[陛,宫殿的台阶。放在檐下,使登升的人不在露天升陛]、虎贲百人、铁、弓矢、秬鬯[用黑黍和郁金香酿造的祭祀用酒]。具体内容历代不尽相同),另外扩充相府的军队,增加到三万人。
永康二年(301年)正月,赵王伦即位称帝,改元建始,把惠帝迁往金墉城居住。形势决定他这个皇帝是做不长的。当时,镇守邺(今河北临漳西南)的成都王司马颖、镇守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颙、镇守许昌的齐王司马冏,都有相当的实力。他们都不肯让赵王伦做皇帝。
三月,齐王冏率先起兵,号召讨伐赵王伦、孙秀。成都王颖听了邺令卢志的话,认为以顺讨逆,一定会受百姓拥护,于是起兵,第一个响应齐王。他的兄长常山王司马乂又继之以起,因其封地常山(今河北正定西南)在邺的北面,所以他带的兵是成都王颖的后队。河间王颙是司马懿弟司马孚的孙子,他与宗室关系比较疏远,开头有点举棋不定,先打算拥护赵王伦,并已镇压了一个反赵王的太守,把齐王冏派来的使者押起来,解往洛阳,令部将张方领兵帮助赵王伦。兵到华阴,得到齐王、成都王兵势浩大的情报,才改变宗旨,令张方率兵投人二王的阵营。
三王(如连常山王,即为四王)协力,形成了压倒的优势。洛阳方面分兵迎敌,南北两条战线,都先胜后败。成都王颖在初战失利后,信心有些动摇,得咨议参军卢志的劝说,才坚持战斗,结果,湨水(在今豫北的黄河支流)一战,大破号令不一的敌军,成都王颖乘胜挥军渡河,向洛阳推进。
洛阳得到河北兵败的消息,立时陷入混乱状态。四月初九,宿卫军左卫将军王舆等率部七百多人进宫,得到宫内将士响应,杀孙秀等,逼赵王伦写“诏”,恭迎惠帝复位。次日,惠帝回宫,改元永宁元年,接着,派使者慰劳三王,责令赵王伦自杀。他是八王中第三个离开人世的。赵王所派抵御齐、成都二王的将领,有的已在洛阳被杀,大部分投降,其余皆被处死。
这次战争,持续两个月左右,战死近十万人,是皇族大混战的开始,也是它的第一个段落。
惠帝改元永宁,但是晋室却不得安宁,而且越来越混乱。成都王等先后到了洛阳,论功行赏,以齐王冏为大司马,加九锡;成都王颖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也加九锡;河间王颙为侍中、太尉,加三锡;常山王乂为抚军大将军,领左军,不久又改封为长沙王。这几个人中,成都、长沙二王都是惠帝的兄弟,长沙王只比成都王长三岁,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齐王是惠帝的堂房弟兄,时当中年。而河间王则比惠帝和上述三王都长一辈。他们都立了“大功”,对权力地位的欲望也都随之膨胀起来,很难再和平共处了。如齐王和成都王都加了“九锡”,这种安排,休说那个白痴皇帝难以安于其位,就是他们两个,为了谁能再高升一步,也非争到兵戎相见不可。因此,不久就开始了皇族混战的第二阶段。
有人劝齐王冏说;“如果不能与成都王同心辅政,就该剥夺他的兵权。”长沙王乂则认为大权应掌握在武帝的儿子手里,即劝成都王抓权。卢志比主子聪明,主张以退为进,劝成都王应以母亲程太妃身体欠佳为理由,须回邺侍病,让齐王独掌朝政。这一着果是上策,天下人都称赞成都王司马颖是个贤王。他回到邺地,又听从卢志的策略,推掉九锡之赐,还要求运河北的米去救济齐王所部及战地受难的百姓;又吊祭阵亡将士,收葬赵王兵士的骸骨,由此他的声望越来越高。然而,他虽则生得漂亮,却不过是个没有多少文化、智力平庸的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何尝有治国平天下的才干!
