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您还能等我把公子扶回房再领杖呢?”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真要挨板子,她肯定撑不了几下就得晕死过去。
田忠禹很是没有料到自己的几个儿女居然都这么看中一个下人,而她似乎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气质:眼神纯净且坦然,不娇媚,不胆怯,甚至非常理智清醒,既没求饶,也没“恃宠而骄”,却首先记得要扶田野回房,看来,还是敢作敢为的。他稍稍有点对她另眼相看。
“你胡说什么!”田野生气的加大手上的力度,书呆有点吃痛的皱皱眉。
“别给我动不动就把坏事往自己身上揽。是我要她带我出去的。若非这样,她倒现在怕还在给您准备礼物呢?”他指沙漏的事。“您怎么罚都可以,我受得住。从小就受得住!但跟孟奚没关系!”
“要你说!”书呆小声地怪他。自己去送什么死,现在又不是健康人。不过她其实应该感谢田野的,她正苦于不知怎么见这老儿,把沙漏送给他呢。但是,他怎么知道的?还有还有,他那句‘从小就受得住’是虾米意思啊?难道说?
这种情况下,也许他是该弄清楚些事情了。老儿没开口。毕竟也是数年为相,这些城府还是有的。
看他态度似乎有所缓和,一直未开口的左氏赶紧求情,也怕自己儿子真被连带吧。“这孩子其实不错。先前还救我一次。这次和裠儿在战场上一同出生入死,出了不少力。可能年纪弱,一时贪玩忘记时辰了。老爷就消消气,不要伤着自己身子。”
“爹,你不要一回来就板起脸嘛。”书呆从来没觉得田韵这娇撒是如此恰到好处。
田老爷子十分威严的扫视了田野书呆二人一眼。朝田韵点点头,看了左氏、开舒一眼,甩袖离去。后面跟着一堆老老小小。
老儿其实有些好奇,为什么一家人对这个他没见过的新来的下人如此关心,而他还会给自己送礼物,关键是,这礼物在田野口中也是很不一般的。所以,他有心见见这孩子。
田开舒看老儿离去的身影,走到孟奚跟前,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却转而看了田野一眼,便追随老爷子去了。
7.22 风月惹不起
开舒这一眼比老爷子拂袖而去更加莫名。
田野书呆二人对视无语。
书呆本以为老爷子不会理会她,让别人搀扶田野,而直接让她挨板子去,没想到众人都走了,好像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虽然没受罚,但她心里总有股不踏实的感觉:这事还没完。
紧接着想到要找回田徇妈妈,还必须跟这老爷子打交道。唉,撞枪口上了。
“想什么呢?小心撞着床柱!”就在书呆放田野到床上的时候,一直注视她的田野见她出神了老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书呆觉得今晚看似太平无事了,但她以不光彩的形象被众人瞩目,心里总有些疙瘩。即使她再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也只是在她完全问心无愧的时候。
现在,她有一丝不安,却无法解释,也不愿解释——因为那看起来总像是找借口。
所以,从回来到现在,她都是闷闷的。还不如挨一顿板子好,说不定能把她的魂魄给打出来呢!
见书呆始终情绪低落,田野想了想,便明白状况了。
“别急着走,坐会吧。”伸手拽住书呆的袖口,留她。
“别难过了。这事自由我去说明。你今晚只管睡个好觉。”田野灿烂的笑着,成竹在胸的样子。
“什么啊!”书呆不想他会看穿自己的心事,敷衍着。
“那你在担心什么?爹刚回来,不了解你的为人,旁人还不清楚吗?大家对你的印象不会因为爹的一句话就改观的。”顿了顿,田野忽然愤愤地说,“他一生就没几次看准过人!”
这几句话说到书呆心坎里了。她是在介怀着呢。他难得一见的如此甜蜜的笑容,一时融化了书呆心中一角,——恰似花儿开在春风里,这个比喻太精妙了——朝阳般的暖意花香般的美好一齐涌上心头!
正在沉醉,田野忽然拉过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郑重的说,“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我在,什么都不用害怕!”
这,又是承诺?
书呆来不及多想,抽出手,飞也似的逃离房间,奔出门外。只留下有些怅然有些期许又有些余后紧张的田野。
捂着发烫的面颊,却忽然想到这双手还有刚刚田野掌中传来的温热,好像此刻捂着她脸的是另外一双手,赶紧放下手来。可不知该放何处。
真是的真是的!!书呆在心里怪着田野的冒失莽撞,刚才只是直觉的明白田野的意思,却因为紧张,未及深想。此刻,蜷在被窝里,想着他刚才的承诺,想着他曾经的承诺和实践,她真正觉得安心踏实,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不是孤单的。这,是她的避风港吗?
