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争吵

万烨霖倚着厨房的门框看着这回的任务，秦苍在里面洗碗听万烨霖念给他。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水流声，瓷器轻碰所发出的脆响，还有万烨霖的声音。

这回的任务是代理性伪病症。伪病症是故意伪造疾病获得医生的关注，而代理性伪病症是父母伪造甚至制造了孩子的疾病，以获得别人的关注。父母扮演慈爱、长期受煎熬的监护人，谋取别人对他们的奉献和表扬，而孩子则被动地接受一些不必要且经常是危险的医治，并可能最终死于父母使他们生病的企图。

这次任务中的男孩7岁，有个14岁的哥哥。出生后就不停地住院，工作日由外婆照顾，周末由其母照顾。做了大大小小五次手术，高昂的医疗费已经耗尽了家里的积蓄。其父在他两岁时和其母离了婚，其母本来开了家小药店，现在为给他看病连店都快卖出去了。

这样看来这事应该是他妈做的了？万烨霖想了想，紧着眉头问“这不会被发现么？这样是虐待吧！？而且知道了的话我觉得应该直接报警吧？咋还要咱们插手？”

“这种父母一般极其擅长隐瞒他们对孩子的所作所为，有医学背景的更是。”秦苍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将洗干净的碗筷放进橱柜，“而且现在没有很直接的证据证明，只是医院护士发现只要他的母亲一来探视，他的病情就会恶化。就算有证据这代理性伪病症也不能成为减刑的依据吧。”

万烨霖将手机递给秦苍，秦苍看了一下大概的资料，有些不解：“如果是代理性伪病症，为什么在第一个孩子小的时候没有出现？”

万烨霖想了想后不确定的说道：“可能是之后的离婚问题造成的？想吸引别人的关注？”

秦苍点点头，说：“这次主要靠你了，去确定到底是不是代理性伪病症，确定了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手中手机的短信声打断了。

万烨霖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之后又缓缓放下了。因为他把那个陌生电话拉到了黑名单里，晚上做饭前他还看了一下，拦截了有十来条，所以这条短信也不可能是那个人的了。

秦苍将手机还给万烨霖：“短信。”

“唉，肯定又是广告，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广告的。”万烨霖拿过手机抱怨着打开短信。

是另一个未知号码。

——烨霖，吃了么？那个号码给你发信息你为什么不回？我给你发的收到了吗？

秦苍在旁边拿出自己的手机，他不打算去探索一下万烨霖的短信里说了些什么，准备看自己手机中的任务资料时无意间注意到万烨霖看到短信的表情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万烨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抿着嘴，盯着屏幕。感觉十分震惊和些许的……不安。

秦苍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万烨霖淡淡的道：“没什么。”接着快速的删除了短信，返回到了之前任务资料的页面，然后抬起头，回到了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表情问秦苍什么时候出任务，在哪。

“到底怎么了，那样的表情。”秦苍注视着万烨霖的眼睛问。而万烨霖身体向后倾了些，眨着眼睛，笑着摆着双手说：“真的没啥！舍友说有一门由考查变为考试了，就这样。”

秦苍知道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他很想再问一遍，但他不好问，万烨霖不愿给他说，他再问，除了引起对方的反感什么都得不到，只好多留了心，返回之前万烨霖提的问题：“这周日有空么？”

“有。”万烨霖点点头干脆的答道。

“那我们就周日去。虽然说这回并不是特别的着急，早去早完。我去订机票。”

两个人又讨论了些其他的细节后关了客厅的灯各自返回房间，秦苍打开电脑准备订票，之后打算学习；而万烨霖回房复习概率论，毕竟要期末考试了，他可不想挂科。期间秦苍注意到了万烨霖的短信声响了三次，大概每个隔了二三十分钟，之后再也没听见。

万烨霖戴着耳机听着歌，盯着课本里的白球、黑球、P、F（x）还有一连串的公式，却达不到平常的效果。这些东西就和路边的路人甲乙丙一样，看见了，但是根本就没心思去仔细注意。

在第二个陌生号码再次发了三个短信后万烨霖把那个人再次拉入了黑名单，把手机调成振动，暧昧不清的关心着实让他心烦，他一条也没有回，全部删除。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法集中，他甚至不禁的想这个人也真肯破财，在路边买了多少黑卡不说，这话费也得不少吧。

到底是谁？

他的脑子里不断充斥着这问号，一张张熟悉的人脸和声音、语调，电脑扫描一样的将他们一个个与那个声音核对。他觉得这个人肯定是有一段时间不见了，声音太熟悉了，但是这个语调却有些陌生，怎么也想不起来。

快十二点的时候桌子突然传来了振动的感觉，苍蝇一样的“嗡嗡”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万烨霖吓了一跳，之后恢复了淡定，一脸平静的拿起手机，在没有危险的状况下他已经有点习惯这种不断地骚扰了，他觉得这和普通的骚扰短信差不多。

