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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起炜 当前章节:15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7

晋永安元年(304年),王浚与东赢公司马腾起兵反成都王颖。幽并二镇声势浩大,成都王兵力不济,难以应付。刘渊抓住这个机会,自告奋勇向成都王请命,愿意发匈奴五部之众,助他平定二镇。当时成都王颖求援不得,病急乱投医,就放他回去了。不过,当时刘渊并不希望成都王失败。临行前劝他必须坚守邺城,说“殿下一发邺宫,示弱于人,洛阳不可得而至;虽至洛阳,威权不复在殿下也”。这不失为临别寄语。后来成都王仓皇离邺,果然一败涂地,事实证明了刘渊的先见之明。

刘渊回到左国城(今山西离石东北,即匈奴左部驻地),刘宣等人立即拥护他做了大单于,建都离石,二十天工夫,便已聚众五万。他随即派出五千骑兵,象征性地去支援成都王的部将王粹。但匈奴兵还没有到,王粹已被东赢公腾打败,带兵的将官刘宏就以支援不及为借口撤了回来。刘渊得知成都王放弃邺城后,也曾表示,“我答应过他,不可以不救。”但刘宣等不赞成,他也就算了。其实,刘渊的表态,多半是做给部下看的,以示其待人诚信,意在训导部下,对他必须忠诚。

晋永兴元年(304年)十月,刘渊在左国城建国称汉,自称汉王,改元元熙,并追尊蜀汉后主刘禅为孝怀皇帝。这种做法表明,刘渊与刘宣等其他匈奴贵族的观念很不相同。

刘宣等人是一心要“复呼韩邪之业”,而刘渊却说:“呼韩邪何足效哉!”他要做的事是,“上承汉高之业,下不失为魏氏。”他心目中的英雄是刘邦、曹操。他的头脑很清楚,知道如是亮出匈奴旗号,“晋人未必同我”(未必会受汉人拥护),所以才决定利用曾有的匈汉和亲关系,“且可称汉,追尊后主。”他还以臣属口吻发表文告,从“我太祖高皇帝(刘邦)”说起,历叙两汉盛衰,而且为了表示尊汉,不仅痛责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曹操,也对昭烈(刘备)未能完成复兴大业深表惋惜。他要重建汉朝,即是要在“宗庙不血食四十年”之后的今天,“绍修三祖(刘邦、刘秀、刘备)之业”(上述引文均见《晋书·载记一》)。由此可见刘渊是一个极有政治头脑的高明人物。

刘渊建国之初,离石饥荒,晋并州刺史刘琨又已据有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汉要向南发展,并不容易。

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石勒、王弥、刘灵等率部来投,刘渊的实力又有所增加。在此,需要先说一说这几个人的来历。

公元4世纪初,天下处处发生战乱。石勒是在“八王之乱”的末年涌现出的一位豪杰之士。他是羯人(羯,匈奴的别部),家居晋南的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西北),原名匐勒,字世龙(这当然是发迹后起的)。他的父亲和祖父据说都曾做过部落中的小头目,这是否属实,无法查考,但他年轻时很贫苦,倒是实情。晋太安年间(302~304年),并州饥荒,东赢公腾为筹措军费,抓胡人卖给人家做奴隶,三十岁左右的石勒也未能幸免。他与人合戴一枷,被押到茌平(今山东东阿西北),卖给师懽做奴隶。不久,他结识了牧马场的头儿汲桑,又招集桃豹、逯明等相与落草,其时共有八人,叫做“八骑”,后又增加十人,改称“十八骑”。

永兴二年(305年),成都王颖的旧将公师藩起兵,石勒和汲桑纠合数百人,带上牧马场的马匹,前去投奔。石勒的名字便是公师藩为他起的。公师藩后被充州刺史苟晞打败杀死,石勒和汲桑流亡逃窜,再次落草,不久他们又纠合众多亡命之徒,自己组建了一支部队。永嘉元年(307年),他们竟打开邺城,杀死新蔡王腾(即东赢公,后进封为王),但很快又被苟晞打败。他们收拾残部,要去投奔刘渊,但途中却被晋军打散。此后,汲桑被“乞活”(流窜求食物的难民武装)诸将所杀,石勒则投到了刘渊麾下,从此成为他的一员得力部将。

王弥与石勒不同。他是东莱(今山东莱州)人,其祖与父都曾官至太守。他既有谋略,也膂力过人,但在官宦之家,却是个不肖子弟。惠帝末年,他率领家僮,跟着“妖贼”刘伯根造反。刘伯根失败后,他上长广山落草,在青州一带,号称飞豹。他曾纠合数万之众,在今山东、河南境内流窜劫掠,一旦被打得溃散了,便潜伏下来,再收亡命之徒,以期卷土重来。刘灵是阳平(今山东莘县)人,出身贫苦,勇猛过人,力能制服奔牛,跑可与快马争先。公秉藩起兵后,他纠合一批人马,自称将军,在河北以劫掠为生。晋永嘉元年(307年),这两支人马被官军打败后,两人沆瀣一气,决心投靠刘渊。派人前去联系后,刘渊当然很愿意接受,分别给他们封了官。随之,刘灵去了刘渊那里,王弥则仍在中原重整部伍。

