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细说两晋南北朝》作者:沈起炜【完结】 > 黎东方讲史:细说两晋南北朝@txtnovel.com.txt

第 6 页

作者:沈起炜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7

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其时晋朝皇族内战虽告结束,局势却更加严峻。辽东方面,太守庞本攻杀东夷校尉李臻。新任东夷校尉封释以伏兵击杀庞本。然而地方秩序已混乱不堪,难以收拾。靠近边塞的鲜卑素喜连、木丸津两部借口为李臻复仇,攻城略地,掳掠士民。封释无法制止他们的暴行。辽东民众投向慕容部避难的很多(南面是幽州王浚,不是能庇护百姓的人),慕容廆都加以救济,能回去的遣返,愿意留下的设法安置。

他的儿子慕容翰是个颇有见识的人物。他劝父亲讨伐两部,兴复辽东,以示忠于晋朝;再并吞两部,扩大本部的实力,以作称霸称王的基础。慕容廆见儿子有此见识,自然高兴。他出兵攻击两部,即以慕容翰为前锋,很容易地大破两部,并吞部众,把他们所掳晋民三千多家,连同原来收容的难民,一并还给晋官。

这件事做得漂亮极了。晋官高兴,百姓满意,本部更强。封释和慕容廆相处得极融洽,他病危将死,就把身边的孙儿封奕托孤给慕容廆。封释死后,慕容廆把封奕召来,一谈之下,见他确有才能,就加以任用。封释的儿子封悛、封抽从内地来奔丧,也都被他留下任用。他幕府中的晋人不断增加,宇文、段等只以攻战为能事的鲜卑部落,就不可避免地落在慕容部之后了。

裴嶷投慕容氏,这是慕容廆能得士大夫人心的典型事例。裴嶷字文冀,出身河东闻喜(今属山西)大族,原为昌黎太守。兄裴武死在玄莵太守任上,裴嶷和侄子裴开运枢还乡,路过棘城,慕容廆招待得很周到,临行还送了很厚的礼。裴家走到辽西,道路不通,裴嶷决定去投慕容廆。裴开想不通,说:“家乡在南面,怎么往北走?而且同样是流寓,段氏强,慕容氏弱,为什么要去此就彼(辽西离段部近)?”裴嶷便讲了一大通理由,大意是:一、中原大乱,往南去等于自投虎日;二、段部几个首领都没有远见,而且决不会厚待士大夫;三、慕容公有远大眼光,从了他,上可以立功名,下可以保宗族。裴开听叔父讲得有理,就跟他同去。慕容廆见他们到来,非常高兴,立即任裴嶷为长史〔秘书长),一切军国大事,都向他咨询。

永嘉、建兴年间(307~316年),幽、并、青、冀、兖、豫等州(今京、津、河北、山西、山东、河南)大乱,洛阳、长安两京陷落,北方的士大夫和普通百姓流亡到辽东的为数很多,慕容廆为他们分别立郡,如安置冀州人的地方就叫冀阳郡。他选拔其中的贤才,任为官吏,据《晋书·载记八》所收,就有十七人之多。其中有几个人投过王浚或段氏,后来仍归慕容廆。慕容廆还设立学校,任平原人刘赞为东库祭酒,使世子慕容皝率领贵族子弟人学受业,他本人也常去听讲。慕容氏受中原汉文化的影响更加探厚了。

晋元帝在当初即晋王位时,曾任命慕容廆为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但他没有接受,后代郡人鲁昌、辽东人高诩都劝他派使臣到江东,劝晋王继承大统。慕容廆就派长史王济由海道赴建康劝进。大兴元年(318年),晋王即皇帝位后,再遣使重申上年的任命,但慕容廆仍没有接受昌黎公的爵位。

东晋朝廷乐于看见辽东慕容氏的强盛,西晋遗留下来的地方官平州(治今辽宁义县)刺史崔毖却必欲除之而后快。他以为自己出身中原大族,士大夫避乱应该投奔自己,不该去投慕容廆,但派人去招,却无效果,他就认为这一定是给慕容廆扣留了。于是他暗地勾结段氏、宇文氏和高句丽(其时高句丽都城在丸都,位于今吉林集安西北),使他们进攻慕容氏,约定胜利后瓜分所得土地。

三家联军围攻棘城,慕容廆闭门坚守。他知道三家乌合之众,没有统一指挥,日子拖长了,他们会自相猜忌,那时再打败他们也就不难了。他派人带了牛、酒去搞劳宇文氏军。段氏和高句丽以为宇文氏将与慕容氏合作,担心受到攻击,各自引兵回去。

宇文部的大人(首领称号)悉独官自视兵力雄厚,认为单独作战也能灭掉慕容廆。

慕容廆派人召回镇守徒河的慕容翰、以充实守城的兵力。慕容翰却认为,棘城现有兵力并不少,留一支在外,有机会时就可以反击,如果都集中到棘城,敌人倒可以全力攻城了。使者回报后,慕容廆接受了他的意见。

悉独官也知道慕容翰是员骁将,想先把他解决,便分一支兵去袭击徒河城。慕容翰侦察到这情况后,派人冒充段部使者,迎上去说:“慕容翰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听说你们要去打他,我部愿意合作,已经派兵前往,希望你们赶快进兵。”使者出发后,慕容翰就率兵出城,设下理伏。字文氏的部队见了使者,大喜过望,加速前进,结果中了埋伏,全部被慕容翰歼灭。慕容翰得胜后,乘势进击,并派密使通知父亲,出兵夹攻。慕容廆命世子慕容皝和长史裴嶷率精兵做前锋,自己领主力在后,大举出击。悉独官正在等候徒河方面的捷报,毫无戒备,仓猝应战。慕容翰兵到,前后夹攻,大获全胜,悉独官几乎全军覆没。

