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田老儿回来了!老天啊,你真是善待我。这下又希望了。
这老儿可是这个家的灵魂哦。虽然已是风烛残年,不太中用的年纪了。
只可惜,这府上七七八八什么人都跑出来,还真不是个小数目。就像候车一样,书呆从不争抢。结果就是,她被撂在最后头了。当然,还是在仆人们的最后。此刻,她多么怀念这个佶国公主的名号啊。
“让开让开,公主驾到,让开一条路来!”她臆想道。
那年看江爷爷也没这么艰难的啊。
反正没见着。连个身影都没看到。所以,这厢不题。
老天爷啊,您就是这么善待我的么,怎么让阿拉空欢喜一场来。
老爷回来,别的下人们以让忙的不可开交,而书呆却无事可做。今儿个她不需要伴读,小田徇想爹爹也像得要死了哇;田开舒,在左夫人吃斋送佛的闭关修行中,在田野的受伤养病中的情况下,已俨然是家中主事的样子。并且,在此之前他已经十分成功的出任了这一角色。他忙得很,小厮都用不上了,更何况,他从来没真正意义上的让书呆去做过什么。自战场归来后,他对书呆更多了一个礼貌的疏离。这让书呆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书呆静静的呆在自己的小屋中,做着沙漏。其实模子很简单的,但关键是时间的调节。这些日子书呆为了完成最后的一点点事情,没空做这个。现在倒是个机会。可看这情形,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让这只沙漏派上大用场。
“小溪!”一个兴奋的声音打断了书呆的沉思。
光听这称呼也知道是谁来了。只是的确很令人吃惊。
“小予,你怎么来了?”她在认真的思考中,没心思向往场那般好心情的叫他莫某同学了。
田野笑而不答。盯着她的沙漏看来一会,好像不感兴趣,转而用温柔如水的眼神注视着她。
书呆此刻还没完全缓过神来,无视那极具杀伤力的目光,只关切的上前去扶他,“你骨头倒长得快啊,这么快就能下床活动了?”
“好几天没看到你了。”被书呆扶着坐下,他直视她的眼睛隐晦的表达着思念之情。间接在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我也是啊。呵呵。”同样的答话,同样的心声。
田野总是默默浅浅的将情意涓涓流出。的确,情感的乐章可以高歌一曲,也可以低和一回。书呆喜欢的便是那不着痕迹的低吟浅唱。这是她比较乐于接受也让她十分动心的一种表达方式。也是田野很让她知心的重要原因。假如此时田野说什么“我好想你啊”“没有你我怎么活”balabala之类瑶氏情话,不用说完,书呆就要踹他出门了。
她才不要鸡皮疙瘩掉一地来。
7.11 颠倒众生2
“好像有些习惯哪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了。”他向喃喃自语。突然转向书呆,
“这几日忙些什么呢?我可是为了你的承诺拼命的休息,要赶紧好起来的哦。”
书呆忍俊不禁。休息还要拼命。田野也蛮会搞笑的嘛。不过她听到了他前半句话,不动声色开玩笑一般:
“我不能一直呆在府上的,终究要离去了。这才离别几日。”可话一出口,又觉暧昧。只好静静的等田野的反应。
田野也不吱声了。他的感情何其不易,为什么小溪终究要离开呢?终是要嫁敬公?
叹了一口气。
他理解。她是有历史使命的。只是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变换。他始终不说出口,有等待,也有回避。也许等她自己告诉他的那一日,便是要离开的时刻了吧。
而这一叹气把书呆的心都颤紧了。她又对不住一人。
正不知怎么说才好时,田野要站起来。书呆赶紧去扶。
要走了么?她这几日没去看,一方面因为田徇田韵的事,另一方面,白天田野身边不乏大小人等探望,她没必要凑这个热闹,而晚上,她都在忙着做“运动服”了。想着让田野好好休息,她便忍住没有去看他。
现在,他来了又走,还没说上两句话,椅子还没坐热。这短暂的见面却让她觉得好宝贵。
“我们出去走走。”田野不回避的半倚着她支撑他的臂膀。有些小小的紧张。他害怕书呆回避。
但是没有。我们的书呆最大的优点就在于能分清孰公孰私吧。她很高兴自己在体力活方面也有有用的时候——人活着,不就是希望能体现自己的价值么,而书呆看来,助人为乐便是她的价值。任何有些儿女私情的想法此刻在这呆子的脑中却未曾闪现一丝一毫。
她没有躲闪。这种行为让田野心中踏实了不少。娇小如她,却有如此让人依靠的力量的心怀,田野的心不知不觉又向书呆倾斜去了。
可是,开心没几秒,那个严肃的小声音就飘过来了。
“你爹爹回来了,今天。一会很定要去看你。我还是送你回房吧。”
“我不想见他。”
“啊,感情你找我只是为了躲避你老爹啊!”书呆不知为什么忽然这么想到,很生气地说出口。其实,是有些生气被利用而已,而不完全是……田野想的那样了。
一声轻笑。
“没有。只是碰巧他今天回来而已。”好心的解释没人接受。
“那也不可以。你爸爸要知道你受伤还到处跑,你说他老人家会怎么想?”