在永嘉二年(刘渊元熙五年,308年)以前,刘渊的兵力并没有较大发展,加以离石饥荒,处境极为困难。他的侍中刘殷、王育两人认为,危困之时,应大举出兵,攻下晋阳,消灭刺史刘琨,再南向占领河东(河东、平阳两郡,今晋南),建立帝号;渡过黄河后,即取长安为都,再以关中之众,东进直取洛阳。刘渊听后认为可行,即于当年年初派刘聪等人南据太行,石勒等人东下赵、魏(即河北方面)。但半年过完后,两路人马都没有什么战绩,倒是王弥在中原整顿恢复后,打得有声有色,且攻略青、徐、兖、豫四州(相当于今山东全省,河南省的黄河以南部分、江苏、安徽两省的北部),破城杀官,让有“屠伯”之称的青州刺史苟晞十分头疼。五月,王弥打到洛阳城外,在被晋朝援军打败后,逃走前还放火烧建春门,又与追兵恶战一场,才撤到黄河以北,往晋南去和刘渊会合。

刘渊南进策略,到七月中才有所获,即攻克了平阳郡的治所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随即,他迁都蒲子(今山西隰县),于十月中即位称帝,改元熙五年为永凤元年。次年正月,又迁都平阳,改元为河瑞元年。

现在回头再说河北的战况。秋冬间,石勒与王弥联合行动,九月进至邺,守邺的征北将军和郁弃城而逃。以后,石勒又与刘灵合作,攻略魏郡(治邺,此指属县)、汲郡(治今河南卫辉西南)、顿丘(治今河南清丰西北)三郡,百姓五十余垒都望风而降。这几郡在今冀南、豫北一带,久经战乱,成都王颖覆亡以后,晋朝的统治力量薄弱,社会秩序混乱,居民为求自保,建立了许多村寨堡垒,但若遇强敌,除了投降,别无出路,所以石勒、刘灵进展得非常顺利。

汉河瑞元年(晋永嘉三年,309年),刘渊得到降将朱诞的报告,知道洛阳空虚,很想尽快攻下洛阳,但在当时,他却不能不以上党郡(即今晋东南地区)为其用兵重点。因上党就在都城平阳之东,那里仍受晋并州刺史刘琨的管辖。所以刘渊必须攻占这一地区,才能保证平阳的安全。至于渡黄河南下进攻洛阳,则更须取得上党,才能打开进兵的道路。这年上半年,他即派刘聪、王弥攻上党。刘琨处境困难,不敢轻离重地,但也派兵去救。洛阳的东海王越也派王旷率数万之众,渡河北上救援。刘聪、王弥先后打败这两次援军(《晋书·载记四》和《通鉴》卷八七都说石勒做刘聪的前锋,按石勒其时已有兵十多万,在河北的巨鹿、常山一带,即今河北省中西部发展,恐怕不可能去做刘聪的前锋都督),又相继攻克屯留、长子,逼得上党太守庞淳不得不献出壶关投降。之后刘琨虽命张倚再领上党太守,但其实只据襄垣一城,上党郡的大部分都已为刘渊所有了。

可进攻洛阳就没有这么顺利。

早在上党战前,刘渊已有一次尝试。他任刘景做灭晋大将军、大都督,用降将朱涎做前锋,要他们先在洛阳以东几百里的黎阳(今河南浚县东)突破黄河,再寻南下之机。刘景领命后,一举攻克黎阳,又占领了黄河的重要渡口延津(在今河南延津县西北)。他在这里犯了个大错误,竟把三万多男女百姓赶到河里淹死。刘渊得讯,大为光火,说:“我要铲除的是司马氏,百姓有什么罪!”他立即把刘景降职,战役也就此中止了。

上党战役结束后,刘渊就可以用主力攻洛阳,也无需从东面迂回了。八月,刘聪等向洛阳进军。他走的是晋西南黄河对岸的路线(大体上相当于今陇海铁路潼关、洛阳段),也是走最直捷的路线。刘聪开头打得很顺利,很快就推进到宜阳(今河南宜阳西)。九月,他因轻敌,被晋军袭败。这是一打洛阳。同年十月,他又发动第二次进攻洛阳的战役。这时刘聪、王弥、刘曜、刘景也都赶来助阵。兵到洛阳城下,眼看大功即将告成时,部将呼延翼、呼延颢、呼延朗先后阵亡;加以由于道路狭仄,又遭晋军阻击,陕县后方的粮车无法前进,刘聪无奈,只得发令退兵。两仗如此结局,看来汉要灭晋,暂时还做不到。

刘渊等不到胜利之日,即于河瑞二年(晋永嘉四年,310年)去世,时年约六十,太子刘和嗣位。刘和没有带过兵打过仗,兄弟刘聪却久握兵权,他们两个如何能够相处。刘渊尸骨未寒,刘和就想解决刘聪,但力量不够,反而被刘聪杀了。刘聪夺了帝位,改元光兴。他在位时,攻陷洛阳、长安,灭掉西晋(详见第八篇)。东晋大兴元年(318年),刘聪去世,其子刘集嗣位。刘暇(刘聪堂兄弟)又夺了堂侄的帝位,还把国号改称为赵,历史上称为前赵。

刘聪、刘粲、刘曜都远不及刘渊。刘渊谴责刘景滥杀百姓的暴行。刘聪、刘粲却都荒淫残酷,刘曜与他们也不过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他们凭着武力,乘晋朝衰弱的时机,能够得逞于一时,但是无法维持较长的国祚。这些情况,本篇只简略地作一交待,后文将另作补充。

八  怀、愍二帝与西晋灭亡

刘渊去世前,汉还一时灭不了晋,但西晋已是苟延残喘,来日不多了。刘渊去世后,在刘和、刘聪争夺帝位时,洛阳因受东、南两面合击,形势有了很大的变化,已经变成了一座危城。