崔毖还想以祝贺为借口,保全自己的地位。不料三家怕慕容廆同他们算账,都向慕容廆求和,说用兵都是崔毖的意思。崔毖无法抵赖,只得逃走,从此辽东全为慕容廆所有。

战后,慕容廆派裴嶷到建康献捷,并把从宇文氏军中缴获的三颗皇帝玉玺带去,献给元帝。大兴三年(320年)三月,裴嶷到达建康。元帝君臣听了他的报告后,才对慕容廆的成就有了充分了解。元帝很希望裴嶷留在江东,并说准备另下诏书,命慕容廆护送他的家属。裴嶷不肯,说:“慕容龙骧竭忠王室,志除凶逆。……如果臣来而不返,一定会以为朝廷瞧不起他,从而削弱他尽忠讨贼的决心。”元帝听了,对他更加赞赏,让他北返,并命把平州刺史之职由慕容廆兼任。不久,又进封他为辽东郡公。

东晋内乱不断(见第十四、十五篇),慕容廆远道听到这种消息,非常痛心。他看江东人物,认为只有陶侃凭其威望地位可以有所作为,便写了一封信,劝他兴兵北伐。但这次派遣的使者遭了海难,信未送到。他重又缮写一份,同时附一份由僚属封抽等出而,建议进封慕容廆为燕王的文书。成帝咸和六年(331年),陶侃收到两份文书后,回信说进封的可否迟速,须待朝廷决定,至于北伐问题,如何答复,则不得而知了。从情理推测,是不会有肯定的答复的。这年陶侃年已七十三岁,比他年轻十岁的慕容廆也是一个老人了,他们都来不及有所作为了。咸和八年,慕容廆去世,陶侃也在下一年去世。他们两个都是这一时期的杰出人物(陶侃的事迹分见第九、十五两篇)。

慕容廆死后,其子慕容皝继位。他和弟兄们的关系很恶劣。庶长兄慕容翰膂力过人,所用弓箭都特别长大,谋略也尤为出众,只因不是正室所生,才没有被立为嗣君。慕容皝对他猜忌得最厉害,他怕遭杀害,逃往段部。段部的首领段辽对他非常爱重。慕容仁、慕容昭和慕容皝是一母所出,也不能和衷共济。仁与昭都想先发制人,阴谋泄露,昭在棘城先被杀害。仁在外起兵,据平郭,联络段、宇文二氏,与慕容就为敌。慕容皝为此很吃了些苦头。咸和九年(334年),段辽使兄弟段兰和慕容翰攻柳城(今辽宁朝阳南),守将石琮等苦战,才没有失陷。慕容皝派慕容汗、封奕领兵来救,也大败溃退。段兰想乘胜追击,但慕容翰怕宗国灭亡,借口用兵当慎重,劝他退兵。段兰也看穿他的用意,但见他己命所部撤退,只得也跟着退兵。咸康二年(336年),慕容皝破平郭,擒杀慕容仁。这场内乱至此方告结束。

段氏与慕容氏又屡次发生冲突。慕容皝要灭段氏,甚至向后赵称藩,约共同灭段。咸康四年(338年),后赵军入蓟,段辽放弃令支(今河北迁安西)逃走(参见第十八篇)。慕容翰只得转投宇文氏。

这次慕容皝没有如约出兵。石虎不满,大举攻燕。燕三十六城不战而降,棘城被围,慕容皝一度想弃城逃走。燕的处境危险极了。幸而靠了慕舆根等力战,才击退后赵军,反败为胜。接着,他分兵平定了反叛各城。燕境向称安定,从慕容皝继位以来,几年中变乱迭起,这都是内争的恶果。

慕容皝恐慕容翰终为祸根,但以他起初并无叛乱之事,又知道他在宇文部并不得意,想让他回国。他先派商人王车到宇文部,以经商为名,打探慕容翰的意向。慕容翰见了王车,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摸摸胸口。王车回报,慕容默懂得他是想回来,便使王车再去,转达欢迎他回来的意思,并特为制作了慕容翰惯用的特长大弓,让王车埋在路上,把地点告诉慕容翰。咸康六年(340年),慕容翰偷了宇文部首领逸豆归的好马逃走,途中取到了埋藏的弓箭。逸豆归发觉后,派一百多名精锐骑兵去追。慕容翰见追兵已近,就停下厉声道:“我不想杀你们。你们可以在一百步外把刀竖起,我一发而中,你们就不必追了;不中的话,你们再上前好了。”一名追兵把刀倒插在地,慕容翰一箭正中刀环。追兵见他箭法如此,不敢再追。慕容翰回去,慕容皝非常高兴,对他优礼有加。但是好景不长。康帝建元二年(344年),他随慕容皝灭宇文部时,中箭受伤,在家休养了许久。康复后,他在家试马,看能否疾驰。有人告发他,说是“私习骑乘,恐欲为变”(估计慕容皝一直派人监视他的行动)。慕容皝就据此勒令慕容翰自杀。这也是一件“莫须有”的案子,一代豪杰饮恨而终,令人长叹。

慕容皝于晋咸康三年(337年)九月即位称燕王。五年冬,他派刘翔等赴建康,要求晋朝封王(实即要求晋朝承认)。晋廷商议很久,到七年二月才正式同意封慕容皝为燕王,遣刘翔北还。但是到了晋穆帝永和元年(345年),他便以古时诸侯即位各称元年为借口,不再用晋朝年号,自称十二年了。

