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记忆

二十六.

上了飞机，在空姐温柔甜美的提示声中，万烨霖和秦苍将手机关机，然后秦苍盯着万烨霖的一举一动，问道：“你在干什么？”

此时的万烨霖正在打开手机后盖，去掉电池，拔出sim卡。

“没啥啊，我换了个电话卡，一会告诉你号。”万烨霖低着头淡淡回道，从兜里拿出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将它按上，把旧卡捏在手中，掰了。

秦苍沉默的看着万烨霖再把电池和后盖安上。他靠回座位，看着前方，明知故问：“怎么突然换号了？”

“哦，因为最近办新卡有优惠活动。”万烨霖笑着说。

————

安静的白色和消毒水味，匆忙的病人家属和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套着白大褂的医生和穿着护士制服的姑娘，咳嗽声、轻轻地谈话声还有护士台的呼叫器声，生命的细节像是在一个名叫“医院”的显微镜下放大。

万烨霖和秦苍在住院部按照资料上所写的找到了病房。是一间有三个床位的普通病房，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那个小男孩的床位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小男孩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背靠着床头坐着，旁边的架子上高高的挂着吊瓶，一本摊开的书搁在他的腿上，他的母亲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正指着书，一会看着书，一会又看看她的儿子，表情慈祥温柔。冬日午后的浅浅的阳光笼在这对母子的身上，像画一样的美好。

万烨霖站在门口，隔着玻璃注视着，秦苍可以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他呼之欲出的羡慕与渴望，让他想起电影当中一个好几天没有吃过饭的孩子看到别人手中的食物那样，眼巴巴的望着。

他想起了资料中万烨霖的家庭背景，不禁想对万烨霖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抿了抿嘴，轻声唤道：“万烨霖。”

万烨霖回过神，迅速转头看向秦苍，盯着对方的眼睛，过了一会又垂下眼，干巴巴的说：“我觉得不太可能……”

“我们要知道事实。”秦苍对他说。

万烨霖沉默着点头，手指轻轻与墙壁上的白净的瓷砖接触，镜世界瞬间将他们和那位母亲包在里面。

事实是那位母亲的“精神体”旁边的确出现了“病体”。“病体”是一个长发的年轻的女人，她穿着素色的长裙，和蔼微笑着看着远方，怀中却抱着一个满是沾满各色颜料，由黑线缝合的玩具娃娃。“病体”不停地在“精神体”旁绕着，然而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的是“病体”和“精神体”之间空空的，没有任何链接。“精神体”也并不像之前他们所见的那样有很多的“念”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两个人都可以感觉到她一切似乎很平静，却像是被什么给套住了的感觉，表面上什么也没有，低下却在暗流涌动着。万烨霖和秦苍甚至用“念”交流，她和“病体”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秦苍，你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有，先出来，我觉得这回没有那么简单。

万烨霖收回“镜世界”，打量了下四周，一切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而那对母子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祥和。

他又看了看秦苍，看见秦苍紧着眉头望着那位母亲，便肯定有什么问题了。

“她被操控了。”秦苍转过头看着万烨霖低声说，“或者说是被‘生病’了。”

“啥意思？”万烨霖一脸迷惑，“被‘病体’操控了？”

“不，‘病体’是别人施加在她身上，然后施加者通过‘病体’操纵。必须要知道是谁施加给她的才能解决。”

“等下。”万烨霖打断道，“这是‘能力’上才能做到的么？”

“是有‘能力’才可以，但这已经不是‘能力’的问题了。还记得我给说的有人把‘病体’当做武器的么？”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自身就不正常？那他也是代理性伪病症么？”万烨霖明白了，对他来说“能力”本来就很怪力乱神了，再加上“病体”已经更变态了，不禁想到之前秦苍说的“人造能力”，追加问了下有没有可能是“人造能力者”。

“这不一定，如果他本身就有能力的话就不是了。至于对方是不是也是代理性伪病症……”秦苍想了想后说道，“对方通过自身的‘能力’和‘病体’制造了代理性伪病症施加到她，但他本身就不确定了。”

“那——”

万烨霖正准备再问问现在该怎么办的时候看见秦苍向自己的身后方向望去，赶紧收声，也侧过身子看了过去。

走廊的尽头走来了个穿着松垮垮运动服式的校服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双肩包在一个肩膀挂着，书包敞着斜在侧面。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埋着头弯着身子在包里翻找些什么，走到到万烨霖他们所站的病房门前的时候包里的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砸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是一串钥匙。

“啊……”少年听见后直起身子，万烨霖才看出来这少年正是病房里男孩的哥哥。

少年在自己脚边左右看着，找到了滑到墙角的钥匙，抱着书包正准备走过去，万烨霖看他书包那样背着想必也不方便捡东西，便走过去帮他把钥匙捡了起来，然后递给他。

少年露出明朗的笑容，说道：“谢谢！”

当他正准备拿的时候钥匙却突然被人一把抓走了，秦苍站在了万烨霖的跟前，将万烨霖挡在身后，然后将手中的钥匙抛给了少年。少年笑容立刻消失不见，沉着脸接住钥匙，瞪着秦苍。

秦苍眯着眼睛冰冷冷的盯着少年，像是盯着猎物，问“是你吧”，却用的是陈述性的无感情的语调。见少年不说话，他勾起了唇角又加了句：“你早就来了，在走廊外，还在我们身上使用了‘能力’，我说的不对？”

