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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起炜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7

郗超说得透彻极了,可是桓温固执地都不采纳。

晋军打得很精彩,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黄墟(约在今河南兰考东南)、林渚(约在今河南新郑北)等战,晋军都获全胜。燕高平守将投降。七月,桓温进到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淇门渡)。慕容玮想弃邺城北逃。其时慕容恪已死,慕容垂不受信任,仍自请领兵拒敌。燕还派遣使臣向前秦求救。秦命苟池、邓羌领兵救燕,从洛阳进至颖川(治许昌)。

晋军的优势不复存在了。慕容垂指挥众将迎敌,晋军连遭挫折。桓温使袁真开石门,打开水运道路。袁真攻下了谯郡(今河南商丘东北)、梁国(今商丘南),但是没有开成石门(地点不详,应在上述两地附近)。燕慕容德等军进屯石门,截断了运粮路线。

九月,桓温被迫烧掉船只,抛弃辎重,从陆路撤走。慕容垂知道他撤走之初戒备必严,只缓缓地跟着推进,过了几天,估计晋军己经力尽气竭,才加紧追击,终在襄邑(今河南睢县)大破晋军,斩首三万级。晋军退到谯郡,再遭苟池阻击,又损失了上万兵力。

桓温北伐彻底失败了。他把过失推到袁真身上,怪他不能完成任务,以致粮运不通。袁真不服,据寿春降燕。从太和五年到六年(370~371年),桓温费了不少气力,才收复寿春,杀死袁真的儿子袁瑾(袁真已死)。

桓温的皇帝梦还想做下去。太和六年十一月,他把皇帝废为东海王,立会稽王昱做皇帝(简文帝),改元咸安。咸安二年(372年)七月,简文帝去世,大臣王彪之等立太子做皇帝,是为孝武帝。桓温原来期待简文帝会禅位给他,至此大为失望。他几次暗示朝廷赐他九锡,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知道他有病,故意拖延。他们没有失望,孝武帝宁康元年(373年)七月,桓温死去,年六十二岁。兄弟桓冲代他镇姑孰,桓冲不是野心家。东晋的政治危机消失了。

二十  符坚和王猛,北方的短期统一

笔者在上一篇中讲过,从公元352年底前燕迁都邺城起,大体上形成了晋、秦、燕鼎峙的形势。这形势存在了十八年,到370年底前秦灭前燕而结束。从此,直到淝水之战前的十三年间,这是北方获得短期统一的时期,也是晋、秦南北对峙的时期。

燕、秦两国,在鼎峙开始的时候,燕的国力在秦之上,但以后,强弱易位,原来的强者甚至陷入灭亡的境地,其原因何在呢,笔者可用两字概括:内讧。

慕容氏一族人才辈出,第一代慕容廆是杰出的领袖人物;第二代慕容皝至少可以说是个明君,他的庶长兄慕容翰英武绝伦,智谋出众;第三代慕容恪、慕容垂都智勇兼备,为敌国所畏惮。一个家族,几代相继出现许多优秀人物,历代都很少见。

不幸的是,在第二、三两代中,兄弟不和的事竟不断出现,终于给前燕带来了噩运。慕容皝猜忌慕容翰,始而使他不得不出奔,后来回到故国建立战功,仍遭迫害而死,事见第十二篇。

慕容皝去世前,曾嘱咐嗣君慕容儶说:“如今中原尚未平定,你的兄弟恪智勇兼备,可以担当重任。”古人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慕容皝是不是担心下一代重演兄弟不和的悲剧呢?这是有可能的。

史籍上没有提到慕容皝遗言有没有涉及慕容垂。慕容垂原名霸,字道业,排行第五(慕容恪是老四),从小得父亲喜爱,世子慕容儶因而不太高兴。慕容垂少年时喜欢打猎,有一次从马上跌下来,折断了牙齿。慕容儶即了位,以敬仰春秋时晋人郤缺为借口,命五弟改名为(垂夬),后来信了谶文中的话,才又拿掉“夬”,改名叫“垂”,可见他对这个兄弟是一直猜忌的。

慕容恪打仗,不愿多牺牲士卒,对所俘敌将,不肯随便杀害等事,有关各篇已有述及。慕容垂破桓温,亦见上篇。现在补叙一点慕容垂青年时的事迹。晋永和六年(350年),慕容儶攻克蓟城,斩守将王佗,想坑杀所俘士卒一千多人。慕容霸(那时还没有改名)谏道:“赵国暴虐,大王兴师讨伐,救民于涂炭之中,使得安居乐业。现在刚得蓟城,便要坑杀他们的士卒,风声传将出去,恐怕会不利于王师。”慕容儶听了,便停止屠杀。远近官民听说燕军不随便杀人,都望风迎降。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王子的见识比他老兄高明多了(慕容儶时年三十二岁)。

慕容儶对慕容恪似乎不大猜忌,然而临终的嘱托实在令人生疑,他说:“景茂(慕容玮的字)年幼,我想把社稷交给你。”慕容恪不肯接受。慕容儶怒道:“况弟之间何必虚饰!”慕容恪答道:“陛下如果认为臣担当得起天下重任,难道就不能辅佐少主?”慕容儶听到这里才放心,说:“你能行周公(西周周公旦辅佐幼主成王)之事,我就完全放心了。”由此可见,所谓传位,只是试探而已。试探的结果好,他才放心,万一不好呢,恐怕会趁自己没有死,另有措置吧!