晋永和四年(348年),慕容皝去世,年五十二岁。世子慕容儶即位。到了永和八年(352年)十一月,慕容儶因破魏攻邺,陆续取得了原属后赵的许多州郡,在蓟(今北京西南)称帝,改元元玺。此后中原出现了晋、燕、秦相争的局面,最后中原完全为符秦所有,这些事件另见有关各篇。

十三  石勒建立后赵

后赵的建立者石勒是十六国时期的杰出人物之一。笔者在前面几篇中已经讲到,他于晋建兴二年(314年)攻杀幽州王浚,但由于各篇主题的关系,对石勒崛起之初的一些事件有所省略,不得不在此作些补充。

建立“君子营”是一项意义重大的措施。匈奴刘氏的其他诸将都没有采取过类似的措施。晋永嘉三年(309年),这时石勒是汉安东大将军,活动在河北的巨鹿、常山一带,兵力已有十多万人。他把“衣冠人物”(士大夫,也就是知识分子)从被裹胁的百姓中区别出来,编成君子营,用张宾做谋士。张宾字孟孙,赵郡中丘(今河北内丘西)人,出身官僚家庭,很有学问。他自负智谋不在汉张良之下,只恨碰不到汉高祖之类的人物。他倒不是被“裹胁”到石勒军中去的,而是提了把剑,到营门口大呼求见的。他事前曾对人说:“我见的将领多了,只有这位羯胡将军是个能成大事的人物。”可见他选择石勒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行动。石勒起初以为他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后来听了他的几次献计,而且事后都证实他确有先见之明,就把他作为心腹谋士了。前文己经几次提到石勒听了他的意见才打胜仗的事,这里用不着再举例了。

石勒常和王弥联合作战,两人表面上很亲近,其实互相猜忌。王弥的部将曹嶷东进,打败晋将苟晞,夺得了青州(治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尧王山南),也成为一支强大的地方势力。石勒要在山东(指太行山、崤山以东地区)称霸,就非要把这两人铲除不可。反之,王弥也是这样。晋永嘉五年(311年),石勒先抓到一个王弥派到青州去的密使,搜出王弥给曹嶷商量对付石勒的信件。其时王弥有两员部将引兵离去,他力量薄弱,与“乞活”刘瑞交战很是吃紧,就要求石勒援助。石勒想要拒绝,张宾却说这是“天以王公授我”的好机会,不可拒绝。石勒听他的话,出兵击斩刘瑞。王弥大喜,不疑石勒有恶意。于是石勒设宴请王弥前去,在酒酣耳热之际,亲手斩了王弥。事后他上表给刘聪,诈称王弥要反。刘聪大怒,派使者责备石勒“有无君之心”,但实际上拿他毫无办法。此时的石勒已经不是刘聪所能驾驭的了。

石勒下一步曾作渡江进攻建业(其时还没有改叫建康)的打算。从永嘉五年(311年)冬到六年春,他屯兵葛陂(在今河南新蔡西北)。这里有个方圆三十里的湖泊,他造船练兵,作南下的准备。这时,晋朝的琅邪王睿也在寿春(今安徽寿县)集结军队,以纪瞻为主将,准备北上反击。

天气对石勒不利。到永嘉六年二月为止,连续下了三个月的雨,石勒军中疾疫流行,加以缺粮,折损了大半兵力。石勒得到晋军准备反击的情报后,与众将商议。文官刁膺主张向琅邪王投降,表示愿意扫平河朔,等晋军退后,再作打算。石勒听了,只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将军夔安请移营高地避水,石勒也听不进,说:“将军的胆子何其小啊!”孔苌等大部分将校纷纷要求立即进攻寿春,下定准备在年内平定江南的决心。石勒知道这不可能做到,笑道:“这是勇将的主意。”便吩咐各赏铠甲马匹。然后,他回头对张宾道:“先生意下如何?”张宾侃侃而谈,他历数石勒对晋朝犯下的大过,说明降晋已无可能;接下又说去年杀王弥以后,本来不该南下,现在大雨不停,是天意表示不该逗留此处;最后提出了北上取邺,经营河北的策略。石勒赞同他的主张,引军北上,取襄国为家。以后两三年间,破段疾陆眷,灭王浚,已见第十一篇,此处从略。

石勒从幽州撤军时,曾遭王浚易水守将孙纬(即向王浚报告石部到来消息的那一位)的袭击,很受了点损失。同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襄国饥荒,两升谷值一斤(约250克)白银,一斤肉值一两(约15~16克)白银。在这样的情况下,石勒自然在短时期内不会有大的行动,但是他开始在辖区内核实户口,规定每户每年出两匹帛、两斛谷。这表示他要在北方建立稳固的政权,有点自行建国的样子了。

在此同时,汉正在走下坡路。刘聪任儿子刘粲做相国、大单于,主持国政;同时信任宦官王沈等,自己却经常在后宫游宴,有时酒醉三天不醒,上百天不出后宫。生杀封拜等大事,照规矩应由王沈等入内禀报决定,但王沈等常常隐瞒不报,擅自决定。刘粲也亲小人,远贤臣,专横骄态。晋建兴四年(316年),在西晋灭亡的前夕,刘聪听信王沈等人的诬陷,一天杀了忠良七人。御史大夫陈元达是刘渊的老朋友,曾与宗室刘易等人上疏,极言晋尚未亡,巴蜀自立,“石勒谋据赵魏,曹嶷欲王全齐(按其时曹嶷己攻占齐、鲁郡县,移镇临菑)”;朝中则王沈等人乱政,陷害忠良,要求将其治罪。刘聪看了问刘粲,王沈等人究竟是忠是奸。刘粲说王沈等人确系忠良。刘聪听了非常满意,非但不治罪,而且将王沈等人封了侯爵。