甜蜜啊甜蜜,竟然是这样的滋味。青春期后才姗姗来迟的感觉!有些开心,有些紧张,更多的是期待。失去理智就是这样的吧。
这一觉,很甜美很甜美。
一直在犹豫站在门外的开舒见到捂着脸飞奔出去的孟奚,不知是忧是喜。不管怎样,即使他十分相信大哥的为人,只因对象是孟奚,他还是不能放心。
“哥!”田野忽然回过神来。
7.23 可会说我知1
“开舒啊,坐!”他招呼着。想到开舒刚才意味深长的目光,他料定他有话同他说。便准备沏茶,他兄弟二人慢慢谈谈。
“哥,别忙。”开舒赶紧要扶田野坐下。
“我没那么娇气!”田野貌似好人(指没病)似的说。
“那,大哥其实已经可以不用搀扶了?”
“你指小溪的事?”果然这样。毕竟,他当初带她回来,也必定是看上她的与众不同。怎么说,听起来,小溪都是他的人。田野揣测道。
得到证实后,开舒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很久之前。在闹市口见她智擒恶霸的时候吧。”
还有这一出?难道田野在自己之前就与孟奚有过交集先?
“就事在我带她回来之前?”他再度想确认。
田野点头。
田开舒啜了一小口茶,很艰难,几番欲言又止。
“我们兄弟二人难得有机会聊一聊。你有什么事尽管问吧。”田野看出他的为难。
“既然大哥不介意,那我就问了。”得到默许。
“大哥是喜欢男子的么?”他故意不说她女扮男装的事。
“哈哈哈!”田野一阵爽朗的笑。“原来以为是,现在不了。”他看着弟弟,认真的说,“她是女子,有勇有谋,温柔善良的女儿家。我喜欢她,不论性别身份。”
开舒没料到从不动情地田野居然为孟奚如此动心。
“大哥何时知晓她女儿身的事呢?”他看似不经心的疑问,却在田野面前不小心漏出了马脚。
“你早就知道?”反问。并且有点点不悦。
“咳咳,大哥知我过去成日混迹风月场,这点看不出,那岂不很……”还没待他尴尬的说完,便被田野打断。
“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他想弄明白弟弟的用意。他不希望他对他的小溪有过非分之想。
“大哥难道不觉得她很真诚,很乐观,甚至会把快乐感染给人?”他不避讳自己的态度。没有将书呆看成一般的胭脂俗粉,这点让田野很宽慰。
“开始,我只是对她感兴趣。想想也许她能带给我不少新鲜乐趣。可等到带回家后,才逐步发现,她令人着迷之处,不在外表,而在心灵。”
田野当然不清楚他们“主仆”之间的事,也很想知道。如此,他才有个分寸计较。
“她淳朴,善良,总给人无法拒绝的亲切感。不知大哥注意到没有,她身上甚至有股十分浓烈的书卷气,而不是通常女儿家的脂粉气。她有时是非常智慧的吧,但许多时候,却又常常反应迟钝,傻愣傻愣的。这些不一般的矛盾气质使她虽然男子打扮,虽然没有一般女儿家的娇媚之美,却因为纯真可爱心底无私而更让人心动——这让我相信,这份心动是持久,甚至是终身的。”他停下来,看了田野一眼。发现,田野一直都认真的听着。他从来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心意说给书呆听,能跟田野倾诉完,也算是有个了结了吧。
田野竟然不知,风流不羁阅历春色无数的开舒居然会对书呆心动。
“很难以置信对吧,大哥?呵。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曾经试着远离她,不受诱惑。可是,一与她接触,便不自禁的要靠近她。”
田野曾几何时不也有过故意疏离书呆的念头的,虽然心境不同,但结果却与开舒是一样的。这点上,他们也算是惺惺相惜了吧。
“你比我可幸运多了,我还一直以为自己突然有断袖之癖呢!”田野忍不住自嘲。
7.24 可会说我知2
“可是那时,或是一直以来,我都不懂的珍惜。我害怕自己被改变,害怕失去了这付面具就失去了保护。是她,首先相信我,给我鼓励,给我信心,让我尝试,重新做人,找回本心。这是我这么大以来,娘之外,唯一一个信任我真正关心我的人。我终究相信她,并愿意按照她的话去做。尤其是在你们不在的时候,我更加努力,希望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而在这样的过程中,我又渐渐找回了自己生活的意义价值。”
“那你很后悔让她随我去战场了?如果不是这样,或许,她还会呆在你身旁,而不是常来照顾我的。”田野有点复杂的说。他既希望弟弟好,却更不希望书呆在他人身旁。
“不。她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她喜欢的,始终只有大哥一人罢了。”
“你怎么知道?”