“不管他怎么想。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开舒,能随心所欲不用理会爹爹的命令做事情。今天,我也想任性一次。就看在我是病人的份上吧。”他的语气那么轻柔,却是有着怨气,还有一点点撒娇固执的味道。书呆不知可不可以这样说。但是,经他说出来,却仿佛在说人家的事,或在读经文一般,不矫揉不造作不嗔怒不肉麻。
于是,书呆秀逗,失去原则,彻底被俘。
7.12 我本是女娇娥
“不过你有伤哎,不能走太远噢。半途遇到你爹一行,我不负责给你打掩护噢。”虽然还是咬得比较紧,但口气已经松了许多。
“不管他。我都不碍事,你就放心好了。我们出府。你说要送我一样东西的。现在,我跟你去。”
“啊?现在?”书呆晕菜。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一向没什么方向感,有点弄不清楚究竟应该往那边走。若田野是个正常人还好,就随便走走呗,大不了走点冤枉路,可情况偏偏不是这样的。
“你反悔?”田野紧张中。
“不是啊。只是我记不得路。等我踩好点再去?”
“踩什么点?去偷东西的么?你报上店名,我带你去就是。”他对这个临淄城可是透瓜的熟着呢。
“也对噢。”书呆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自己的脑袋。好像一拍就灵光似的。可这个在旁人眼中却动作却极为不雅。
田野没想到,书呆还有这么“粗鲁”的一面。幸好,她只是拍自己,更显得可爱有趣。伸过手,轻轻弹开那只死命拍脑门的手,带笑的说,“别拍了,再拍真要坏掉了。”
无语。书呆怒视他一眼。干吗嘛。这是鄙人生平少有的小动作哎,也要剥夺。
“我有没拍你!”
“晾你也没那个胆!”他其实在想,小溪的手触到他的脸庞应该是很幸福的事情吧。谁知——
“这次算被你说中了。不过你别得意,我不是不敢,只是,我从不对旁人施暴的哦!”
两人就这样,逗逗乐乐,开开玩笑,嘻嘻哈哈,不知不觉一路走到大街上。
书呆好像记得那个店铺的大致模样。田野果然只凭个大概的叙说就找到了那天她当掉首饰的地方。
当初的钱虽被偷,契约倒还在。
意见田大将军亲自来,老板哼都没哼一声,就将那叫什么的首饰给捧了出来。
书呆看到,不禁泪水盈眶。她想到刚来的那日举目无亲,想到这件首饰换来的钱全部被盗,害她吃霸王餐,做杂役,也正是如此,才有后来被田开舒带回去的一系列事情,包括现在能遇到身边的知己,田野。
什么都不用说,田野看到那见女子束发所用的饰物时,便一下明白了。
这是一支凤凰造型的绿松石笄,一面雕刻着山川河流,而另一面,没有按通常的客上花鸟虫鱼或草木形状,而是一排金文——这是书呆的死穴,而田野一眼便认出,这一排小字的说明:这是专为佶语汀及笄之年时特地打造的一枚饰物。而其用料尊贵非常物能及。
因为,按照等级,诸侯、王后、夫人用玉制笄,大夫与其妻用象牙,而一般平民夫妻只能用骨制的。而这件绿松石笄则是在整个殷商时期才出现过两件,后人便不知其下落。现在,能出现在佶国,田野有一丝沉吟。
一处僻静的雅座内。
“这便是我来时的唯一随身饰品了。”轻抚着发笄上缀着的润滑的圆玉,书呆缓缓说道。
“所以,你要告诉我——”
“我本是女娇娥。”书呆要自己说出来。一下子把小豆子的台词给说出来了。自己都觉得是在唱戏,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臣田野拜见公主!”听完,田野立刻躬身要做一长揖。好在这时不是用跪的。
“别,别弄着伤处!”书呆赶紧上前扶他。
这一刻,却是极为安静的。
这便是真相。是田野等了许久,要听书呆自己说出口的真相。可结果,并没有原先想象的欣喜。告诉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结果。他突然怀疑自己一直在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佶国公主,这个身份昭示着什么,田野再清楚不过了。
所有的欣喜也仅是在书呆扶住他,还表现出关切时的瞬间片刻而已。
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不是么?