永嘉四年(310年)春天,王弥的部将曹嶷从大梁东进,打破东平(今属山东),进攻琅邪(今山东临沂北);石勒在白马津(在今河南滑县东北)渡河而南,与王弥会师后,又攻略徐、豫、兖三州辖境,先破鄄城(今山东鄄城北),后杀晋兖州刺史袁孚,再渡河而北,攻略冀州各郡。此时洛阳以东的大部地区已是残破不堪。青州刺史苟晞和豫州刺史冯嵩虽有相当实力,但与在洛阳当权的东海王越不和,不敢轻动。苟晞还面临日益迫近的曹嶷,因此更不可能发兵去支援洛阳。

同时,在洛阳之南,又发生新的变乱。朝廷要使南阳的雍州流民回乡,流民因关中残破,不愿回去,政府遂定下限期,发兵遣送,这就犯了与益州罗尚同样的大错。京兆人王如、侯脱和冯翊人严嶷,分别聚众反抗,起兵攻打城镇,杀死地方官吏,到这年秋天,这几支兵已各有数万之众。

至此,洛阳已是四面受敌。十月,汉刘粲、刘曜、王弥、石勒联军攻晋。洛阳以西的渑池,东北的成皋,以及今豫东南的梁、陈、汝、颖一带,都是狼烟四起,战事不断。

京师洛阳城内,粮食匮乏,人心浮动,加以太傅东海王越大权独揽,怀帝的亲信缪播、舅父王延等都于上年被他擅自杀死,内部很不团结。怀帝号为君主,却受制于人,毫无作为,形同亡国之君。晋阳刘琨见朝廷危急,想借用晋北鲜卑拓跋琦卢的兵力,联络各方,共同讨伐刘聪、石勒。这条计未必行得通,而且借用鲜卑兵,还会出现新问题,但是总不朱为救急的一法。但东海王越猜忌苟晞、冯嵩,不愿采用。他也曾遣使征各地兵马人援京师。怀帝还叮嘱使者,要他告诉各地守臣、将领,“现在还可来救,再晚就等不及了!”说得凄楚哀怜,窘相毕现,这样的人居然也算是皇帝!根据记载,当时,只有两人愿意赴难效命。一个是襄阳山简(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之子),但他派出的兵,到襄阳以北的涅阳,就被流民武装王如击溃。山简非但救不了洛阳,还得闭上城门,抵御王如,继而丢弃襄阳,退到夏口(今湖北武汉黄鹄山东北);另一位是荆州王澄,他派的兵出发不久,听得山简兵败,就不战自溃,逃之夭夭。他们势孤力单,都自顾不暇,哪里能够救得了洛阳。

东海王越困守洛阳,已到无法坚持的地步。十一月,他率兵四万往许昌,声称讨伐石勒,使太尉王衍任军司同行。这一走之后,洛阳城里一天比一天混乱,官署没有人守卫,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也没有人去埋葬;有留守之职的人,离开不得,也都掘壕沟筑工事,以求自保。

东海王越的人马,行到项地(今河南沈丘),便不走了。转瞬就到永嘉五年(311年),形势愈加严峻。怀帝怀恨东海王越,便亲手写了诏书,秘密派人送交青州刺史苟晞,要他讨伐东海王。其时,苟晞已是自顾不暇,他与曹嶷交战,开头还有胜有败,到这年正月,兵败弃城退守高平(今山东邹城西南),但是从纸面上攻击东海王的举动却并不停止。这时汉兵的威胁愈益严重。石勒在上年已打破宛城(南阳),并消灭了侯脱、严嶷等几支流民武装。这年二月,他从江、汉北还,又占领了许昌。在这样的情势下,苟晞如果发兵中原“讨伐”东海王,岂非是在劲敌面前打内战!

东海王越抓到了苟晞的密使,也看到了檄文,又见石勒重兵日益逼近,因而惧恨成病,终于在三月十九日一命归天。之后,王衍要领兵送他的灵枢回东海(今山东郯城),洛阳的王妃、世子及将领何伦等,也都要随行同往。城中居民大起恐慌,纷纷跟着逃难,洛阳更乱了。

石勒得讯,率领轻骑追击,四月在苦县宁平城(今河南郸城东北宁平)赶上,大破晋军。这实际上不成其为战斗,晋军这路人马约有十多万,但其中包括众多眷属、随从,他们根本没有应战能力,被汉兵远远围住,遭乱箭射杀,尸陈如山,一个也没有走脱。王衍等十几名权贵都被俘抓获。其中,除襄阳王司马范一人神色自若拒不畏死外,其余各人都纷纷哀求,乞怜保命(王衍的丑态已见第二篇):结果,当天夜里,都被石勒命人推倒墙头压死。从洛阳逃出的何伦等,后也被石部截住,东海王世子等都死在乱军之中,王妃裴氏被掳去卖掉,后来不知怎么到了江东,才又恢复原来的身份。

这时还在洛阳的怀帝再也呆不下去了。苟晞派兵五百到洛阳,要接皇帝到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怀帝想走,公卿左右却留恋家财,结果没有走成。后来实在无法支持,但要走时,却又没有车子,怀帝只得徒步出宫,跟随的宫员也仅有几十个人。他们刚走到铜驼街(因街上有魏明帝时立的两座铜驼得名),遇盗匪抢劫,只得退身返回。皇帝竟在京城里碰到强盗抢劫,这应该好算是空前绝后的奇闻。