“旁观者清。她看大哥的眼神很不一般,有时甚至会发痴发呆。唉,她呀。大哥自己是没注意到。我从带她回家,从你们见面的第一次起就发现了。她似乎是在看一个故人一样,有点赌气又有点开心。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也许我可以找到答案了。”
“就这样?”
“她对我好,也许有感激的成分,但更多的只是出于她的善心。我们的相处非常平静,很快乐,也很平淡。而那份爱意,她却是独独不肯奉献出来。而在与大哥接触时表现得羞怯紧张的小女儿家娇态的时候,我便确定,她对大哥才是有意的。”
“可原来我并不知,你应该有更多机会去赢得她的心的。为什么要放弃?是因为我的介入么?”田野被开舒这么一点拨,如云开见日。但他好像有点夺人所爱的嫌疑,有些歉疚。尽管说,再来一次,他可能会正大光明的去竞争了。
“我不配!”
这个答案让田野十分意外。
“我记得她说过要寻求的幸福生活,是一夫一妻的。我有那么多妻室,她让我明白,即使无爱,也还是有责任的。所以,我不能给她她想要的。我原先甚至没有能力去保护她。但,大哥你不一样。你不比我爱她少,而且,她将会是你的唯一,你有好的身份地位声誉,你有足够的能力关怀她,爱护她。对她,你比我更适合。”
到此,田野才明白,原来,开舒对书呆的爱意从未间断减弱。当他将自己的爱升华到跨越性别的时候,开舒却做出让所爱的人幸福而非占有的选择。这让他十分感动,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开舒会是如此伟大。
“开舒,我的好兄弟!”田野握住开舒的肩,发自内心的感谢道。
“哥,其实,开舒还有一事不明。想大哥帮我解答。”
“你说。”
“大哥是如何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事实呢?莫不是在军营中——”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出他想的那个词,而田野也十分不客气地打断了。
“你将我看成什么人了!又将小溪置于何地?我和她岂是那种随便之人?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亲密接触!”
“大哥,对不起。”开舒这就放心了。他相信田野的为人,他是坦诚无私的,如果有,决不会否认。
“说来,也是无意间听到这事的。开始,我竟不能相信——不敢相信,老天终于被我的爱意所感动,送了个女子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取出那支笄,将听说这个事实的前后经过详细的叙述给开舒听。
开舒感慨,他早就知道她气质非凡,却原来是这样的身份。
书呆交待田野,不要将自己是穿越人的事情告诉他人,只是不想招徕更多的关注与麻烦。再说,只要他知道就够了。这也是他唯一未对开舒坦白的一件事。
弟兄二人居然彻夜长谈。感情似乎也在这一夜中陡增。
田开舒没有想到,因为书呆,泯灭了他心中的怨愤甚至
——仇恨。
一声鸡鸣。两人相对一笑。有道是,深谈不觉晓啊。
第8卷
8.1 谁来跪拜他1
书呆以为自己听到告后的白仓惶逃出会使她无法面对田野。而且她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尽管如此,昨的一夜好梦让她今日心情超靓。
今日陪狗娃的课业是天文。她思考了很久。觉得中国古代科学家能通过肉眼记录天象变化,实在是不简单。浩瀚宇宙,神奇之处正因为其空间之广袤,地球所属之渺小,人不能亲访亲见,却总有奇妙的现象发生。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有一个特殊的名字,叫地球。它是九大行星之一——当然,据最新报道,现在只有八大行星了。”书呆从最基本的地球讲起。
田徇听得着迷了。原来,地球上有许多国家,还有长得完全不同的人,全白的,全黑的,棕色的。黑人会不用笔架也不要笔袋,直接将笔插在卷发上;白人的眼睛会有许多不同的颜色……这是横向的。
地球的形状,在古人看来,是个莫衷一是的问题。从探知地球的球形过程中,田徇听到了许多陌生的名字名词。当然,这也让他兴趣不减。书呆给他画了一幅画,讲解地球的基本常识,包括纬度知识。她去过格林威治,还在子午线那留过影。她的同学有去过云南一个山村,那里是北回归线穿过的地方。所以,她谈起这些是如数家珍的。
小田徇正听得开心,忽被叫去见驾——今日君主突然大驾光临,看望尚在病中的凯旋将军田野。
书呆只好屁颠屁颠也跟在后面去了。
虽不是周天子,但也算是个“聖颜”了。她一来为了瞧热闹,本意则是为了趁乱看看齐敬公之外看看田野吧,就可以避免特地见面不知所措了。
早上碰到开舒——或者说他故意碰到她的,他关照她要好好照顾他大哥,以后不再是他的贴身小厮这话,就离去了。但她还是有点无法想象自己单独与田野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情形。所以,有借口,就去看他。
还有就是,书呆越来越不清楚开舒了。他看起来正在走上充实而有意义的生活,但和书呆之间却像是少了什么。有些遗憾,但却很踏实。
田野好像还很虚弱的样子。
下人们都在门外候着。随时待命。书呆也不例外了。
她瞧着那些君主身边的侍从,确实有几分威严。相隔雕塑一样护在外面。
不知君主为何突然造访。田野受伤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呢?