齐王冏独专朝政,兴造府第,宴乐无度。天下有识之士都知道会发生变故,他任用的江东名士张翰、顾荣都借故脱身。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他因秋风起,推说思菰菜、鲈鱼,辞了齐王,浩然南归。顾荣无法脱身,便天天喝酒装醉。
这个局面维持了一年半多一点。惠帝永宁二年(302年),河间王颙首先发难,他上表声称要和成都王等共会洛阳,请在洛阳的长沙王剥夺齐王的权力,由成都王代齐王辅政。同时,派张方领兵开往洛阳。十二月二十二日,表到洛阳,城里就爆发了一场混战。长沙王又带一百多人进宫,说“大司马谋反”,即用惠帝名义号召讨伐齐王冏。齐王同派兵火烧宫门,又派人执驺虞幡到处叫喊:“长沙王矫诏!”长沙王又即把惠帝“请”到宫城门楼上,用来证明自己确系秉承惠帝的诏书行事。这天夜里,洛阳城里,火光冲天,如同白昼,两军混战,箭一直落到白痴皇帝的身边。混战持续了三天,长沙王又大获全胜,并抓住齐王冏,把他斩了。这是“八王之乱”中死掉的第四个王。
此战结束后,纪年改元太安。后来,史书上都称这年为太安元年,其实,这年已经只剩几天了。
长沙王又在洛阳掌权后,起初他还常派人到邺,征求成都王的意见,可日子久了,弟兄间的关系逐渐变坏起来,于是出现了成都、河间二王联合反长沙王乂的战争。这是皇族混战的第三个段落。
太安二年八月,河间王颙起兵讨长沙王乂。他派张方率兵七万,出函谷关向洛阳进攻。成都王颖在反齐王同时,已经准备响应,但因事变解决得快,没有来得及加入,这番决意要参加进去。卢志劝他,不要因此而丧失以往博得的好声望,参军邵续也劝他不要与自己的兄长为敌。他一概不听,派陆机率王粹、牵秀、石超等将,统兵二十余万,南下进逼洛阳。
洛阳得报,下诏以长沙王乂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领兵抵御。诏书说:“吾当亲率六军以诛奸逆”。惠帝还出洛阳城,巡视过几处营地。这是长沙王又利用皇帝来张大声势。这个白痴皇帝无非是受人摆布罢了。
这一回,仗打大了,打得时间长了,从九月起,打到年底,竟还没有结束。成都王颖的兵力虽大,却在洛阳周围屡战屡败。十月,建春门(洛阳城东面北头的第一门)之战,长沙王又带上惠帝指挥作战,大破陆机军的主力,斩大将十六人。陆机部下将领都是“北土旧人”,不愿意受他节度。成都王颖的亲信宦官孟玖和机、云兄弟向有私怨。孟玖的兄弟孟超在做将官带兵时,曾因部下犯法,与陆机冲突,就造谣说陆机要谋反,还写信给孟玖告状。他在战役中不听号令,擅自进兵,被敌军所杀。孟玖怀疑是被陆机所害,便向成都王颖进谗言,说陆机有二心,勾结长沙王,牵秀等几个将领都帮孟玖作伪证。成都王颖相信了他们的谎话,即派人到营杀了陆机,又逮捕陆云,也把他杀掉。这是明显的冤案,陆云更是与兵败之事毫无关系。陆机幕府中的正直之士如王彰,就说得很清楚,“机,吴人,殿下用之太过,北土旧将皆疾之耳。”陆云被害前,蔡克向成都王叩头流血,说陆云是为孟玖所怨,人人都知道,求他免陆云一死。成都王的心思有点松动了,孟玖见了,马上一面把主子扶入内堂,一面催手下动手。成都王用陆机为大将,是一错;听谗言杀陆机,是再错;进而杀陆云,是三错。看他的行为,简单得像是受孟玖操纵的傀儡,这种昏王如何成得大事!只可惜陆氏兄弟不能效法张翰、顾荣,以致白白送了性命。陆机临死时说:“华亭鹤唳,可复闻乎!”但是他觉悟得太迟了。
张方很能打仗,但也有胜有败。九月,他一度攻入京城,大肆抢掠后退出。十月,长沙王乂带着惠帝,进行反击。专制时代,皇帝真有点威慑作用,张方部下的将士望见车驾,纷纷后退。张方打了个大败仗,退到城西的十三里桥。这时,部下还想后撤,张方却反其道而行之,乘敌人战胜后疏于防备的机会,在夜里寂静无声地推进到离城七里的地方,并筑起好几重壁垒。城里发觉后,发兵来攻,因工事坚团,不能得手。
战局陷入了相持状态。洛阳城里的人力物力都出现了问题。兵源缺乏,只得征发家奴;十三岁以上的男孩都要服劳役了,米价涨到了每石一万文钱。东晋初以击揖渡江闻名的祖逖,这时是长沙王乂的主簿,他献一条计:派人到西北去,命雍州刺史刘沈起兵袭击河间王颙的后方,使他不得不召回张方,以解京城之危。雍州的治所在临泾(今甘肃镇原东南),辖有七郡地方(在今陕西、甘肃、宁夏各一部)。这是一条好计,然而用得迟了,已经来不及挽救洛阳的危局。