汉将呼延晏、刘曜、王弥、石勒各部,于此时纷纷进抵洛阳。六月十一日,汉军打开城南的宣阳门进入城内。军队把宫里的珍宝、宫人抢得一干二净。怀帝吓得躲到华林园(东汉时造的园,原名芳林,魏改名)里,逃出园门时,仍被抓住,从此做了俘虏。刘曜霸占了白痴皇帝的第二任皇后羊后,又一把火烧掉洛阳宫室,把怀帝解到平阳。洛阳宫中珍宝,张方曾抢光过一次,这是第二次。上次因有卢志劝阻,没有放火,这次卢志也在洛阳,但他只能出逃并州,再也无法保住洛阳的宫室街巷了(参见第五篇)。这是继汉末董卓之后,洛阳遭受的第二次大破坏。

汉刘粲、刘曜西进关中,至八月便占领长安,俘获了晋南阳王司马模。不久,刘粲即将司马模处死。其时关中荒芜,士民即使不亡于兵贫,也多死于饥馑,活者寥寥无几。九月,石勒又攻占蒙城(今河南商丘东北),俘获了苟晞和被他拥为皇太子的豫章王司马端(怀帝侄)。

西晋几乎亡了,但仍在苟延残喘。当时,怀帝的另一侄子,一个十二岁的秦王司马业,他在洛阳陷落时逃了出来,后来跑到密县(今河南密县东南),遇到舅父司空荀藩。恰好前豫州刺史天水人阎鼎在此已纠集数干流民,正想西回故乡。司马业与荀藩就利用这支武装,暂时立住了脚跟。

这时,关中的形势起了变化。原冯翊太守索琳等人,在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已推举安定太守贾疋为平西将军,要起兵兴复晋室,关中未曾失守的一些地方官长也纷纷起而响应。刘粲、刘曜与他们交战,竟一连吃了几次败仗,长安被围。由此,秦王司马业得到了在关中立国的机会。

荀藩等人都是来自今山东、河南一带的人,他们跟随秦王业,只想在中原寻求立足之地。阎鼎势力强大。他本来要回西北,得知关中形势有变,认为有机可乘,便拿下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控制了司马业。荀落等人不愿远离故土,只得沿路逃散。秦王业在阎鼎掌握之中,当然只能跟着他走。贾疋得讯,即派兵迎接。十二月,秦王业到了雍城(今陕西凤翔西南),暂时安顿下来。

贾疋等又围攻长安,到永嘉六年(312年)四月,已历时好几个月。汉刘曜坚守不住,终于弃城逃还平阳,秦王业随即进入长安。九月初三,贾疋等奉他做皇太子。此前的几个月,想必是在酝酿这个班子怎么搭法。阎鼎、贾疋、索琳等人,原来不是一伙人,只在共同对敌时能够合作,一旦“功成”,就闹起纠纷来了。

先是贾疋与汉将彭天护作战,中计被杀。接着,阎鼎又与原来的关中诸将争权。至十二月,阎鼎杀京兆太守梁综,于是麴允、索琳等群起攻之,阎鼎兵败逃走,也被杀死。

永嘉七年(31年)四月,怀帝在平阳遇害的凶讯传到长安。二十七日,皇太子司马业即皇帝位,改元建兴,是为愍帝,也就是西晋的最后一个皇帝。

刘聪原来对当了俘虏的怀帝还算可以,先封他为平阿公,后又改封为会稽郡公,两人也常谈早年在洛阳相识的旧事。刘聪后宫以“六刘”(太保刘殷的两个女儿、四个孙女)最为得宠,他居然把其中的小刘贵人送与怀帝。但这相安无事的状态却在正月元旦的宴会上破裂。其时刘聪大宴群臣,命怀帝青衣行酒。青衣是贱人的服色,行酒是侍者的活计,在座的许多晋朝旧臣见了,都痛心之至,其中庚珉、王隽等十几人还当场忍不住流下泪来。刘聪见了,大为不满。不久,有人告发庚珉等私通晋阳刘琨,刘聪就以此为借口把庚珉等十几人,连同怀帝一道,都给杀了,刘夫人则回到宫里,依旧做她的小刘贵人。怀帝只活到了三十岁。

建兴元年(313年)五月,愍帝发布诏书,声称要“扫除鲸鲵(指汉),奉迎梓宫(怀帝的棺木)”,命幽(王浚)并(刘琨)两州出兵三十万直取平阳,右丞相(南阳王保,司马模之子)率兵三十万来长安,左丞相(琅邪王睿,即后之东晋元帝)率兵二十万进攻洛阳。这道诏书口气大得不得了,实际上是虚张声势。而这几个人,王浚想乘危割据;刘琨靠鲜卑部落才能勉强立脚;江东、上邦(司马保驻地,今甘肃天水)力量薄弱,他们都不可能有所作为。这时,只有避乱南渡的范阳遒县(今河北涞水北)人祖逖向琅邪王请缨北伐。琅邪王给他一千人的粮饷和三千匹布,让他自己招兵。他率领部曲(私兵)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立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他进屯淮阴,招募了二千余人,步步北进。这个“中流击楫”的故事被后人传为佳话,祖逖也确实对石勒起了牵制或威慑的作用,然而要扭转大局,已是不可能了。琅邪王对祖逖的出兵,支持不够,但他也有难处,我在下面要具体说明的。

在愍帝夸张的口气下,真实的情况却是:作为当年西汉故都的长安城里,荆棘杂草密密丛丛,居民不满百户,车驾只有四乘,百官连印都已失落。但是麴允、索琳等人,却仍多次击退刘曜的进攻,艰难坚持了三年有余。