万烨霖有些奇怪秦苍怎么知道这些的，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可能是在他们身上使用了最基础的‘能力’，却被他们给自动抵抗了。但他还是不知道秦苍是怎么知道的。

少年表情阴沉，没跑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抬起头打量天花板的四周。秦苍跟随着他的视线，发现他在找摄像头。然后少年转身，和散步一样的往外走，而秦苍站在原地，直到少年走出了走廊都没有动。

万烨霖站在他旁边着急的拍了拍他：“哎？不追过去吗？真的是他？他才14啊！”

秦苍淡淡的对万烨霖说，“不急，他会等我们。我们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他哪会那么轻易地让就走？一会如果他出了事，我们再被摄像头拍下跟着个孩子出去，到时候把事栽到我们身上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万烨霖看看少年离开的地方，再看看秦苍，紧张道：“出事？你要对一个孩子干啥啊？开‘镜世界’成不？”

“他现在可不仅仅是一个孩子了。他是‘能力者’，再加上‘病体’，‘镜世界’反而占不了多少便宜。”说罢他向少年离开的方向走去，并对万烨霖说，“一会站在我身后。”

万烨不悦的问：“为啥啊？”他觉得自己被秦苍这么一说好像很弱似的。

秦苍愣了下，有点理解万烨霖的想法了：“一旦被攻击我给你挡着还不好？”

万烨霖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扭着脸嚷着：“大老爷们的怕啥，攻击谁不都是攻击！”

“不一样，我有办法。”

万烨霖听秦苍这么说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两个人进入电梯，下楼都出了大厅，也没见到少年。万烨霖一边四周搜索着一边嘀咕道：“果然不见了。”，突然发现少年在隔壁大楼的墙壁上靠着，便和秦苍追了过去，一直追到庭院。冬天的庭院因为温度而冷冷清清，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冬青树的绿色，走了几步便看见不远处的少年坐在石桌上面，书包扔在旁边，翘着腿，脚踩着石凳，带着笑看着他们，等他们走近了，又跳下了桌子，连书包也不管就跑走了。

“死孩子想干啥啊！”万烨霖一声怒吼就追了过去，完全忘了秦苍之前所说的话。秦苍明知道少年在耍花招，却不得不连忙跟在万烨霖追了过去。

连着这么几次猫捉老鼠的游戏后万烨霖明显有点体力不支，他平时不锻炼，又宅又懒，卯着劲又追了五六次就已经差不多想趴地上了。而秦苍和没事一样，他快要死的样子天差地别。

万烨霖靠着路边的树，秦苍站在他旁边，他们已经跑出了医院，到了自己都不知道的偏僻的没什么人的马路上。看了看天，墨色已经从东边染着天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道路两边的居民楼窗户接二连三的亮了起来，路上奔驰的汽车开了大灯，路灯的光线笼罩了下来。

万烨霖看着身边的秦苍，喘了几口气，缓了缓，声音沙哑的说：“你先去追那小子，不用老顾及着我。”

秦苍皱着眉摇了摇头，他看了下附近，少年不知道跑到了那里，不见踪影了。他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说道：“要不然——”

“噗通！”

身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声音，却看见离他只有半米远的万烨霖整个人无力的跪在地上，身子向一边倾斜，双眼无神的怔怔的望着远方，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双唇轻微颤抖着，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只吐出一个字：

“……妈……”

秦苍一步过去跪在那将万烨霖接住。万烨霖在他怀中颤抖着，缩成了一团，睁大的双眼中充满惊恐，泪水不断地涌出。而他轻拍着万烨霖的脸，不断地焦急的喊着对方的名字。

“啊，他有一段不错的记忆呢！”

伴随着欢快又讽刺的笑声，少年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能怪我，是你们先来的。”少年无辜的摊着手，无奈的撅着嘴说，“你们连我的兴趣爱好也要剥夺吗？而且本来我们家的那个小孩就很烦啊！一天到晚缠着人这了那了，烦死了！”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见秦苍低着头没有回应，少年觉得有些无趣，他偏着头盯着秦苍和万烨霖，调笑着说：“你俩是那个吧？同性恋。”撇了撇嘴，一副厌恶的表情，“真够恶心的。”

“不过你还真护着他，他就是个拖油瓶，如果没了他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你还是挺厉害的！不过因为有他所以你有了软肋嘛！这倒也方便我不少。

“真无趣，我来看看你的记忆好了。你一定也有什么有趣的记忆吧！”

少年笑着，带着好奇伸出手按在秦苍的头上，但没多久他却皱起眉头疑惑。

“怎么样？有趣么？”

秦苍依然抱着万烨霖，低着头连看也没有看少年一眼，嗓音像是深海里一样阴森冰冷。没有等少年回话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少年被吓了一跳，刚张嘴，从他被抓住的手腕中迸出了幽幽的银色的光，声音还没从嗓子中制造出来，淡蓝色的光瞬间从他的全身爆发，迅速的熄灭的同时他的手腕被松开。

少年像耗光了所有电力的机器人一样，倒在地上。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他的眸子里，他却看不到；他的鼻孔还是有气流的，万家炊烟菜香随着气流进入，他却闻不见；他的心跳依然还在，不停地，一下又一下的有力的敲击着，他却再也无法感受到生所带来的感受。

万烨霖停止了颤抖，再没有新的泪水掉落，也不再缩成一团。而是合上了双眼，全身像抽走了力气一样，整个人晕在秦苍怀里。