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来讲王敦叛变事件的结局。
明帝太宁元年(323年),王敦准备夺取帝位。他暗示朝廷召他入朝。他到来后,又得到几种特殊礼遇:黄钺(皇帝或代表皇帝的大臣所持的斧)、班剑(手执木剑从行的勇士二十名)、奏事不名(奏事时不报己名)、入朝不趋(入朝时可以踱方步)、剑履上殿。他又移驻姑孰的于湖城(今安徽当涂),这里离建康更近了。他还铲除敌对势力。义兴(今江苏宜兴)周氏,一族有五人封侯,以前又有过反对北方大族的“前科”。王敦便利用道士李脱以妖术诱骗士民的事,诬周氏与李脱共谋造反,先杀了在自己手下的周嵩、周莚两人,再派人去通知在吴郡的同党沈充,使他杀在义兴的周氏子弟,然后再进兵会稽,攻杀时任会稽内史的周札。义兴周氏与北方大族的矛盾,到这时(太宁二年[324年]正月)才完全结束。
王敦的凶焰虽高,但他的日子也不长了。这原因有二。一是叛变不得人心:他的左右也有不少反对派。前面已提到一个乐道融,还有一个参军王峤,在周顗、戴渊被杀时,力持异议,也险些被杀。长史谢鲲是一时的名士,他在幕府不肯干事,但对王敦起兵却表示过不同意见,以后又劝王敦勿杀王峤,而且劝他尊重元帝。王氏本家也有坚决反对他的人。王敦极喜欢的侄儿王允之,晚上躺在床上,听到了王敦和心腹钱凤的私房话。这个小孩假装醉得不知人事,呕吐得脸上衣服上一塌糊涂,仍旧呼呼大睡。钱凤走后,王敦拿火来照,见他如此模样,以为他没有听见什么。不料他回到建康,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父亲廷尉王舒。王舒和王导乂同去告诉明帝,朝廷对于王敦的底细清楚了,这对于平叛有很大的好处。
王敦的心腹只有以钱凤.、沈充为首的一小撮人。沈充远在吴郡,他的身边只有钱凤。钱凤字世仪,与沈充同乡,因沈充之荐,他才进了王敦的幕府。
原因之二是王敦病重,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王敦没有儿子,便以其兄王含的儿子王应做嗣子。太宁二年(324年)五月,王敦病重,钱凤问他,以后怎么办。王敦这时倒想悬崖勒马了,他说:“非常之事,寻常人是干不来的。应儿年小,哪里能干大事。我死之后,上策是解散军队,归身朝廷,保全门户;中策是退回武昌,不废贡献(即保持现状,稍作退步);下策是在我还没有死的时候,进兵建康,以求侥幸成功。”钱凤对同党说:“公的下策乃是上策。”决定行险侥幸、以求一逞的策略。
建康朝廷也知道王敦患病。明帝打算讨伐王敦,征求光禄勋应詹的意见,应詹认为可行,明帝才下定决心,以王导为大都督,温峤、卞敦、应詹、郗鉴、庚亮、卞壶等大臣都做将军领兵,并调在北面领兵的苏峻、祖约、刘遐等南下保卫京师。王导更利用王敦病重的消息,诈称王敦己死,率领子弟哀悼。人们信以为真,害怕的心理为之一扫而空。朝廷也发表诏书,谴责王敦,号召所部归降,一律不加追究。
王敦在病床上看到诏书,大发雷霆,要领兵攻建康,无奈动弹不得,只能使其兄王含做元帅,与钱凤等进兵建康。七月初,兵到建康秦淮河南岸,温峤因所征外兵还没有到,宿卫兵力薄弱,遂烧毁桥梁,与敌隔水相持。双方都在等待援军。沈充先率一万余人与王含、钱凤会合。朝廷方面刘遐、苏峻的北军也随后到达。钱凤、沈充攻北军失利。其时,王敦已死了多日。起初军中还不知道,后来泄漏了出去,士气大受影响。七月下旬,王含支持不下去,便烧营撤退。
王敦叛变事件完结了。王含、王应逃到荆州被杀。钱凤为江州太守周光所杀;沈充逃亡到旧将吴儒的家中,被吴儒杀了,首级也被献给了朝廷。
朝廷得胜了,然而内部虚弱的情况也完全暴露了出来。就全局来看,东晋已大伤元气。内争的结果总是这样的,这是历史的规律。
十五 苏峻、祖约的叛乱
王敦的叛乱才平定了三年,东晋又发生苏峻、祖约的叛乱。苏峻由平叛功臣转变为又一次叛乱的祸首,究其原因,外戚庚亮是不能辞其咎的。
庚亮字元规,颖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是明帝庚皇后之兄,明帝时做过中书监,也领兵参与过平定王敦叛乱的战争。太宁三年(325年)闰七月,明帝去世,年仅二十七岁。他五岁的儿子司马衍即位,是为成帝,庚太后临朝。这时,司徒王导仍录尚书事,依官名是统辖一切的宰相,但实权却都转到了与其共同辅政的中书令庚亮的手里。