愍帝建兴四年(316年),刘曜最后一次进攻长安。从八月到十一月,外城先失,麴允、索琳只守得个小城,城中斗米竟值黄金二两,以致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愍帝见晋廷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即向麴允表示:“当忍耻出降,以活士民。”索琳却临危变节,派人出城见刘曜,诈称城中存粮尚富,若能对索琳许以高官,即愿献城投降,被刘曜拒绝。十一月十一日,愍帝依照传统的国君投降仪式,乘羊车,肉袒(去袖,露出左臂)、衔璧(以口衔璧)、舆榇(车子上装着棺木)出城投降。刘聪也照传统做法,焚棺受璧,准予投降。西晋至此灭亡。

愍帝君臣被解到平阳。刘聪封愍帝为怀安侯。麴允伏地痛哭,被囚自杀。索琳也因不忠被杀。

愍帝只做了一年的怀安侯便被杀了。一次,刘聪出外打猎,使愍帝穿上戎装,执戟前导。百姓见了,都指点说:“是原来的长安天子!”有些老人竟流下泪来。汉太子刘粲就主张把他杀掉以除后患。刘聪没有马上接受,还想再羞辱他一回。汉麟嘉元年(316年)十二月,刘聪重演当年折辱怀帝的场面,大宴群臣,使愍帝行酒,洗酒杯。过了片刻,他起身离座,又使愍帝执盖随从。在座的不少晋朝旧臣都流泪涕泣,有的还哭出声来。尚书郎辛宾甚至抢步上前,抱住愍帝大哭。刘聪命将辛宾拖出去,立即斩首。几天之后,愍帝也终于遇害,时年仅十八岁。

怀、愍二帝屈辱行酒,与后来北宋徽、钦被虏囚死异乡的悲剧,都是为历来读史人所难以忘却的。

西晋共四个皇帝,历五十二年。

九  陈敏和杜弢,长江流域的动乱

西晋亡后,东晋偏安江左,居然还维持了一百零四年,国祚比西晋长多了。然而,在西晋末年,陈敏、杜弢曾先后起兵,要再造一个吴国,断绝司马氏在江东的统治。后来,他们虽然相继失败,仍不失为一时之雄。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他们的兴亡历程吧。

西晋末期,在长江中游地区,头一个起兵的是张昌,时间在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张昌是义阳(今河南新野)人,史书上说他是“蛮”,这是当时散布在长江流域的少数民族的通称。他在平氏县(在新野以东)做过县吏,可见与晋人(汉族百姓)己经没有什么区别了。他武力过人,喜欢谈论用兵打仗的事情。这年,荆州官府要征发武勇之士去益州打李流(见第六篇),百姓都不愿意去。当时诏书催得紧迫,命令被征发者在任何地方停留满五天的,二千石(太守)就得免官。因此郡县官吏都亲临现场,催逼动身。百姓没法,只得到处屯结,反抗官府。张昌原已聚众数千,要想起事,这时便乘机纠合那些不愿远戍的百姓。恰好江夏郡(以安陆即今云梦县为中心的湖北省一部)又因丰收引来了数千流民,张昌也把他们收下,并在离安陆八十里的石岩山扎下了营盘。江夏郡派兵来剿,被他击溃。

张昌乘胜进占郡治。他改名李辰,放风说“会有圣人出来为民之主”。他找到一个做过县吏的丘沈,把他改名叫刘尼,诈称汉室后裔,立为皇帝,张昌自己做相国,部队很快扩大到三万人。他们都头戴红帽,拿马尾当胡子挂在脸上。其中勇悍的人能够挑刀(舞刀时,把刀掷到空中,以手接之)走戟(使戟时把戟往地上一插,纵身跳过戟柄),声势十分浩大。

张昌攻樊城,镇南将军新野王司马歆(司马懿之孙)自出襄阳迎战,兵溃身死。张昌又围宛城(南阳),攻襄阳。他的部将石冰东进扬州、江州;陈贞攻陷武陵(今湖南常德)、零陵、长沙、武昌(今湖北鄂州)、豫章(今江西南昌)等地。临淮(今江苏盱眙东北)人封云起兵响应,进攻徐州。于是张昌占据了荆、江、徐、扬、豫五州的许多地方,声势极其浩大。

这时,中原皇族混战正烈,蜀中李氏与罗尚相持未决,再加上包括今豫南、两湖、江西、江苏等地的动乱,民生其间,苦难深重,实在是难以用笔墨来形容的。

张昌其实没有多大能耐。荆州动乱。症结在新野王欲“为政严急”。朝廷于张昌兵起后,已调刘弘任荆州刺史,司马歆既死,即以刘弘接任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刘弘字和季,沛国相(今安徽濉溪西北)人,是一个很干练的人,颇受张华重视,其时年已六十八岁,年龄资格都极老。他的作为,举一件小事可以窥见。他在襄阳,有一天晚上起来(当是出去巡逻),听见城墙上的更夫在唉声叹气,就召见询问。原来这个兵士年龄已在六十以上,体弱有病,又缺少御寒衣服,所以自叹命苦。刘弘听了,立即把主管人员唤来,严加处分,替老兵制备衣服。地方长官能够处处为兵民着想,解除或减少他们的痛苦,人民自然不会起来造反了。