颓然。
7.13 这么远,那么近1
书呆被这一揖惊了一跳。许是平民老百姓当惯了,她还真不适应有人给他这么大的理解,更何况,她又不是什么公主。
看来,田野那天就只是听到这里了。
那他对自己的情意,可有和身份地位有关?他在想些什么?
书呆一紧张,胡思乱想起来。却忘记,当她还是个小厮的时候,田野对她就不可自拔了。
两人面色均有些冷淡。
“这便是我说要送你的那件礼物。”书呆双手握笄,送到田野眼前。这份恭敬让田野倒吸一口凉气。心一下子提起来。
“这是公主贴身饰物,臣不敢收。”
去你的君君臣臣。本姑娘不是什么公主!书呆难得想爆粗口。但她说不出口,一时语塞,就始终这样举着。
田野也是尴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书呆铁定是要让他收下的。因为,如果真正的佶国公主不能回来,而她又走了的话,至少田野还可以拿着这笄根他的君主去交差。虽然战事以平,但这段无头公案还是要有个说法了结的。
正在为难之际,在田野听来如梦幻般的声音从前面飘过。
“我不是什么公主。”
“啊?”从来沉着冷静的田大将军失口叫出声。又有些难以置信。这笄是死证,那佶语儒可是活证!
“我只是一个2500年后穿越来的一缕魂魄。恰巧附在公主身上。我不属于这里。就这样。”书呆曾经想了很多种委婉的告诉田野的方法,终究没能派上用场。眼下,自己就这么直接的说出来,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而且,看起来确实很难让人接受。
她等着田野的回答,不管是什么,听后再说。
“我愿意你不是公主,我相信你不是她。”半天书呆等来这么一句话。手中的笄被轻轻接过。
她抬头缓缓看着他,他的目光是那般柔和那般眷恋。书呆都不忍心说“所以我始终要离去”这话。
还不够吗?够了。虽然没有海誓山盟的表白,但现在她确定。田野心中有她,喜欢她,而非公主,没有任何身份地位权势等与感情有关的附加值。就像她早就该意识到的那样。甚至曾不管性别也义无反顾地去喜欢她——虽然这种表白只是偷偷听到的。
她何其幸运,有何其不幸!人生得一知己难矣,而这个知己又是她的祖先,此后余生中,他定然只是心地深处永远埋藏的那个知心爱人。
她从来没被家人以外的人喜爱过,还是异性。她曾经对校园里卿卿我我的小恋人们毫无感觉,认为那始终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一介书呆而已。不会撒娇,不会赌气;她和男生一样,会在劳动时挑最脏最重的活干;她的动手能力,对电路仪器的精通能力让男生都汗颜——虽然她是学化学的;她的成绩总是那么优异,把全院其他系的第一名都远远抛在后面;大小辩论赛,智力竞赛中的出色都让她名震全系。但她从来不知道。她只知道做好分内的事情,做自己喜爱的事情。甚至就像要出国,也是到毕业前最后一刻大家互相说着日后的去向时才为人知晓。
她没想过,自己会有人爱慕,还是这么出色的人。只是,她毕竟要离开的。虽然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何时何地,但她相信这点。更何况,21世纪,有她的亲人,有她热爱的研究。很难舍,越来越难。为什么此刻面对他的深情却如此难以接受。她不是对自己说过,要留下美好的回忆,而不是刻意回避让彼此受到伤害,做什么长痛不如短痛的事么?现在,自己好像有些打退堂鼓了。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我?难道,难道你不会觉得这很荒唐吗?”虽然书呆很想让他相信,也很努力的曾想着劝他相信,可居然这么轻而易举。不要告诉她他是因为喜欢才盲目的相信她的一切的。
7.14这么远,那么近2
“是啊,如果换做旁人,我断然不会相信她是灵魂穿越过来的,但你不同。”晕死,还是这个答案。
“你很勇敢,这点,侠女身上也不乏;你很温柔,又有爱心,这点,也不是什么特别之处——当然,温柔的侠女也许很少见。可是此外,你有非凡的洞察能力,有出色的战略部署才能——”
书呆有些受不了这些褒奖了:“这些又能说明什么?”