庚亮爱好《老》、《庄》,善于谈论。明帝曾派他到芜湖与王敦议事,王敦与他长谈,颇为钦佩。论他的才能,在当时可谓突出,但从他处理政事来看,他却是自信太过,不能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以致往往误事。这应该是与他的身份有关的。他以小皇帝的舅父身份来治国,国事几乎就是家事,又当大乱初平的时候,他也不免求治太急。求治太急容易出毛病,古往今来,犯这毛病的不可胜数,庚亮即是其中之一。庚亮还有一个严而不当的毛病。王导当国多年,待人以“‘宽”为原则。庚亮可能是嫌这老翁(太宁三年,王导五十岁,古代可以算老翁了,庚亮比他小十三岁)只会一味地“和稀泥”,便改而从严。从严治国未尝不对,但这必须得当,才能服人,诸葛亮就是靠这条成功的。反之,如果措施不尽得当,必然会招致人们的怨恨。
成帝咸和元年(326年),因御史中丞钟雅的劝奏,庚亮杀宗室南顿王司马宗,免西阳王司马羕官,降爵为县王,贬逐大宗正虞胤(元帝虞后弟)为远郡太守。这次处分引起的震动很大,人们多以为是外戚在剪削宗室。让我们看事情的来历。司马宗和虞胤在明帝时分任左、右卫将军,率领禁兵,极受信任。明帝生病时,一天晚上,庚亮有事要进宫见皇帝,向司马宗要宫门钥匙。司马宗不给,骂庚亮的使者说:“这难道是你家的大门?”庚亮对此一直怀恨于心。明帝病重时,不想接见臣下。庚亮就怀疑司马羕、司马宗兄弟和虞胤有什么阴谋,硬闯进宫,要求罢黜司马羕、司马宗兄弟,但明帝没有允准。成帝即位后,庚亮大权在握,左、右卫将军都换了人,司马宗失势,钟雅劾他谋反,认为他有夺权的企图。庚亮即命新任右卫将军赵胤去抓他,他不肯俯首就缚,用武力抵抗,结果当场被杀。庚亮积怨既久,采取的措施又不稳妥,如果用冷处理的办法,不抓、不杀、不贬,只剥夺他的权力、兵卫,就不会引起大的震动了。身为皇帝的舅父,他应该知道,对宗室采取行动是应该谨慎的。成帝年仅六岁,他对这事就有看法。他好久没有看见司马宗了,偶然想起,问庚亮道:“以前常常看见的白头公哪里去了?”庚亮说是因谋反被杀了。成帝一面哭,一面说:“舅舅说别人造反,便杀了;如果别人说舅舅造反,该怎么办呢?”庚亮想不到小外甥会说出这样的话,着实吃了一惊。
庚亮和陶侃、祖约、苏峻这三个握有兵权的人关系都不好,主要是庚亮怀疑三人不可靠。这三个人,陶侃功勋卓著,而在平定王敦叛变中没有什么表现,那是因为远在广州所致。王敦失败后,他已调任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他早年本在荆州立功,声望原好,再来此为官,很受地方人士的欢迎。祖约仍镇寿春。苏峻在破钱凤、沈充时立功最大,事后任历阳(治今安徽和县)内史。明帝死后,遗诏褒(嘉奖)进(加官晋爵)大臣,漏掉了陶侃、祖约。他俩便怀疑是被庚亮删掉的,京城里则传闻他俩都有怨言。苏峻,掖县(今山东莱州,一作挺县人,今莱阳南)人,是书生出身。永嘉年间,他纠合数千家,在本县结垒,有相当实力。因为敌不过曹嶷,就率领一部分人马南渡。他是在乱世中从书生转变为武将的人物。他在历阳有精兵一万,又招收亡命之徒扩充兵力,所需粮草也都要政府供给,得不到满足时就表示不满。司马宗死后,部下卞阐逃到苏峻处,庚亮命苏峻交出,苏峻推说没有这人。庚亮本来就怀疑苏峻有野心,这下出了卞阐一事,双方的关系就更恶化了。
从上述情形看,这三人对朝廷都有些怨言,但是除苏峻有点不守法度外,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因此朝廷应该设法化解矛盾,内外合作,共御后赵,绝不可以采取可能激化矛盾的做法。遗憾的是:庚亮走的是后一条路。
庚亮走的第一着还没有大碍。他派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武昌(今湖北鄂州);王舒为会稽内史,东西两面,与京师相呼应。温峤是这一时期的重要人物,需要介绍一下。他字太真,太原祁县(今属山西)人,曾在刘琨处做参军。刘琨派他到江南“劝进”(请琅邪王速即帝位)。王导、周顗、庚亮等都和他友善。他屡次要求北归,都被众人挽留。明帝与他为布衣之交,即位后对他极为倚重,机要密事他无不参与,是个智谋出众的人物。庚亮要在上流设置重镇,牵制荆州陶侃和历阳苏峻,便用他担当这重任。
庚亮的第二着就出毛病了。咸和二年(327年),他决心下诏征苏峻回建康,解除其兵权,让他做一个无关轻重的大司农。王导、卞壶都不赞成。王导说:“苏峻必不奉诏,不如暂且包容他。”庚亮认为王导老翁又在“和稀泥”,就说:“苏峻之于晋朝,好比吴楚七国之于汉朝,狼子野心,总有一天要造反,现在召他,即使不服从,为祸尚浅,再过一段时间,势力更强,更难对付。”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而没想到还有一条消弭祸事的道路。卞壶争他不过,写信给温峤,说:“本来出足下为外援,现在反恨足下在外,不能一同谏他了。”温峤知道了,也写信去劝。但是庚亮主意已定,再也听不进不同的意见。