刘易再次上疏极谏。刘聪大怒,亲手把奏疏撕得粉碎。刘易气极,不久便死了。陈元达见此情形,到刘易灵前大哭一场,回去便自杀了。

汉的国情如此,虽能灭掉积弱的西晋,但不久必乱,也是无可避免的。

晋元帝大兴元年(318年)七月,刘聪病死,在位九年。刘粲即位后,他也不理政事,只在后宫游宴。刘聪的靳皇后(现在是太后)等几个女人都不满二十岁,刘粲同她们都发生了关系,还把国政都交给靳太后的父亲大将军靳准。刘粲只做得个把月皇帝,便被靳准杀了。靳准屠杀刘氏家人后,自称大将军,汉天王。

靳准是个妄人。他不想想:石勒在襄国,刘曜在长安,两个都久经战阵,手握强兵,自己怎么对付得了。刘曜倒有和靳准合作的意思,因为刘粲既死,帝位自然就是他的。从这个角度看,靳准竟是他的恩人。但是靳准屠杀刘氏时,把刘曜的母亲和兄长也都杀了。他心中疑惧,不敢下决心和刘曜合作。靳氏一伙要求自保,便杀了靳准,推靳明为主,派人与刘曜接洽。石勒见他们只向刘曜讨好,大发雷霆,进军打破平阳。靳明等逃投刘曜,没有逃走的靳氏男女,都被石勒杀尽。

汉的新皇帝刘曜,据说曾被刘渊称为“吾家千里驹”。他兼长文武,自比乐毅、萧何、曹参。刘聪甚至于说,这几个人都比不上刘曜,他是汉光武、魏武帝之类的人物(均见《晋书·载记三》),这些都是溢美之词,不过多少有点道理。但他不态度鲜明地讨靳,就是匈奴族汉朝的“乱臣贼子”。

他即位的第二年,也就是晋元帝大兴二年(319年),定都长安,改国号为赵,历史上叫做“前赵”。他声称刘渊认汉朝皇帝做祖宗,不过是为了“从民望”(争取民心),现在该改了,以冒顿单于配天。他明明知道尊汉可以得人心,但却把它改掉,这是自相矛盾的做法。他的内心当是以为国势已经巩固,用不着再变着花样去争取人心了。这是愚蠢之至的想法。不独于此,他在上一年已封石勒为赵公,几个月后自己又改国号为赵,他一手造出两个赵国,这也是从来没有人做过的蠢事。

同年十一月,石勒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赵王,依春秋列国例,称元年。“后赵”出现了。

石勒建国颇有法度。他任张宾为大执法,专总朝政;以侄儿石虎(《晋书》避唐李虎讳,称石季龙。季龙,石虎字)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他还把胡人叫做国人。任支雄、王阳为门臣祭酒,专管胡人诉讼,并严禁胡人欺侮衣冠华族。他又派使者巡行州郡,劝课农桑。他因晋朝以来律令烦杂,即命法曹令史贯志删繁就简,以便应用,施用多年后,再改用以前的周密的律令。他还任用续咸做律学祭酒,他办事公正,百姓拥戴。

石勒是个文盲,但是他很喜欢学习,常使儒生为他讲史书。有一次,听到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后人,他不禁大惊,说:“这样做是要失败的,怎么会终于得到天下!”接下去听到张良的劝阻,又说:“幸而有此。”可见他很注意吸取历史上的经验教训,他自己的见解也很高明。

他是个武夫,但是很重视教育,有时还亲自到学校里去,考核学生的学习,对成绩好的赏帛奖励。

有几件事可以说明石勒确有做君主的度量。他要出去打猎,主簿程琅谏阻,理由是要防刘曜和可马氏的刺客,再是纵马疾驰时碰到枯木朽株也可能发生意外。石勒自负本领高强,怒道:“你只懂点文书而已,用不着管这等事情!”可这天偏偏发生意外,石勒飞马追猎物时,马撞到树上死掉,他本人也险遭不测。他醒悟道:“不听忠臣之言,是我的过失。”立即奖赏程琅,从而使官员都愿向他进谏。

石勒曾在晚上化装外出,检查守卫情况。他塞给守门官贿赂,要求放行,守门官王假拒绝贿赂,而且要把他抓起来,因从者赶到,把事情弄明白而止。次日,他就给王假升官封爵。

石勒知道参军樊坦清贫,特地给他升官。樊坦进来参见时,石勒见他穿戴得破烂不堪,惊道:“樊参军怎么穷得这样厉害?”樊坦脱口而出道:“刚才碰到横行不法的羯贼,把我家里抢光了!”石勒不生气,笑道:“羯贼抢得那么厉害啊!赔给你好了。”樊坦才想到不该当着羯族皇帝骂羯贼,心中害怕,连忙跪下请罪。石勒却说:“孤的法令只防俗人,和卿等老书生无关。”随即赏钱三百万,让他去购置车马衣服。

石勒有个老邻居李阳,贫贱时因事和他冲突,打过架。石勒做了赵王,李阳很害怕,石勒却把他请来,吃酒谈笑,拉着他的膀子,笑道:“孤往日饱受卿的老拳,卿也尝够孤的毒手!”他不记旧怨,赏了他一所住宅,还给他做了个官。这是汉高祖封侯先封仇人雍齿的手段,不是真心,是争取人心。但没有比较宽阔的胸怀,是不容易做到的。