书呆没有意料之中的机会能近距离见见这位齐敬公,也就是说现在不能进去看看田野,所以有点沮丧无聊的站在外面东张西望。
她可不是一幅恭恭敬敬等着吩咐的佣人。
正在她目光游离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大胆,君主在此,还不行礼?”一声厉喝将她从神游中抽回,一回头,对上一对深邃的眸子。
8.2谁来跪拜他2
这就是君主了?
书呆意识中,这家伙肯定是个昏庸好色满身赘肉的主儿,却不料如此年轻,如此神清气爽,眼神还透露着
——她没看错吧,是威严吗?或许,皇家的气质便有着与生俱来的可以蔑视一切的高贵。
书呆打了一个喏。
“放肆!”还是那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齐敬公,她听到古代君主的说话声音了!很一般,有很不一般。形容不上来。
“孟奚。”
“孟奚?”像是不信任一般,他很奇怪的注视孟奚良久,看得她实在受不了,忍不住皱眉头,“即便是君主,这样看人也是有失分寸的。”
“休得无理!”原来是田老爷子。
君主身边的那人又要开口,突然见田野走出来,站到孟奚这边。
“爱卿身体不适,何必勉强出来?”刚才齐敬公说要走时,田野说身体不便,他便摆出姿态,说不用送了。现在,他却自己跑出来。
“君主莅临,本是臣的荣幸。即使再不便,礼节是不能少的。况且,家兄年轻气盛,如若冒犯,还望君主海涵。”一句话,交待书呆的身份地位,又帮她解了围。
“未曾听说你有如此弟兄。”敬公好奇。
“是拜把之交。本次战场上,正式孟兄说退秦兵,击破吴军,立了奇功。功劳绝对在臣之上。”
“哦?看来,爱卿又有了一个得力干将了!哈哈!”
田野作揖。
“爱卿好好休息。本君希望能早日在朝廷上见到你。”
“臣谨记。”
待送的送,散的散,没闲人了,田野一把拉书呆进了屋。
“你怎么来了?”
“呃,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
“说过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谢不谢的。”
“但你刚才不应该那样介绍我的。”书呆指她的战绩的事。
“这是事实。”
“你不知,刚才他看我好久,我真怕他怀疑我就是那个公主。你这么一说,就是在暴露我这个目标嘛。”书呆想,这要过门的媳妇没见过人,也见过画像的吧。
“嗯。那要看你如何打算了。”田野沉吟半晌说。
“啊?”
“公主毕竟是说给敬公的啊!”他们都明白,即使这不是公主本人,也是公主的躯体。敬公要的,正是后者吧。
“你,你怎么这么说!刚才还说和我共同进退呢,现在,想讨好你那头头是不是?他再帅再有权我也不去做那什么劳什子新娘!”书呆一口气接连数落,毫不掩饰愤怒之情。
指望他?原来是空欢喜一场!
她瞪着田野,想用眼神杀死他,让他惭愧的无所适从。却见他的嘴角上扬,再上扬,终于咧开一个笑容。
“我若要讨好他,为何要等到那么晚才出尔反尔的要送他出去?你这聪明人怎么尽说糊涂话?刚才还谢我帮你解围呢。”
“可你明明说——”
“你不愿意是最好的了。只要你不肯,欺君之罪我也担了!”
他轻松的说出这么一句用生命作赌注的话,书呆怔住。
尽管她知道田野的心意,却不料是如此的决绝。他可以冷淡君主,却不能漠视外人对她的呵斥。他保护她,不惜与君主对立。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动的呢?