庚亮驳王导的话,是在朝堂上公开讲的。苏峻知道了,便派人到建康,对庚亮说:“讨贼外任,不论远近,决不推辞;到朝廷任职,是干不来的。”庚亮当场拒绝,随即任兄弟庚冰为吴国内史,与驻淮北的郭默都领兵戒备,然后下诏征苏峻入朝。苏峻再一次要求调任北边一郡,仍被拒绝。苏峻本人倒有听命入朝的意思,部下任让等却以为入朝不会有生路,劝他造反,苏峻这才决定起兵。从这过程看,庚亮不逼得太紧,事变是可以避免的。
苏峻知道祖约对朝廷有怨气,邀他同讨庚亮,祖约欣然从命。十一月,祖约派侄儿祖涣、女婿许柳领兵与苏峻会合。叛乱开始了,但还没有发生战斗。
温峤得到苏峻拒命的消息,就想领兵东下,保卫建康。庚亮不准,写信给他说:“我担心西面(指荆州陶侃)比担心历阳更甚,足下切勿过雷池一步。”雷池在今安徽望江县东南,雷水人江前在此积而成池。庚亮怕陶侃叛变,要温峤在原地戒备。庚亮怀疑陶侃,说明他对陶侃缺乏认识。但是因这一封信却产生出一个典故,后世常用雷池来比喻不可逾越的界线,这倒是庚亮料想不到的。
当时朝中有人向王导献策,建议趁苏峻的兵还在长江北岸,抓紧进兵扼守历阳江边的当利日,阻其渡江,并利用彼少我众的优势,进逼历阳城,以图一战成功。反之,如果让苏峻获得主动,使兵临建康城下,以致人心恐慌,事情就难办了。王导赞同他们的意见,庚亮却不肯采纳。
十二月,苏峻的部将韩晃、张健等袭陷长江南岸的姑孰(今安徽当涂),夺得储藏在那里的米和食盐。庚亮大惊,才后悔没有抢先争取主动。他只得宣布京师戒严,准备进行防御战了。
咸和三年(328年)正月,温峤见形势吃紧,即从武昌(今湖北鄂州)东下,进驻寻阳(今黄梅西南,东距雷池还有一百公里左右)。同月下旬,苏峻亲率主力二万人,从横江(在今安徽和县)渡江,到达南岸江边的牛渚山,击败当地的政府军。二月初,苏峻到达覆舟山(在今南京太平门西)。这次又是那个提出阻敌渡江、先取攻势的陶回,他料定苏峻不敢直指石头城,一定会从南面的小丹杨绕道而来,可以在此处伏兵邀击,庚亮又不肯听。后来他知道苏峻果然是从那边过来,而且夜里迷了路,队伍乱糟糟的,庚亮又一次后悔莫及。
苏峻进逼建康。卞壶率军苦战,抵敌不过,与两个儿子都力战阵亡。卞壶字望之,冤句(今山东曹县西北)人,因世乱南渡,历仕元帝、明帝、成帝三朝,为人廉洁俭约,办事勤敏,不喜清谈,是当时少见的实干派:他战死时年四十八岁,是晋朝的一大损失。苏峻军在作战时顺风放火,官署都被烧毁。卞壶既败,政府军士气衰落,庚亮亲自领兵在建康城宣阳门(南面正中的城门)布阵,士兵不听指挥,抛弃武器逃散。庚亮无法可想,只得与几个兄弟上船逃往寻阳而去。
应付叛将叛军是王导的差使。叛军攻入时,他命侍中褚翜赶紧请皇帝出来,在正殿上坐定。可怜这个皇帝年才八岁,慌乱之中,只得由褚翜抱将出来,王导等几个大臣都登上御床。王导临时任命刘超做右卫将军,让他和钟雅、褚翜两个侍中立在皇帝身边。叛兵拥上殿来,褚翜喝道:“苏冠军(苏峻官为冠军将军)来觐至尊,军人不得胡来!”叛兵听了,果然不上殿来,但是冲进后宫,大肆掳掠。许多官吏都被军人拉去挑担子,士民的衣服都被剥光,只得拿草拿土遮盖身体。建康城内城外,哀号啼哭之声,不绝于耳。
苏峻占领了建康,对部下都封官晋爵。他们对王导也不得罪,仍旧让他做原来的司徒(宰相)。这些就不必去讲了。
建康暂时处于这样的状态。笔者可以按下这一头,去讲寻阳的事情了。
温峤向来推重庚亮,尽管庚亮是兵败逃来,温峤对他仍极尊重。他们互相推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却劝他们推举位重兵强的陶侃。温峤赞成,就派部将王愆期到荆州(今湖北荆州),邀陶侃共赴国难。陶侃推说自己只是地方军事长官,不敢超越本身的权限。温峤几次去人,陶侃都不答应。温峤没有办法,只得顺着他的意思,派人送信去,说:“仁公且守,仆当先下。”使者出发后,参军毛宝从外地回来得知了这一情况,就劝温峤道:“要干大事,必须联合各方,共同合作。应该追回使者,重新写信,说必须一同进兵。万一追不回使者,也要再派人去。”温峤恍然大悟,追回使者,重新写信送去。陶侃果然允许,马上派部将龚登领兵到寻阳。温峤得到了陶侃支援,才宣布讨伐苏峻、祖约。这时己是咸和三年四月了。
陶侃这番再三推托,毕竟是何用意,笔者不妨来作些分析。从陶侃前前后后的所作所为来看,他绝不是那种对兴亡成败无动于衷的人。他字士行,原来是都阳(今江西波阳)人,孙吴亡后,才迁居庐江寻阳。庐江太守张夔用他做主簿。张夔的夫人患病,需要去接一位远在数百里外的医生,其时天寒雪大,属吏都不愿意去。陶侃却认为郡守的夫人好比一郡之母(古代州郡长官自辟属吏,长官与属吏有君臣之谊,故有此比),父母有病怎能不尽心竭力,于是就毅然上路。大家都佩服他确实是个义士。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为国尽忠!