晋升平四年(3的年),慕容儶死,年四十二岁。儿子慕容玮即位,年十一岁。太宰慕容恪、太傅慕容评、太师慕舆根辅政,慕容垂任河南大都督、兖州牧、荆州刺史。慕容炜在位十一年。这十一年间,内部矛盾的发展,终于使强大的前燕陷入灭亡的境地。

先是慕舆根自以为是老资格,对慕容恪主持国政不服帖。他故意劝慕容恪废慕容玮夺位。慕容恪大惊,说:“您喝醉了吗?怎么说出这样荒谬的话来!我和你同受先帝遗诏辅政,怎能忽而作此主张?”慕舆根当场承认了错误,但怕被治罪,便向太后可足浑氏和慕容玮诬告太宰、太傅要造反,还自告奋勇,愿意率领禁兵去杀两人。可足浑氏信以为真,打算答应,倒是十一岁的小皇帝有点主意,不相信这套鬼话,而且怀疑真要反的是太师,所以没有同意,才没有闹出大乱子。

慕容恪把慕舆根的话告诉了兄弟慕容垂,慕容垂就劝他果断地把他杀掉。秘书监皇甫真也说慕舆根毫无见识,自以为老资格,骄横狠毒,不及早解决,会酿成大祸。慕容恪不肯,他考虑得很周到,小皇帝刚即位,大臣就自相残杀,邻国(东晋、前秦)会认为本国政局不稳定。这是他能说出口的话,而内心却还有更深的顾虑:“人家一定会把我这个周公看作专横的权臣。”

他忍住了。但是慕舆根却不罢休。他先是诬告,后来又向太后和幼主建议放弃邺城,回到龙城(今辽宁朝阳)老家去。慕容恪这才无法忍耐下去,就与慕容评商议决定,奏明慕舆根的罪状,杀死他和他的妻、子、党羽。

风波过去了。晋太和二年(367年)慕容恪去世,燕的局势就急转直下。慕容恪叮嘱过慕容玮:“吴王将相之才在臣十倍以上,先帝因长幼的次序,用臣辅政。臣死之后,请陛下举国以听吴王。”他还不放心,又叮嘱慕容玮的兄长慕容臧说:“大司马总统六军,人选不可忽视。我死之后,以亲疏而言,应该轮到你和冲。你们弟兄虽则才能出众,然而年纪还轻,不见得能够挑得起这副担子。吴王是人中豪杰,智谋无人能及。你们若能推举他做大司马,必能一统天下。你们千万不要贪恋官职,不以国家为意。”他病重将死,慕容玮去探望,他又一次推荐吴王,说他是管仲、萧何一类人物,如果不加重用,秦、晋两国一定要兴兵来犯的。他还把这番意思同慕容评讲过。

慕容恪把利害得失剖析得明明白白,无奈他们不肯听取。他死之后,慕容玮让兄弟慕容冲做了大司马,把慕容垂搁在旁边。他自请领兵击败桓温之后,威名远震。慕容评是个庸人,又是忌他,又是怕他,便和可足浑氏商量害他。慕容垂发觉了他们的阴谋,想逃往龙城,据有燕的旧疆,但没有成功,只得改变计划,带了儿子慕容令、慕容宝等投奔前秦去了。

燕的国势,由于王公、贵戚占有大量户口做佃客和衣食客,国家的户口反而比私家的少,财政困难,官吏的棒禄,战士的口粮,常有拖欠,本来已经很衰弱了。晋太和三年(368年),尚书左仆射悦绾建议清理,这得到了慕容玮的同意。结果,他清出了二十多万户,但也惹得满朝怨恨。他本来身体不好,硬拼着做这件苦差使,竟把性命送掉。这项工作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王公贵戚中,权势最高的无过于慕容评。慕容恪死后,权力全在他的手里。他贪得无厌,占有的户口自然最多,用的地方官不是行伍出身的武臣,便是纨绔的贵族。太后可足浑氏和慕容玮也奢靡不堪,后宫有女子四千多人,僮侍厮役还不在内,一天的耗费常在万金左右。这样的国家,显然是难以长久支持的。

我们回过来再看前秦。它从符洪建国以来,历经磨难,终于成为一个强国。

符洪称大单于、三秦王,事在晋永和六年(350年)。他还没有进入关中,就被原后赵将麻秋毒死。儿子符健杀死麻秋,不用大单于、三秦王称号,引兵入关,只称晋雍州刺史。关中平定后,他才于七年正月称天王、大单于,国号大秦。又过了一年,才即位称帝。以后关中诸将群起反符氏,加以东晋桓温北伐,境内不太安定。这时老天也不帮忙,永和十年(354年)饥荒,一升米值一匹布。十一年春天发生蝗灾,牛马无草可吃,竟互相吃身上的毛。这年六月,符健去世,年三十九岁。他临终对太子符生说:“六夷酋帅和执政大臣,如果不听你的命令,可逐渐把他们杀掉。”这是极有后患的遗嘱。符生是个“独眼龙”,武艺绝伦,性格残暴,父亲又这样嘱咐他,国内自然不会安定了。