“是啊,与众不同不能完全说明你不是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人。但如果你真是公主,为什么还要与齐军并肩战斗?而且,佶国家人感情甚好,不会因为和亲一事有报复心念。加上,就我所知的你,是非常善良的人。我曾经很困扰,不知道你究竟为何这般。除非,你不是佶语汀!”
这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那我跨越千年的事你如何解释?”
“不知道。你自己好像忘了,你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语言。你还懂得许多异术。甚至有时我想,你究竟多大,为什么懂得如此多。你得思想行为看似怪异,却总有道理,也能收到出奇不意的效果。所以,我只能想,你是上天派到我身边来的仙人了。”他有些感激地望着上苍。
书呆不想,原来他一直就关注她,分析她,而不是单纯的迷恋外表的意见倾心。出于他的“职业敏感”,是不会带人随随便便上战场的,也许正是因为他了解她,才无条件的信任他。
但有一个小细节还是被她骗去了。他只道书呆随军是为了帮助他,而不知,她的确是动了找死的念头的。
“所以,你告诉我,你来自异时空,我相信。虽然,很玄妙。”田野补充,为之前的表达做了全面性总结。
“那你猜我几岁?”
“几岁?”田野很认真的想了一番,“你时而调皮时而端庄时而勇敢时而脆弱,但你绝对不变的是善良的心地和过人的智慧。我猜你大,又不符合你可爱的性格,若猜小,你做的事情已远远超过这个年纪了。”
“你好麻烦。”书呆笑。
“可有18了?”
“娃哈哈哈,小朋友,过奖过奖!”她突然露出和田徇说话时才有的神色语调来——清新自然,笑容纯净无瑕,田野一时看傻了。
“18岁算是心理年龄,姐姐我今年25明年26了。”虽然书呆在德国时总被当成十八九岁的 Maedchen,但居然没见过她真人的田野也有这种想法,她更高兴的不得了。
“25?还是小我一岁。叫不得姐姐的哦!”真的不像啊!田野有些怀疑。首次怀疑书呆话语的真实性。
轮到书呆愕然。田野是战绩赫赫的大将军,这个年纪也差不多了。但他俊秀阳光的样子让她怎么都觉得只是个大学新生的年纪。
可是,这个年纪,孩子都一堆了吧。想到这里,田野又揪心起来。
为什么?每次在给他一个希望的时候,却伴随着另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每次明明她就在眼前,却总像隔了千里,现在,更是隔上千年。她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他不是她的唯一,或许从来就不曾占有一席之地。他从来不敢确定书呆对他的态度。因为她是个太过博爱的人。
他的心情已随着孟奚起伏数次,这,情何以堪?
7.15 my history…
“咦,你,哪里不舒服啊?”刚才还开着玩笑,现在突然眉头打结。书呆已经不止一次觉得这人翻脸比翻书快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关切的问。
“呃,没什么。”田野心虚的回避这俯首探究他神色的那道目光。
“只是,只是想知道,你在那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家中情形而已。”田野说道这,恨恨的咬紧下唇。他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明知不可能的事情,还要转弯抹角的打探。他何时变得如此小肚鸡肠了?
“哦,这个啊。”书呆缓了一口气,“亲爱的爸爸妈妈姐姐加上我就是平凡而幸福的一家了。”她开始毫无主次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说起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姐姐,尤其是姐姐说的最多。虽然田野开始只是意指她夫家的家,却也不知不觉为他们一家平静的生活,真挚的亲情所感动。
“姐姐今年年底要举行婚礼了。”
啊?刚听说书呆姐姐大她3岁。姐姐才刚结婚,她是不是还未婚?他们那个时空结婚都这么晚的吗?
“那你呢?”脱口而出。田野心下窘迫。虽然到现在为止他都未明确和书呆表白,但他相信她应该能感知到那份情意。
“啊?”书呆火大。“你是不是也鄙视我一把年纪还没人要?”