他办事认真,工作效率又高,无论远近来信,都迅即亲笔答复,从不拖延时间。他常说:“大禹惜寸阴,我辈平常人当惜分阴。”他最恨酗酒赌博,幕僚犯了这种毛病,他加以训斥,把器具抛到江中,下级的将吏犯了,还要责打。有人赠送礼物,他总要问明来历,如是勤劳所得,东西虽小,也很高兴地接受;如是从邪路上得来的,就拒不接受,还要严加斥责。他有一次出行,看见有人手执一把尚未长熟的稻,便问用它做什么,此人说是拔来玩耍,他怒道:“你自己不种田,倒去偷人家的稻来玩耍!”命左右把此人责打了一顿。他在荆州时,地方上要造船,他命将所有竹头木屑,统统藏起来。众人不知藏着有何用处。后来大会将吏时,正逢雪后地湿,木屑正好用来洒在地上。桓温取蜀时,造船需钉,他储存的零星竹料正好派上用场。晋朝盛行清谈,做实事的人常被视为庸俗,他这种实干派人物自然是凤毛麟角。
这样一个人,难道会不愿与人共赴国难吗?何况他的儿子陶瞻在建康之战中阵亡,又添了家仇。然则为什么推托?没有其他原因,只为有股怨气,以前你们认为我不配管朝廷大事,现在怎么要请我来主持朝廷大事?如此而已。
他大概觉得“架子”还不够足,又下令叫龚登回荆州。温峤急了,赶紧再写信去,说“成败之由”,全靠他参加与否,捧他“为大晋之忠臣,参桓文之功”,同时也动以利害,说如果江州失守,苏峻、祖约在此设官驻兵,对荆州也有危险,加上北方的后赵、西面的李氏,将处于三面受敌的形势。使者王想期也说:“苏峻是豺狼,一旦得志,四海虽广,仁公焉有立足之地!”于是陶侃下定决心,立即上船出兵,赶往寻阳。
五月,陶侃到达寻阳。温峤自然高兴,庚亮却很害怕,外间也有谣传,说陶侃要斩庚亮以谢天下。但庚亮听温峤之计,一见陶侃,就下拜谢罪,引咎自责。陶侃本无恶意,见他这样,反觉意外。从此三人同心,引兵直指建康。温峤原来只有七千兵,陶侃来后,一共有兵四万,声势浩大,远近震动。
现在轮到苏峻紧张了。他决定坚守石头城,把小皇帝也挟在身边,王导竭力劝阻,也无济于事。这个八岁的小孩哭哭啼啼地上了车,刘超、钟雅徒步相从,不离左右,荀崧等几个官员也跟着前去。成帝进了石头城,住在原来用作仓库的房屋里。刘超天天教他读《孝经》、《论语》,他们除等待局势变化外,别无他法,只能在那里苦度时光。
王导还能够进行些秘密活动。他使人以太后的名义令三吴(吴郡、吴兴、会稽)吏士起义兵救皇帝。庚亮任命的吴国内史庚冰,早已被苏峻赶跑,但是苏峻也分不出多少兵力去防守东部各地,他只能从朝廷官员中挑了一个叫蔡谟的去做吴国内史。会稽郡更是他力所不及的地方。西面义军起后,东部人士的胆子大了,于是会稽内史王舒借一万兵给逃在那边的庚冰,让他渡浙江(钱塘江)西进;吴兴太守虞潭、前义兴太守顾众和蔡谟也都起兵响应。他们的兵力虽不够强大,但至少牵制了苏峻的部分兵力。
苏峻两面受敌了。他在石头城里登上烽火楼,远望江上陶侃等的水军,心里很是害怕。然而,这次平叛却打得很艰苦,拖得也长久。从闰五月陶侃水军开到石头城下,至四年(329年)二月中旬才完全结束,前后竟达十个月之久。
苏峻军的战斗力很强。荆、江二州的兵士长于水战,苏峻的兵惯于步战,温峤初到,就有过命令:“将士有上岸者死”。陶侃也说:“贼众方盛,难与争锋”,需要长时间的相持,以寻求破敌的机会。从两人的表示来看,他们对苏峻军都有所忌惮。这样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本来是应该让他们在对后赵的战斗里发挥作用的。这是极可惋惜的事情。
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的都鉴在闰五月中渡江,与陶侃、温峤等会合。六月,虞潭等与苏峻军交战,屡次失利。从建康逃到陶侃军中的尚书左垂孔坦(孔坦是与陶回一同提议先攻历阳的智士)建议,使郗鉴回镇京口(今江苏镇江),加强东面的力量。陶侃依议,于是郗鉴带着后将军郭默到了京口,筑起大业(在今丹阳北)、曲阿(今丹阳)、庱亭(在武进西北)三垒。建康方面,陶部也在靠近石头城的地方筑白石垒。这都是与叛军相持的办法。苏峻果然把白石垒视为眼中钉,出兵猛攻,却拿不下来。大业等垒也遭叛军猛攻,守兵打得很苦,但终于守住未败。