从永和十一年到升平元年(355~357年),符生杀了许多人,后妃、公卿、仆隶,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丞相雷弱儿为人刚直,因为在朝堂上公开批评符生的亲信,其本人和九子、二十七孙都遭非命。尚书令辛牢在宴会上做酒监,因为劝人饮酒不力,被他当场一箭射杀。太医令程延为他着病,说是吃枣子太多而引起的,他大怒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吃枣子!”立即命令拉出去斩了。他梦见大鱼吃蒲(符氏本姓蒲),又听说长安民谣有“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两句,就把太师鱼遵及其七子十孙都杀了。诸如此类,死的人不计其数。他接见群臣的时候,弓上弦,刀出鞘,另外还放着锤钳锯凿等可以杀人的器具。杀人的方法,除杀头以外,斩断胫骨、拉胁、锯颈、刳胎、凿头顶等法,都随时使用(杨炫之《洛阳伽蓝记》卷二说符生虽好勇嗜酒,但并不凶暴,是符坚“妄书生恶”。此说可供参考)。

这样的暴虐是长不了的。升平元年(357年),姚襄进兵来争关中,被符黄眉、邓羌等击败。秦兵又擒杀姚襄,他的兄弟姚袭只得率众投降。黄眉回到长安,符生不但不予奖赏,还时常当众辱骂他。黄眉想杀符生自立,被发觉杀死,王公亲戚牵连被杀的又有多人。

这年六月,清河王符法、东海王符坚起事。他们手下不过几百人,但进了宫中,宿卫将士都放下武器,服从他们。符生喝得酩酊大醉,睡得正熟,听见喧闹醒来,还弄不清是什么事。符坚把他废为越王,接着把他杀死。这个昏君只活到二十三岁。

荷坚是符健的侄儿,与符生是堂兄弟,比符生小三岁。他从小从师读书,很有点学问,也很受当时人的称赞。他见符生残暴,即与尚书吕婆楼商议对策。婆楼说自己没有本领办大事,家乡有个王猛,是世间少有的奇才,殿下不妨向他请教。符坚就请婆楼介绍,把王猛请到府里。宾主谈论了一番之后,符坚对王猛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仿佛是刘玄德认识了诸葛孔明。王猛字景略,北海剧(今山东寿光东南)人,博学多才,喜读兵书,与那些崇尚《老》、《庄》、口谈玄言的名士谈不拢,反为他们所笑。他到过邺城,后来隐居华阴。他见桓温不会有大的成就,所以不肯跟他南下,终于为符坚所用。他比符坚大十三岁,相见时正当三十三岁的壮年。

符坚弟兄起事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发动的。他们确实久已存有此心,但也不敢轻易动手。这天夜里,符生对侍婢说:“阿法兄弟也不可信任,明天要把他们杀掉。”侍婢偷偷地把这话传了出去,他们就再也不能拖延了。

事成以后,符坚要让符法即位,符法自忖才能不如兄弟,又是庶出,就不肯接受。(阿法于几个月后,以皇太后[嫡母,亦即符坚的生母]命被“赐死”,原因很简单,皇帝只能有一个。)群臣都拥护符坚,于是符坚即位,不称皇帝,仍用大秦天王的称号。他杀掉符生的亲信二十多人,任王猛为中书侍郎,不久改任尚书左丞。从此,王猛与符坚的兄弟阳平公符融,成了前秦朝廷的柱石。

符坚上台后,很快就发觉面临着两个问题,一是权贵不守法,二是叛乱迭起。解决这两个问题,必须遵循“治乱世用重典”的原则。符坚、王猛正是遵照这原则雷厉风行地办事的。

特进(赐给有特殊地位者的官职)樊世是氐族土豪,与符氏关系密切。他见符坚重用王猛、心里有气,当众骂王猛道:“我辈和先帝共兴事业,而拿不到权;你没有汗马功劳,怎么敢执掌大权?这样岂不是我种了田你吃饭!”又气呼呼地说:“不把你的脑袋挂在长安城门口,决不罢休!”王猛告诉了符坚。符坚怒道:“必须杀掉这个老氐,然后百僚可整。”过了一会,樊世来了,他对符坚说话,口气很倔强。王猛在旁指责他没有上下之分,樊世大怒,跳起来要打王猛,被左右阻止后,便又破口大骂。符坚顿时发火,立即命令把他斩首。许多向符坚告王猛状的氐人,都遭符坚斥责,有的就在殿上被鞭打。从此公卿以下的官吏都畏俱王猛,不敢轻易得罪他了。

强太后(符健的妻子)的兄弟特进强德是长安城里的大恶霸,吃醉了酒,带着一群爪牙,公然掳掠百姓的财物、子女。晋升平三年(符坚甘露元年,359年),王猛以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他一上任,便逮捕强德,一面上奏,一而斩首。符坚派使者来赦,强德的尸体已在市口上示众。王猛和御史中丞邓羌合作,两人皆疾恶如仇,无所顾忌,数十天中,杀、关、罢免权贵二十多人。不法之徒吓得气都透不过来,哪里再敢犯法。符坚为之叹道:“我到现在才知道天下有法啊!”