其实书呆一直到大学毕业的时候都从未在意过这个问题。只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问得人多了,就连宿舍女生,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都来关心她的终身大事,还有人直接取笑过她是不是等不到吃她喜糖的那一天时,书呆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早就过了法定适婚年龄。她的同龄人中又有几人单身?至少没有她这样连个对象都没有的。
所以,后来,尤其是那些熟识不熟识的长辈们问到,并且还假装理解的叹气时,书呆心里别提多不爽了。
居然跑到古代,这个问题也阴魂不散。
因为怒气,她忽略了提问者的特殊身份,误解了提问者的特殊用意。
但是,她的怒气只是让田野高兴异常。就是说,她还未婚?田野心跳加速。
看来他有什么事情还是直接问出来比较好,老藏在心里,又憋屈,又容易误解。书呆是个直爽人,不会责备他的。而且,她有时的反应慢的不止一拍,这也好,让他不至于当场尴尬。
“有什么好笑的?真是的。”好像觉得自己发错火,又看他笑得那么诡异,书呆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很强的亲切感,依赖感。这是她之前所未曾有过的。忽然,她很想对他倾诉,不是对一个爱慕者,只是对一个很亲很亲的人。
“知道吗?这些话我只对你说过。”书呆缓缓地开口,不再有刚才的脾气。
田野心一提。就是说?他凝神倾听。
7.16 My history…
“从小呢,我算是非常听话的好孩子。老师喜欢家长疼爱。后来,一路读书,成绩不是最优秀,但还过得去。总之,我自认是天资不高,但十分勤奋的学生。”
“一度,视力骤然下降,看不清板书,每节课都是在纯听力状态下做笔记。文科还好,我笔头够快,可立刻就有问题了,往往有图解之类的题目就更是麻烦了。”书呆烦不了田野听不听得明白,不想中断自己难得开始流畅的思路。
“这段日子中,成绩掉的好厉害。我算是当了一回差生。然而,在一次去问物理老师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看见我十分工整的笔记,居然问我,是抄谁的——他的前提那么明确,能做出这种笔记的绝对不是我自己,我必然是抄袭了别人的笔记,便于自己复习而已。”她说起了高中的一段往事。不经意想到的。
田野认真的做着听众,他很希望了解她,很高兴她能主动跟他说起自己的故事。虽然有些情景他并不明白。
“我承认,我是差生,但又怎能因为成绩差而否认了一个学生的全部?如果说我再一无是处,我唯一还可以自豪的就是,我有着良好甚至出众的品行!”
成长的岁月中总有些伤痛的记忆。田野相信这给她带来的伤痛之深,否则也不会跨越千年,仍旧记在心头。他相信,自己是理解书呆,了解书呆的,而书呆除了一些不拘小节的事情上的迟钝,根本上来讲,她是十分智慧的。随着书呆的讲述,他开始为她难过,为她不平。
“这是我们那个时代应试教育的悲剧。有多少高中成绩好的学生,到大学后开始放纵而虚度本该最美好的年华。我不担心自己暂时的成绩差,那是可以补救的;而一个人的思想行为意识习惯,一旦形成便很难改变。所以,我庆幸自己是个不错的人。即使我以后不成大器,默默的成为社会的基石也未必是坏的选择。”
“然而,不能否认的是,那位老师的那句话依旧让我很屈辱,却也应了那句‘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古训。”田野不禁伸出手,握住她那只已经握成拳头的手。
感觉到皮肤的接触,书呆的目光移落在那交叠的手上。
田野稍有尴尬,挪手,又转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隔着袖子,总归不会显得太亲密。
这样确实很有安慰作用。书呆平静一些,继续回忆。
“所以呢,应该还是要感谢那位老师吧。这种羞耻感总是让我不自觉地自我约束。到了大学以后,一向自制力颇好的我,成绩自然也拔尖起来。年年第一,每次都拿特等奖学金。”她仿佛回到了大学整天除了教室就是图书馆的日子。
“不要误会,其实我没有死读书拉。”书呆因为成绩太拔尖而总被误认为是那种整天埋头书本做着习题的真恐龙。
“我不像浪费时间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或者说不感兴趣的事。”
“哦?比方说?”
“比方说,我不太喜欢逛街,不喜欢没事发牢骚,不喜欢总是参加一些吃吃喝喝的聚会——当然毕业以后就另当别论了。”
“你不喜欢的还真多。那你喜欢什么呢?”
“我最喜欢学校的图书馆。甚至有些变态的喜欢感受那常年无人问津的藏书室的阴冷带有些陈旧的书味。也喜欢翻阅最新的科技科普文章啊,比如霍金的《时间简史》,当然要看原文更过瘾,因为中译本有很多硬伤。置身于图书馆,会让人忘记一切。人说书的海洋真是一点不假,你可以领略到各种不同风情各种领域所独具的魅力……”
书呆一提到图书馆仿佛又置身于其中,喜悦,令她甚至有些轻轻颤栗。她是天文地理经史子集周易八卦花卉盆景服装设计书法绘画,无所不读的,为了回归从高考压力中解脱而来的自由的天性,也为平衡一个理工科学生的知识体系。
田野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博学了。原来,她确是读过很多书的。
“不过呢,当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自习室,图书馆的时候,逐渐的,我便成了孤家寡人。除了一些必需参加的活动和自己感兴趣的民间组织,基本上我极少与人交流。一度,我甚至直接遭受到宿舍同学的显而易见的排斥。对于从来都无意与人不快的我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
“她们的一次集体攻击是我心灵最受冲击的一次。不会与人争吵,受到任何无理的取笑非难我也只是把不悦默默放在心底。但我至今都不明白不知为什么会受到如此‘优待’,因为平日里,下雨,我会去教学楼一间一间教室的寻找,就为她们送伞;因为起的早,大学四年,又三年都是我帮大家占座位;当周末他们懒得下床打饭时,我便会帮她们带饭菜。其实,都是些很小的事情,但我是用心去对待他人的,为什么,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你说,是不是人的善良会被理所当然的被视为懦弱?”