他用兵镇压张昌,选陶侃为将。陶侃字士行,庐江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人,早年家贫,因无人提拔,出仕较晚。他做过督邮(太守的属吏,传达教令,督察属吏,按验刑狱)、县令等官。刘弘知道他是人才,到了任,就用他为南蛮长史(南蛮校尉的幕僚长)、大都护,领兵打张昌。陶侃首战就在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大破张昌军。以后连战得胜,张昌逃走,部众投降,荆州的战事很快结束。刘弘非常高兴,对陶侃说:“我从前在羊公(羊祜,见第一篇)手下做参军,羊公说我日后会做到他当时的官职。现在看来,卿会做我的后任的(晋人相称用“卿”字,表示尊重之意)。”这话后来果然成为事实。陶侃初立战功时年已四十五岁,若不是刘弘知人善任,他能不能成为东晋初年的大人物,恐怕会是一个问题。张昌于次年在长沙境内被抓获处死。这件事就这样提一笔,不多说了。

刘弘在荆州做了不少善后工作,史书上说他“劝课农桑,宽刑省赋”,因此“公私给足,百姓爱悦”。荆州的社会比较稳定了。

石冰也没有支撑多少日子。这年冬天,江东大姓起兵镇压石冰。宜兴周氏是江南著名“强宗”,周处的儿子议郎(担任顾问应对的官)周玘联合做过南平内史(相当于太守)的长沙王司马矩在江东起兵,推前吴兴太守吴郡顾秘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九郡指丹阳、宣城、毗陵、吴、吴兴、会稽、东阳、新安、临海,即今皖南、苏南、浙东)。于是,原吴国名臣贺邵的儿子贺循、名将甘宁的曾孙甘卓,以及广陵(今江苏扬州)华谭、丹阳葛洪(参见第二十九篇)等一齐起兵,杀死石冰所派的官吏,击退他派来的军队。这是原吴国境内大族的自卫行动,至于那个长沙王矩不过是用来摆摆样子,表示吴中大族忠于晋室而已。

石冰在江南的势力瓦解了,但是在淮南的实力还很强大。石冰从临淮向寿春(今安徽寿县)进军。征东将军刘准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这给了一个原来没没无闻的小人物以跳上历史舞台的好机会。此人就是庐江(今安徽舒城)人陈敏。

陈敏字令通,出身郡吏,因办事廉洁能干,被提拔到洛阳做尚书仓部令史。令史是‘’吏”,不是“官”,士人是不屑干的。皇族混战起后,京师缺粮。陈敏建议,说南方各郡都积有大量陈粮,可以解决京师粮荒。于是朝廷用他做合肥度支,又调任广陵度支。古代度支指财政,清末还曾把财政部叫度支部。陈敏所任,实际上是运粮使臣,这已是官,而不是吏了。

刘准急得没有办法的时候,陈敏恰好在寿春,手下有大队运粮兵士。他就自告奋勇,愿意带运粮兵去打石冰。只要求刘准把所辖正规军分一部分归他指挥。刘准当然愿意照办。

永安元年(304年)正、二月中,陈敏以寡击众,与石冰交战几十次,每次都打胜仗。二月,他和周玘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合攻石冰,又得大胜。石冰逃往徐川,去投封云。陈敏追击得很猛,封云的部下不敢再战,杀了石冰、封云,向陈敏投降。陈敏立了军功,朝廷任命他做广陵相(在有封国的地方,行政长官不叫太守,而叫内史或相,各代不同,晋的正式官名是内史,但记载也常称国相)。一个区区小吏,一跃而为二千石的地方长官了。他的野心也随之膨胀,滋生了割据的愿望。这其实也很自然,当年孙坚出身也不高,既曾有过一个孙吴,那又何妨再有一个陈吴呢!

然而,江东社会已与当年大不相同了。孙策渡江之时,只要对付一些土豪和外地来的地方官。但经过孙吴一代(从渡江起共八十五年),这里已出现了一批门第高贵的强宗大族,出身践微的陈敏要驾乎其上就难了。

永兴二年(305年),东海王越用陈敏做右将军、前锋都督。他乘东海王兵败的机会,以还江东扩充军队的借口,于这年十二月据历阳(今安徽和县)反晋。他不是一下子就扯起反旗的。他先使从洛阳东归的甘卓假传皇太弟(怀帝即位前为皇太弟)的命令,拜他做扬州刺史,接着使兄弟陈恢与钱端等南取江州(今江西、福建、鄂南、湘东),兄弟陈斌东取大江南北各郡,由此,各地方官也都弃城逃走。

陈敏对江东的豪杰、名士都收罗礼待。这些人对他的态度颇不一致。甘卓倾向于同他合作,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顾荣当年在洛阳装糊涂,却接受他的右将军的任命,也倾向于同他合作。贺循、周玘则都装病,推辞他的任命。陈敏本来要贺循做丹杨内史(相当南京市长,但辖区较大),贺循不到职,陈敏就让顾荣兼领。江东既定,陈敏就要部下推自己做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称“楚”即意味立了国号,“加九锡”是升格做皇帝的预备阶段,这一点,笔者在前面已经说过。他宣称接到密诏,要从长江入沔水(指今武汉市以下的长江)、汉水,奉迎銮驾,说白了,就是要大举西进。

陈敏西进,江夏郡首当其锋。江夏太守陶侃和陈敏都是庐江郡人。荆州刺史刘弘的左右就有人据此担心陶侃不可靠。刘弘不听,说对陶侃的忠诚有信心。陶侃听说有人对他不放心,就把一子一侄送到刘弘处做质子,刘弘不接受,说:“匹夫之交,尚不负心,况大丈夫乎!”陶侃果然击退了陈恢、钱端等的进攻。