符坚自此非常重视吏治,常派使者巡察州郡和各族部落,凡有孤寡老人生活贫困的,官吏刑罚不公平的,以及清廉公正、能够劝课农桑的,总之,各种好好坏坏的情况,都要求如实奏报。符坚根据这些情况,采取措施,于是前秦的政治,比起晋、燕两国,要清明得多。符坚重视教育,命公卿以下的子孙都入学修业,成绩优良、品行端正的予以奖励。他每月到太学一次,考核学生经义优劣,并提出经学上的问题,与博士(教师)讨论。回顾前文殷浩因军兴而废学校,这与符坚比较优劣,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

叛乱迭起的问题,有时是相当严重的。前文提到过的张平,他拥有各族十多万户,与东晋通声气,受晋朝任命的并州刺史,声势不小。但是这类叛乱不难平定:符坚大军一到,很容易就把他的军队击溃,迫使张平投降。真正严重的问题是在符氏自己人的内部。符生有五个兄弟,都封为公爵。王猛曾劝待坚及早解决,以免后患,但符坚不听。符坚的考虑也有道理,五公无罪而就死地,岂不要被人指责为屠戮宗室。王猛不仅对五公作此主张,慕容垂投秦后,他也主张杀掉他以除后患,这就未免过于狠毒了。战时杀降,向来视为罪恶,何况杀避祸来降的人呢!若说后来慕容垂果然重建燕国,确系后患,也必须弄清楚,这是淝水之战的后果,不是慕容垂搞的阴谋。这是后话,下文再说。

晋太和二年(符坚建元三年,367年),符生的兄弟符柳、符双和符廋、符武果然一齐起兵造反。他们本来分别镇守地方,有兵有粮有城池,造反很方便。符廋原在陕城(今河南陕县西南),地近燕境。他起兵后,投降燕国,请燕出兵接应。这时慕容恪已经死了几个月,慕容评在掌权,他放过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只轻描淡写地说:“我等智略,非太宰之比,能闭关保境就够了,平秦不是我的事情。”符廋再次特地写信给慕容垂和皇甫真,说符坚、王猛都是人中俊杰,今日不乘机取之,只怕燕国君臣必有后悔的日子。两人明知他说得对,但是慕容评哪里肯听他们的话呢?

符坚分兵征讨叛军,先后击斩符双、符武、符柳,最后,王猛等于晋太和三年(符坚建元四年,368年)十二月打破陕城,擒获了符廋。符坚问他为什么要反,他说:“只为弟兄屡谋逆乱,臣怕连累而死,所以造反。”符坚责令他自杀,但赦免了他的儿子。符坚仍然留有余地,这是他为人比较宽厚的地方。

前秦的内部矛盾与前燕不同之处在于:首脑不制造矛盾,在矛盾出现后,处理得也比较得当,所以风波过去之后,国家的情况就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接着,符坚就动手兼并前燕。晋太和四年十一月,慕容垂投秦。十二月,秦就以桓温败后燕不履行其求救时许诺,愿割虎牢以西之地为口实,使王猛等率兵进攻洛阳。五年正月,洛阳守将慕容筑看了王猛一封虚张声势的恫吓信,便开门投降。秦得了洛阳,便暂时休兵。

同年六月,秦兵再出。符坚送王猛到灞上,把关东重任委托给他。八月,王猛攻克壶关(今山西长治北);九月,又助杨安攻克晋阳。燕命慕容评做元帅,领兵三十万御秦。燕兵比秦多得多。但是慕容评怕王猛,不敢进兵救晋阳,士卒怨恨主帅,没有斗志。十月潞川之战,秦军大获全胜,俘斩五万多人,乘胜追击,又俘获十多万人。慕容评单骑逃回邺城。秦兵长驱东进,包围邺城。十一月,慕容玮、慕容评弃城逃走,邺城投降。秦兵追到高阳,俘获慕容玮。慕容评逃到高句丽,被高句丽抓起来,交给前秦,前燕灭亡。燕从慕容儶称帝起算,凡二主历十九年。从慕容皝称王起算,共三主三十四年。它是十六国中第四个灭亡的国家(前面三个是前赵、后赵、成汉)。

邺城被围的时候,城外秦兵占领的地区,因王猛令行禁止,秩序良好,百姓不胜感慨地道:“想不到今天又见到了太原王(慕容恪的封爵)!”王猛知道了,也叹惜“慕容玄恭(慕容恪字)真是奇士!”

秦灭了燕,得到一百五十七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口。符坚把慕容玮和燕的后妃、王公、百官以及鲜卑四万余户迁到长安。

秦灭燕后就基本上统一了北方。灭燕的下一年,前凉称藩。晋太元元年(符坚建元十二年,376年),秦又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攻凉,张天锡投降。除边塞的游牧部落外,北方是前秦的一统天下了。王猛没有看到这一天,他已在上一年去世了,年五十一岁。

二一  淝水之战

符坚灭燕后,渐渐志得意满,不如以前那样励精图治了。有一次,他到了邺城,在附近打猎,一连十多天,乐而忘返。众官也不谏,似乎都认为没有必要。倒是一个伶人王洛在马前叩头劝谏。王猛也只在王洛谏后,说了句:“打猎不是急务,王洛的话,不可忘记。”这回,符坚听是听了,但总露出些得意忘形的样子。

他厚待慕容垂、慕容玮等。如果以慕容垂为能人,竭力笼络,使他肯为秦效忠,这是对的,然而同时把他的段夫人引做情妇,则又与上述目的背道而驰了。慕容冲是个漂亮小伙子,符坚对他有龙阳之宠,这更是恶德。

原后赵将作功曹(将作,为皇帝制作器具的部门)熊邈常在符坚面前讲石氏的宫室器玩如何丰富美妙。符坚听得心向往之,就命他领将作丞,大修舟舰兵器,用金银做装饰。奢侈的风气抬了头,亡国的鲜卑贵族看在眼里,都觉得复国的机会不太远了。

晋孝武帝太元七年(符坚建元十八年、382年),即淝水之战的上一年,幽州蝗灾严重。然而,根据地方的报告,却是农业丰收,而且是特大丰收。说是上田亩收七十石,下者三十石;又说蝗不飞出幽州,不食麻豆,上田亩收百石,下田五十石。这显然是在谎报欺骗,但前秦朝臣却没有人敢于指出。