7.17 My history…
“出色?其实,我经常很自卑的。就因为自己不像格女生吧。太过独立好像不完全是件好事。就像刚才说的,没有女孩子爱逛街爱打扮得喜好,也不会撒撒娇发发嗲——看到其他女生这样,我自己都觉得黯然。要命的事,我很不习惯和男生讲话!”
书呆忽然想起一个她干过的一件极度尴尬的事情。某天清晨英语课前,她在朗朗的读着书(书呆喜欢大声诵读加深记忆的)。这时,一个男生和她前排的女生聊得开心,便索性坐到她身旁的那个位置上来,结果她用英语脱口而出:“请您坐远点!”当时,聊得正开心的两人一愣,目光转向她。书呆是下意识的说出口,确没看着人。所以,他们以为她在背书。那个男生海特地确认了一下,“你是跟我说话吗?”书呆很想说是,但不好意思开口——没这么赶人的吧,何况,人家只是做了个位置而已。后来,那个女生说,“当然是开玩笑的,不然,谁会这么说啊!”
呵呵。好像,从那以后,除了讲解题目,很少有男生不怕死的敢坐她旁边吧。
不过,这些糗事就不用告诉田野了。想到这里,心情也转晴了不少。
“我呢,其实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做到问心无愧就好。研究生后,我更是只有一个心思,就是潜心研究做我的学术大梦。一直到后来,收到教授的邀请信,到德国去读博士。”
“什么?”到哪国?读什么?田野没听懂。只知道她一直都在读书。
“所以,”而提到德国,这个大多数人都单纯友善并且有着孩童般纯净笑容的国家,尽管她只呆了不算上的时间,却深感亲切。是的,她在这里学会了开心的笑。以至于,大家看到她春风佛面的笑容,都一致认为,她在哪里过得不错。所以开心的回忆让她又重新恢复活力。
“你看,我埋头读了快20年书,又那么不像个女生,从大学开始,男生便是周围生活的主体,我却跟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有人要我啊!”也许,她这话,无意间却有点让田野放心的意味。
“胡说!”田野不客气地打断。虽然听说她生活在一个男生的环境中,有些不自在,但听说她居然不和人家打交道,有些诧异也有些欢喜。但还没待他表白自己的情意的时候,书呆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接过话茬。
“你是不知道的。”她想起了时下已经不再流行的调侃,“再过两年多,拿到博士学位,我就是灭绝师太了,呵呵。”
“博士?灭绝师太?”
“就像武林中的高手高手高高手。到那时,怕是练成葵花宝典的也不及我了。”
田野一点都不明白。
“因为我——非男非女,第三性。”鲁迅先生不是教导过嘛,要有自我解剖的精神。所以,拿自己开开涮总比到时候被别人涮强咯。她拿自己开涮倒没介意,田野却已经生气的不得了了。
“而且,我还是留洋的博士。”无奈她还自顾自的说着。根本不理会他的怒气。
“留洋?”
“就是到其它国家去留学。不过这不同于你们鲁国齐国之间的国拉。我去的,是地球的另一端,一个虽然发展晚于咱们华夏文明,却在哲学理念上,比如黑格尔的哲学和中国的儒家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处的遥远国度。”
对田野而言,她的话里,有太多的新名词。书呆终于耐下心来,一个个解释,孔子还没出生的时代,讲解儒家思想是不是有点困难呢?好在都是山东人,不远的将来,孔老夫子就要出身了。呵呵。
7.18 记忆像霓虹1
若不是书呆还有点记性,她怕是要和田野在这里聊个三天三夜都不会尽兴的。
当她要提出赶紧回去的时候,田野是有那么些不情愿的。若不是想到她可能因此受连累受责难,他也不会这么快就回去。
路上,晚风习习,明月当空,为他们照亮暗夜的路。
空气很好,夜空很明净。书呆情不自禁的享受起着美妙的夜晚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和田野并肩同行吧——虽然,严格说来,是她服着田野走的。上一次好像是和开舒在一起,但那次记忆是灰色的,她摔了个大马趴。
田野还在慢慢消化刚才书呆对他说过的话。她的学生时代,她的学习经历,她读过很多书,很多种书,难怪她通晓各类知识,智慧非常——她应该是来自于未来,相信这点,就像他相信周朝远比商朝进化文明一样。
她未曾婚配,这几千年后的事虽说与时下的田野无关,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在意着。现在他很高兴。高兴的知道她是女儿家,未曾出嫁的女儿家,不是公主的平凡女儿家!