这些事例说明石勒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人物。

石勒初称赵王时,北方的形势还很复杂。从西北到东部沿海,有河西张氏(前凉)、前赵刘曜、后赵石勒、齐鲁曹嶷。而若干地盘狭小的集团还与以上几大势力犬牙交错,相互杂处。他们是:介于张、刘之间的晋南阳王司马保(在上邽,今甘肃天水西南);与石氏邻接的幽州段匹磾和仍然打着晋朝旗号的冀州刺史邵续。

但这个局势在十年之间完全改变了,除河西和辽东之外,北方完全成为后赵的一统天下,南北朝几乎因此要提早出现了。

让我们来看一看这个变化的过程。

在这过程的前几年中,前后赵两个强国基本上各顾各的,前赵解决西面的对手,后赵兼并东部的敌对势力。从其成果而言,后赵比前赵丰厚得多。

前赵之强,其实已经徒有其表。石勒自行建国,刘曜只得听之任之。晋南阳王保是个体重七百斤(当时的斤约250克)的大胖子,软弱无能,不消前赵进攻,便在大兴三年(320年)被自己的手下人杀害。倒是他的旧将陈安武勇过人,但此时已投了刘曜,后来又相信刘曜已死的误传,便想夺前赵的天下。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刘曜亲自领兵与他决战。陈安所据只不过上邽、陇城(今甘肃张家川)、平襄(今甘肃通渭西)等几处地方,面临大军,如何抵敌。但是陈安突围血战一事,却脍炙人口,几乎可与项羽二十八骑决战汉兵之事并传。当时陈安左手执七尺大刀,右手用丈八蛇矛,近身时挥刀挺矛,一下子便杀伤五六个人;拉开距离时就一面飞驰,一面左右开弓。前赵勇将平先与他搏战,夺下他的蛇矛。天夜了,又降大雨,陈安带着随从躲在山里,赵兵遍寻无着。次日雨停后,他们从地上的蹄痕足迹发现了他的行踪,才把他擒获杀死。陈安只是一介武夫,但陇上(陇山、六盘山一带)人都钦佩他的勇武,为他作了首《壮士之歌》。“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后人读来,还觉得虎虎有生气。

刘曜解决了陈安,得到的是这一带的氐、羌各族都归顺了前赵。羌族酋长姚弋仲受了平襄公的封爵。他就是后秦建立者姚苌的父亲。

刘曜想乘势灭凉州张氏,扬言“百道俱济,直抵姑臧(今甘肃武威)”,实际上是虚张声势,只求张茂上表称藩他就满足了。凉州也看透这点,同时也知道自己实力有限,不敢硬拼,结果以称藩了事,接受了前赵所封的凉王称号。

阴平、武都(治今甘肃文县西北至西南)一带有一支以杨难敌为首的氐人地方势力。刘曜企图把他解决,尽管打了胜仗,但因军中疾病流行,不能持久,最终也只得以同意杨氏称藩了事。杨氏以仇池为基地,号为仇池杨氏。这地方在今甘肃西和西南的洛峪,山地绝险,上有水泉(即仇池)和上百顷的平地。杨氏在此长期保持半独立状态,直到梁天监五年(北魏正始三年,506年),才为北魏所灭。

刘曜几年征战所得,只有上面所说的一些。石勒的情形则完全不同,他的收获都是实实在在的。

晋大兴二年(319年),孔苌攻占幽州各郡。段匹磾在蓟城立脚不住,逃奔乐陵(今山东乐陵东南),依靠晋冀州刺史邵续。匹磾不仅受石氏的欺凌,还受本族段末柸的攻击,实力更见虚弱。大兴三年,匹磾与兄弟文鸯北上,想夺回蓟城。石勒见段、邵分兵,便抓住时机,命石虎围攻庆次(今山东阳信东)。邵续出击,被他用伏兵擒住。段匹磾从蓟城回来,也被后赵兵拦击,损失了不少人马。这时全靠段文鸯率领几百亲兵,杀出一条血路,他们才得进城。从此,段匹磾和邵续的儿子邵缉等只能坚守城池,与后赵兵相持。

大兴四年(321年),经过了一年多的苦战,厌次虽未失守,但所有的属邑都落到了后赵军的手里。段文鸯悲愤交加,说:“我号称勇猛,现在坐视百姓被掠夺而不救,简直变成懦夫了!”他率领几十名勇士,出城决战,杀伤许多敌兵。最后,战马力气耗尽,伏地不起。石虎大声劝他投降,说大家都是“夷狄”,何必再打。文鸯厉声怒骂:“你这反贼,该死已久。我宁可斗死,决不屈服。”他下马步战,矛断了,再挥刀迎战。从辰时打到申时,几乎肉搏了一整天。最后,他力气耗尽,后赵兵才以马障泥护身,四面拥上,把他擒获。

城里的将士再也打不下去了。段匹磾想单骑出走,南投东晋。邵续的兄弟邵洎主张投降,但又怕走了匹磾会激怒石勒,便挟持了他,开城投降。匹磾见了石勒,仍不屈服,后来与文鸯、邵续同被杀害。