太安三年(304年)正月二十五日,正在张方觉得打下去没有把握,考虑撤退的时候,洛阳发生内变。东海王司马越联络不愿意再战的宿卫将校,把长沙王乂扣留。次日,东海王越请惠帝下诏,罢免司马乂的官职,改元为永安元年,开城停战。这一次,打了半年多仗(从九月到正月,中间有个闰十二月),死的人不计其数。
张方入城,东海王越即把长沙王乂交给了他。张方这人极其残酷,竟把他放在火上,活活烤死。张方部下的军士看了,也觉得太惨,流下了眼泪。长沙王又是“八王之乱”中死掉的第五个王。
获得胜利果实的是成都王颖。他的军队战绩并不好,损失了六七万人,但是他俨然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洛阳,命部将石超等率兵五万,镇守洛阳十二座城门,他本人不留驻洛阳,仍回邺城。
河间王颙的后方一度吃紧,长安险些被刘沈的军队占领,为此他不得不赶紧召回张方。张方掳了洛阳的官私奴婢一万多人西回,途中缺粮,就杀人与牛马同煮,分而食之。到了关中,他派部将打败了刘沈军,又生擒刘沈。河间王颙将刘沈先用鞭打,然后处死。
三月,应河间王颙的要求,惠帝下诏立成都王颖为皇太弟,成都王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了。然而,他没有人君之度的真相早已被人看穿,所以局势又很快发生变化,爆发了以东海王越为主角的皇族大混战,这是混战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段落。
同年(这时还称永安元年)七月,东海王越宣布讨伐成都王颖,石超闻讯赶奔回邺。东海王越挟了惠帝,一同北征,兵到荡阴(今河南汤阴西南),被石超击败。混战时,可怜那个皇帝而部受伤,身中三箭,跌在乱草之中。这时文官嵇绍(嵇康的儿子)身穿朝服,跨上御辇,意欲护卫皇帝,结果被兵士所杀,鲜血溅到惠帝的袍上。惠帝虽则低能,还有点良心,以后一直保存这件袍子,不准洗濯,作为纪念。战后,惠帝被迎送到邺,把年号又改作建武。这是几个月里的第三个年号了。
东海王越逃回到封地东海(今山东郊城北),拒绝成都王颖提出和解的要求,联络各方,意欲再起。这时,洛阳已落到了张方的手中。原来,河间王颙得了东海王越北征的消息,就派张方去攻洛阳,牵制他的后方。洛阳留守的兵力薄弱,张方得手后,河间王颙就命他镇守洛阳。
东海王越要破成都、河间二王,原本极为困难,但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的插手,给他提供了机会。
王浚是个心有图谋的小人。当年三王联合反赵王伦时,他看不准谁胜谁败,便禁止所部士民应三王招募,以坐观成败。他也想称霸割据,但苦于实力不足,便把一个女儿嫁给鲜卑段氏的首领段务勿尘,请朝廷封段务勿尘为辽西公;又把另一个女儿嫁给鲜卑宇文氏别部的首领素怒延。利用鲜卑部落的骑兵来参加内地的混战,是他早已打定的主意。他和成都王颖都有消灭对方的打算。这年七月,王浚联合鲜卑、乌桓的兵力,与东海王越的兄弟东赢公司马腾合作,南下攻邺。
成都王颖派石超等北上抵御。八月,石超等连战都败。邺中得讯,百官士卒纷纷逃走,全城陷入一片混乱。卢志劝成都王拥惠帝退回洛阳,成都王答应了,卢志并连夜做好了准备。不料成都王的母亲程太妃不肯离开邺中,成都王不能当机立断,耽误了时刻。将士们都想快逃,见出发号令迟延不发,便自行散去。原来一万五千人的队伍,一下子只剩几十个人。成都王没奈何,只带得几十名骑兵,与卢志护着惠帝坐的御用牛车(晋时多用牛车,有的很考究,牛也跑得很快),往洛阳而去。仓猝之间,他们忘了带钱,只有一名宦官身边有三千文钱。流亡途中,要吃饭非用钱去买不可,这几十个人只能半饥半饱抵过这几天工夫。渡过黄河以后,洛阳有兵来接,情况才有所改善。行近洛阳,张方出城来迎。他才下马要拜见皇帝,可惠帝先已下车,并要他免礼。这时,皇帝、亲王、太妃等人,都有了一种脱难的感觉,然而他们不能高兴得太早了,还有大灾大难在等着他们。他们把张方看作救星,其实张方却包藏着祸心。