符坚还定有一项常受人指责的措施,即将氐人十五万户,使宗亲率领,散居方镇。“宗”指符氏宗室;“亲”指毛兴、王腾等氏人名门、符氏的亲戚。群氐与父兄分别,都痛哭流涕,当时即有歌唱道:“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有些论者认为荷坚分散种人,产生了削弱国力的后果。其实,使本族人分驻要地是加强统治的措施,与清代八旗驻防并没有区别。符坚的失误在疏于防范鲜卑,若同时加强这一面,就谈不到有什么不是之处了。

太元八年(符坚建元十九年,383年)的淝水之战就是在有了上述种种情况的背景下发生的。

淝水之战志在灭晋。其实,对晋作战,在此之前已经进行了很久。早在十年前,秦已一举攻占蜀地。晋军反攻,蜀人起事,都告失败。王猛临终,劝符坚不要攻晋,这用意究意何在,应从他的原话来作分析。他说:“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殁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这当然是出于史臣之笔,但总和原话相近。笔者认为:王猛觉得东晋内部团结,没有可乘之机;而鲜卑、西羌(慕容垂、姚苌等)一直在窥测时机,若玫晋不能得手,他们必将起而反秦。此外,他应该还有不少潜台词,例如“我死之后,君王没有好帮手了,还是谨慎些,不大动干戈的好。”又如“我说了多少次严防慕容垂等,君王总是不听,实在使我不放心啊!”诸如此类,想必不少。总之,王猛总是为秦的国运着想,不是为了存晋。胡三省注《通鉴》,于此说“王猛事秦,亦知正统之在江南”,恐怕太着重于“正朔相承”四字了。但这也难怪,一个由宋入元的遗民,着眼于此,完全是正常现象。我们生于数百年后,就应该看得全面些了。

他说东晋内部团结,是看得很准的。东晋建国几十年,经常苦于内争,然而在桓温死后,却出现了内外协和的局面。桓氏仍旧执掌上游兵权,桓豁是荆州刺史,桓冲是江州刺史(后来桓豁去世,桓冲领荆州,桓冲的儿子桓嗣领江州),他们都拥护中央政府。中央是谢安、王彪之掌权,两人都是一时名贤。

谢安字安石,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他虽也善于清谈,为时人所推重,却不是像殷浩那样不知世务的人。他知道兄弟谢万不适宜领兵做元帅,就联络兄弟的部下,使他得脱杀身之祸,已见上文。即此一端。谢安应变的才能已可想见。他多年不肯出仕,时人也有“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的议论。谢万被黜后,他才肯出山,其时已有四十多岁了。他做过一任吴兴太守。《晋书》本传说:“(他)在官无当时誉,去后为人所思”。笔者很欣赏这种作风。因为这种人决不肯因追求表面的“政绩”而劳民伤财。当然,真正做出利民利国的实事来,那就更好。

简文帝去世后,桓温来到新亭(今江苏南京西南),召见大臣谢安、王坦之(坦之是太原晋阳王氏,彪之是琅邪临沂王氏),在暗处埋伏了刀斧手。坦之见了桓温,一身急汗,倒执手版。谢安从容就席,坐定便说:“明公何须壁后置人?”桓温被他说穿,说:“正是不得不尔而已。”谈论许久面散。谢、王本来齐名,从此便分出了高下。

后来王坦之出任外官,谢安和王彪之共掌朝政。谢安常说:“大家解决不了的大事,一问王公,立即可以解决。”太元二年(377年),王彪之去世,朝廷大权更集中在谢安手里。当时要挑选能够防御北方的将领,他选中了侄儿谢玄,任命他做广陵相。有些人认为他不应当用自己家人。原是桓温智囊的郗超却极口称赞谢安能不避嫌疑,任用亲侄,他说:“我曾和谢玄同在桓公幕府,深知他的才能。郗超不久即死)谢玄招募勇士,用刘牢之做参军,用兵时亲率精锐做前锋,战无不胜。因后来谢玄兼领徐州,治所在京口(今江苏镇江),晋人常把京口叫做“北府”,从而有了“北府兵”的名称。

从上述东晋的情况看,内部是安定的,也是有相当实力的。

但符坚不听王猛的遗言,决心兼并东晋,一统天下。晋孝武帝太元三年(符坚建元十四年,378年),符坚大举攻晋,以长乐公符丕(符坚子)等攻襄阳,韦钟攻魏兴(今陕西安康西北);彭超攻彭城,俱难、毛盛、邵保攻淮阴、盱眙。一时晋东西两面同时吃紧。

襄阳攻防战打得非常惨烈,从太元三年四月打到四年二月,达十个月之久。三年十二月中,秦御史中丞李柔劾奏,说符丕以十万之众攻一小城,久而无效,应该召回治罪。符坚虽则不曾同意,但也派人赴军前申斥,封一口剑给符丕,说来春攻不下襄阳,可即自尽。四年正月,符坚甚至想亲自领兵到襄阳,只因阳平公符融和梁熙谏阻才作罢。晋守将朱序的母亲韩氏亲自上城巡视,见西北角不很坚固,就率领一百多个婢女及城中妇女在里面加筑新城,后来果然靠新城才守得这样长久。襄阳人因而都把这新城叫做夫人城。