“你叫什么名字?”两人说了二半年的话,居然连名字都没说。
“就是孟奚啦。”
“孟奚,小溪。”他又开始叨念这个名字,似乎没喊一次,就能减少一点相思之苦似的。
“你是怎么来的呢?”他忆起那日,天象异常,也许就是书呆来的征兆了。
书呆于是把她怎样遇到那场化学事故,怎样救人,怎样迷糊到此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化学?你学这个不是很危险?”
“也没有。凡事只要遵守规矩就好。你们的炼丹术士也有点类似是学化学的噢。”
“你会炼丹?”扶着田野的书呆手一颤,险些笑得岔了气!想到田野会把自己想象成围着炼丹炉转的太上老君一样的形象,就忍俊不禁。
“不是啦,本质上有一点点相通。我做的算是世界上最顶尖的研究之一了吧。只是,在这里用不上。所以,我的专业对我在这里的生存没有太大帮助。”
田野发现自己问话的差劲了大概,赶紧转移话题。
“你为何当了那笄?难道不知,它尊贵如珈么?又为何被开舒带回来做了小厮?凭这笄的价值,你可以生活的很好啊!”
珈,为笄之盛。这点常识书呆倒是有的,但没见过实物,谁知道呢?
“开始,我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也无从知晓。周边倒了一片不省人事的人们,我更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山贼了。所以,逃命最重要了先。为求自保,身无分文的我只能女扮男装,当样东西好生存下来咯。”书呆开始向田野叙述她的经历。
如何遇到好心的山民,如何走失;如何因见义勇为漏了家底,被贼人占了便宜;如何吃了霸王餐被胁迫做活计;如何遇到开舒以及被带至他家。后面的田野自然很清楚了。
田野听说她受了那么多苦——尽管叙述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个旁人的故事,但强烈的内疚涌上来。
7.19 记忆像霓虹2
“对不起,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
“是因为你们主子不给我工钱么?是啊,你们也太不待见我了嘛。”
“对不起,对不起,小溪。你在对付王霸的那天我就应该先带你走的。就不应让你身陷那种险境。”他继续的道歉,书呆却有一时恍惚.
停下来。 望着他。
“你记得?”她从没想过那天那么冷漠的田野会在短短一瞥之中就记住她,原本她只当他也是个无聊的看客之一。心理有很大很大的感动,却被慌乱扰得手足无措。
“当然。只看一眼,便终身难忘。”
“可你却那么冷酷无情的走开了。你知道我有多伤心么?”书呆顺着他的话顺口说出了不满,却更不小心道出了早有的情愫。
“你注意到我?”田野没想到,那日她也注意到人群中的自己了。或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她心里有了一席之地?
“当然。只看一眼,便终身难忘。”书呆自己也吃了一惊,她怎说得如此坦然。她还记得多少次,那个完美的侧面曾出现在她梦中,关心她,鼓励她,虽然只是臆想。那似曾相识的面庞对她而言,又何止一面这么简单!
“调皮!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从来不说?”见她重复着自己的话,田野低头嗔怪了她一句。如果她早些说,他会更加倾力去保护她的吧。
“苦也谈不上。肉体上的苦难可是有利于心智的磨炼的哦!”
“你这么看得开?”
“那你以为,我很小气么?”
田野摇头。
低头,望着月光下的她。
他朝思暮想的人儿现在正亲切地扶着他的手臂,距离那样近。这不是梦。他终于可以这样看着她,毫无遮拦,无需遮掩的深情而眷恋的看着她,不用介怀性别身份,看到他永生不会忘记她的形象。他看着书呆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不施粉黛却清秀雅致的脸庞和唇角钩起的精致线条,再度想抚上去,想要对她承诺,有他在的日子,她不会再受委屈。就像现在,回去,是为了她。
而这静谧的夜,似乎很有让人过于感性的神秘。书呆没有感觉到田野深沉的目光,低着头,想着田野对她的关切,以前从未觉得是苦难的日子,被他一心疼,自己反倒觉得委屈起来了。或许,这就是痛定思痛的结果?