洛阳的事情,一切都听张方作主,成都王颖的话,没有人肯听。在洛阳住了几个月,张方的兵士把城里的财富抢得差不多了,便都想回关中老家。十一月初一,张方带兵上殿。惠帝见他来意不善,逃到后园竹林中躲起来,仍被兵士拖出逼上牛车。惠帝无可奈何,只要求安排车辆,以装载宫人、宝物。宫里本来并未遭劫,这一回却被张方的将士把财物抢得精光,宫女也被掳去。张方还想放火烧毁宫室宗庙,幸而卢志劝他不要效学董卓的行为,百年以后,还被人唾骂(董卓曾烧毁洛阳全城房屋,时在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去此一百十四年),张方才打消这念头。
惠帝到了长安,把河间王的征西将军府作为行宫。十二月,下诏罢免成都王颖的皇太弟身份,另立豫章王炽做皇太弟,以河间王颙都督中外诸军事,又改元永兴。连“太安”在内,这是本年的第四个年号。这些举动当然都是河间王颙作的主。
可局势仍不稳定。张方“劫迁车驾”之举很不得人心。永兴二年(305年)七月,东海王越以“纠集义旅,奉迎天子,还复旧都”为由,号召四方,起兵征讨河间王颙和张方,王浚等响应者即推他做盟主。这时成都王颖的旧将公师藩也在河北起兵,攻城略地,声势不小。
河间王颙见公师藩起兵,即命成都王颖都督河北诸军事,令其招抚。十二月,成都王颖到了洛阳,因兵力薄弱,无法渡河北上,只得停止前进。其时,东海王越的军队已经进至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离洛阳已不满三百里路了。
永兴三年(306年)正月,河间王颙见形势险恶,便想与东海王越和解。张方知道自己罪大,恐怕和解以后,会追究他劫掠宫室劫迁车驾之罪,就竭力反对。于是河间王颙即遣张方的熟人那辅,以送信为名去见张方,乘他看信的时候,把他砍死。
河间王颙把张方的头颅送到东海王越军前,请求和解。东海王越不许,继续西进。此时成都王颖在洛阳立足不住,狼狈西走,到了华阴,才知有河间王求和之事,便不敢再回长安,只得暂时停下,观望形势。
五月,东海王越所派的祁弘等军进入关中,击败河间王军,占领长安。河间王颙匹马逃到太白山中,百官也都逃到山里,拾橡实充饥。祁弘是王浚部下,由王浚派去帮东海王越的。他带的鲜卑骑兵在长安城中烧杀掳掠,杀了两万多人。
六月,惠帝被祁弘挟持到洛阳,算是“还复旧都”,便又改元光熙。这几年多次变更年号,史籍上往往以最后改定者为正式年号,害得看书的人眼花缭乱,实在头疼极了。
八月,东海王越任太傅、录尚书事,掌握了朝政。他是“八王之乱”的最后胜利者。但是这胜利不能保持得长久,因为天下己乱,不可能再恢复承平的时势了。
还有一点余波。在祁弘入关之时,成都王颖东窜西逃,宛如丧家之犬,最后在投奔公师藩的途中,被人擒获,解到他的老基地邺中被杀,年仅二十八岁。之前,他的官属只有卢志始终跟着他不走,最后料理了他的后事。河间王颙于祁弘退兵后,即回到长安。十二月,他奉东海王越命赴洛阳,在半路上被南阳王司马模(越之弟)的部将所杀。这二王是“八王之乱”中死的第六、第七个王。
白痴皇帝也于十一月中死去,相传是被东海王越毒死的。皇太弟司马炽即位,是为晋怀帝。
绵延十六年的“八王之乱”终于结束了。
六 成汉李氏
“八王之乱”的一个极重要的影响就是出现了分裂割据的局面。八王之乱刚结束时,十六国中的两个已经建立,即巴氐的成汉李氏和匈奴族的汉(前赵)刘氏。还有两个建立时间较晚,而事实上已经存在,它们是汉人张氏所建的前凉和鲜卑慕容氏的前燕。
本篇单说成汉李氏的建国始末。
东汉末年,有一支原居巴西(治今四川阆中)、宕渠(治今四川渠县东北)的氐人迁移到了汉中。曹操攻占汉中,氐人首领李氏即率众归附。曹操封他们的首领为将军,把他们迁到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以北,从此就有了巴氐的名称。西晋元康年间(291~299年),关中连年饥荒,发生了以齐万年为首的起事(见第三篇)。略阳、天水(治今甘肃甘谷东)等郡各族百姓数万户又流人汉中。其中,巴氐李特、李庠、李流兄弟,都有英雄气概,善于骑马射箭,富有组织能力,流民在途中发生了疾病、贫乏等困难,李氏兄弟都帮助他们解决,因而深受爱戴,隐然成为流民的领袖。