七月中,发生了一件对叛军不利的事件。祖约的部下私通后赵,引后赵军渡淮,祖约逃往历阳,后赵军掳寿春二万余户而去。这是东晋的一大损失。但在这时,苏峻的心腹路永却在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了。九月初,王导得到他的帮助,带着两个儿子,逃到白石垒。但是苏峻的兵势依然很盛,他分遣众将,东西攻掠,都能得手。义军还看不到胜利的曙光。陶侃甚至打算退回荆州,以防西北两面发生意外,至于平定苏、祖二叛,想留待日后再说。但温峤坚持要打到底,还责备陶侃不该“违众独返’。毛宝知道光说没有什么作用,就自告奋勇,领兵上岸烧敌军的粮草。他对陶侃说:“如果我不能成功,仁公自去好了。”陶侃觉得他讲得有道理,分一支兵给他。毛宝果然把苏峻积储在句容(今属江苏)、湖孰(今江宁县湖熟镇)的粮草烧光。苏峻军缺粮,义军的士气为之一振,陶侃自然也坚定了打到底的决心。
九月下旬,义军又得了一次意外的胜利:元凶苏峻授首。
这时,苏峻的骁将张健、韩晃正猛攻大业垒,形势十分危急。陶侃想领兵救援,长史殷羡说:“救大业不如攻石头,石头城吃紧,大业之围自解。”陶侃依计,自领水军进迫石头城,庚亮、温峤、赵胤也率一万步兵从白石垒出击,于是苏峻即率八千人迎战。酣战中,苏峻望见部将匡孝打退了赵胤,心中大喜,便喝了酒,亲自带着几名骑兵,向前冲去。不料在冲锋受阻,想要退回时,坐骑忽然失足跌倒,义军将校彭世、李千等抓住这个天赐良机,把矛脱手掷去,几支矛都正中苏峻。众将一拥而上,割下他的首级,还分割躯体,好去报功。义军见斩了苏峻,都高呼万岁,岸上江上声震天地。
然而,石头城没有拿下,战斗并未结束。苏峻既死,其手下又立他的兄弟苏逸为主,死守石头城。韩晃等解了大业之围,也回到石头城。
咸和四年(329年)正月,建康城里的晋官陆哗等说服守将匡术,投降了义军。但石头城里,刘超、钟雅想带上小皇帝,逃走出城,被苏逸发觉,两人都被杀害。成帝的处境更苦了。
战斗终于进入了最后阶段。义军分兵攻历阳,祖约只带了几百人逃往后赵,余郡投降。二月,义军攻克石头城,杀死苏逸。一员将官抱起成帝,把他送上温峤的座船。张健、韩晃等流窜到平陵山(在今江苏溧阳境),被郗鉴派的追兵解决。平叛至此完全结束。
在这场事变中,建康的官室都化为废墟,两支可以用来与北方对抗的精锐部队也消耗殆尽,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更是难以计算。内耗如此之甚,晋朝的复兴当然是不可能的。
十六 庚氏弟兄收复中原的尝试
从晋成帝咸康年间(335~342年)起,中经康帝建元元年至二年,到穆帝永和元年(345年),庚亮、庚翼试图收复中原和巴蜀的十年辛劳,结果是一事无成。本篇叙述他们尝试的经过,并分析他们无所成就的原因。
讲述本题,必须先交待咸和四年(329年)平定苏峻、祖约之乱以后的政局。
叛乱初平的时候,庚亮很有点诚惶诚恐的样子,甚至要求“阖门投窜山海”,但经过外甥皇帝劝慰,他就出任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芜湖去了。他与江州温峤、荆州陶侃是沿江三个统帅,也都是平叛的重要人物。
这年四月,即叛乱过后才两个月,温峤去世,这是东晋的重大损失。这位温太真的公忠谋国精神,实在庚、陶两人之上。我们只要看一下他在平叛时的表现,就可以知道这不是虚夸。不过,他举荐刘夤继任江州刺史,却是看错了人。此人在任不好好办事,只顾做生意捞钱。有人弹劾他,要求免他的官。十二月,与他有怨的后将军郭默就假造诏书,把他杀死。
王导拿这员勇将没有办法,五年正月,用和稀泥的办法,任他为江州刺史。陶侃在巴陵(今湖南岳阳,平叛后从江陵移此)得讯大怒,写信给王导说:“杀刺史就当刺史,那么杀宰相就给他做宰相吗?”王导只好承认这是无可奈何,暂时忍耐的缘故。陶侃立即出兵讨伐,庚亮也要求讨郭。两路兵到,郭默抵敌不过,部将就把他捆绑起来献到陶侃营里了。五月,江州事件结束,朝廷就让陶侃兼领江州。这是陶侃军功达到顶点的时候,共都督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几乎管辖了半个东晋。慕容廆希望与东晋合作讨石氏后赵,写信给陶侃而不给别人,就因为他是威名最高的人(参见第十二篇)。
从陶侃的事迹来看,他并不赞成北伐,原因是没有机会,也没有力量。他的军队,长于水战,不善步战,与苏峻的军队就打得那么艰苦,再要同后赵打大仗,显然力所不及。这一点,陶侃心里当然明白。他镇守武昌时,有人主张应该分兵守北岸的郑城(今湖北黄州西北),他听而不答。此人说之再三,他就渡江打猎,指点形势,对将校们说:“我们靠长江天险御敌。郑城在北岸,形势孤立。在这里屯了兵,将士贪利,一定要去掳掠夷人,夷人不能忍受,一定会去引敌军来犯。这不是御敌之计,而是惹祸的根子。以前吴国用三万人守此城,现在即使有这么多的兵力,对江南也没有什么益处。如果敌国有可乘的机会,也不会从这里发动进攻。”陶侃这番话至少说明:其一,他主张对北方后赵取守势;其二,后赵也没有可乘的机会(这是当时的实际情况)。