“你,这样,不值!”想到自己终究要离去,不知何时就会离去,他还这么义无反顾,书呆只能这么说。
“傻话!”他适时的换了轻松的口吻,避免太过沉重的氛围。
8.3 收你做我的迷
那晚的话题后来被田野适时地转换到君主莅临的怪异举动上。书呆才明白,这个君主其实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无能,只是有些善恶不分,为奸人所惑罢了。然而,哪个帝王都会对功高盖主的臣子有所顾忌介怀。他前来探望,一是安抚,二是试探。若田野不表露出野心,他便会更加安心的让他重返朝野。
书呆完全无需为田野担忧什么,她自己也没那个能耐去为他筹谋什么。况且,田野不需要。凭借他的能力与低调的处事方针,敬公没有理由不对他放心,要安定国家,也不能没有田野。
只是,虽然她自己还在忙碌着,心里却觉得,已经入朝的田野距离她有些远了。
书呆坐在院子里加工她的沙漏。之前她只做了个简单的,现在,他想要做一个像手表一样,能通过齿轮带动其自动补沙运转的功能。
“孟奚?”一个陌生的声音。
书呆抬头,见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堪称天人的陌生人。
“你好。”书呆起身。
那女子十分大胆的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让书呆好不自在的说。
“您找我一个身份卑微的伴读有何贵干?”从发誓首饰服饰上可以看出她绝非一般平民。只是,这人找她做什么。眼光——那种看男子的眼光,虽说坦荡,但总让人不舒服。
“很不一般。难怪拒绝了数位绝色佳人的大哥会喜欢你。”好像不是很友好。
“没有根据的话不可轻言。”书呆淡淡的说道。如果大家都知道她是女生,她会不顾门第也要承认。但现在,涉及的不止如此。她需要维护田野的形象。
“就连相公对你也不一般。”她摇摇头,有些酸楚的说。
书呆还能说什么?她觉得跟她根本就毫无共同之语。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是外人所不能理解的。
“您这身衣裳与您的肤质气质相得益彰。”她突然生硬的扯开话题。
“噢?你这么认为?说说道理看。”她果然有点阴转晴。
“姑娘皮肤白皙,比较容易搭配。淡黄让人年轻,淡粉使人可爱,浅绿犹有轻盈,洁白更见清纯,黑色端庄华贵,姑娘每款衣裳风格色彩各异,却总能恰到好处的符合不同场合的需要。而最难穿的便是今天这款紫色了。”书呆记得她见过这女子,也就是她变换各异的服装给了她一些印象。她看来对服饰很有讲究。因为她从来是穿什么都好看。这样会装扮得女子就连女生也会嫉妒的吧。
她满意的点着头。
“紫色之所以难配,首先源于该色系的色彩难见纯净,稍不偏颇,便陷于大俗之中。姑娘今天的这款紫色,不浓不重,不黯淡也不扎眼,非常巧妙的反衬了姑娘的白肤,红唇。让人顿觉人为衣生。”
她就这么拼命的找着形容词,到这时才羡慕那些文科生往往能词藻华丽,滔滔不绝了。
“听来是有道理。”
“姑娘性格应该比较恬淡。”
“哦?”
“因为从服饰之中见得您的品味。您偏爱浅色,不爱张扬的红绿。由此可见一斑吧。”
她被书呆这几捧下来,确实满心欢喜。先前对她有的一点点敌意消失殆尽。可是,还没待她表态,就被一个有些怒气的声音拦断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是田开舒。
书呆忽然明白。她是开舒的妻子吧。
“我,只是和孟奚探讨衣着打扮的道理。”她有些底气不足。她的初衷可不在此。
开舒转而往向书呆。书呆用力的点了点头。
“没事好好歇着。这里可不是你来的地方。”开舒冷冷的说。大家听不出好坏。
而在书呆面前,任何美妙女子似乎都失了颜色。开舒对他的这位夫人是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
“知道了。”说完,看了书呆一眼,离去。
书呆看到她眼角似泛泪光。有些同情她。若不是她曲解田野和她的关系,让她情绪低落,她肯定要好好安慰她一下。可自己这时好像更需要安慰才是。
8.4 树犹如此
“你不用理会他们。”开舒像知道什么一样,不问为什么,直接说出他的建议。
“她是个好女孩。你不应该这么对她。”还是同情她。
“我的夫人我自会管教,不烦你操心了。”
怎么这么说话呢?话不投机半句多。书呆不语。开舒有些不是滋味。他是没机会表白了。可就连要保护她时,也说不出好话来。然而,与其说对她冷淡,不如说对自己残酷吧。不求她理解谅解,只要她好便可。苦笑,转身离开。
终于等到田野回来了。当他走到书呆门前的时候,高兴的她什么似的。好像真的不习惯他不在身边的日子了。况且,还有莫名其妙的人干扰她。