元康八年(298年),流民因汉中地区狭小,不容易生活,就上书朝廷,希望让他们到蜀中“就食”。朝廷派来慰劳流民的一个御史认为可行,于是大量流民进入了蜀地,李特也在其中。到了剑阁,他仔细察看了地形,不禁叹道:“刘禅有如此之地,而束手就缚,真是庸才啊!”他不甘寂寞的心情在这话里完全泄漏出来了。
永康元年(300年)十一月,诏书召益州刺史赵廞入朝。赵廞是贾后的亲戚,其时贾后己于四月被废黜,他怕受牵连,不肯入朝,遂自称益州牧,意欲割据蜀地。赵廞是巴西人。李氏亦祖籍巴西,李特兄弟入蜀后,结识了许多巴西同乡,赵廞便想利用他们,李特等也借此机会,公开组织武装力量。李庠首先组织一支有四千骑兵的队伍,投到赵廞麾下。赵廞见他骁勇,赞他是“一时之关、张”(两晋南北朝时,称赞武勇之士,常以关羽、张飞作比),任命他做威寇将军,让他在流民中招募壮士,把部队扩充到一万多人,去防守从汉中入蜀的道路。
李庠训练兵士,不用旗帜,举矛为号,不听号令者立斩,阵容整肃,队列寂无声息。赵廞本希望李庠为他出力,但见李庠有治军的才干,便又不放心了。永宁元年(301年),赵廞借李庠劝他称帝的机会,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把他杀了。但赵廞又不能不用他手下的兵士,而要用这六郡流民中的壮士,就不得不借重李家的人,所以他又派人去安抚李特等,说李庠是为自己才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与兄弟们无关,并把李庠的尸体交还他们,让他们安葬。同时,仍用李特兄弟做督将。可这些举动完全是在自欺欺人。赵廞很快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李特、李流不愿意为赵廞所用,遂带兵移屯绵竹(今四川绵竹东南)。不久,赵廞派费远等领兵一万多人去担任原由李库负责的防务。他们在绵竹附近宿营时,受到李特的奇袭,损失了十分之八九的兵力。李特乘势进攻成都,赵廞无法抵御,只得坐小船逃走,在路上被随从所杀。李特进了成都城,便听任兵士大肆掳掠,同时上表朝廷,申诉赵廞之罪。
这时晋廷对西南边远地区的动乱,事实上根本过问不了。恰好梁州刺史罗尚在赵廞反后有表到洛阳,说赵嵌并没有什么能力,不受蜀人拥戴,于是廷议就拜罗尚为平西将军、益州刺史,领兵入蜀。梁州的治所在汉中,辖境(今陕西南部和四川东部及重庆市各一部分)与蜀地(益州)是近水楼台。罗尚来得快。李特自然害怕,便派兄弟李骧带上贵重的礼物远出迎接。罗尚见了那些贵重的物品,非常高兴,马上任李骧做骑督。之后,李特、李流又备下酒肉,在绵竹慰劳罗尚带的人马。于是罗尚进了成都,罗、李之间暂时相安无事。晋廷因李氏兄弟征讨赵廞有功,即拜李特、李流做将军,封侯爵,还让他们为有军功人士开列名册,准备封官行赏。命令到了成都,罗尚左右的广汉太守辛冉要把灭赵廞的功劳据为己有,把命令搁下,不照实际情况报告朝廷,从此罗、李双方的关系逐渐紧张起来。
这时,朝廷要在蜀中流民回乡。这道命令使矛盾很快激化起来。李特的长兄李辅又从略阳赶到蜀中,告诉李特等人,中原情形很乱,不宜还乡。李特便使天水人阎式去见罗尚,请求让流民仍留在蜀中,罗尚表示同意。但是没过多久,他又派人催督流民,限在七月里动身。流民都在梁、益二州各地帮佣耕种,听说要限期动身,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们都没有积蓄,当时田里的粮食还没有收上来,一动身就要挨饿。为此李特再派阎式去见罗尚,请求宽限到冬季。辛冉和犍为太守李芯认为必须坚持原议,罗尚就拒绝了阎式的要求。
罗尚、辛冉都是贪官,尤其辛冉,竟想从遣返的流民身上发笔横财。他和李芯真告罗尚,说流民在赵廞乱时,曾抢到大量财物,遣返时可在路上设立关卡,一一搜括出来。这个主意正中罗尚下怀,至期他就命梓潼太守张演,在各个必经路口设卡,派人搜检流民的财物。梓潼在剑阁以南,是出蜀北归的必经之途。他们简直是惟恐流民不反,想方设法逼他们造反。