陶侃只在后赵进犯时才作些必要的反击。咸和五年(330年),襄阳守将周抚受敌军恫吓弃城逃走。赵军渡汉水,毁襄阳城而去后,又留兵守樊城。不久,晋兵收复襄阳。七年,赵将郭敬又攻陷襄阳。这一次,陶侃反击了。他乘郭敬东进掳掠时,命儿子陶斌与桓宣乘虚袭樊城,击败郭敬回救之军,又另派一军攻拔新野。郭敬不敢再战,弃城而去,晋军又收复了襄阳。战后,陶侃留桓宣守襄阳。他守襄阳十余年,防守很有成效,时人以为仅次于祖逖。这次反击是成功的,然而我们必须知道,桓宣不是陶侃的老部下,他是在祖约参加叛乱时与他分手的,他所领的兵原来长于陆战,陶侃收复襄阳,主要是靠这一支兵。
我这样讲不是贬低陶侃,倒是肯定他知己知彼,不做力所不能及的事。这其实也是一种长处。
咸和九年(334年)六月,陶侃以七十六岁的高龄去世。石勒、慕容廆已在上一年中去世;成主李雄也在陶侃死后不久去世。历史舞台上几乎是同时换上了一批新人物,这倒是不很多见的。
陶侃一死,庚亮继之执掌长江上游的军政大权,任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豫、荆三州刺史,镇武昌。
庚亮这个人缺点很突出。《晋书·本传》的“史臣曰”给了他八个字的评价:“智小谋大,才高识寡。”这评得一点不错。他掌权以后,大概把过去酿成苏、祖之祸的过失忘得一干二净,又把王导看作大奸臣,说他“欲愚其主”,并约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的郗鉴,一同起兵废王导,遭郗鉴拒绝。参军孙盛也劝他不可如此,说王公决计没有这样的罪过,他方才打消念头。陶侃的儿子陶称是南蛮校尉,也是庚亮的属员。他知道这件事,就秘密通知王导,王导却写信给他说:“庚公是皇帝的舅父,要好好地服事他。”有人劝他要有戒心,他说:“我与元规休戚相同,决计没有这种事情。假使真有其事,元规若来,我便解职归私第,没有什么可泊!”这是咸康四年(338年)的事情。这次庚亮如果一意孤行,岂不又要引起一场祸事。
庚亮有志收复中原。这自然是好,但措施必须得力,如果贸然从事,反遭损失,那就不好了。对于时机,庚亮只看到石勒已死这一点上,却不顾虑后赵用兵常以石虎为元帅,而此人正是敌国的新君。他命毛宝、樊峻领兵一万,戍守邾城,这又正犯了陶侃早有预料的错误。他在调兵遣将时,忽然历数陶称的“前后罪恶”,把他斩首,分明是因为知道他泄了自己的“密”。这种做法,怎能使人信服。
咸康五年(339年)四月,他上疏声称:“胡强蜀弱,拟率十万大军移镇石城(今湖北钟祥),诸军布列江、沔(汉水),准备伐赵。”
朝廷大员对他的主张,除王导大约是不愿或不敢反对外,多数都表示反对,蔡谟讲得尤其透彻。他认为绝对不可以不计强弱而轻举妄动。他回顾过去,说祖逖与石勒对峙时,石氏只有河北之地,比之今日石虎的版图,不过四分之一。祖逖当时占不了便宜,如今庚亮怎么能够取胜。他的结论是:北人便于用马,南人便于用船,所以“胡若送死,则敌之有余;若弃江远进,以我所短击彼所长”,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成帝根据他们的意见,下诏不准移镇,庚亮只得服从。
几个月后,王导、郗鉴相继去世。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南)人,享年七十一岁。他死后,庚氏的权势更盛。庚亮的兄弟庚冰任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录尚书事加个‘参”字,表示地位权力略低),代王导辅政。弟兄两人,一内一外,庚亮以为移镇石城再也不会遇到阻力了。不料晴天一个霹雳,邾城失守,他再也不敢重提旧议了。
陶侃的看法果然正确。石虎把都城设防看作眼中钉,命夔安、石闵等率五万人攻扰边境,用二万人攻邾城。毛宝求救,庚亮以为城池险固,不急于发兵:咸康五年九月,邾城陷落,毛宝、樊峻突围出走,苦于前临大江,从城里杀出来,哪里去找船,结果都溺死在长江里。后赵攻扰北边的军队深入到石城,围攻了一阵,方才退走。
庚亮雄心受挫,自然郁郁不乐,到第二年(咸康六年,340年)正月便去世了,年五十二岁。兄弟庚翼继镇武昌,任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庚翼字稚恭,其时年仅三十六岁。很多人怀疑他不能够胜任,但他管理军府的才干却很是见长,几年之后,公私都很充裕,人们对他大为赞赏。
