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后有一片家属区。
因为处于市中心,地价昂贵,这里没人买得起,自然也没人来拆。故而家属区的楼龄普遍在二十年以上,外观破旧,内里也腐朽不堪。曾有人家想翻新房子,叫了工程造价人员过来一看,发现连个盼盼防盗门都装不上。
房子太旧了,禁不起折腾。
程子青的父亲和母亲结婚的地方就是在这里。
程子青的母亲是人民医院的内科护士,照顾胃病住院的程混混时日久生情,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嫁了。当时医院福利好,结婚就提供单人宿舍,俩人领了证,直接去市场买来拉花喜字,又从楼下小卖部打上来半斤散装白酒,晚上面对面喝了个大醉,欢欢喜喜算完成了仪式。
那些拉花喜字直到现在还挂在房间里,即便已经褪色,仍旧透出旧时喜庆的味道。
程子青的父亲去世前就把这小小一间房子买了下来,产权证写的是程子青的名字,悄悄夹在他课本之间。他大约早就知道自己会一去不回,却不敢向妻子透露一个字,只能默默为他们母子的后半生安排好一切。
程子青站在窗前,仔细用胶带将半掉的喜字重新贴好,对着那被岁月筛洗过多次的痕迹微微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是他最后一个容身之所。
他近来早睡早起,作息规律,又在附近的社区卫生站找到工作,衣食无虞。日子过得像流水般波澜不惊,却每每让他觉得内心茫然无措。
他本就是为了逃避而躲到这里来的,可真的躲开尘事,却一天比一天更加迷茫。
叶香山骗他伤他,他可以控诉可以伤心,可以跟他赌气不相往来,但对于严冬,他束手无策。
他应该恨他恨到了极点。
那个人的一时冲动毁了自己辛苦奋斗了二十年的一切,让自己重新回到泥泞的深渊。
可那一日,当他知道他命在旦夕的时候,却只想不顾一切地赶到他身边。
为什么?
子青闭上眼睛,回想那一日的尖锐枪声。
为什么那一刻,自己如此害怕中枪的人会是他?
他步步为营,设下陷阱,一点点引导严冬跌入他挖下的深渊中,难道不就是为了叫他一无所有,卑微惨死吗?
可为什么在那一刹那,他只要想想世上再也没有严冬这样一个人,就会痛得仿佛心脏都炸开了一般?
他骤然睁开眼。
一定有什么地方脱出了控制,让他的心走到了一条未知的道路上。
而那答案呼之欲出,清晰得让他觉得是如此荒谬无稽,只淡淡地想一想皮毛,便觉得彻骨生寒。
那便不要去想了吧。
他强迫自己把脑海中的一切都远远抛开,抬头看看时间。
已经差不多是上班的时候。
他将手中的胶带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门外,像是把所有让他心烦意乱的东西都留在家中一般,重重地关上了门。
由于附近就是人民医院,小区里住的又都是医院家属,所以社区卫生站的作用不大,几乎变成一个大型输液室。
程子青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一边穿白大褂一边看桌子上摆的那张通知。
上级部门早前下达指示,市区先进卫生站要与乡镇卫生站结成帮扶对子,定期派医生过去交流工作,这次他所属的卫生站又指派了他去。
乡镇医疗条件差医生素质低,城里的医生来了,村民都蜂拥而至,往往从早忙到晚,也没个休息,更别提有没有多余的钱拿。这种苦差事谁也不愿去做,于是同事纷纷推给新来的程子青。
他毫无意见,反而欣然接受,私心里觉得,忙一点未尝不好。
累到极点,夜晚躺在床上,就不会翻来覆去无法成眠,总觉得身后应该环上一双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里,然后……
“程医生,”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甜腻腻地打断他的思绪,“帮我个忙好不好?”
他的满腹心神都粘在脑海中那双不安分的手上,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仿佛被人窥视到了内心的秘密一般猛地抬起头,磕磕巴巴地回道:“什、什么?”
小护士奇怪地看着他,笑道:“你这么紧张干嘛吗?”
程子青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由自主地双腿交叠:“没事。你让我帮你什么忙?”
“利奈唑胺昨天用完我忘补充了,你帮我去库房拿一下好不好?”小护士笑成了一朵花。
本来这事都该是护士做的,可来卫生站的基本都是从别处看了病只过来打点滴的患者,于是倒显得医生清闲。
况且程子青也实在没办法对着这样一个乖巧伶俐的女孩子说不。
于是他取下钥匙,往库房走去。
库房就在卫生站后面,由于铁门年久生锈,即便手中的钥匙插了进去半天,也转不动老化的锁眼。
子青小心翼翼地变换着扭动的角度,可锁孔就像跟他作对一样,怎么都不肯动一动。
也不知这药她急不急着用,万一耽误了患者输液……
真是该死!他重重地踢了铁门一脚,等有时间,一定要自掏腰包给这老旧的库房换一把好锁!
他愤愤地低下头,瞳孔忽然紧缩了一下。
脚下不知何时,忽然多出了一个黑魆魆的人影。
一瞬间,不详的预感像一张密不透孔的幕布般,紧紧笼罩住他的心头。
他下意识地回过身:“你——”
乙醚的气味。
厚厚的毛巾不知洒了多少乙醚药水,严严实实地覆住他的口鼻,味道直冲头顶。
他伸手往那人的手臂抓去,可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连意识都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不可自拔的黑暗。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