这正是拱手奉送给李特的机会。李特便以流民救星的姿态出现,他在绵竹扎下营盘,一面收容流民,一面要求辛冉对流民实行宽大政策。李特是明知辛冉不会同意,故意作此姿态,是要进一步激起流民反抗的怒火。果然,辛冉不仅拒绝了他的要求,而且到处张贴文告,悬赏捉拿李特、李流兄弟。李特见了,将计就计,把它取下,改成“能送六郡酋豪李、任、阎、赵、上官及氐、叟(汉魏六朝时居今甘肃东南部及川西、滇东、黔西的少数民族,在蜀的则称蜀叟)侯、王一首,赏百匹”,然后重新张贴出去。这一改,打击面扩大了许多,把巴氐几个大姓的首领和蜀叟的酋长也都包括了进去,流民见了更为恐慌,投奔到绵竹大营的人越来越多,个把月里就达两万多人。这时李流也纠集了好几千人,他们整编部队,收拾衣甲兵器,很快就作好了战斗准备。
官方是用两面派的手法对付李氏兄弟的。罗尚扮白脸,对李特的代表阎式,表示可以放宽期限,以作安抚;辛冉、李芯则积极准备,想用武力解决。史籍说辛、李二人认为“罗侯不足复问”,是擅自决定动武,这不见得可信。因史籍又说辛、李派兵出发后,罗尚知道了,也派兵前往增援,可见他二人绝不是背着罗尚行事的。
辛、李二人派曾元等将校,领兵三万,偷袭李特的绵竹大营。他们到了目的地,见对方并无戒备,便放胆冲进,不料李特早有准备,故意放他们进来,然后伏兵齐起,一举歼敌。他们领兵的四个将校,死了三个,罗尚所派的一个也在其内。罗尚得知败讯,无可奈何,只好怪罪辛冉过于轻敌,贸然动手,以致遭殃。
六郡流民起义由此正式爆发了。李特众望所归,被首领们推为行镇北大将军,李流也出任行镇东将军。之后李特又攻广汉(今射洪南),辛冉屡战屡败,只得弃城逃走。李特得了广汉。进而威慑成都。罗尚没有力量迎敌,只得死守城池,向邻近的梁州等地求救。
李特的声势大了。他自称使持节、大都督、镇北大将军,承制封拜一依窦融在河西故事(窦融据河西以拥护汉光武帝,光武给以自行封拜官吏的权力)。他封兄李辅,弟李骧,子李始、李荡、李雄为将军,阎式等为幕僚。蜀人恨罗尚贪污残暴,李特即与百性约法三章,赈济贫苦居民,优礼贤士,整肃军纪,因此大得人心。
这是永宁元年(301年)岁末时的形势。
次年(太安元年),河间王颙派兵自关中入蜀,朝廷也派张微入蜀任广汉太守。此时李特自称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已以一方之主自居了。这年八月,张微进兵争夺广汉,相持了好多天后,侦察到李特营中兵力薄弱的机会,派步兵突然进攻,李特抵敌不过,形势十分危险。李荡得讯,引兵去救,因山路狭仄,只通得过一两个人,兵力无法展开。李荡发狠,披上重铠,挺着长矛,亲自当前,大声喊杀,一连刺死十多人,冲过狭路。部下见状也都跟着猛冲,终于把官军一举击溃。李特得胜后,本想让将士休整一下,但其部下多认为不能给张微获得养成气力卷土重来的可能,遂又乘胜追击,攻杀了张微。
李特与张微相持时,曾使李骧、李流兵分两路,以牵制成都方面的官军。李骧几次击败罗尚后,罗尚便派一名叫张兴的将官,假意投降李骧,去刺探他的虚实。其时李骧军只有两千人,罗尚得报,即挑选一万精兵,连夜偷袭李骧的营盘。李骧碎不及防,损失很大。幸而李流的营盘相去不远,他就率部向李流靠拢,再合力反击,竟又反败为胜,将罗尚军大部歼灭。李特两战告捷,成都的形势便日益紧张了。
太安二年(303年)正月,李特亲自领兵,从广汉西进,渡过郸水向成都推进。罗尚在郫水沿线本来有兵防守,无奈这些部队一遭攻击便溃散了。蜀郡太守徐俭见李特主力来到,不敢抵抗,即向他投降。李特顺利占据了成都少城后,罗尚只守着个太城,蜀人相聚建立的坞堡,都表示臣服李特。
这是李特声望最高的时候。他骄傲起来了,以为“大事已定”,建元称建初元年;又以军中粮草不多,便把六郡流民分散到蜀人各坞堡中“就食”。李流、李雄都劝他不能丧失警惕,对新近归降的坞堡首领,应该要求他们送子弟来做人质,主力部队更要集中,不应该分散。他却不以为意,说不应该怀疑降人的诚意。