到此为止,原属晋朝的幽、冀、并三州(约略相当于今山西、河北、河南三省的大部地区,及京、津二市,山东省的西北部)已全为石勒所有。以后,后赵东压曹嶷,南略东晋,又取得大片土地。晋永昌元年(322年),后赵攻拔泰山郡(治今泰山东),杀了在晋、赵之间倒来倒去的徐龛。在邹山(今山东邹县东)驻屯了三年的晋充州刺史郗鉴,被石虎所逼,又苦于缺粮,便退到淮河以南的合肥。祖逖在时,曾于大兴三年(320年)进屯雍丘(今河南杞县),收复过河南许多地方。太兴四年,祖逖去世,兄弟祖约继任豫州刺史。这时,他也继郗鉴之后,撤退到淮南的寿春。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年),后赵兵进攻彭城(今江苏徐州)、下邳(今江苏雎宁西北),晋徐州刺史卞敦撤退到圩眙(今江苏圩眙东北)。在以后的两年里,晋在淮北所剩不多的几支兵马和城池,也都被后赵兵拿下。从这时起,晋与后赵就以淮河为界了。位于今山东省东北部的青州曹嶷这时也难以图存,太宁元年,石虎兵围广固(今青州西北),曹嶷只得投降,但仍不免一死。

至此,北方的东半部除辽东慕容廆和鲜卑段部、宇文部以外,都是后赵的天下了。石勒曾想利用宇文部打击慕容廆,但一战而败,石勒只能暂且弃之不顾,而把灭亡刘氏前赵定为主要目标了。

两赵决战是一场历时一年有余的恶斗。晋咸和三年(328年),后赵石虎率军从软关(今豫北济源东南)西进,攻前赵并州的治所蒲阪(今山西永济县蒲州镇)。前赵刘曜亲自领重兵救蒲阪,在高候(今山西闻喜北)大破后赵军后,随即改取攻势,南渡黄河,进攻洛阳,黄河一线两岸的后赵地方官纷纷投降,前赵的声势一时为之大振。

襄国得到败讯后商议对策。其时张宾早已在六年前去世,石勒的主要幕僚是程遐、徐光等几人。石勒要亲自领兵去救洛阳,程遐等都害怕前赵兵势,说“大王不宜亲动”。徐光却认为刘曜在高候得胜后,不直攻襄国,而屯兵于洛阳城下,是大大的失策,我军可以利用这个大好时机,一举破敌。石勒认为徐光说得对,就亲自领兵南下,在延津(在今河南延津西北至滑县间)渡过黄河,到成皋关(今荣阳西北)集结部队。时刘曜围洛阳已达四个月,兵力极度疲乏,加之又不把守黄河各处要津,石勒就可节节逼近,这真如徐光所言,是大大的失策。他一向嗜酒,晚年更常在醉乡。咸和三年十二月初五,洛阳城下决战之日,他在出战前喝得大醉,战时身受重伤,马倒被擒,石勒凯旋。后来刘曜即为石勒所杀。

次年(329年),后赵石生占领长安。九月,攻占了前赵最后一座城池上邽。后赵灭亡。从刘渊到刘曜,共经三世,历二十七年。

咸和五年(330年),石勒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几个月后,正式即位称帝。但后赵的极盛时期至此已经过去,它很快就从颠峰落下,陷入危亡的败局。事见第十八篇。

十四  王敦

建康(今江苏南京)是孙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的都城。这座城东倚钟山(紫金山),西踞石头山(清凉山),相传诸葛亮有“龙蟠虎踞”的赞语。东晋南朝时,建康城在今玄武湖南,南城墙距秦淮河约有五里,西城墙距长江也有相当的距离。城中还有台城,宫殿官署都在台城里面。城西的清凉山有座石头城,石头城负山面江,西南面即秦淮河入长江之口,形势极为险要。当年孙权在这里筑城,显然是作为江防要塞的。秦淮河边上另有西州城,是扬州刺史的治所。它的东面有东府城,是宰相和扬州刺史的府第所在。这些城起先都是土城,从东晋末年到南齐,逐渐改用砖砌,才愈显得气势宏伟(隋灭陈,把建康城拆毁,现存的南京城墙系明初所建)。

历史地看,建康城不论造得如何坚固,它的安危存亡却是取决于上游的形势。如果对手掌握了长江中游的重镇,建康就很容易变成危城,从晋初王濬楼船下益州,到清代太平军从武汉东下破江宁,无不如此。东晋南朝于此也有教训,最早是见于晋元帝时的王敦叛乱。

王导、王敦堂弟兄两人,本来一内一外,辅佐晋元帝,以稳定半壁江山的统治。但是,一个家族的权力太大,总是帝王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元帝即位后,就重用琅邪王幕府中的两个旧人,以刁协为尚书令,刘隗为侍中。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今河北盐山西南)人,做过本郡大中正,也曾在成都王颖、赵王伦、长沙王乂手下任职,因谙熟朝廷制度,渡江后就入琅邪王幕府。东晋定都建康后,朝制初创,众臣对各种礼仪制度都很陌生,无论什么事都要向他请教。元帝重用这样一个人,是理所当然的。刘隗字大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长于文史,做过彭城内史,也在渡江后人琅邪王幕府。琅邪王任丞相时,他做丞相司宪,执法很严。南中郎将王含(王敦之兄)曾一次要求他任命参佐和地方守长二十多人。刘隗认为一次任命太多不妥,而且其才能资格与职位又不相符,便提出劾奏。他敢碰王家,王家自然讨厌他。