庚翼有志灭胡平蜀,他对人才的看法也有独到之处。他与桓温友善,曾向成帝推荐,说桓温有英雄之才,请成帝不要把他当作寻常人物。后来桓温建立的功业,果然不是东晋多数军政领袖所能企及的。杜乂、殷浩才名极高,殷浩尤为特出,一般人都把他与管仲、诸葛亮相提并论。庚翼却说:“这等人应该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再考虑安排什么地位。”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的看法完全正确。殷浩所长不过两条:一是精读《周易》、《老子》,善于“玄言”,口头、笔谈都行,是个清谈能手;二是架子大,请他做官他不做,如此而已。慕容皝的使臣刘翔到了建康,根据目睹的情况,在宰相何充等的宴会上,把江南士大夫狠狠地批评了一通。他说:“四海板荡(以《诗经》的《板》、《荡》篇名喻国家大乱),已经超过三纪(十二年为一纪)……而诸君宴安江左,肆情纵欲,以奢靡为荣,以傲诞为贤,如何能尊君济民呢?”不肯出山是“傲”,口谈玄言是“诞”,这“以傲诞为贤”五个字,正说中了时人拔高殷浩的不当。庚翼主张把这种人束之高阁,对得很,不过庚翼的言行似乎不完全一致,他仍想把殷浩召入幕府,但殷浩不肯从命。
咸康八年(342年),只有二十二岁的成帝病死。庚冰作主,立成帝的同母弟岳,是为康帝。康帝建元元年(343年),后赵汝南太守戴开率所部几千人向庚翼投降。同年七月,庚翼决心要发动北伐。从他上的奏疏来看,他选的时机其实并不恰当。
他说石虎年已六十,“奢淫理尽,丑类怨叛”,认为敌国有内部矛盾可以利用,但一个地方官带几千人来投降,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裂痕,并不能证明其内部有严重的问题。不过,他接下去所说,倒是在理,即担心后赵一旦并吞了辽东(当时石虎大事征发,准备攻燕、攻晋、攻凉),扫除了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南向,江南形势就有危险,所以必须趁早北伐。
这个决定,行险侥幸的味道太浓了。后赵前番攻燕,大败而归(338年事,见第十二篇),何以见得燕会亡呢?庚亮北伐之谋不能实现,数年之后,形势依然,有何把握呢?再说,如果详细了解敌情,可以知道石虎征发过度,百姓难以忍受,那么应该等待他们内部矛盾的发展,不宜急于行动。可庚翼不这样考虑问题,而是急于用兵,不是行险侥幸又是什么呢?
庚翼命桓宣为梁州刺史,向丹水方向进军;同时在所属江、荆、司、雍、梁、益六州境内征发奴、车、牛、驴、马。他本人想移镇襄阳,恐朝廷不准,只说移镇安陆(今属湖北)。九月下旬到了夏口,他再上表请移镇襄阳。他选择襄阳做经营中原的基地,并没有错。正如他在夏口上的表中所说,襄阳本来是荆州旧日重镇,西向关中,北进中原,都极方便。但他的军队不过四万,征派来的牛马,又都瘦弱不堪,加以冬季已近,汉水上流水量不足,水陆运输都很困难。北伐难以成功,其实是不待智者就可以明白的。
庚翼到了襄阳,大会僚佐,表示决心,以振作士气,朝廷也命庚冰进镇武昌,做他的后援。但即使如此,他们也只打过一个极小的胜仗。一股五六百名骑兵从汉水北岸的樊城出来活动,庚翼派将军曹据出击,消灭了将近半数的敌兵,掳获了一百匹马,如此而已。他寄予厚望的桓宣,于建元二年(夕阵年)在丹水被后赵李罴击败。庚翼恼恨,狠狠地贬了桓宣的官。桓宣年老经不起这番挫折,不久便死了。北伐至此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建元二年九月,康帝去世,年二十三岁。在此前后,庚氏兄弟的精力都集中在皇位继承问题上。他们主张立长君,即元帝的幼子会稽王司马昱,宰相何充却主张立康帝的儿子聃。康帝赞成何充的主张,在去世前立聃做皇太子。他一死,何充就用遗旨立这个两岁的小孩子做了皇帝,是为穆帝。庚氏兄弟在这件事上吃了败仗,他们的权势就维持不了多久了。
同年十一月,庚冰去世。庚翼孤立,不能留在几千里外的襄阳,只得让司马毛穆之辅助儿子庚方之守襄阳,自己还镇夏口,修缮军器,积草囤粮,以作北伐的准备。
穆帝永和元年(345年)七月,庚翼在夏口去世。年四十一岁。他遗表让儿子庚爰之代理荆州刺史。但是朝中没有能够支持庚家的人了,何充说得好听:“荆楚,国之西门,得入则中原可定,失入则社径可忧,岂可以白面少年当之哉!”他提议用桓温做荆州刺史。何充并非出于公心,但说得也是,爰之、方之两个白面少年怎么能与桓温相提并论呢!