田野笑吟吟的看着她,居然——
“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非常大的果子。
书呆认不识。不过,她真的是很久没有吃水果了。德国的水果超级贵啊,最初到的那一个月中,凡购物欧习惯性乘10倍者和人民币,对那些水果便更是只能望梅止渴了。像荔枝这些精致的水果是见不到的。
“水果么?给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水果?”书呆好兴奋。瞪着那两只看起来就十分诱人的果子。
“君主赐赏的仙果。”
“就一个啊。”
“还嫌少?这仙果可是上百年才结一次果子,一棵树一次只结6颗。”书呆的嘴张成o型。“今天正好有外来使节拜访,才得摘了这果子食。你还不知足。”
“知足知足。你不要告诉我就只有一棵树只有6颗桃。”她开着玩笑。
“哈哈,被你说中了。本来有雌雄两株树,你来那日,天有其光,却劈死了雄树。今日摘下果子后,这雌树就枯萎而死了。6只果子,除了君主,三国君主,一个爱妃外,就我得了这最大的一只。”
“啊?树犹如此,树犹如此。”白先勇的话跳跃出来。虽是不同的心境,却是同样的感受。
田野轻舒一口气。他终于没白费这被众人耻笑把仙果带回的举动了。书呆的时而聪慧时而木讷让他有点不确定她是否会明白他的心意。看来,这次赌对了。
“来,尝尝味道如何。众人可是交口称赞呢。”他去撕那层薄薄的皮。
“你也要吃。”她不意田野竟如此有心,她竟然如此幸运。
“好,我们把它分着吃了。”
“不!”田野不解。
“是合吃一个仙果。”从分到合,结果不变,意蕴却不同。得书呆这句话,又企盼了田野多少个日夜?
“好,合吃,合着吃。”
月儿从云层中探出脑袋,看着这对甜蜜的人。他们小心翼翼的品尝着,时而抬头相望一笑。如此温馨,如此安宁,任谁也舍不得打扰的。
月儿又隐去了她光秃秃的脑袋。偷偷笑了。
却偏偏有人不自觉地来敲门。
8.5 星月童话1
“奚哥哥,奚哥哥!”小田徇拍打着门。
善哉善哉,恰好吃完最后一口。
“咦,什么香味啊?”书呆想着,小田徇的鼻子是不是跟狗换过。
“说你是狗娃还不承认!”
田徇没想到书呆好久不叫他狗娃,却突然这个时候提起,还是在他最亲爱的大哥面前,脸一下呈猪肝色。霍,脾气倒不小。
“刚才和你奚哥哥吃了个果子。不过没了。下次大哥再带给你吃。”田野忽悠着小孩子。
“才不稀罕呢!不过,奚哥哥你得给我讲星星的故事。”他跑过去缠着书呆,也像是要为刚才的话讨回一个“说法”“补偿”之类的东西。
“上次你说给我讲的,可是接连好几天下雨,没星星。今天有了,快说吧。”田徇还真是等了很久了。
书呆拿了几件衣服,又从床上抱了一床被子。“我们出去边看边说。”
田氏两兄弟兴高采烈的帮着搬椅子——外面的石凳实在是凉,又不能倚着看天。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想到搬椅子。
院落很宽敞。能清楚的看清即使暗夜也见得是朗朗的夜空。
几片浮云飘来飘去,时不时和月亮妹妹做着捉迷藏的游戏。惹得月儿笑弯了腰。
书呆坐在中间。三人抬头仰望满天星斗。
“上弦月下弦月谁之(知)金尊空对月
杯中酒坛中酒独半(伴)清辉将进酒
今天,我们就从这月亮说起吧。”看到弯弯月牙,她想起一副对子,却特意不说另一个有点伤感的下联:蜂恋花蝶恋花何昔(惜)琼枝堪折花,而进入了今晚的话题。
“你看这月儿弯弯是不是像条小船?这便是上弦月。我们在上半夜还能看见它,到了下半夜,她便要隐遁西方了。
上弦过后,月亮一天天变得丰满起来,我们可以看见月亮的大部分,这时的月相叫‘凸月’。
月中,当月亮在天球上运行到太阳的正对面,日、月处于一个水平的时候,即地球位于太阳和月亮之间,从地球上看去,月亮的整个光亮面对着地球,这时的月相叫‘望月’或‘满月’。也就是月儿最圆的时候了。”
书呆记得大概是这样的。幸好有她之前的教育做铺垫,田徇听的头头是道,田野反有些不甚明了。但对他来说,此刻和书呆在一起,享受美好的夜晚,才是最重要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月儿会在黄昏的东方出现。如果逢到天气晴朗,我们会看到西面太阳还为隐去。此时天空中便有日月同在的景象。最近我一直没有注意。哪日你们看到,一定要告诉我啊。我对此,可是有特殊感情的哦。”
“噢,好啊。”田徇记着了。
“满月过后,逐渐的,月亮又会逐渐‘消瘦’起来。它依次经历凸月、下弦月和娥眉月几个阶段,最后,又重新回到新月的位置。”
书呆隐隐记得,德国的下旬,月亮好像不是这般的吧。至少,时差,地理位置决定了这种过程是相反的?