元帝即皇帝位后,两人受到重用,更是处处维护皇权,以抑制大族。对此王导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王敦却从荆州上疏,说:“导顷见疏外”,请元帝回忆过去说的“吾与卿及茂弘(王导字),当管、鲍之交”,这就等于责备元帝食言,最后希望他能始终信任王导。这道奏疏到了建康,被王导退还给王敦,但王敦再次派人送交元帝。从疏中王教自述任外官近十年的话来看,王敦上疏的时间,大约是在大兴三年(320年。王敦于永嘉五年[311年]以扬州刺史出讨江州刺史华轶,以后一直在外)。

就在大兴三年,梁州刺史周访去世,元帝调湘州刺史甘卓到梁州。对此,王敦上表,请求调宣城内史沈充为湘州刺史。沈充字士居,是吴兴的土豪,做过王敦的参军。王敦推荐沈充,显然是要把老部下安插在近处(湘州州治长沙,与荆州是邻郡)。元帝没有同意,但改派了谯王司马承到湘州。谯王承比元帝长一辈,为人忠厚,向为元帝所信任。元帝曾把上述王敦为王导诉怨的奏疏给他看过(《通鉴》记此事于本年,也是王敦于本年上疏的一证,但未必是确证,因为司马光常把有关的事情放在一起叙述),并说:“王敦把话说到如此地步,如何才好?”谯王承便说:“不早处理,必为后患。”这次派他到湘州去,元帝就告诫他,要“据上流之势”,以防范王敦。王敦也明白元帝派司马承的用意,不过他知道司马承不是将帅之才,所以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从上述情况看,我们似可断定:元帝和王敦的矛盾,在大兴三年就已表面化了。而一旦如此,政局也就难以预料了。

大兴四年(31年),朝廷任命戴渊为司州刺史、镇合肥,刘隗为青州刺史、镇淮阴,这表面上是要加强北部边防(北方石勒),实际上却是针对王敦而来。在任命两人的前两个月,元帝还采用刁协的建议,下诏将中原南迁百姓在扬州各郡沦落为大族“僮客”的人免除其僮客身份。所谓僮客,就是家奴。免除僮客身份,就是让这些人恢复他们平民百姓的地位,这无疑损害了大族的利益,也不免会受到大族怨恨。但是,东晋政府采取这措施,并不是为僮客着想,而是要把他们从大族手里挖出,用他们来为自己服兵役、劳役。据王敦起兵时上疏中的“今便割配,皆充隗军”两句看,这些人以后都被拨到刘隗部下服兵役去了。《晋书·戴若思传》(渊字若思,《晋书》因“渊”字犯唐高祖讳,称字不称名)也说:“调扬州百姓家奴万人为兵配之”。由此可知,当时好不容易从北方逃出的人,到了江南,不是被逼为奴,就是被迫当兵,不管做什么,都是受苦受难。

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以讨伐刘隗为名,在武昌(今湖北鄂州)起兵,声称“隗首朝悬,诸军夕退”。兵到芜湖,他又上表指斥刁协。王敦起兵时,沈充也在家乡吴兴(今浙扛湖州)起兵响应,王敦即任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元帝得讯大怒,下诏讨伐王敦,命戴渊、刘隗两军人卫建康。

王敦叛变,建康城里处境最难的是王导。他每天一早就率领宗族二十多人到宫门口请罪,等候发落。刘隗到了建康,与刁协都劝元帝把王氏全族处死。元帝虽未允准,但究竟应该怎样对待王导,他一时也在犹豫不决。在这个问题上起决定作用的是尚书左仆射周顗。周顗进宫见元帝时,王导见了,喊他道:“伯仁(周顗字),我全家百口的性命都拜托你了!”但周顗头也不回就进了宫。王导以为他没有相救之心,非常不满。但是他见了元帝,却极言王导忠诚,不能治罪。元帝被他打消了疑虑,才又召王导进宫,表示对他完全信任。

三月,元帝发布诏书,称赞王导是能够做到大义灭亲的忠臣,任命他做前锋大都督,命周札守石头城,刘隗守江中蒲洲上的金城;另外,使甘卓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领江州刺史,以攻击王敦的后方。

王敦的兵马从芜湖到建康,沿江而下不足二百里,很快就兵临城下。他采纳部将杜弘的计,首攻石头城。杜弘了解周札为人刻薄寡恩,士卒不肯为他所用,所以石头城不论如何险固,却是最好攻取的地方。果然,杜弘兵到,周札无法抵抗,只得投降。元帝命刁协、刘隗、戴渊等反攻,想夺回石头城,都大败而归。

一战结束后,王敦放纵士卒劫掠,建康大乱。元帝身边只有一位安东将军刘超领兵侍卫。元帝气愤道:“要我的位子,早点说好了,何必把百姓害得这等模样!”他派人向王敦传话:“公若不忘本朝,就此息兵,天下还可以维持。如其不然,联当仍归琅邪旧邸,以避贤路!”他已做好了被废黜的准备。

刁协、刘隗狼狈不堪地来见元帝。元帝痛哭流涕,令两人赶快逃走。刁协年老,马也不会骑,随从又都逃散,他逃到江边,就被人杀了。刘隗则逃往后赵,后来在那里官做到太子太傅。

王敦并不废黜元帝,但这个皇帝也只是徒具名义,朝中任何事情都由王敦作主。周顗、戴渊,一个汝南安成人,是来自北方的有声望人物;一个广陵人,是东南本土的俊彦。这两人都有一个特点,同王敦说起话来,针锋相对,不肯屈服半点儿。王敦正要做些事情压服众人,便把两人杀了。

但这两个人又是有所区别的。戴渊是领兵防范王敦的将帅之一,当然难逃一死。周顗只是言语不让人,属于态度问题。当时王导若肯劝阻,王敦很可能会罢手。无奈王导不知道周顗曾救过他,只记得宫门前喊他不受理睬的情形,便一声不吭。后来王导见了有关文书,悔恨莫及,流泪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两句话以后传为成语,出典就在这里。