最后,督护李伯护降秦做内应,秦军才打破襄阳,擒获朱序。符坚最恨不忠之臣,他杀死李伯护,用朱序做度支尚书。符坚重用被俘之人,而且盲目信任,实在很不明智。后来淝水大败,朱序起了很大的破坏作用,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晋荆州刺史桓冲因前秦强大,早已从长江北岸的江陵移屯南岸的上明(今湖北松滋北老城西)。襄阳危急时,他虽有兵七万,但仍以实力不如秦军,不敢进军。

四月,魏兴失守,守将吉挹被俘,绝食而死。秦军在西面取得了全胜。

晋在东面的损失比西面稍轻。二月三月,彭城守军因敌军稍向后撤,得以出城南归,秦将彭超占了空城。俱难顺利地攻下淮阴。五月,俱难、彭超得增援后攻下盱眙,围攻三阿(今江苏金湖东南平阿西村)。这里离广陵只有一百里路,朝廷不得不加强江防,形势一时极为紧张。然而广陵相谢玄的反击很有威力,他先解三阿之围,六月又收复盱眙、淮阴,肃清淮南。北府兵显出了雄风,但彭城再也拿不回来了。

太元五年,秦有内乱,符坚的兄弟行唐公符洛叛变,据东北边地,进军到中山(今河北定州)。事变虽很快平定,然符坚考虑到东部地区的统治力量不够强大,决定分派宗亲,率领氐人,镇守各地(见上文)。南方前线平静无事,这是很自然的。

太元六年的大部分时间,仍然平静,但是到了十一月间,秦军忽然进攻竟陵(今湖北钟祥)。这是一次地方性事件,是秦荆州(治襄阳)刺史都贵派出的军队,人数不过二万人。桓冲出兵反击,十二月,桓石虔等击败了来犯之敌,事件就结束了。

符坚从来没有放弃灭晋的念头。这两三年间,他大概在不断地思索。晋太元七年(符坚建元十八年,382年),伐晋已经进入准备阶段。四月,他任命阳平公符融做征南大将军;八月,他用裴元略做巴西、梓潼二郡太守,使他秘密准备船只。十月,他大会群臣,宣布决心攻晋,征求群臣的意见。

有的官员当然顺着皇帝的口气,说伐晋易如反掌,但是有几个人却坚持异议。尚书左仆射权翼素有智谋,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伐晋,他说:“谢安、桓冲都是江表伟人,君臣和睦,内外同心,依臣的愚见,伐晋难以成功。”符坚听了,很不愉快,隔了好久才说:“诸君可各言其志。”

太子左卫率(“率”通“帅”,太子卫兵主将)石越先根据天象,说“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殃”,再说“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恐怕是打不下来的。他把天时、地利、人和都说到了,但是说服力并不很够。符坚用武王伐纣不顾天象不利而得胜的故事,驳倒他的天时说;又引夫差、孙皓的江湖之险不可靠来驳他的地利说,并且自豪地说:“以我之众,投鞭可以断流,他们有何险可恃!”这是没有看见过长江的人的无知之谈。符坚有兵九十七万,长江可不是几十万条马鞭就能够使它断流的。他驳了天时地利,却没有驳人和。石越说殷纣、夫差、孙皓都淫虐无道,所以一打即亡,晋不是这个样子,所以不好打。

当场许多臣僚,有的说好打,有的说不好打。符坚听得不耐烦,不想再听,就此散场。群臣走后,符坚只留下阳平公符融一人,要和他两个人作出决定。可他根本没想到,符融一开口便说“伐晋有三难”。三难是:一、天道不顺;二、晋内部团结;三、秦本身多次用兵,兵力已疲,百姓有畏敌之心。符融还说:“不赞成伐晋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听他们的话。”

符坚想不到符融也反对伐晋,板起面孔来说:“你也这样看,我失望极了。我有百万强兵,器械辎重,堆积如山。我虽不算明君,也不好算庸人。乘连战连捷的声势,攻一个将亡之国,有何难哉!”

符融见他如此固执,心里难过,流着泪说:“晋未可灭,是极明显的事实。面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信鲜卑、西羌,让他们散布在京师周围。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仇敌。太子只带几万弱卒留守京师,臣只怕肘腋之下,突然发生变故,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实顽愚,所见并不可取。王景略一时英杰,难道陛下不记得他临终的话吗?”这一席话的说服力够强了,提醒符坚回忆王猛的话,更是有力。但符坚仍执迷不悟,认为以秦伐晋,如秋风扫落叶,可群臣反对的有那么多人,实在难以理解。

这时,有一个他钦佩的人出来捧场了。此人就是原前燕吴王、现任前秦冠军将军、京兆尹的慕容垂。他先说强大并吞弱小,理势自然;再说晋武灭吴,赞成的只有寥寥数人,若从朝臣之言,岂有混一之功。他的话不多,但是一则符合符坚的心思,二则所举的例子可谓恰当。符坚自然听得“龙心大悦”,说:“与我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己!”他竟忘了慕容垂原来是什么人。

阳平公融、太子符宏、平日尊信的和尚道安、宠爱的张夫人、小儿子符诜等都劝他不要南征,他一概不听。

转瞬就是太元八年了,符坚却不马上发动战争。他当是鉴于南方炎热,所以入秋以后,方才发动,希望在冬季决战,这样对北方士兵的健康比较有利。但他想不到的是,晋桓冲却于五月里在襄阳方面大举反攻了。他派刘波等攻沔(汉)水以北各城,郭铨攻武当(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杨亮深入蜀地,进逼涪城(今四川绵阳东)。桓冲大概也考虑了气候条件,才选定在北方人最怕的炎热潮湿的夏季发起进攻。一这次攻势搞得符坚有点手忙脚乱。他派出三支人马分头去救襄阳、武当、涪城。晋军攻占过两个县城,打败救武当的一支人马。攻势到七月中结束,桓冲退还上明,分遣的部队也都安全撤退,没有让秦军占到便宜。