“嫦娥奔月的故事知道吧?”
“你上次在对吴时,那首歌里也有这个典故呢!”田野居然知道。他听谁说的?
“是啊。现在人们希望有人能非常月亮,一睹那个星球的风采,可终究是神话。我们那,嫦娥一号的火箭已经成功发射到月球上,她将会把对月球的探测数据带回,供人们研究,更好的了解我们地球的邻居。”现在她不知对谁说了。田徇很茫然,田野知道她的事情,却不能理解这种高科技。
书呆不管,继续说。
“现在我们看星空图咯。”
8.6星月童话2
对着夜空,看着满天星斗,书呆大脑停止思维了片刻。
德国的星空图不是这样的?是地域不同导致的,还是自己生疏了?
太多的差异了。2500多年前,有多少星球未曾产生,又有多少星球陨落?
那时候,老师是让他们把地图举过头顶,按东西南北方位摆好来对照星空图的。十几年过去了,由于一直看星星,对这些不同级别的星星星座倒并没有完全陌生。
11月的季节,应该还是秋季的星空。
“你们跟着我手的方向去寻找那些最闪亮的星星噢。”
“秋夜北斗靠地平:前些日子在正空中是可以见到北斗七星的,现在则是出现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仙后五星空中升:正中五颗W一样的就是仙后座了,相伴的有仙王座,仙女座,以及英仙座,这王族一大家子到秋天便占据了主要有利位置;仙女一字指東北:在仙后座旁边这个有点像女子飞升的大一字就是仙女座,在她旁边还有类似的星星,总的又被命名为仙女大星云;飛馬凌空四邊形:再下来和仙女连着的就是飞马座了——是不是很像一匹马?有头有颈有四蹄,看起来好像沸腾的样子;英仙星座照夜空:现在我们向左看,这里比较密集由众多一等星组成的像一个弯弓之人的便是英仙座,很闪噢;大陵五星光會變:是指这个大陵五座,是不是时明时暗的呢;南天寂靜亮星少: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有亮度高的星星几乎都集中在天北极,南天因亮星少而显得暗淡许多;最后一句:北落師門賽明燈,北落师门在南方的低空中,看,那颗唯一一棵最亮的1等星就是了,位于南鱼座上。”
不容易啊,终于把这星空口诀给顺出来了。还大致找出了它们的方位。
很有成就感。
“好神奇啊!”小田徇感叹道。
“你对星星好像有特别的喜好,为什么?”赞叹之余,田野随意问到。小田徇也把头转向她。等着答案。
“因为呢,小时候听过一个天文学家的故事,他是从小数星星开始,逐步培养兴趣,走上成名成家的道路,并通过观天象,查地理,为老百姓的生活作出许多有意义的预报工作。所以,我也喜欢上这片广袤神秘的天空,我迷上了数星星。不同的是,我开始数星座,数流星,数一等星。”这就是张衡的故事吧。她用惯了和小田徇说话的口气,也仿佛回到儿时的理想中,语意中竟有些轻灵飘然的感觉。
“看,这个两端对称的叫座天秤座,它的右下方由十颗亮度不等的星组成的是凤凰座,两翅张开,跃跃欲飞的样子呢!”她用手指在天空中,星空下绘出一幅幅图案,仿佛,那就是凤凰,还有玉兔,白羊,人马等等等等。
他们自顾自的说笑着,全然不知门外有人,一样仰望苍穹,寻找着书呆口中描述的那些星星,星座。而就在这寻找之中,人似乎也置身于暗夜,置身于星空之中。在这浩瀚的宇宙中,个体是那样渺小。他,突然安静下来。
“你会唱那么多曲子,又没有和星星有关的呢?”田野想听她唱歌了。
“当然了,而且很多呢。”
“唱一个吧。”田徇请求着。
“好啊。”星星似乎带她回到从前。书呆忽然有点感动,想到那首拍成mv一定非常动人的音乐,她缓缓开口。
走过千山我历经多少风霜才能够回到你的身边等待的容颜是否依然没有改变迎接我一身仆仆风尘等待我的人是否还坐在窗前带几行清泪迎接晨昏是否还依然在门前挂一盏小灯牵引我回到你身边明明是一场空在梦里浮沉不敢问当年是假是真流水不管年华任它去悠悠我心无处寻觅经过多少年只有我还在窗前冷冷的黑夜在我身边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等待的人只有夜色依旧如从前明月夜依旧如从前明月夜依旧如从前这是张国荣《沉默是金》的国语版。书呆在看到月亮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首歌,在这充满温情的夜晚,娓娓唱来,虽是一样的舒缓,却多了份凄凉的境味。
她自己没意识到。也许只是下意识的。
田徇第一次听书呆唱儿歌以外的曲子,只是觉得特别。
田野默然无声。这是她的心境吗?却也完全是自己的情感历程。他知道她来自未来,也担心过有朝一日她又突然离去,未来的某一天,他是不是会对着夜空,对着明月,感叹只有月色依旧如从前呢?猛然间,他记得书呆吟过的那句诗:“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依旧照古人”。他们一古一今,能否琴瑟同鸣?