朝廷见蜀中问题严重,即命荆州刺史宗岱等,率水军三万,入蜀援救罗尚。官军的声势为之一振。坞堡首领服从李特,本是出于无奈,现官军既盛,他们又准备投过去。成都城里,有个兵曹从事任叡向罗尚献计,联络各坞,约定于二月十日同时发动,攻击李特大营。罗尚就派他趁黑夜缘索出城,与各坞首领定约。他又诈降李特,骗他说城内粮食即将吃完,只剩些布帛。这样一个人,理当把他扣下,但李特却听他一句“想去探家”,便放他走了。他自然不会去探家,而是笃笃定定回到城里,向罗尚汇报去了。
二月十日,罗尚出兵袭击李特的营盘,成都附近各坞的地主武装群起响应,李特吃了次大败仗,他本人和李辅也同被杀害,时年约五十多岁。这是六郡流民起义遭到的重大挫折。
李特既死,其兄弟李流继承首脑地位,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继续统领义军。李特之子李荡、李雄,也承其父志,牧拾余部,决心再战。
三月中有一次非常激烈的战斗。罗尚派兵反击,起义军中两个氐人将校符成、隗伯叛变,形势十分紧张。李荡的母亲罗氏亲自披甲上阵,眼睛被隗伯刺伤,仍浴血奋战。她是起义军中的一位女英雄。最后,罗尚军被击退,两个叛将也跟着逃进了成都城。李流率部进逼城下,但李荡在追击时不幸中矛阵亡。
其时,荆州军的前锋孙阜已深入蜀中,在德阳(今遂宁东南)击破起义军一部,宗岱的主力也快赶到了。李流见李特、李荡相继阵亡,成都难打,援敌将到,心中很是担优。李含劝他投降,李流竟以为可行,便与李含各送一个儿子到孙阜军中做人质。流民起义几乎被他们断送了。
李骧、李雄都反对投降。李含的另一个儿子李离也坚决反对投降,并与李雄商议袭击孙阜军。李雄担心两个老人不答应,李离毅然表示只有决一死战,前途才有希望。他们劝说部下道:“我们同蜀人结怨已深,一旦投降,便要成为他人刀俎上的鱼肉,只有同心协力打败孙阜,才能取得富贵。”于是一举大破孙阜。恰巧此时宗岱在途中去世,荆州军就退回去了。
经过此番波折,李流很是惭愧,自觉不如李雄,不久,李雄攻克成都西北的郫城(今四川郫县),李流就把这里做了大本营,以后义军兵权就逐渐转到了李雄的手中。
这时,粮食问题使起义军陷入严重的困境。蜀中打了两年半左右的仗,居民有的逃往南面的宁州(今云贵一带),或沿长江东去荆州,留下的都是据险建立坞堡的地主武装,城邑处处了无人烟。义军无处筹粮,休说再战取胜,即令维持生存都很困难。这时,天师道首领,涪陵人范长生在这紧要关头帮了他们大忙,范长生率领一千多户人,依青城山(在今都江堰市西南)结寨居住,积有大批粮食。他和起义军合作,提供军粮,部队才恢复了活力。范长生因此成为成汉的开国元勋。
李流不久病死,享年五十六岁。病重时,他嘱咐儿子们要服从李雄;又嘱咐众将,说兄弟李骧虽好,但英武不及侄儿,要求大家拥护李雄做成都王。李流死后,李雄即被拥立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
李雄确实具有卓越的领袖气魄。罗尚使隗伯领兵攻郸城,战败被俘。李雄不杀这个亲手刺伤他母亲的叛徒,使有过动摇变节行为的人们消除了疑惧心理。李雄尊重李流的儿子李国、李离,大小事务都商请他们决断。李国、李离也向他尽忠竭力,堂兄弟间团结得很紧密。
同年闰十二月,罗尚兵弱粮缺,放弃成都出走,留守的将士开门迎降,李雄进占了成都城。但是,粮食问题仍未根本解决,他只得把军队分散到郪县(今中江县东南)一带比较容易筹粮的地方去,甚至掘野生芋头,用以果腹。
晋永兴元年(304年)十月,李雄称成都王,建元为建兴元年。
李氏与罗尚的争战还要继续一段时间。罗尚逃到巴郡(今重庆市),依靠荆州的支援立定脚跟后,又屡次出兵进攻蜀地。这期间蜀中李离与阎式,因部将叛变在梓潼被害,但不久内乱即归平定。后来罗尚死去,东方的形势才平静下来。这是李雄建国好几年后的事情,我只一笔带过,不去细说了。
晋光熙元年(306年)六月,此时正当“八王之乱”结束前夕,李雄即位做皇帝,改元晏平,国号大成。此时,范长生也下山进城,做了丞相。这时他已八十多岁,做了十二年丞相后去世,享年将近一百岁。