西进的胜负是陈敏成败的关键。他如能席卷荆州,就可以恢复孙吴时的版图。一旦脚头硬了,那些强宗大族、豪杰名士就会对他抱有信心,原来与他合作的不必说,动摇的会坚定起来,观望的会逐渐倾向他。然而,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后,他还在原地踏步,离心倾向就不可避免地增强了。

上文提到的广陵华谭也是原吴国高官的后人,其时正在庐江内史任上。他写信劝告顾荣等,“不要辱身奸人之朝”,说陈敏没有成功的可能,他失败之后,“诸贤何颜复见中州之士耶?”顾荣对陈敏,本来信心不足,看了华谭的信,更觉得非改弦易辙不可。

陈敏的兄弟陈昶一直认为顾荣等不可靠,劝他把这些名士杀掉,陈敏不听,他们两人的见解各有所偏。顾荣等人在当时当地是有声望、有号召力的,杀掉这些人,会使自己失掉一部分群众。陈敏不肯杀,确有道理,而且军事上若打不开局面,无论杀不杀这些人,总归是要失败的。我们分析当时的局面,只能得出这一结论:杀了顾荣等,内部不会出问题,但结果是将被官兵打败,最多也不过是拖延一些日子;不杀,内部剧变,失败得快,如此而已。

永嘉元年(307年)二月,陈敏的部将钱广,受周玘策动,杀主将陈敏的兄弟陈昶,在建业(今江苏南京,其时还没有改称建康)举兵反陈敏,并诈称陈敏已经被杀。他屯兵在秦淮河朱雀桥南。陈敏以为甘卓是儿女亲家,一定可靠,命他讨伐钱广。不料顾荣、周玘的一席话,使甘卓完全变了过去。顾荣说:“如果江东的事情可以成功,我们应当同他合作到底。但是卿看这局势,会有成功的希望吗?陈敏才能平常,政令反复,子弟骄纵,败局已定。我等却安然受他的官爵,事败之日,让江西诸军把我们的头颅送往洛阳,匣子上大书‘逆贼顾荣、甘卓之首’,遗臭万年,岂不可耻!”

这席话确实令人动容,甘卓就推称有病,接女儿回家,并毁坏朱雀桥,把船都送到南岸,然后宣布讨陈。陈敏在秦淮河北岸的军队还有一万多人,他带这支人马和甘卓隔秦淮河对峙。甘卓手下的将士隔河叫喊道:“我辈为了相信顾丹杨、周安丰(陈敏任顾荣做丹杨内史、周玘做安丰太守),才愿意替陈公出力。现在二公都不跟他了,你们还跟着他做什么!”陈部将士听了,面面相觑,正在犹豫不决之时,那位“顾丹杨”走到阵前,手执白羽扇,向对岸挥动。众人看见此人确系顾荣,才完全相信刚才的喊话,他们相信跟顾荣没有错,就一下子溃散了。陈敏控制不住局势,单骑逃走,在长江边被俘。陈敏死后,他在各郡的几个兄弟也都被地方人士所杀。长江下游地区的动乱就此结束,前后为时不过一年又三个月。

四年以后,荆、湘爆发了巴蜀流民起义(湘州,永嘉元年分荆州置)。镇守襄阳的刘弘已于光熙元年(306年)去世。先后继任的是司马略和山简。山简上任后,自己醉酒糊涂,却上表说:“顺阳内史刘璠得众心,恐百姓劫璠为主。”朝廷也竟听他,把刘璠调到洛阳做京官。朝廷大员都不喜欢地方官得人心,这个天下怎么会不乱!刘璠是刘弘的儿子,父子二人都是受人民欢迎的好官。

山简管辖的地区很广,他是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南阳是荆州的属郡。永嘉四年(310年),雍州流民王如等人的起义,就在他的辖区之内。此事已见第八篇,这里不重复了。

永嘉五年(311年)正月,成都人杜弢在湘州起义,自称梁益二州牧、平难将军、湘州刺史。原来蜀中乱后(参见第六篇),巴蜀居民东迁避难,散布在荆湘二州的有好几万家。他们与当地人常常发生摩擦,相互间都有敌对情绪。有个流民蜀人李骧(此人与成汉李雄的叔父同名同姓)聚众据乐乡造反。当时杜弢在醴陵当县令,他还参加了镇压李骧的军事行动。后来李骧向荆州刺史王澄投降,王澄假意允许,乘其不防,袭而杀之,并因追查余党,杀害了八千多人。流民自然更加怨恨。这个刺史是宰相王衍的兄弟,也是“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的堂兄弟,是一个“辞义锋出”(能说会道)的大名士。这等人如何办得了事!不久,流民杜畴等又反。湘州参军冯素与流民首领汝班有仇,在刺史荀眺面前造谣,说流民都想造反。荀眺信以为真,打算屠杀流民,于是四五万家一齐起而造反。杜弢就是在这时被推为首领的。

杜弢字景文,祖父和父亲都做过县令,他本人也有才学,被地方上举为秀才,因李氏父子兄弟起兵,他才迁居荆州。他不是主动造反,是被时势卷进去的。

杜弢进攻长沙。五月,荀眺弃城南逃,被追兵擒获。于是杜弢南下破零陵、桂阳,东掠武昌郡境(治今鄂州,郡境包括长江以南今湖北省南部及江西省的一部)。

永嘉六年(312年),又有一个原属新野王歆的将官胡亢自称楚公,在荆州境内打家劫舍,起兵造反,他起用也曾是新野王属下的裨将杜曾做竟陵太守。这个胡亢没有多大能力,杜曾却是一员勇冠三军的猛将,披了甲还能游泳。