院外的人同样陷入沉思,却不料看到另外一个身影。刚欲呵斥,刚看清人形,心里便先着慌了12分。
8.7 得你艳与天齐
是齐敬公。见到来人的正是田老爷子。
心中烦闷,便信步走走,听到这院落里的欢声笑语,不由驻足。难得的,却因为这一堂“科普讲座”让他难得的分外平静。可到后来,听到那首非常优美又难掩苍凉的曲子,尤其是那失意的词,让他深受震撼。
真如醍醐灌顶,让他突然想到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在他为官位相之时,想着自己行乐,未曾多加善待她,她却无怨的将几个孩子教育成人;在他退出庙堂之外,依旧想的是游山玩水,及时行乐,却始终没有料想家中那个常年伴青灯,一枕孤寂,任凭年华渐渐逝去的老妻。而他是幸运的,归来之时,听到的仍是暖语温存,感受的依旧是眷眷深情。或许,正是这样,幸福一直在身边的时候,他才为曾用心感知,用心发现,用心善待的吧。
他的情绪一直沉浸在书呆的话语,音乐中,忘记了周围的存在,忽视了早已到来的君主大人。
君主半夜前来,应当不是为田野的身体缘故,但若是有什么重要事情,为什么又一直站在外面,委屈自己,也不及时找田野呢?
他十分疑惑。就他理解认识的君主来看,他此时的行为是极端反常的。
正欲拜见行礼,被一个噤声的动作制止了。
不久,君主便静静离去。
“寡人对田爱卿此次出征胜利而归十分满意,恰逢爱卿身体痊愈,寡人要设宴庆功!众爱卿认为如何?”
“当然。此次田将军出征有功,力挽狂澜,屡出奇兵,扬我齐军威名,实在是应该庆贺。”
“是啊,是啊。”
众人一致称道。只待选个良辰吉日了。
“爱卿”,齐敬公望向位首的田野,“寡人记得你上次说起过,那个孟奚功劳似乎不在你之下。届时,一同带他来吧。”
“是。”田野很想拒绝。但自己曾经话已说出口,现在推托必然不合适。况且,他的小溪真的是功绩赫赫,接受赏赐也是理所当然。他迅速作了一番比较,给了上面一个答复。心里却已经思量清楚:到时候,全力保护小溪,决不让敬公有任何可乘之机。
齐敬公露出了一个略微奸诈笑容。
如果说,此次君主的庆功不是为了将军,而只是为他身边的一个女子的话,应该是为无人相信的。而事实恰恰如此。
那日见到书呆的第一眼,只觉得这孩子有些清澈如水的味道。虽然只着粗布青衣,却难掩熠熠神采。更令人称奇的是,她的阴柔气质居然让这个猎艳无数的君王有些怦然心动。
很快,他便确定了她的性别。并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日,田野受鲜果而不食的细节没有被他错过。就像他会分与爱妃,因而也会想到田野分与孟奚——从那日田野前后态度的差异便可看出,他对孟奚是有特殊感情的。包括星空下的闲聊。现在,他还不确定田野是故意隐瞒她的真实身份,还是当真不知。但他隐约感到里面是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是谁,究竟是谁?”他拼命的搜肠刮肚的回忆着,在案几上搜寻着。终于,找到了那幅被随意夹进书简中的布帛。画中人有着一样的清丽面容,但真人却有着另外一番另他心动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