十七 桓温灭成汉
庚亮、庚翼都想“灭胡平蜀”,都知道“胡强蜀弱”,但是他们都不肯先易后难,结果都一事无成。桓温任荆州刺史后,决定先从李氏的汉下手,于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一举灭蜀。晋朝南迁之后,这是第一次收复大片国土的胜利。
取蜀为什么不难?因为蜀有必亡之势。这是本篇首先必须说明的。笔者在本书第六篇里讲过:李雄建立成国后,蜀中在中原板荡的乱世曾是一个安定的地区。他的堂弟李寿在位后,把国号改作汉。这个国家在李雄死后,很快就变得不安定了。
李雄其人,有颇多可为称道之处,不忘晋室即是一端。他在答凉州张骏书中说,他本来无心于帝王,“进思为晋室元功之臣,退思共为守藩之将”,但又恨“晋室陵迟,德声不振”。巴郡告急,说遭晋军攻击。他并不着急,倒说只担心琅邪王〔晋元帝)受石勒侵逼,现在既能兴兵,说明国势不弱,令人高兴。他对凉州使者张淳更说:“我的祖父、父亲都是晋朝臣子……琅邢王若能在中原中兴大晋,我愿意率众归附。”
可惜的是,他毕竟只是一个流民领袖,对于怎样创立一个长治久安的政权却是外行,如在立太子一事上就留下了祸根。他有十多个儿子,却立侄儿李班做太子。群巨都劝他立亲生的儿子,他却说自己的位于本来是兄长李荡的,而李班又仁孝好学,就不接受众人的劝告。晋咸和九年(334年),李雄死后,李班即位,李寿以遗诏辅政。李雄的儿子李越从外地奔丧还成都,便和兄弟李期商议夺权。他在成都逗留了许多日子,李班丝毫不起疑心,结果被他杀死在殡官里。李越立李期做皇帝,把李寿打发到涪城(今四川绵阳东)去做梁州刺史。
李寿和李期、李越兄弟互相猜忌。李期时常派人到涪城观察李寿的动静。李寿向巴西名士龚壮请教保全自己的办法。龚壮本来不赞成李氏割据,便劝他推翻李期,向东晋称藩。李寿身边。也有几个人赞成这个主意。晋咸康四年(338年),李寿即引兵袭成都,废李期,杀其亲信用事多人,纵兵大掠,城里乱了好几天才定下来,李期被幽禁了没有多少日子便自缢而死。
李寿起兵之初,对天发誓,歃血盟众,说要向晋称藩。但得了成都后,他却听亲信任调等的话,自己做了皇帝,并把国号改称为汉。在作此决定之前,他曾命卜者起一个卦,卜者说:“可以做几年皇帝。”任调高兴地道:“‘做一天就很了不起,何况几年!”另一个亲信解思明不以为然,说:“几年皇帝怎么及得百世诸侯(向晋称了藩,便是诸侯)!”李寿却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任侯的话是上策。”做一天皇帝就死也愿意,李寿和任调都成了皇帝迷!
李雄为人,宽厚俭约,但是就在他在位的时候,其子弟已都奢靡成风。打天下的目的本来是求富贵。天下(不管这天下是大是小)到了手,不享受岂不是傻瓜,于是蜀中很快出现了“贵者广占荒田,贫者种植无地”的情况。
李寿和后赵石虎通使。使臣从邺回蜀,大讲邺中繁华,宫殿壮丽,听得李寿心向往之。使臣又讲石虎严刑峻法,所以能控制境内,没有人敢不服从。李寿听得心痒痒的,从此把石虎当“样板”,一心一意地模仿。他从各郡征发壮丁,充实成都,让这些壮丁大造宫殿,挖河道,引水进城。他嫌父兄(李寿是李骧的儿子)过于寒酸,根本不想听到他们的事迹,便命臣下不得再提。李寿做了五年皇帝便死了。他的儿子李势即位。其时是晋康帝建元元年(343年),也就是上篇所说庚翼移镇襄阳之年。
李势荒淫无道,要谁的女人,便杀掉她的丈夫。他不理国政,又不信任大臣,祖父和父亲的旧人都受到排斥。他没有儿子,兄弟李广请兄长立他为太弟,李势不答应。李寿的谋士马当、解思明都劝他答应,以团结兄弟。李势怀疑他们内外勾结,派李奕袭击涪城,把李广抓回成都,李广被迫自杀,马当、解思明也被他全族处斩。解思明谋略出众,马当能得人心,李势杀这两人,等于斩断自己的膀臂。
李奕见李势无能,想夺他的位子,从驻地领兵攻成都。百姓怨恨李寿父子,踊跃从军的有好几万人。但是李奕勇而无谋,单骑当先冲锋,被城上守兵一箭射死,全军就瓦解了。
蜀中情势如此乱糟糟的,灭它自然容易。桓温的决策是正确的。
桓温这个人,与一般的晋朝士大夫很不相同。桓氏是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龙亢集)人。他的父亲桓彝任宣城内史,在苏峻叛乱时,守境力战而死。桓温娶南康公主为妻,是皇室的女婿,然而少年时就英气逼人。桓彝之死,与泾县县令江播有涉。他立志报仇,江家知道了常作戒备。江播死后,三个儿子在孝帏中也备有利器。其时桓温十八岁,他冒充吊客进门,出其不意,先杀了一个,两个逃走,也被他追上杀死。
他和刘惔友善。刘惔字真长,沛国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人,是会稽王昱的“谈客”。会稽王也善于清谈。桓温曾问刘惔:“会稽王谈玄言有没有进步?”刘惔答道:“大有进境,然而总是第二流。”桓温又问:“第一是谁?”刘惔道:“本来就是我辈。”他和会稽王昱等,是一群身着宽袍、手执座尾、整日口谈空言的书生。有一天下雪,桓温出去打猎,先到刘惔处,刘惔见他一身戎装,就问:“老贼如此装束,意欲何为?”桓温道:“我不做这等事,卿等怎能坐谈?”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隐含桓温对于清谈家的看法。刘惔大概也懂得他的心思,也佩服他的能力,深知会稽王昱等清谈家绝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曾劝会稽王昱,不可使桓温居形胜之地(做荆州刺史就是居形胜之地),不能让他任太高的官职。他是料到桓温会发展到图谋夺取晋朝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