大成建国后又相继攻占了汉中及南中之地,疆域几与蜀汉相同。李雄建国之初,蜀中贫困缺粮,已见上述,但这种情形很快就改变了。农业社会只要不打仗,赋役轻一点,很快就会富庶起来。李雄实行与民休养生息的政策,规定男丁每年交三斛谷,女丁减半,有病也减半;户调每年几匹绢,几两绵。事少役轻,蜀中在中原板荡的乱世,成为一个安定的地区。
李雄在位二十九年,于大成玉衡二十四年(晋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八月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后来成主李寿(李雄堂弟)改国号为汉,所以史有“成汉”之称。晋永和三年(347年),成汉被晋桓温所灭。
七 匈奴刘渊的汉朝(前赵)
匈奴族的部分南迁,在东汉初年就已经开始了。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汉因南单于与北匈奴交战失利,便将他移居西河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汉末灵帝中平五年(188年),於扶罗做了南单于。次年,他乘天下大乱之机,攻略河东(今山西西南部)郡县,就此便驻屯平阳(今临汾西南)一带。献帝兴平二年(195年),外戚董承请右贤王帮他与李傕、郭汜作战,匈奴骑兵乘势在今陕、晋等地大肆掳掠,蔡邕的女儿蔡琰(蔡文姬)就是在这时候被掳去的。於扶罗死后,兄弟呼厨泉做南单于。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呼厨泉入朝,曹操把他留在邺中,又把南匈奴的人众分为五部,选拔其中的贵人做首领。五部分居并州各郡后,匈奴族的居住地已不再限于晋西南一隅,而扩至北部新兴(即今山西忻州一带)。
曹操任命的北部帅,是於扶罗的儿子刘豹,他就是本篇要说的刘渊的父亲。匈奴贵族曾以匈汉和亲为由,说自己是汉朝皇帝的外孙,用外祖父的姓为姓。匈奴人用刘姓,是匈奴族逐渐汉化的标志。刘豹似是第一个有史为据的采用汉姓的匈奴人。
刘渊字元海,生于魏嘉平年间(249~254年)。他师事上党(今山西长治)名儒崔游,学习《易》、《诗》、《书》等典籍,尤其爱好《春秋左传》、《孙子兵法》,并能熟读成诵,同时也读过《史记》、《汉书》和诸子百家,因此是个大知识分子。但他也长于武事,膂力过人,善于射箭。他非常自负,曾说“常鄙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随何曾为汉高祖游说西楚九江王英布,使之降汉;陆贾曾为汉高祖说服南越赵佗,使之对汉称臣,又以“不能于马上治天下”的著名论点,促使高祖深思存亡之故。这两人是汉初的著名辩士,绛侯周勃和灌婴则是汉朝的开国名将。刘渊要兼有随、陆、绛、灌的长处,其自负之高,可以想见。
曹魏亡国前夕,刘渊到洛阳做“任子”(人质),很受司马昭的优待。晋武帝时,有人推荐刘渊可任灭吴的元帅,后来又有人说他可以担当镇压树机能的重任。两次都因为是匈奴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遭到强烈的反对而作为罢论。他知道后,颇为不满。为此,齐王司马攸竟劝武帝杀他以除后患。其实,晋朝若不内乱,刘元海也只图建立功名,不会别有野心。
刘渊在晋廷一直担任左部帅、北部都尉、五部大都督等治理本族人的职务,晋廷也曾封他为将军,但这仅是徒具名义。他实在是个投闲置散的豪杰之士。
“八王之乱”造成的混乱局面,使若干匈奴贵族想乘机崛起,刘渊的叔祖、原北部都尉刘宣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们对“自诸王侯,降同编户”(贵族落到了平民百姓的地位)的处境耿耿于怀,认为“司马氏骨肉相残”,是匈奴人“兴邦复业”的大好时机。他们秘密商定,推举刘渊为大单于,随即派人到邺,向刘渊汇报。其时,成都王颖正把刘渊留在邺中,要他为自己效力。刘渊一时无法脱身,只得命使者返回,并带信要刘宣等再纠合胡人,诈称响应成都王,实则为起事作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