第三个陌生号码，但是很明显依然是同一个人的。

——为什么不回短信？我知道你还没睡，在干什么？

万烨霖看到这条短信无奈的笑着删除了短信，他甚至懒得把这个号码添加到黑名单了。

过了一会，再一次的短信。

——万烨霖，回短信。

删除。

半个小时候，振动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只是这次是有规律的、不断的振动，明显是电话。

万烨霖皱着眉头迅速的挂断了。他将手机拿在手中，觉得再这样下去以后一旦秦苍察觉到，就算再怎么解释秦苍也会起疑的。

但万烨霖并不知道之前秦苍就一直注意着，所以只要有一点细小的声音就使他手中正在证明几何的笔停了下来，而他本人就保持着写作业的姿势，静静地听着。

第二次电话来了的时候因为万烨霖将手机攥在手，秦苍其实并没有听见，但他听见了万烨霖那边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看表，十二点半，万烨霖一般这个时间是不睡觉的。而他和万烨霖关门一般只有睡觉或者不在卧室的时候。

这时万烨霖的卧室好像传来了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但是在说什么却一点也听不清。秦苍坐在那，在想要不要去做那种偷听人说话的那种卑鄙事。

拉紧的窗帘，灯火通明的屋子，切菜切到手，问自己身边有没有奇怪的人，看短信时的表情，连续不断的短信和电话。

这些是巧合么？

秦苍心中向万烨霖道了歉，蹙着眉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到了万烨霖房门旁，靠着墙，站在黑暗中，里面的声音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但是已经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万烨霖并不知道这件事。关了房门后他站在房间最里面，以免外面听见他一会说话。而听筒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但里面是充满了愤怒的怒吼和接二连三的质问。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短信！

“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和秦苍在一起么！

“万烨霖！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

“——闭嘴。”

万烨霖压低了些声音，淡淡的回答。但他不想声音太小，让对方感觉自己在偷偷摸摸的打电话，好像在怕什么一样。然后他接下来平静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我不知道你是谁，而且我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你如此严重的错误的想法，但是我要明确一下，我，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所以我不可能，喜欢你，更不可能和你有任何的恋爱关系。”

那边大笑了起来，歇斯底里的像疯了一样的大笑着，许久稍微缓和了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可怖的笑意：“你万烨霖不喜欢我？你不喜欢男人？哈哈！哈！你不喜欢男人？”紧接着那边的笑声再次转化为发狂似的吼叫，“你喜欢我！万烨霖！在你看我第一眼，冲我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就知道你万烨霖是喜欢我的！不喜欢男人？！你不喜欢你和秦苍接吻！？你不喜欢！？哈！这还是我看见的，我没看见的，谁知道还有些什么！你住在他家，都上床了吧！啊！？”

“放屁！”万烨霖无法遏制的吼出声，他喘着粗气，紧紧攥着手机遏制着摔出去的冲动，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着了肉，身子因愤怒都忍不住的颤抖着，“你他妈的到底是谁！再给老子说一个字！老子见到你一定要把你头剁下来！你再说一下试试！”

那边果然没有再说话，寂静的让万烨霖以为已经没有人了，他正准备挂断的时候再次传来了声音，语调却和前面千差万别，无尽的后悔像在教堂里告解，同时温柔的像在对情人低语。

“烨霖，别生气，是我错怪你，我一时生气。

“你知道，是我太爱你了。

“烨霖，万烨霖，我太爱你了。

“你也是爱我的，对吧？——”

万烨霖迅速的挂断了电话，将手机甩到床上，紧攥着的拳头抵在嘴边。

愤怒燃烧着他，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着。

秦苍在外面，他虽然不知道电话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万烨霖的话他还是听见了，明白了七八分。他很想进去，不说什么话，只是想站在万烨霖身边，陪着他。但是眼下气氛很不对，就算进去，也只会是负面效果。

于是他只是站在门外的黑暗中，希望离万烨霖更近一些。

————

万烨霖夜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内心却像是搁在油锅里似的，久久无法入睡。好不容易入睡了梦里却又是一片混乱。

他奔跑着，身后好像有人在追，然后突然间又贴着峭壁站着，下面万丈深渊，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贴着墙角，有个人压着他，他攥着拳头，不断地挣扎，却全身也动不了，想喊，也喊不出来，只能不断的侧过头去躲避。恐惧快要压榨出他的眼泪，快要淹没他的鼻尖，快要吞噬他的大脑。

然后眼前的那个人变了，不再压着他，将他逼到墙角。恐惧一下子消散了，那个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拳头，轻吻着他的额头，对他说：

“万烨霖，我会陪着你，不要怕，我就在这。”

声音温暖柔和，清澈沉稳。

他听见后明明很高兴，却莫名的像心绞痛一样难受，和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