荆州混乱到这地步,征南将军山简和荆州刺史王澄是应该任其咎的。山简早已逃往夏口,他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承认“社稷倾覆,不能匡救”,自已是晋朝的罪人。他于这年四月去世,年六十岁。王澄却还要败坏荆州的事情。他和杜弢作战,屡次败北,仍不以为意。后来山简的参军王冲叛变,自称刺史。他才觉得害怕,逃亡东下。镇守建业的琅邪王司马睿见此情形,就把他内调做军咨祭酒(供咨询的官。祭酒,部门的长官),用周顗代替他的职务。周顗到了荆州,对杜弢也毫无办法。于是为琅邪王镇守长江中游地区的王敦(参见第十、十四篇)命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协同进击杜弢,陶侃便成为收拾这个混乱局面的风云人物。

建兴元年(313年),周顗屯兵得水城(今湖北黄梅西,即寻阳县城),杜弢兵临城下,给了他一个下马威。陶侃派部将朱伺往救。杜弢发觉援兵已近,立即撤到泠口(约在今蕲春附近)。陶侃估计杜弢一定会乘虚去袭击武昌郡城(今鄂州),立即引军还郡。杜弢果然来攻,遭到朱伺迎头痛击,大败而去,逃回长沙。陶侃派参军王贡到王敦处报捷。王敦大喜,说:“若无陶侯,荆州将非国家所有!”他上表请任陶侃为荆州刺史,屯兵沌口(今汉阳东南)。

在此之前,那个胡亢已被杜曾火并。参军王贡报捷后回来,路过竟陵,以陶侃的名义,命杜曾解决一股以王冲为首的“贼军”。杜曾很容易地攻杀了王冲。陶侃召王贡去见,王贡怕陶侃怪他诈传命令,不敢去,反与杜曾合作,进攻陶侃。这年十月,陶侃吃了一个大败仗,他本人也险遭不测。想来他没有估计到这一着,是疏于防范了。他的官职被罢免了,但王敦仍让他以“白衣”(无官职者)领原职。不久,他率领周访等进攻杜弢,大获全胜。王敦就上奏恢复了他的官职。

杜弢、杜曾都是劲敌。建兴二年(314年),陶侃移驻林障(在江夏郡沌阳县,今武汉市汉阳西)。他在这里又一次被杜弢的部将王真袭击,撤到滠中(今湖北孝感、黄陂以南),得周访援助,才反败为胜。

经过了几年的战斗,杜弢的兵力损失惨重,他感到难以支持下去了,就写信给旧时相识的南平太守应詹,痛陈衷曲,希望他出面斡旋,让他投降,给以为国效劳的机会。这封信写得很是恳切,文词也很优美(见《晋书》卷一百本传)。应詹替他呈给琅邪王。琅邪王允许了,派人前去受降,任命杜弢为巴东监军。但是众将贪功,不断地向他进攻。杜弢愤恨,杀掉受降使者,重新举起造反的旗帜。这是建兴三年(315年)二月间的事情。

同年八月,陶侃击溃杜部,王贡投降,杜弢逃亡,不知所终。陶侃和应詹进克长沙,平定湘州。陶侃有功于晋室,是毫无疑问的,但杜弢不失为文武兼资的奇士,他起兵为的是几万流民的生死存亡。晋朝政府不能善处流民与土著的矛盾(这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使豪杰之士在长达数年的血战之中残身,读史至此,不能不为之惋惜。

陶侃破了杜弢,乘胜进攻石城(在今湖北钟祥境),想一举解决杜曾。司马鲁恬劝他不要轻敌,说:“使君部下诸将,没有一个及得过杜曾,这仗不大好打。”陶侃不听,进兵围城。这仗果然难打。杜曾突然打开城门,率领骑兵冲开陶侃军的阵形。到了他的后面,翻过身来冲杀,使陶侃损失了好几百人。

杜曾占了些便宜,不与陶侃恋战,长驱北上,围攻宛城(南阳)。宛城守将荀崧号为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其实兵力薄弱,存粮又少。他想向旧部襄城(今属河南)太守石览求救,却没有适当的人可派。幸而年方十三岁的女儿荀灌自告奋勇,率领几十名勇士,在晚上缒出城墙,突围而去。她一面打,一面走,竟摆脱追兵,到达襄城。她又以父亲的名义,写信给周访。两支援兵到后,杜曾就解围而去。这个“荀灌娘突围求救”的故事,是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杜曾与杜弢不同,仅是以勇猛善战著称的叛将,平定并不太难。不幸的是晋人内部滋生了一些事端,坐大了杜曾的声势,使他能够拖延好几年。

事情是这样的。王敦的左右钱凤,见陶侃有功,常向王敦进谗。王敦原来很信任陶侃,但是陶侃威名既盛,便也产生了猜忌的心理。陶侃部下好几个人都估计到这问题,劝主将不要去见王敦。陶侃不听,去了后王敦果然不让他走,把他调任广州刺史,用自己的堂兄弟王廙接替他做荆州刺史。荆州将校郑攀、马隽要求挽留陶侃,王敦更大发其火。于是郑攀等率部叛变,与杜曾合流。其时愍帝也从长安派了一个第五猗来当荆州刺史,出武关南下。杜曾、郑攀迎第五猗而拒王廙,局势就弄得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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