王敦之所以能一举攻下建康,很重要的一点是后方没有发生问题。元帝曾命甘卓、陶侃攻击他的后方,但是远水不救近火。因命令要传到王敦军的后方给甘卓,这很困难,也来不及。而陶侃更远在广州,根本无法驰援。当时的处境,关键在甘卓能否积极主动地“勤王”。他若能以襄阳之众由汉水顺流而下,直达夏口,再东进拊武昌(今鄂州)之背,就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平定王敦的叛乱。王敦当然了解这点,但他之所以敢放胆行动,是因甘卓事先答应过要同他合作。《晋书·甘卓传》说,甘卓内心不以为然,答应合作是假的,但这并不可靠。因为从甘卓的行动看,像是犹豫不决而敷衍一下。王敦起兵上了船时,等甘卓不来,他就派人去催,而甘卓却派人劝他不要发兵。这一着使王敦吃了一惊,他便连忙要使者向甘卓许愿,答应事成之后,给甘卓升官。使者回报后,甘卓仍不采取任何行动。有人劝他,先答应王敦,等他到了建康,再起兵讨伐。他又不肯,说以前先从了陈敏,再又把他推翻,人家说我是为了自身的安危而倒来倒去,心里一直觉得不安,现在不能重蹈覆辙!他这样的话是说了不少,可实际行动则半点都没有。

王敦后方还有湘州谯王承。王敦不怕他,但也希望把他拉过来。他派使者到湘州,请谯王承做他的军司(监察军务的官员)。谯王承却囚禁了来使,起兵讨伐王敦。然而,晋朝的湘州非近代的湖南可比,人口稀少,兵微将寡,谯王承只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寄希望于甘卓,派主簿邓骞到襄阳劝他起兵“勤王”。邓骞见到甘卓费尽了口舌,既说平叛可立齐桓、晋文之功;又说若是坐观脚玫,一旦王敦得志,回师西进,甘卓将无立足之地;并且替他分析形势,说襄阳的兵力比王敦留守的部队强大得多,攻克武昌,势同摧枯拉朽,极易得手。

邓骞已经说得极合情理,不料王敦却又送来一个帮腔的说客。原来王敦怕甘卓在他后方动手,即派参军乐道融邀甘卓与他一同东下。不料乐道融不赞成王敦的举动,见了甘卓反而劝他袭击武昌,使王敦因后方失事,不战自溃。他与邓骞唱的是一个调子,甘卓听了觉得有理,才下了决心,发表檄文,声讨王敦,并还派使者到广州,约陶侃一同起兵。当时王敦还没有到建康,武昌城中,谣传甘卓兵到,着实恐慌了一阵。

王敦听得甘卓起兵,惊恐万分。他派参军甘印(甘卓的侄儿)回去见其叔父,传王敦的话说:“足下此举自是臣节,我不怪你。我是因王氏处境危急,不得已而为之,现请足下班师,以后当再结好。”这一席话空洞无物,可甘卓听了竟会心动,以致兵到猪口(在今湖北京山境,离夏口[武汉]还远),就不再前进。

甘卓在观望,王敦则加紧行动。他自己率兵攻建康,另外派兵围攻湘州。建康的战事结束后,王敦即派人执起“驺虞幡”(见第五篇),以朝廷的名义命甘卓停止军事行动。这个老糊涂得知周顗、戴渊被杀,倒流了几滴眼泪,不过又说:“既然圣上和太子都安然无恙,我也可以歇手了。”遂下令返回襄阳。乐道融再三劝他,应进兵彭泽(今江西湖口),截断王敦东西两段的联系,把他一鼓解决,但甘卓不听。乐道融自然不能再去见王敦,竟忧愤而死。

甘卓回到襄阳,丝毫不作戒备。王敦却非杀他不可。襄阳太守周虑受王敦指使,趁他不防,引兵把他袭杀。湘州死守将近一百天,终于陷落。谯王承被俘,后在押解往建康的途中遇害。

元帝气恨成病,于闰十一月中去世,年四十七岁。太子司马绍即位,是为明帝。王敦自驻武昌,遥制朝政,建康仍是王导在那里执政。这时北部边境的形势也趋向恶化。大兴三年(320年)即元帝与王敦的矛盾表面化之年,东晋在淮北的形势相当稳定。祖逖对河上各坞堡,结以恩信,听任他们脚踏两头船。坞主感激祖逖,后赵有何行动,他们常过来报信。石勒对祖逖有所忌惮,特命幽州官府修建祖逖的祖父和父亲的坟墓,并且写信告诉祖逖,借此要求通使和互市。祖逖不给回信,但允许互市。有个裨将叛投后赵,石勒把他杀死,将首级送交祖逖。祖逖因此也不接纳降人,并令部下不得越境劫掠后赵百姓。边境居民因此稍得休息。大兴四年,戴渊出任司州刺史的任命,使祖逖很不偷快。他认为戴渊所辖地方是自己千辛万苦收复的,无缘无故交给别人去管,太不公平。同年,他去世后,兄弟祖约继任豫州刺史。祖约才能远不及祖逖,后赵乘机南侵。永昌元年(322年),祖约退屯寿春,以后形势越来越坏,淮北各军一步步退却,东晋政府不但不能以一兵一卒支援淮北,还需把淮南的军队调到长江边上去打内战,所以到了太宁三年,东晋与后赵便把长淮一线作为边界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