就在这个月里,符坚下诏宣布南征,百姓每十丁出一个兵,二十岁以下、有材勇的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弟)都拜羽林郎(宿卫武官)。他还傲慢地宣布:“战胜后任司马昌明(昌明,孝武帝字)做尚书左仆射,谢安做吏部尚书,桓冲做侍中。可先为他们造宅子。”良家子很快地集结了三万余人,都配有马匹。

前秦朝廷里反对的声浪一直不停,只有慕容垂、姚苌和那些良家子赞成出兵。阳平公符融作最后一次努力,提醒符坚,叫他想想赞成派是何等样人:“鲜卑、羌人是我们的仇敌,他们经常想乘机作乱,这种人的话,怎么好听!良家子都是富裕人家的子弟,不懂军事,只是说些迎合陛下心意的言语而已。陛下相信这两种人,贸然出兵。臣怕非但大事不能成功,还有后患,那时后侮,就来不及了。”符坚决心已定,阳平公说得再有道理,他也只当耳边风,不考虑它了。

八月初,符坚命阳平公符融率张蚝、慕容垂等领步骑二十五万人为前锋;命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把西线付托给这位羌族将军。慕容垂的两个侄儿慕容楷、慕容绍对他说:“主上骄傲已极,叔父建中兴大业的时机到了。”慕容垂兴奋地说:“对啊!我们要共同努力,没有你们是不可能成功的。”兵马将动,慕容氏已经跃跃欲试,准备重建燕国了。

八月上旬,符坚从长安出发。全军步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运输的船只上万,声势浩大极了。但是他的兵力很分散,西面从今四川省、重庆市起,向东铺开,直到今安徽省中部;南北的距离更大。九月,符坚到了项城(今河南沈丘),凉州的兵才到咸阳,幽、冀二州的兵才到彭城,只有阳平公符融等军约三十万人到了颖口,即颖水进入淮河之口,在今安徽颖上县东南。我们必须注意,参加淝水之战的秦军,实际上只有阳平公符融的部队,约当全军三分之一。其余或在遥远的后方,或在没有积极行动的西线。

东晋得讯,任谢石(谢安弟)为征讨大都督,谢玄为前锋都督,率谢琰(谢安子)、桓伊等八万人拒敌,另派胡彬率水军五千人增援寿阳。这时,晋军与前线的秦军人数之比,约为1.2:4。对此,建康城里人心恐慌,谢玄受命出师,心里也很惶惑。他进见谢安请示,谢安神色自若,只说了一声“已另有圣旨”,便不开口了。谢玄不敢再问,出来后请别人去问。谢安不谈军事,只命安排车辆,到郊外别墅游览,大会亲友,谢玄也只得跟去。谢安还拉他下棋。谢玄的棋艺本来比谢安高,这天心不在焉,越下越差。谢安接着又随意游览,直到天黑才返回府中。这时,桓冲怕建康兵力不足,要派三千精锐东下支援,谢安却坚决拒绝,说朝廷不缺兵甲,西藩应该留着防敌。桓冲内心焦急,对幕僚叹道:“谢安石能做宰相,但没有大将之才,他尽派些没有经过风浪的年轻人去御强敌,这不问可知,我辈都将陷入敌手了!”

十月十八日,秦阳平公符融等攻占寿阳(今安徽寿县),擒获守将徐元喜等。这时胡彬还没有赶到寿阳,得知此讯,就退守峡石(今寿县西北)。阳平公符融进兵往攻,使梁成率五万人在洛涧(今淮南市、长丰县东淮河支流洛河)筑栅,截断晋军能从东面溯淮而上的来路。谢石、谢玄所率主力离洛涧只有二十五里,但见梁成军兵力众多,便不敢进击。其时胡彬部粮草将断,即差密使向谢石报告,使者又被秦军抓住,押到了阳平公处。他弄清情况后,竟也滋生了轻敌思想,差人飞报符坚说“贼少好捉,只怕被他们溜掉,应该赶紧进攻。”由此符坚也更轻敌,把已经到达项城的大批部队留在项城。只带八千轻骑赶到寿阳阳平公符融营里。他以为晋军已经吓得胆破,可以不战而下,竟派朱序到晋营劝谢石等投降。符坚的骄傲轻敌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他派作使者的朱序,曾是战败被俘的晋将,虽则后来受了秦的官职,但一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下,他得了这个差使,当然喜出望外,到了晋营,便把秦军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了谢石、谢玄等,并出主意说:“如果秦军百万之众全数到达,确实难以抵抗。应该乘他兵力还没有全部集中的时候,从速进攻。只要打败了他们的前锋,挫其锐气,就不难连战连胜了。”

谢石知道符坚已在寿阳,心中胆怯,打算不与秦军直接交锋,而是拖着让时间来消磨秦军的锐气。谢琰则劝他听朱序的话。十一月,谢石派刘牢之率五千精兵向洛涧前进。从进军时间和人数来看,谢石的决心不见得很坚定,否则,总不致让刘牢之带以一当十的兵力去进攻吧。