“小心!”田野突然抽出被书呆抓着的手臂,反过来揽她的肩。
“咦?”书呆抬头一看,前面黑乎乎的一根柱子。好险!
其实,说是两人并肩同行,倒不如说书呆带着田野往一边走。书呆有个很不好的走路习惯,就是贴着墙走,即便走在路中间,也不自觉地往边上靠。所以,走着走着,他们已经斜到人家店铺跟前了。只是田野起初关顾看她,没注意。幸好他的眼力还好,眼见就要撞过去了,赶紧拉住书呆。
惭愧啊惭愧。
书呆不知说什么好。
“你走路时都不看路的么?”
讽刺书呆招致的结果就是一记白眼——尽管这是事实。
书呆重新要搀扶他的时候,田野却不肯把手从她肩上拿下来。
“这样舒服些。”听起来是不是像在耍赖?
书呆完全没意识到。还腾出另一只手去托他的背。
“这样是应该好些。”她自己也轻松些。
田野哑然失笑。他没有要占她便宜的意思,夜风寒凉,他只想给她一些温暖。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将这份关切说出口,才换了副口吻。书呆还当真了。她,也太没心思了吧!
“大哥!”
7.20 纷扰不过闲事1
一声焦急而欣喜的呼喊将田野从温柔的思绪中扯了回来。
是田开舒。但看到身旁的书呆时,尽管很淡,一丝难受还是冲击着他的心。这样很好,很好。他安慰自己。
“可回来了!”左氏夫人。
“有伤还乱跑,哪里去了?”严厉的老者的声音。不用说了,就是田当家了。
他们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已走到大门前。除了派出去寻找的家丁,田府上下大小都在大门外候着。
书呆自责。她要没那么多话,这一大家子就不用兴师动众的等他们良久了。
走到灯下。大家看清了这两人的“暧昧”姿势,莫不惊讶异常。
田开舒再怎么镇定,也不是没有想法的。脸沉的不能再沉,不去看他们;
田韵不可置信状;
左夫人微微皱眉。
其他人则是惊异。因为这看来确实不像病人支撑着书呆,反非常非常像故意“搂”着书呆。尤其是大家感觉到田野对“他”似乎还有特殊情谊的时候。
只有当事人书呆不知情,非常卖力的想要减少田野的疲劳。她单纯以为,大家是因为他们的晚归酒后而生气。关键,她此时无法望见田野有些讳莫如深的笑容,无法找出那诡异氛围的破绽。
“先生说,不能躺得太久,要适当出去走走。见今儿天气不错,躺了那么久,我也想出来透透气。”
田野轻松的说着。全然不顾全家人的焦虑不安。包括他那看似责难的老爹。
书呆有些惊诧于田野的语气语调。他从来看起来都是温文尔雅,不轻易动怒的,即便在最失意的时候。可今儿,跟他老爹说话却是隐而不露的漠视与不满。
“没规矩的东西,主子身体不好,能由着走那么多路吗?”田老儿直接把矛头对准书呆。他最有出息的儿子的终身大事是他一直都惦念着的事情。多少大家闺秀豪门千金他不要,看上这么一个没身份没地位只有一点姿色的——小子!田老爷不怒才怪,而他认定是书呆施了什么手段迷惑了田野。
“给我拖下去,杖责——”
“慢!!”
“爹!”
7.21 纷扰不过闲事2
是田氏四兄妹,冒昧的打断了他们老爹的惩罚。
书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这么多人为她求情吗?
田野田徇就不用说了。
田开舒虽是她“主子”,但她从未将他当主子看,隐隐的,似乎更像平起平坐的朋友一样的关系。此时帮她一句也算是正常的。
只是田韵。刚刚回来时还见她眼睛喷火,况且之前还有她无法面对她一腔情谊的尴尬。此刻,非但没有公报私仇,还替她求情。如此看来,这小姐倒也是个耿直无邪的人。她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田韵失神。
可是正是因为她,田野才外出这么久的,怎么说自己也要负主要责任的。她最后的目的是让这家和好,而不是因为一些小事激化他们的矛盾。
“您就是老爷咯?”书呆这样也就算打了招呼。反正都没骂了,可不能给白骂了。就没规矩给他看看。
不过书呆不是那种任性的女孩儿。看着老儿要爆发的样子,点到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