刘牢之军到离洛涧十里处时,梁成发觉了,即沿洛涧列阵。刘牢之指挥士卒,渡水进击,大破秦军,杀死梁成和副将王咏,又分兵截断退路。秦军奔逃,无路可走,溃散的步兵、骑兵都只有浮水求生一途,溺死、被杀的达一万五千人。晋军初战告捷,士气大振。谢石的胆子也壮了,传令拔营起寨,分水陆两路,向前推进。

符坚和阳平公符融得了情报,登上寿阳城楼察看。他们远望晋军浩浩荡荡开来,竟把八公山上的草木也当作晋兵。符坚的傲气顿时去了一截,回顾符融道:“这也是劲敌,晋国不弱啊!”他开始觉得这仗难打了。

秦军直逼淝水,在岸边列阵。淝水之“淝”一作“肥”,今名东肥河,它从合肥向西北流入寿阳,再西北流经八公山而入淮河。晋军到了河边,不好渡河,谢玄即派人向符坚传话,说:“如果把阵形略向后移,让晋军渡河,一决胜负,岂不更好。”秦军众将都不同意后退,符坚却说:“只要略为后退,等他渡到半途,用铁骑压着它打,没有不胜之理。”此计本来不错,半渡而击之,历史上用这个策略取胜的战例很多。符坚错在不疑内部有奸细,不是这个办法本身不可取。阳平公融也赞成,随即下令后退。二十几万(三十万已经损失了一万五)人的队伍,后面的根本不知道前面的为何要后退,却听到朱序等人在阵后大叫:“秦兵败了!”便大起恐慌,争先恐后乱逃起来。中间的见前后都在退却。也跟着乱奔。前面后退的见后面已乱,以为后面遭到袭击,也一下乱作一团。这一场面,虽然史籍上没有写得这样细,但大致情形是可想而知的。

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河时,秦兵队伍已乱,其将帅非但无法指挥将士“半渡而击之”,连阻止士卒后退也做不到。晋军上岸进攻时,阳平公符融仍在阵前东奔西跑,喝令士卒收住脚步,但自己却因马匹跌倒(可能是被自己的士卒撞倒的),被晋兵杀死。晋军乘胜追击,冲过寿阳,直到三十里外的青冈,方才收兵。朱序、张天锡、徐元喜都自拔归晋。晋军收复寿阳,缴获符坚乘坐的云母车及大批器械、军资、珍宝、牲畜等。

秦军乱逃,自相践踏而死的不一计其数,路上、田里、河里,到处都是尸体:逃跑中的秦兵胆战心惊,听见风声鹤唳,都以为是追兵赶来,一路上饥饿冻死的又不计其数。符坚本人也身中流矢,逃到淮北,身边只有千余骑兵。当时,只有慕容垂一军三万人没有溃散,符坚投到他的营里,慕容垂念他当日保护的恩惠,不听子侄辈的话,把全军交还给他指挥。符坚又沿路收容散兵,到洛阳时已集合了十多万人,他才定下心来。

晋军捷报传到建康时,谢安正在与宾客下棋。他把捷报看过,随手就放在旁边,依旧下棋。客人却耐不住,问是什么消息,谢安随口答道:“小儿辈已经破贼!”其实,他内心激动异常,还内室时,跨过门槛,把屐齿折断,竟不曾觉得。

东晋成功地阻止了一场大灾难。北方却陷如了大动乱。

二二  北方的重新分裂

我们只要翻开任何一张《十六国兴亡表》(如上海辞书出版社版的《中国历史纪年表》所载的表),就可以知道,淝水之战后的三四年间,在中国历史版图上又相继出现了后燕、后秦、西秦、后凉四国,它们占了十六国的四分之一。但是,除此以外,还需要加上不在十六国之内的西燕,而且前秦尚未灭亡,所以与此同时并存的常有六七个小国。这个局面要到公元4世纪末,即待北魏占有了中原大部,才基本结束。而这距十六国时期的终结,还有四十多年。本篇就以淝水战后到北魏占有中原大部为叙述的范围,在必要的地方,也略为叙述一些事件的余波。

第一个脱离前秦的是慕容垂。他自交出军队,跟符坚到了渑池,就要求到北方去安抚“轻相煽动”的百姓,并顺路谒拜原燕国的陵庙。北方是前燕旧地,慕容垂的意图也很明显,但符坚却爽快地答应了。对此,智士权翼劝符坚不可让他脱身,符坚虽听得进,但回答既已许可,便不能食言。权翼无奈,只得在河桥旁边设下埋伏,打算袭击慕容垂。不料慕容垂已有提防,结个草筏,在无人处偷渡黄河,逃过了这一劫。

慕容垂到邺城与长乐公符丕相见后,符丕让他住在城外。他就在这里和旧部商议复国。符丕对他疑虑重重,常恐肘腋之下会生变故。恰好此时丁零族首领翟斌起兵反秦,准备攻打洛阳,符坚即命符丕给慕容垂一支兵马去镇压。符丕知道给兵不妥,但想借此把慕容垂支开,便给他二千弱卒,另派符飞龙做他的副将,领一千氐族骑兵,监视他的行动。慕容垂走到河内(治野王,今河南沁阳),便一面招兵,把部队扩大到八千人;一面激怒旧部,说自己忠于符氏,而他们老是想办法要谋害他,这样怎能不反。符飞龙是个粗汉,哪里能监视他,结果反而被他所杀。慕容凤和燕旧臣的后裔王腾、段延等都参加翟斌的部队。他们劝翟斌拥护慕容垂做盟主,翟斌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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